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咋就敢让他走?”王响的声音像镀了一层铁锈,“那个女学生呢?我儿子呢?我媳妇呢?都白死了?”
“不管是碎尸案还是王阳案,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办案只相信证据。”
王响终于破口大骂:“狗屁!我听说了,你要调去省城了,当大官去吧,这些案子就是破缠脚布,别妨碍你进步!”
马德胜苦笑着,一口喝下杯子里的白酒:“我不走了,也走不了。”
王响摆手:“别,该走走。”
“调令终归是没下来。”马德胜盯着前面的墙看,“桦城连着出了好几起案子,碎尸案轰动全省,但折腾了这些日子,我们连凶手的边都没摸着。我作为刑警队队长,难辞其咎。这么大个案子,凶手一定还藏在人群里偷偷地看着我们。”
“那就去逮啊!”
“只要我还有口气,这就是我的案子。”马德胜直视王响,目光灼灼,“王师傅,我四十岁了,作为警察,我从来不觉得我比谁差,也从来没有经我手破不了的案子。但这回……兴许我就要一辈子待在这里,永远都离不开桦城了。”
王响黯然地道:“你走吧。”
马德胜起身指指饺子:“趁热吃一个吧。”
马德胜转身离开,王响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内心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能再喝一口苦酒。
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缓了缓酒劲,王响去桦钢厂医院找黄丽茹,没见到人,便来到了她的宿舍门口。
王响敲门,半天门才开,黄丽茹裹着个外套,面色红润地出现在门口,眉眼间有几分慌乱之色。
她轻轻叫了一声:“姐夫——”
“厂医院说你今天没去上班。”王响递过去几张票子,“你姐还在的时候跟我提过,你帮她支过药钱。这里是五百块钱,少了的话你多担待。”
黄丽茹轻轻叫了一声:“这是干啥?我不能要。我也没帮上啥忙。”
王响轻声说:“你姐从来不欠人账,你收着钱,她在那头也踏实。”
忽然屋里传来一阵异响,黄丽茹背后,床上的蚊帐晃了晃,里面隐约透出个人的轮廓来。
黄丽茹越发慌张:“那我先拿着,姐夫,你早点儿回去吧。”
黄丽茹伸手拿钱,外套上的装饰环叮当作响,王响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那天他给宋玉坤送酒,宋玉坤在办公室跟人偷情,又追出来,当时宋玉坤身上的外套就是这件。
王响本来转身要走,又转过身来,一把按住了黄丽茹匆忙准备关上的房门:“你跟龚彪的婚事准备得咋样了?”
黄丽茹有些不耐烦了:“挺好。”
“龚彪是个文化人,老实孩子,你们结婚了就好好过。”
黄丽茹突然镇定下来,似笑非笑地道:“姐夫,别多操心,你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王响走出宿舍楼,下意识地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黄丽茹所在的宿舍的窗口处有人影一闪而过——好像是宋玉坤。
王响嘴里骂了一句:“这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目光不再聚集于窗口处,而是转向阴沉沉的天空,日子就在这浓云翻滚中不可阻拦地向前。
王响一家的凄惨故事最多影响了桦钢厂三天,从第四天开始,这就只是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时间推着桦钢厂走,不会在意任何一块绊脚石,转眼间,就到了桦城职工代表大会这天,就要公布下岗名单了。
那头,桦钢厂大会堂已经响起了《运动员进行曲》,这意味着大会已经开始。这头,机务段铁道上,王响却还在仔细地擦着蒸汽机车的车头,擦得细致入微,就像在帮它入殓。
刘全力在旁边蹲着:“王师傅,我来吧。”
“不用。我擦擦,心静。”
“咋还在这儿呢?”大张小跑过来,“都进会场了。”
刘全力挪了两步,蹲到王响身前:“王师傅,你说待会儿宣布下岗名单,咱机务段谁能下,谁不能下?”
“下不下的有啥分别?”大张愤愤不平地说,“厂子都快让宋玉坤他们卖完了。火车不跑,留着咱们有啥用?”
王响还是只盯着火车看:“人有错,它没错。我擦完这一点儿。”
刘全力和大张都不说话了。等王响擦完,三个人一起走向桦钢厂大会堂,迎接“命运的审判”。
会场门口挂着大横幅——桦钢厂职工代表大会。
陆陆续续有三五成群的人往里走,除了少数几个人,大多人的脸色阴晴不定。
龚彪追了过来:“王师傅,等等我——”
除了王响,刘全力和大张也回头了——正好接过龚彪发的喜糖。
“明天我摆喜酒,大家都要来哦,职工二食堂,使劲吃、使劲喝。”
王响上下摸兜:“没给你准备个红包,明天让全力给你带过去,我就不过去了。”
龚彪小心翼翼地道:“王师傅,节哀顺变——”
王响玩笑着给了他一拳:“别扯那个了。王师傅没那么容易倒。”
龚彪把王响拉到一边,小声说:“还有那个下岗名单的事,恐怕是回天乏力了。”
刘全力紧张地凑过来:“咋的?王师傅在名单上?有我吗?”
大张坏笑道:“有你没你又怎样?你也跟人大学生学学,有个好媳妇不会用……”
龚彪一愣:“大张师傅,你啥意思?”
大张把龚彪脖子上的绿围巾解下来缠在他的脑袋上:“没啥意思,天凉了,多戴个帽子暖和。”
王响怒叱:“解下来!有意思吗?”
大张悻悻的,刘全力连忙拉着他先进了会场。
龚彪还没回过神来:“王师傅,他什么意思呀?感觉他好像话里有话呀?”
“没意思!结了婚把家门看紧了,好好过日子!”王响裹了裹外套,进了会场。
龚彪还愣在那儿,喃喃道:“说谁呀?”
王响等三人坐在角落里,会场里黑压压的都是人。
《运动员进行曲》的声音渐弱,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第一项便是宋玉坤的报告环节。
王响坐在下面,面无表情。
刘全力低声道:“扯这些没用的干啥?我们来不就是听名单的吗?”
大张说:“听戏还得有个开场锣呢,着啥急?”
王响怒视二人,两人连忙闭了嘴。
黄丽茹坐在最前面一排的中央,正对着台上的宋玉坤。
龚彪站在侧幕的幕布后,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下的黄丽茹。
黄丽茹并没有察觉,眼神一直痴痴地看着在做报告的宋玉坤。
宋玉坤念完了一段话,赵广洲从侧幕后闪出身子去,对台下示意,使劲鼓掌。
宋玉坤举起杯子喝水,瞅着黄丽茹,暧昧地眨了一下眼睛。
黄丽茹以微笑作为回应。
龚彪顿时黯然。他想起昨天拍婚纱照的时候,虽然两个人都着一身新衣,但黄丽茹身上似乎总挂着一段尚未斩断的过往情丝。
摄影师说:“把眼睛瞪大点儿……新娘,新娘往中间靠靠,把脑袋搭在新郎的肩膀上。笑,要咧嘴笑,发自内心地笑!”
龚彪笑开了花,黄丽茹却有些心不在焉,表情僵硬。
“愣着干啥?给宋厂长添水。去啊!”赵广洲的声音把龚彪唤回现实。
龚彪拎起硕大的暖水壶往台上走去,给主席台上的人挨个儿添水。
王响盯着龚彪。
龚彪走到宋玉坤面前,掀开了杯子盖。念稿的宋玉坤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宋玉坤的嘴离开话筒,低声道:“谢谢。”
龚彪有些心事重重,磨磨蹭蹭的。
王响察觉出异样,起身让刘全力和大张让路。
宋玉坤抬眼看向龚彪,龚彪也正在盯着他。
宋玉坤用手捂住了话筒:“够了。”
王响顺着会场一侧缓缓地往台前走。
水已经从杯子里溢了出来,龚彪仍然没有住手的意思。
宋玉坤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啥呢?”
龚彪轻声问:“你跟小茹是啥关系?”
宋玉坤横眉怒目:“你下去,我在做报告。”
龚彪还在倒水:“到底有没有关系?”
站在一侧的赵广洲也察觉到了问题,一直压着嗓子冲龚彪喊:“下来啊!你下来啊!”
水已经浸湿了台上的红布,龚彪说:“你是坏人。”
宋玉坤皱眉:“啥?”
“你们俩设局,坑我呢?”
宋玉坤终于正面回应了:“坑你是看得起你。滚!”
龚彪一下举起了手里的暖水壶,眼看暖水壶就要砸到宋玉坤的脑袋上,后面冲过来一人,一把抢过了水壶。
那人正是王响。
“你干啥呢?走!”
“我不——”
宋玉坤对着话筒大喊:“保卫科的同志呢?邢建春同志!”
邢建春带着两三个人急急忙忙地冲上来,一把按住了龚彪:“你吃错药了?破坏大会进程!把他弄出去!”
“宋玉坤——”没等龚彪喊完,两三只手同时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台下一片哗然。
黄丽茹起身出了会场。
宋玉坤看了看王响,点了点头。
王响回看了他一眼。
宋玉坤清清嗓子,道:“有些同志比较激动,毕竟我们厂现在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既然大家都比较关心下岗待岗名单的事,我就临时改改会议进程,先宣布桦钢厂本季度下岗待岗人员名单!”
台下的众人迅速摆脱了刚才小风波的影响,屏息凝神地盯着台上的宋玉坤。
王响也走下了台。
龚彪被拖到后门,两三个保卫科干事围着他痛殴。
邢建春倚着柱子给自己点上根烟:“又不少块肉,咋了?全厂都知道,就你缺心眼。还是大学生呢,一点儿脑子都没有。让开!”
干事闪到一侧,龚彪几乎要瘫到地上。他咳嗽不止。
邢建春把一口烟喷到龚彪的脸上:“还闹不?”
龚彪抬头大骂:“王八蛋!”
邢建春一拳打在了龚彪的肚子上。
会场内,所有桦钢厂职工的命运均系于宋玉坤手里的讲稿上。
讲稿上,厂办和机务段两行正好挨在一起,厂办一栏写着“空缺”,机务段一栏写着“王响、刘全力、张有成”。
宋玉坤清清嗓子,念道:“机务段下岗人员,刘全力,张有成。”
刘全力一脸绝望,大张嗤之以鼻、骂骂咧咧。
宋玉坤继续念:“厂办下岗人员,龚彪。”
侧幕后的赵广洲一愣,观众席里又出现一阵细碎的喧哗声。
“下面继续宣布焦化厂下岗人员——”宋玉坤突然感到一个人影站到了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王响。
宋玉坤捂住话筒:“王响同志,有事吗?”
“你真是个杂碎。”一记重拳随着这句王响忍了不知多久的话落下,会场上乱作一团。
王响一边打,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自从宋玉坤上了台,他就一直觉得憋屈。之前,他为了妻儿低声下气;现在,他的软肋没了,就剩他自己,他有没有编制,下不下岗,能不能接着在桦钢厂挣钱,全都不重要了。
畅快淋漓的王响没想到,他这一拳造成的会场小混乱,是桦钢厂整体大混乱的开始。
大会刚结束,宋玉坤就因倒卖国有资产被警方带走调查了。
这个旋涡几乎卷走了王响身边的所有人。
邢建春、大张和刘全力都参与过国有资产的向外运输活动,同样接受了调查。
从大会那天开始,黄丽茹接连不断地遭受打击,最终在宋玉坤被拘留后的第三天流产了。龚彪倒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不离不弃。但黄丽茹实在没脸在桦钢厂甚至在桦城待下去了。等身子好了后,她就和龚彪办了离婚手续,远走他乡。
风波后的不知第几天,王响和龚彪晃晃悠悠地走出桦钢厂高大巍峨的厂门。两个人脸上的青肿痕迹还没完全消退,但他们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
王响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来,烟盒都被挤瘪了,他抽出一根烟——还是断的。
王响把半截烟叼在嘴里,上下摸着打火机。
啪。
龚彪把打火机递到王响嘴前,给烟点上了火。
龚彪较之前,气质上有了很大的变化,甚至连口音都变了。
他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龚彪问:“有什么打算吗?”
王响说:“没打算。咱东北好,扔个种就能长出苗来,饿不死人。你呢,大学生?”
龚彪吐出烟圈:“我年轻,更不怕了。你干啥捎带着我点儿就行,我跟你学。”
王响乐了:“跟我学啥?我就会开车。”
龚彪说:“那我就跟你学开车。师傅。”
从这一刻开始,龚彪对王响的称呼变了,“王”字被摘掉了。
这一变就是二十年,直到龚彪离世。
4
2018年,冬日。
桦城高速公路入口,服务处前停着几辆滞留的车辆。
一辆汽车里的广播正在播报:“高速管理部门正在抓紧清理积雪,保证各条高速线路尽快恢复畅通……”
桦城火车站,候车厅里挤满了滞留的旅客。
在一片闹哄哄的声音中,广播在嗡嗡响着。
广播员的声音传出来:“由本站发出的各趟铁路线路即将恢复正常,保证大家能在元旦到来前踏上归途——”
桦城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立式的大屏上正在播放前一夜交警执法记录仪拍摄到的画面。
街头十字路口,警灯闪烁,交警设卡查酒驾。
后面的车子排成了一条长龙。
卡在中间的一辆普通汽车里,司机面红耳赤,显得有些焦虑,他不停地喝水,手边已经放了好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汽车在慢慢地往前挪。
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冲着后面的车辆招招手,示意车子往前挪。
司机突然一个急转弯,掉头往后面跑,没跑两步,就撞飞了一个正好过路的行人。
四周出现嘈杂声,车头被撞坏的车停在一旁,地上躺着一个人。
大屏的画面就定格在那没有意识的人的脸上。
崔国栋放下遥控器:“这个人叫沈辉,黑城人,来桦城出差,在本地交警的一次突查酒驾醉驾的统一行动中被一个准备逃逸的司机撞飞,当场死亡。”
王响的声音显得有点儿不情不愿,他像是刚被叫到这儿来的:“跟我有啥关系?”
“他有个堂姐,叫沈墨。”崔国栋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即将刺破隐藏多年的秘密。
“沈墨?”
“因为当时死者身上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警方便提取他的DNA进行了比对,查找他的身份,这却意外地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扇窗。”
贺芳接话:“沈辉的DNA样本跟龚彪临死前咬下的‘傅卫军’表皮中的DNA样本在数据库中进行自动比对,结果显示,二者之间存在血缘关系!”
王响震惊到无以复加:“啥意思?”
贺芳接着说:“我们进而将沈辉的DNA跟当年‘1002碎尸案’中死者的DNA进行比对,发现沈辉跟当年的死者反而并不存在血缘关系。”
“你是说……当年那个碎尸案里,死的人不是……沈墨?”
“可以这么说。”
“这咋可能?不都认定了吗?”
一直站在屏幕下面盯着屏幕看的马德胜终于回头说话了:“当年我们没有这些技术手段,而且也只是怀疑死者是沈墨,所以没做DNA比对。但现在看来,我们一开始就被诱导进了一个误区。”
王响用双手抠着头皮:“那……那死的是谁?沈墨呢?”
崔国栋斩钉截铁地道:“我们现在在找的‘傅卫军’,就是沈墨!”
“啊?”
5
1998年10月,南方某沿海省份。
西伯利亚向南的寒流被横亘在祖国大陆腹地的秦岭抵挡,R国暖流和北赤道暖流交替影响着这座热带小岛。
椰风阵阵,撩拨着市场门口堆砌的建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流行歌曲从那一个个门户大开的店面中传出来。
房主穿着T恤衫,趿拉着拖鞋。着一身长衣长裤、戴着口罩的沈墨从屋里转到屋外,这个简陋的店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一分钟能逛三圈。
房主操着一口南方普通话说:“这屋子风水很好,通风通气。前面可以做门市,它在整个市场里位置都是最好的;后面还可以当仓库,放张床,睡两个人都没问题。小伙子,你好眼光——”他指了指沈墨的口罩,“身体不舒服啊?”
沈墨压低嗓音说:“有点儿伤风。价钱方面还可以谈谈吗?”
房主夸张地手舞足蹈:“谈不了啦,这个价已经是蚀本生意了!”
沈墨轻轻打了个响指:“好,我租了。”
“一看你就是个痛快人。”
“我先租三年,一次付清租金。”沈墨用口罩上方的眼睛死死盯着房主,“但我有个条件,这三年我要好好做生意,我不找你你别找我。”
房主乐得清闲:“那当然好啦!我给你抹个零头,省心省事当然没的说了。”
“签合同吧。”
“合同在我身上带着呢——你的身份证?”
沈墨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到了桌子上,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傅卫军”。
等房东走了,沈墨就开始屋里屋外地打扫,一直打扫到夜深人静时。
除了这儿,整个建材市场已经没有光亮了,偶尔有几声遥远的犬吠声传来。
沈墨慢条斯理地拿着大扫把把门口清扫干净,顺手掐了几朵小花。
确认周围无人后,沈墨上好门板,把窗户关上,里面漏出的最后一丝灯光也消失了。
后屋当中吊着一盏灯,灯泡并不是非常光亮;整个屋子已经被简单地归置了,屋里搭着一个床板。
沈墨把几样现成的吃食摆到桌子上,将刚摘的小花插到了一个空啤酒瓶里。
“吃饭了。”
傅卫军从阴暗处的一堆箱子后走了出来,坐到了她对面。
“这是我们的家了。”
沈墨和傅卫军相视一笑。
6
2008年,桦城,盛夏。
街头巷尾都飘荡着《北京欢迎你》。
马德胜有了些老态,还穿着警服在执勤。正值商场搞活动,他在人群中和几个同事在维持秩序。
“别挤……别挤了,都早点儿回家去,晚上有开幕式……”马德胜拿着大喇叭嘶吼,“开幕式多少年一回,商场搞促销活动一年多少回,哪个重要分不清楚啊?别凑热闹了,都散散、散散!”
一辆警车停在人群外,崔国栋从车上下来,他肩章上的警衔已经跟马德胜的一样了。
崔国栋站在人群外喊:“师傅——师傅!出来啊,找您有事!”
“没看我在执勤呢?”
“朱局!”
“啊?朱局怎么了?”
马德胜擦擦汗,坐到崔国栋的副驾驶座上。
“这种街头执勤的事就让小青年来干,再把您挤出个好歹来……”崔国栋一边观察路况,一边对马德胜说。
“我在办公室坐不住,也没啥像样的案子。”马德胜话锋一转,“朱局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今天倒是瞅着有点儿精神头,非得让您过去跟他见一面。”
马德胜黯然地道:“估计是有些话得亲口对我嘱咐嘱咐。”
崔国栋突然问:“您觉得朱局这回能扛过去吗?”
马德胜没说话。
两人一进医院走廊,温度马上就下来了。
马德胜跟着崔国栋走,来到一处病房前,门里人不少,大多穿着制服。朱秀全躺在一堆仪器中,已经非常虚弱了。
崔国栋推门,马德胜进去,坐在一旁,紧紧地握着朱秀全的手。
朱秀全看看其他人,冲着门口努努嘴,闭上了眼。
马德胜小声说:“你们先出去一下,老领导有话要跟我单独说。”
崔国栋拢着大家出了病房,里面就剩下朱秀全和马德胜。
马德胜轻声道:“朱局,他们都出去了。”
朱秀全努力睁开眼:“德胜,我对不住你了。”
马德胜让自己尽量显得轻松:“说这话干啥?没人对不住我。”
“你十年前就是我手下的头号大将,刑警队长;现在,没挪窝,怕是到退休的时候也就这样了。”朱秀全连说两句话都会气喘吁吁。
“这样挺好。我就能干个刑警,别的干不了。”
朱秀全仍沉浸在往事之中:“当年,你是有机会到省公安厅大展拳脚的,顶不济,也应该是接我的班。”
马德胜一摆手:“国栋他们不是上来了嘛,干得挺好,我没啥委屈的。”
朱秀全突然话锋一转:“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那个坎一直没过去。别装糊涂,我说傅卫军。”
马德胜黯然地笑道:“咱没证据啊!碎尸案,他的作案时间和大拇指那处伤都对不上;法医证明王阳是自杀的。咱没法抓傅卫军。”
朱秀全突然变得非常清醒:“但你心里一直认为傅卫军就是凶手吧?”
马德胜严肃地道:“我是您的学生,您教给我的第一课就是要讲证据。”
朱秀全手上加力:“到这时候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个心里的坎,我过不去。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不敢说每个案子都查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但只要有人做了坏事——今天抓不着他,我明天抓;今年抓不着他,我明年抓,早晚能给受害人和家属一个交代。唯独当年那个秋天的一系列案子,我们不但没抓到凶手,连谁是犯罪嫌疑人都没有明确的指向。将近十年过去了,我们好像还停留在案发当时,我们站在一团迷雾里,明明知道凶手就站在我们跟前,却看不到对方的一丝一毫。我这个时任的公安局局长,脸上无光啊!”
朱秀全说着有些激动。
马德胜的眼眶红了,他说:“朱局,您别激动。我这句话虽然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一直都在心里——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不管我是在职还是退了休,只要我还有口气,这个案子在我这儿就过不了,我早晚得跟那个凶手过过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不管到啥时候,都好使。”
朱秀全点点头:“德胜啊,这可是你给我保证过的,我走了也会刻在心里。当年那个高中毕业生王阳的父亲——”
“王响。”
“对,桦钢厂的下岗火车司机,特别能吐的那个治安积极分子。”
朱秀全说到这儿,两个人都笑了。
“他后来开了出租车。我不怕你笑话,这十年来,我宁愿挤公交车也从来不打车。我就怕碰到他啊,我就怕他问我:‘老朱,你们逮着凶手没?’我回答不了他……”
朱秀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他睡了过去,但依然紧紧地握着马德胜的手。
马德胜鼻翼上滑落了一滴泪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不管到啥时候都好使。
似乎是有了朱秀全保佑,他刚刚去世,关于傅卫军的线索就来了。
这天,马德胜坐在办公室里,那本“1002碎尸案”的卷宗就摊开在他的手边。只要不出外勤,他就看这玩意儿。年代久远,加之被经常翻阅,卷宗已经翻起了毛边,显得格外陈旧。
马德胜盯着桌上那朵参加追悼会用的白色纸花,表情复杂。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正好李群从办公室门口经过。
马德胜喊了一嗓子:“群儿!”
李群连忙拐进来:“马队,叫我?”
“啥事?外头吵吵嚷嚷的。”
“包工头欠薪,一帮工人把他从被窝里给押到局里来了。”
接访室里已经吵作一团,一堆戴着安全帽的人南腔北调地争论着什么。
马德胜站在门口,不怒自威:“吵什么?”
屋里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问题解决问题!”
马德胜扭头就要走,人群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人一脸热情:“马队!”
马德胜看着那人,有些恍惚:“你认识我?”
“我!我被您逮过!隋东啊!”
马德胜眼睛一转,想起来了:“隋东?你也被欠薪了?”
隋东嬉皮笑脸地说:“我是包工头。”
马德胜看了一眼隋东后面的“安全帽”们,做了个手势,示意隋东过来说话。
隋东点头哈腰地站在刑警队办公室门口。
马德胜喝了口茶:“出息了,干大买卖了。”
“哎哟,那可不敢,混口饭吃。”隋东比原来成熟了不少。
马德胜指了指屋里:“进来,坐啊。”
隋东还是那副模样:“别,我每回来都是蹲在暖气片那儿,啥时候坐过啊?我站着就挺好。”
马德胜给他倒了杯水:“这回不一样。坐下说。”
隋东受宠若惊:“谢谢马队。我真不是不给他们发工资,我上头还有大包工头呢,我也被人拖欠着钱呢——”
马德胜摆摆手:“不聊这个,只要双方不动手,你们这就属于劳资纠纷,有人解决。隋东,你这些年混得不错啊。”
“我奔三的人了,总得找点儿正经事做。打打杀杀那都是小崽子玩的。小时候混混还行,岁数大了还混,那不成老痞子、滚刀肉了吗?”隋东这话说得还有点儿真情实感。
“你有这认识,不错。”马德胜装作心不在焉地问,“跟以前的兄弟们还有来往吗?”
隋东把胳膊一亮,那上面是一块疤:“您当年说得特别对,狗屁‘忠义’!那帮小兄弟愿意跟我隋东干的我带着,没点儿正经心思的我也绕道走。咱不招惹他们。”
“傅卫军呢?”
隋东一愣。
马德胜露出了审问犯人的表情:“他当年是你们的老大,走了这些年就没回来过?”
隋东慌忙地把手朝上一指:“我跟老天发誓,当年录像厅被抄了以后,他就再也没露过面!马队,这些年我一直特别想问您,举报了皇朝录像厅的,是不是就是他自个儿?”
马德胜喝了口水:“你咋会这么想呢?”
隋东仔细分析道:“当年我们都被抄进局子里了,就他没事。最重要的是,录像厅那几年存了点儿家底,可那家底都被他卷走了。您就偷偷告诉我一个人,是不是他干的?”
马德胜笑了:“你觉得我能告诉你吗?瞎打听。”
隋东有些沮丧:“也是。唉,傅卫军这人手黑我知道,但也不能啥钱都挣啊……”
“你们当年的小团伙在桦城也算有一号,就没人再有点儿傅卫军的消息?”
“当年桦钢厂有个待业青年小峰,在录像厅跟我们干过架。后来我们哥儿俩在社会上打过照面、喝过几次酒,我听他说,前些日子他陪他姑去南方买房,好像瞅见过傅卫军。”
马德胜不动声色地道:“瞅得准不?”
隋东露出了社会人聊天的那一套:“小峰被傅卫军开过瓢,你说准不准?”
马德胜冷眼看隋东,隋东一下又畏缩起来。
“我寻思总得有个大模样,大差不差的。”
马德胜拧开笔套,把笔和一张纸推到隋东面前:“小峰在哪儿见到过像傅卫军的人,把地址写下来。不清楚就打电话,这儿有座机。”
隋东毕恭毕敬地接过笔和纸:“马队,是又要查傅卫军了吗?”
“啥叫‘又’?没断过。”
…………
与此同时。南方。
十年过去,建材店已经初具规模,像模像样。
傅卫军戴着口罩在门口整理运来的货物,一抬眼,远远就看到房东急匆匆地往这边奔过来,便把箱子一码,闪身进了店里。
房东呼哧呼哧地喘着走过来,正要进去,沈墨就挡在了门口。
房东站在阳光下,沈墨恰好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沈墨有了些当地口音:“区伯,今年的租金已经交过了呀。”
房东探头探脑,往店里看:“交过了、交过了。傅先生自己在店里啊?”
“有什么事吗?”
“这不快举办奥运会了嘛,咱们这边各个社区在搞人口调查,可能也会查到你们店里来。”
“哦,人口调查是好事。我给你倒杯凉茶?”沈墨不动声色地说。
房东摆了摆手:“我说完就走。傅先生,当初你租我的房子时就说过你不找我我不找你,这些年我们相处得不错。”
“是的哦,区伯很照顾我。”
“有些事情你也不要瞒区伯。你的店里是不是请人了?还没有给他办登记手续?”
“是有个远房表弟来帮忙。这还需要登记吗?”
“快办奥运会了嘛,方方面面总会查得严一点儿。”房东苦口婆心地说,“你自己登记呢,就没事;如果被人查出来你这里有黑工,我也会有麻烦。我们家底子薄,一家五口就指着这房子吃饭呢。”
“怎么会呢?我们一向遵纪守法。”
房东转身要走:“反正我话传到了,不要惹麻烦,这个店该几个人就是几个人。”
“您放心,肯定的。”沈墨拦了一下房东,“对了,我们老家的人给寄了几袋大米过来,我让人给您家送一袋。”
“那怎么好意思?”
“东北大米,好着呢。您留个地址,我待会儿给您送过去。放心,区伯,这么多年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房东乐呵呵地写着地址:“那我不客气了。”
沈墨眼中有一丝杀意掠过。
房东走后,沈墨把门关好,来到后屋。
傅卫军打着手语:我都听到了,是不是有麻烦?
沈墨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身份,这点儿麻烦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没事。”
傅卫军打着手语:要不我出去躲一段时间,等奥运会开完了再回来?
“这不能解决问题。”沈墨摇摇头,“再说了,咱们的店现在买卖做得不错,少不了你。”
傅卫军黯然地打着手语: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会卖把子力气。
沈墨突然妩媚一笑:“我的男人,有力气还不是好事?”沈墨一下抱住了傅卫军,两人就势倒在了床上。
两人相依偎着坐在床边。
月光很好,屋里没开灯,透过狭小的窗户可以看见城市的繁华——既近又远。
傅卫军打着手语:我做了十年影子,像老鼠一样,跟着你见不得光。
“我们都是这个社会上多余的人,是不该存在的人。”只有在这一刻,沈墨才像一个女人,“这十年能跟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赚的,我很满足。”
傅卫军突然扳过沈墨的脸,一下一下地打手势:沈墨,我们会好吗?
“会的。”她说,“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待傅卫军睡下后,沈墨悄悄出了门。
…………
夜深人静。
一所老居民楼安详地站在夜色中,植物爬满了墙壁。
突然轰的一声闷响,一户房子的窗户里冒出火来,片刻后,里面响起了凄厉的呼救声。
这所居民楼所在的位置,正是房东留下的地址中的小区的位置。
沈墨再次见到房东,是第二天白天,在这个小区外的街边。
沈墨坐在冷饮摊上,捧着个打开的椰子,手边放着份报纸,报纸社会新闻版上的头条是——《我市一老居民楼发生煤气泄漏爆炸事故,幸无人员死亡》。
房东吊着胳膊,咳嗽着过来。
沈墨连忙起身相迎:“区伯,这边坐。”
房东缓缓坐下:“傅先生,找我有事啊?”
“我也是刚知道您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好歹也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多少得表示一点儿意思。”沈墨推过去一个红包。
房东眼睛一亮:“这怎么好意思?”
“您别跟我客气。”沈墨依旧把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还戴着口罩,“房子烧了,不管是重新装修还是搬家,都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房东跟着感慨:“幸好没出人命,但我们一家五口都多多少少带着伤,现在上医院多贵啊!”
沈墨皱着眉说:“这可都是填不满的窟窿,手里是得多备出点儿钱来。”
房东都快哭了:“我们家哪有那条件,就一间小铺子……傅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把那铺子买下来?”
“买?那得花不少钱呢。”
“我知道你们家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总有些活钱,再说区伯现在这情况也不能跟你狮子大开口。铺子是自己的,总归更划算,你也算落地生根了。”
沈墨有些为难:“那也不能让您吃亏——”
房东一把抓住了沈墨的手:“咱俩都不吃亏。你就当帮区伯个忙。”
沈墨装着思考良久,最后道:“好,我买。”
7
2008年,南方,热带景点。
一辆旅游大巴车停在了景点门口,车门一开,呼啦下来一堆老头老太太,他们都穿得花花绿绿的。导游举着小旗子,用带着嗡嗡杂音的大喇叭招呼人。
马德胜穿着一件花衬衫从队伍里走出来,嚼着冰棍,打着电话:“我咋还不能放个假了?”
电话那头,崔国栋的声音中充满担忧:“您说实话,您是不是去查傅卫军了——隋东跟您说的话,他可也都跟我说了一遍。”
“这小子就是个叛徒。你甭担心我,我有年假,出来也是为了散散心。”
“我把李群给您派过去。”
“拉倒吧!人来得越多越扎眼。我主要是玩,捎带转转。你跟隋东那小子说,傅卫军要是在我见到他之前跑了,我就当是那小子泄的密!”
马德胜挂了电话,在南方刺眼的阳光下有些恍惚。
蹲守了几天,马德胜终于有了线索。
在一个下着细雨的黄昏,马德胜一只手举着根甘蔗嚼着,另一只手打着把雨伞,跟普通游客无二。前面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黑衣男子,看着跟傅卫军有几分相似。
马德胜溜达着,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走街串巷。
前面的人似乎浑然不觉。
黑衣男子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农贸市场,走进了一个门面房。
马德胜嘬了一口甘蔗根后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隋东写的那张纸,一看门牌号,一致。
…………
傅卫军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时不时回头看看外面。
沈墨走过来问:“怎么了?”
傅卫军打着手语:我感觉有人跟着我。
沈墨透过窗户往外看去,漆黑的建材市场里没什么人了,天也没下雨。
“老疑神疑鬼的。谁能跟踪你?”
傅卫军:万一是桦城的警察呢?
“别自己吓唬自己!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初审你的刑警队长都快退休了吧?把他们熬过去,就更没人记得那事了。”
傅卫军:我怕连累你。现在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傻瓜!没有你我干吗要活得很好?”
傅卫军:我一定要给你弄个真正的身份。
“十年了,我习惯我就是傅卫军了。”
傅卫军:只有我消失了,你才能彻底安全。
敲门声忽然响起。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身游客打扮的马德胜。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她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马德胜朝里面打量,远远地看见黑衣男子在货架后若隐若现。
店主一张口就是一长串方言土语。
马德胜装成本地最多的东北游客问:“啥意思?你说慢点儿……我来买东西,我买啥……你们卖啥的……”
店主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们不零售!”
啪,门被关上了。
…………
沈墨在一沓子调查问卷上沙沙地写着。
联防队队员站在一边看:“这店是你自己的?”
沈墨头都没抬,说:“啊,刚买下来的,还在走手续。”
“后面屋子里住人吗?”
“现在不住了,堆的都是货。”
“人不能整天跟油漆涂料在一起,会得病。就你一个人吗?”
“基本都是,买卖太忙的时候偶尔也会让一个远房亲戚来帮帮忙。”
“亲戚来的时候让他去我们联防队报个到,填个表——带上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