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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丽堂皇的维多利亚娱乐城,霓裳艳影,优雅的钢琴曲飘荡在空气中。
王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有客人,也有同事。他没道歉,甚至没感觉疼,他的眼睛里只有钢琴旁边的那袭白裙。
他离钢琴越来越近了。
他一把把弹琴的人扳过来。
“沈墨——”
那女孩吓得尖叫,但并不是沈墨。
“沈墨呢?沈墨今天来没来?”
女孩吓得直摇头,又点了点头。
王阳一把把女孩甩开,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走,看见包间门就打开往里瞅。
“干啥呢?走错了!”
有客人不满地叫起来。
王阳把门一关,失魂落魄地在长长的走廊上快步而行,看到年龄跟沈墨相当的女的都要凑过去看看,嘴里念念有词。
“沈墨……沈墨……”
葛总冲过来一把把王阳摁到墙上:“你干啥呢?抽什么风呢?”
“看见沈墨了吗?”
“我让你谈恋爱来的?”葛总伸手就要扇他,“你该几点上班?啊?问你话呢!”
王阳有气无力地道:“我给你呼机留言了。”
“那算请假啊?”葛总气不打一处来,“王阳,我告诉你,今天算你旷工。”
王阳心不在焉地说:“随便。沈墨呢?她不该今天来上班的吗?为啥没来?”
“她不来,我的店还不开了?不就弹个破钢琴吗?一晚上八十块钱我去音乐学院随便挑!”葛总又把手扬起来了,“你啊,记住喽,要不是看在我表弟的面子上,我早开除你八百回了——你干吗去?”
王阳甩开葛总往外走:“我今天不都算旷工了嘛,下班了!”
葛总冲王阳的背影喊:“还跟我来这套?你这礼拜都不用来了!都算旷工!”
王阳充耳不闻。他走出后门,站在阴暗的街角打公用电话,和背后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娱乐城格格不入。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像是要把王阳从这个世界赶走:“沈墨不在!”
王阳问:“阿姨,你能帮着问问她同寝室的人她去哪儿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又重复了一遍“沈墨不在”,随即电话里就传来了一阵忙音。
王阳挂了电话,沮丧和失魂落魄各占他半边脸,他如行尸走肉般行走在桦城的大街上,不知道前面是东还是西,不知道时间是晚上十点还是晚上十一点。维多利亚里的人下班了吗?王响和罗美素睡了吗?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王阳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走”字,但具体要走到哪儿,他还没想好。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道,不在王阳正常生活的“维多利亚娱乐城——桦城医学院——桦钢厂”的三点一线上。
一辆锃亮的摩托停在路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王阳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但旋即被一阵熟悉的笑声绊住脚。
可能是老天不忍心让王阳再走下去了,就是这么巧,谁不服都不行——此时此地此刻,王阳看到了沈墨。
沈墨和一个穿着皮衣的年轻男人从小卖部里出来,两人有说有笑,一人手里拎着一瓶汽水。
这男人就是傅卫军。
王阳直眉瞪眼地过了马路,一把拉住了正准备上车后座的沈墨。
“王阳?”
“我有话跟你说,我必须跟你说,我快憋爆炸了。”
沈墨还没来得及回答,王阳抓着她的手腕就走。
“等会儿,我这儿还有事呢。”
“沈墨,咱们走——”
啪!
王阳一下愣住了。
玻璃碴儿从王阳眼前碎落在地,就像舞台的大幕拉开,幕内,傅卫军正冷冷地看着他。
血从王阳的额头上流下来,幕内的剧似乎终于演到了高潮。
…………
小诊所门口的气压很低,没人说话。
王阳的脑袋上缠了绷带,沈墨眼泪汪汪地迎了上去。
“还疼吗?”
傅卫军倚在自己的机车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王阳厌恶地一歪脑袋,转身要走。
沈墨拉住了他:“王阳,别走。”
王阳冷冷地道:“他是谁?”
“我朋友。”
“我呢?”
“也是我朋友。”
王阳转身又要走,沈墨一下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从桦城医学院到维多利亚娱乐城大堂。
从在暴雨中军训的秋日到略显寒冷的秋夜。
金镏子,电影票,服务生和琴者的对视。
亲笔信,便当盒,失魂落魄后两人的对峙。
中间其实没多长时间,但王阳感觉像等了一辈子那么长。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但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等到。他原本以为,这句话是他所做的一切的终点,但没想到,这只是一串疑问的起点。
沈墨将手轻轻搭上他还沾有一点儿血污的脸庞。
王阳轻轻偏了偏头:“那他呢?”
“我也喜欢他。”
王阳开始迷糊了:“啥?沈墨,你疯了!”
沈墨却严肃地说:“爱上一个人本身就是件疯狂的事。王阳,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爱是全心全意、没有条件甚至没有理由的付出。”
“但他——”
沈墨拉着王阳的手走到傅卫军面前,一只手拉着王阳,另一只手拉着傅卫军。
王阳的眼前似乎并不是桦城街道和小诊所了,现在他感觉自己和傅卫军被分列在舞台一角,而这场舞台剧的女主角由沈墨出演。
女主角念出了她的台词。
“这个世界很糟糕,我们没有人可以相信——”
舞台的灯光打向王阳迷茫的脸。
“没有人可以依靠——”
舞台的灯光打向傅卫军冷冷的脸。
“我们只有彼此。你活在我的脑海中,我活在你的躯体里,我们是三个人,但我们也是一个人。这就是我们的命。”
女主角温柔但坚决地把两个男配角紧紧揽在一起,三个人的相拥到了由被动到主动的临界点。
“谁会嫌自己得到的爱太多呢?”
男配角微微颤抖,渐渐地身体不再紧绷,手缓缓地揽在了沈墨的腰间。
两个男配角都是。
这样类似站在舞台上的迷蒙感持续了一整晚,以至到了第二天清晨,王阳在傅卫军的出租房的卧室里醒来时,都没感觉到这个世界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看着清晨的阳光洒进简陋的卧室,王阳又有些睡意了,恰好沈墨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王阳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遂装睡。
他眯着眼睛看,阳光打在沈墨的脸上,她微笑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配上窗台那朵同样被阳光沐浴的小盆栽,一切都那么美好。
沈墨起身,看了看自己左边躺着的王阳和右边躺着的傅卫军,摇曳生姿地前往阳台。
看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她点上了一根烟。王阳终于忍不住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到了她旁边。
沈墨把自己嘴里的烟放到了王阳口中。
王阳抽了一口烟,像大部分第一次抽烟的人一样,猛烈地咳嗽起来。
沈墨笑了,摸了摸王阳蓬松的头发。
“跟做梦一样,我肯定是疯了。”
“不是我们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王阳闷闷地说:“我想做个好人。”
沈墨问:“这个世界值得吗?”
王阳好像又被带到了某种情绪中:“我不知道。”
沈墨又问:“王阳,你爱我吗?”
王阳激灵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爱!”
沈墨接着问:“怎么证明?”
“需要我从这里跳下去吗?”
王阳似乎只会这一招。
沈墨摇摇头:“不用。”
“那你说?”
沈墨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王阳:“你帮我绑个人吧。”
王阳的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即他平复了下来。已经没什么能让他吃惊的了。
“绑。”
沈墨的目标叫卢文仲。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话,他就是斯文败类版本的海哥。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正是维多利亚娱乐城最热闹的时候。
一辆轿车缓缓停在了维多利亚娱乐城门口,卢文仲从车上下来。他身材颀长,衬衫雪白,皮鞋一尘不染,头发被抹得板板正正,指甲也被剪得很齐整,修身的西装上贴了一些亮片。和周围呼朋唤友、啸聚成群的人比起来,他也不显得浮夸,反倒更是出挑。
他这次来,目标只有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让葛总犯了难。
在维多利亚娱乐城的走廊里,葛总点头哈腰地陪着卢文仲,连强装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他愁眉苦脸,好像有天大的难题需要解决。
葛总试探着问:“换一个行不?她不好弄啊。”
卢文仲不忤。他满面春风,说话带有南方口音:“好弄就不麻烦你啦,不好办的事情你给办了,才显出你的专业嘛。”
“可是——”
卢文仲顾左右而言他:“我一年有八个月住在桦城,一晚上一两千块钱的场子我没少捧,你不给面子就是轰我走喽?”
葛总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那不能够!那……那我再试试?”
卢文仲脸上浮现出笑容,从身上精致的长皮夹里随手抽出几张大钞塞给葛总。
“开最好的房,香槟来六支。有劳你了,丘比特。”
葛总憨笑道:“我姓葛。”
半个小时后,就在这个桌上摆满了果盘和六瓶香槟酒的豪华包厢里,卢文仲要和对方见面了。
人还没来,卢文仲倒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卢文仲连忙过去开门,脸上顿时浮现出微笑。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卢文仲。你叫我仲哥或是文仲都可以。”
站在门口的正是有些羞涩、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沈墨。
她犹豫地握住了卢文仲伸过来的手。
“你好,我……我叫沈墨——你找我?”
3
2018年。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曲波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返身给楼门上了锁。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说:“今儿聊得挺得劲,这么多年的话没法跟人说,聊完了就舒坦了。几位慢走啊。”
“曲波,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有家有口的,长点儿脸。”马德胜还是老警察思维,离不了说教,一定要劝人向善。他说:“以后别干那下三烂的事了。”
“我算是让傅卫军那小子给祸害惨了。”曲波脸上有一丝黯然之色闪过,“我跟他没完。”
曲波和傅卫军这个恶魔有什么关系,王响大致能猜出来个一二,但他还是问:“傅卫军怎么你了?”
曲波冷笑道:“他知道我偷着去过沈墨的寝室,找过我一回。”
曲波说完这句话后,脸上的冷笑荡然无存,反倒流露出了惊恐之色,用专业的术语来说,这应该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曲波的脑子里似乎回响起了当时隋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喊声——
“左边!左边点儿!”
曲波呈“大”字形躺在地上,隋东和几个小混混分别按住了他的手脚。
曲波的声音都因恐惧而变得尖锐了:“撒开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把嘴闭上!早干啥去了?偷人裤衩子不要脸!”原来刚才隋东说方向词是在帮人“瞄准”,“行,这回差不多了,瞄上了没?”
十几米开外的一个小斜坡上,傅卫军扶着一个竖起来的大轮胎,瞄准的正是曲波的裆部。
傅卫军瞄了又瞄,一撒手,轮胎就直冲着曲波的裆部滚过来。
隋东等人大笑,曲波的嘶喊声都已经喑哑。
听到曲波讲完这段往事,王响、龚彪和马德胜的表情都不算太好看。
“谁不想做个真正的老爷们儿?”曲波都上车了,还在愤恨地说,“得赶紧把傅卫军这个坏种抓起来!抓起来我给你们送锦旗!”
王响拍了拍车顶:“赶紧走吧,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曲波发动了汽车:“响叔,有个事我不明白。你早把王阳安排进桦钢厂不就没后来这么多事了?你那会儿说话还不好使?”
王响凄然一笑。如果没有相关经历,是做不出这种笑容的。
龚彪作势要打人:“走不走?等我砸你的车呢?”
“没素质!”四驱系统在雪夜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曲波的车一溜烟跑走,他只留下了三个字。龚彪翻了个白眼。
“走吧。”马德胜跺了跺脚,抖落鞋面上的雪,做了个手势。
不知道王响是在答复曲波,还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咋就没把王阳安排进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