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响按了接听键:“喂——”
他等了半天,里面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你应该已经甩开警察了吧?”
王响冷静地说:“我说单独见你,就肯定是一个人。”
“你最好别耍花样。”
“你也一样。王将呢?”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爸”。
王响的手一下哆嗦了起来,他道:“王将!你咋样?没事吧?”
沈墨说:“他有没有事取决于你。”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
“我能找到你,找到他还难吗?况且这次是他找的我。”
说完这句话,沈墨把针头从王将身上拔出来,王将脸色苍白,瘫软在沙发上。
“不要怕,这种针剂会帮助你安静下来。”
王将虚弱地问:“你是谁?你为啥说照片上的人是我亲爹?”
“你要是不信的话就不会给我回电话了。”沈墨笑了,“照片上的人叫卢文仲,你的母亲叫蒋林。你这个奇怪的名字应该就来自你的母亲吧?因为很多人觊觎你家的财产,蒋林只身一人来桦城救你爸。蒋林生下孩子后就因为值班护士拿错了针剂意外死亡,护士被开掉了,但孩子活了下来。王响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沈墨在房间里四下溜达,盯着王阳的遗像看了好一会儿。
她接着说:“当时王响的亲儿子王阳和妻子罗美素相继离世,正处于最痛苦的状态中的王响主动提出领养蒋林和卢文仲的遗孤。卢文仲和蒋林都死在了桦城,他们老家的亲戚围绕着他俩的遗产纷争不休,根本没人在乎这里还有他俩刚出生不久的骨肉,甚至没人希望他俩的儿子出现在老家的土地上。王响得偿所愿,领养了那个孩子,爷儿俩相依为命,以后的事你该比我清楚。”
王将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墨微笑着道:“因为让你母亲丧命的针剂是我给调换的。”
“你?”
“不要这么惊讶。”沈墨没有丝毫愧疚之意,“我不要她的命,她就会要我的命。”
王将哽咽了:“你到底是谁?”
沈墨的目光迷离起来,她说:“‘我是谁’是哲学上的终极命题,我只能说我可能是谁。就好像你本来应该出生在两千五百千米外的南方,是个富二代;我本来应该是个不错的医生或者钢琴家;王阳会是个善良而平庸的人;王响可能是一到傍晚就去广场领舞的老头……但前些年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我们都没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
这时,王响已经到了单元楼门口。他急匆匆地往上跑,但一使劲,疼痛就扭曲了他的脸。他拉开毛衣,看到肋骨处一点儿白骨,里面贴身的内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王响深呼吸一口气,把毛衣绑紧在身上,继续往上爬。
家门是虚掩着的。
王响缓缓推开了门,迎面听见沈墨的话:“差不多三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你本来可以不进那间按摩店的。”
沈墨背对着王响站在床边,王将瘫软在沙发上。
沈墨喃喃道:“但你进去了。”
王响喘了半天,终于平静了下来:“是,我犯了个错误。”
沈墨转过身来:“你还记得在派出所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吗?”
“记得。我一直没忘。”
“你当时撒谎了吧?”
沈墨痴痴地看着窗玻璃上自己和王响的影子:“一个孩子的记忆力可能远比成年人想象的更为强大,我忘不了那时候发生在我身上最肮脏的事,同样也忘不了那些冷漠、怯懦的旁观者。你是凶手,你杀死了一个叫沈墨的女孩,你把她推回了火坑里。”
王响低下头:“当时我没说实话,我一直很后悔,但这也不是你杀人报复的理由。”
沈墨转过身,衣服上印着一个海马,已经看不出是不是她当年入学时穿的那件了。她说:“我在被大伯欺辱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像个男生一样有反抗的能力,但后来发现性别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我靠自己,依然可以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男人出色。”
王响开始说教了:“我对你的事了解一些,你冷静点儿,别再做傻事了。你今天走不了了。”
沈墨轻哼一声:“走不走得了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既然是了结,你先告诉我,王阳是怎么死的?”
沈墨从窗户看下去,楼下已经警车密布,刑警和特警在各处布控。
“警察不是告诉你了吗?自杀。”
“我不信王阳会自杀!”
“你要说他是死在我手上的也没问题,因为我答应了跟他一起死。”
6
二十年前,江边。
王阳泪眼婆娑地道:“是你?”
“奇怪吗?”沈墨一摊手,道,“卢文仲的事藏不住了,警察正在查,也许很快就会查到咱们头上,到时候咱们的结果只有死。”
王阳痛苦地抱着头:“咱这是都干了些啥……”
“路是自己选的。”沈墨抱住王阳,“对于人生来说,我们选择不了进场的方式,但至少可以选择如何落幕。”
王阳推开她:“你啥意思?”
沈墨摊开手,手上是几粒药:“我们一起走吧。”
王阳颤抖着问:“这是啥药?”
沈墨没有正面回答他:“成年人的世界太脏了,我们可以选择不跟他们一样。”沈墨吞下了两粒药,“你是要跟我走,还是选择回去承认这一切,向他们投降,以后跟他们一样?”
王阳看着药片,紧闭双目,流下眼泪,面露绝望之色。
沈墨和王阳两个人躺在地上,形同死尸。突然,沈墨一下坐了起来,猛烈地咳嗽,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王阳,把王阳推到了江里,转身离开。
淅淅沥沥的秋雨掩盖了仅有的一点儿痕迹。
7
2018年,深冬某日。
晚上九点。
沈墨依旧看着窗外:“说起来,我还真要感谢我学医的生涯。我没死。”
王响浑身哆嗦起来:“是你骗王阳自杀的!”
沈墨像二十年前一样,摊了摊手:“他本来可以不死,但他看到了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没有选择。”
“你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王响盯着次卧室的门口看,似乎这二十年王阳从没离开过,“王阳是个单纯的孩子,你利用他的恐惧杀了他。人犯了错可以改,哪怕付出几年、几十年的代价都可以赎回自己的清白之身,但你选择一错到底。傅卫军呢?他人呢?”
沈墨大体介绍了一下:“那年我们到了我们想去的南方,他有一个清白的身份,但见不了阳光;我有工作的能力,却只能做一个不存在的人。他在我们创业的阶段吃了很多的苦,每天藏身在油漆桶和涂料罐之间。终于有一天,他身体的免疫系统放弃了他,他开始呈现中毒的迹象,整个人面临着崩溃。如果要活下去,他只能在大医院开刀做手术。当时我们面临两个选择,或者他重新成为傅卫军,或者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国。只要有了见得了光的身份,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但这两条路都有风险。最终他选择让我活下来。”
沉默了半晌,王响道:“所以你就成了傅卫军。”
“我只是在替他继续生活。”沈墨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不知道我做过多少次整容手术才变成他的样子。从我们十岁的时候在桦城医院相识以来,没人知道我们俩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我们相见的时候不多,但又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不会懂的。”
沈墨伸出右手,她的大拇指缺失了。她接着说:“我来桦城医学院报到的那一年,傅卫军去了一趟黑城,把我那个禽兽大伯送到了他早就该去的地方。但那个畜生警惕性很高,最后为了让他的刹车失灵,傅卫军也受了伤,失去了大拇指。他那根拇指是为我失去的,我不会让他的拇指白白失去。后来我成了傅卫军,这根手指我也就还他了——都是值得的。”
王响竟然点了点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心坏了,会比魔鬼还可怕。”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沈墨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抱歉,我今天话有点儿多,毕竟这么完美的计划,我这些年从来没有机会跟别人分享,你是我唯一的听众。”
王响指了指沙发:“咱俩的事就了结在咱俩之间,先让王将出去。”
沈墨指了指门外:“他当然可以走,但跨出这个房间,我就不对他的生命安全负责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吗?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人知道王将被注射了什么。一个小时内,他会经历瞳孔散大、肌纤维颤动、呼吸加快、心搏骤停、急性肾衰竭以及一系列让人无法预知的身体反应,就算被抢救过来也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做个废物。”
王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到底给他注射了什么?”
沈墨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响:“想知道?答案就在你身上。”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对面楼,正对王响家窗户的一个房间里,崔国栋正通过望远镜紧张地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他俩在嘀咕啥呢?狙击手就位了吗?”
李群回复:“已经就位,等待命令,随时可以解决目标。”
崔国栋说:“锁定目标,如果王响父子有危险就立刻开枪!”
“是——”李群动了动望远镜,“又咋了?”
望远镜里,王响从房间里站到了窗台上。
“王响要干啥?”
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王响站到了窗台上,夜风猎猎。
“我站上来了,然后呢?”
“跳下去。”沈墨一字一顿地说。
王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依然虚弱地挣扎道:“别跳!爸,别听她的……”
对面楼黑漆漆的房间里突然有反光镜亮了一下。
王响眼中一亮,接着就看见了狙击枪,看见了崔国栋,看见了手势——那意思是让他往边上靠一靠,给狙击手留出射击的角度。
王响想挪,但狭小的窗台根本没有他挪动的空间,王响眼中的希望转为了绝望。
“你听到我的话了,跳。”沈墨就像在对医学院里的小白鼠说话。
王响回头:“沈墨,我跳下去你就会放过王将?”
王将急促地喊:“爸!别听她的!别跳!”
“不要跟我讲条件,我连死都不怕,你拿什么跟我玩?”沈墨轻轻抚摸着王将的头发,“他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面部呈现青紫色。他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像是曾经的傅卫军。想好了吗?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当年错过了救儿子的机会,现在还要再害死另一个儿子吗?”
狙击手冲着崔国栋说着什么,王响能看见崔国栋焦急的神情,但根本腾不出可供射击的角度,于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王响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古代有个捕快押送一个犯了罪的和尚去见官。路上,和尚跑了,临走前还给捕快剃了个光头。捕快醒来,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摸摸行李,棍棒、牒文都在,一摸脑袋,和尚也在——既然和尚在,‘我’又去哪儿了呢?”
沈墨轻轻笑了一下:“很好笑。你想说什么?”
“其实这个选择对我来说根本不难。”王响动了几下,“你是在帮我解脱。”
“王将已经开始抽搐了,快跳啊!”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王响微微地冲着对面楼点了点头,猛地向窗外跳去。
砰!
狙击手的枪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发射出子弹,特警撞破房门,蜂拥而入。
警灯和救护车的急救灯闪成了一片。
医护人员和民警紧张地在单元楼门口进进出出。
一副担架从单元楼里被抬了出来,上面是戴着氧气罩的面无血色的沈墨。
崔国栋和李群匆匆而来。
崔国栋问:“怎么样?”
医护人员简要地解答道:“枪伤并不致命,现在需要回去抢救。”
崔国栋靠到沈墨旁边问:“你给王将注射了什么?”
沈墨声音虚弱地道:“王响呢?死了吗?”
“你知道王响是为什么跳的楼。”崔国栋厉声说,“你不是一直怀疑人不会为别人付出吗?你刚才已经看到答案了。不管王响能不能被抢救回来,不管你回不回答我,你都输了。”
沈墨闭上了眼睛。
李群无奈地摆摆手:“抬走吧。”
沈墨的眼角突然有一滴泪滑过,嘴唇翕张着。
“她好像有话要说!”
崔国栋连忙把耳朵贴了过去。
晚上九点四十分。
救护车疾驰在城市街头。
车内,医生正在为王将注射针剂治疗。
王将的手无力地耷拉在担架外,一只苍老的手缓缓地抬起,紧紧地握住了王将的手。
那正是躺在旁边另一副担架上的王响的手。
8
雪化得差不多了,天气晴朗,人走在街上,穿外套还有些热。
桦城的冬天即将结束。
王将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王响,缓缓地走在马路上。
“真能那么巧?”王将比画着什么,“我怀疑那高度本来就摔不死人。就因为你掉在我妈之前的晾衣绳上缓冲了一下,最后就没事?”
“不信你问你马叔去!”王响没好气地打了王将一下,“警察就是那么说的。”
王将问:“爸,你说我还去S市不?”
“爱去不去,你自个儿拿主意。”
王将挠挠头:“我寻思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也不能当一辈子售货员啊!”
王响把眼睛一瞪,道:“售货员咋了?收银、陈列、补货、防损、盘点、交接班,那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你改口改得够快的,”王将拍了拍王响的肩膀,“咋理都在你那儿呢?”
“要不我咋是你爹呢?”
两人就要到道口了,伴随着丁零的提示声,路两侧的栏杆缓缓降下,把行人挡在铁轨两侧——即将有火车经过。
王响看向对面,忽然眼眶湿润了——
隔着两层栏杆,在对面等待的人群里,他恍惚间看到罗美素牵着王阳的手,龚彪站在一旁,他们说着闹着,一切如常。
王响笑着流下了眼泪。
哐当哐当,隐约传来渐近的火车行进声。声音越来越近,一列通体黑亮的蒸汽机车犹如巨兽冲出了迷雾,威武雄壮。伴随着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车头的驾驶室里传来洪亮的歌声。狭小的驾驶室里热火朝天,大张裸着上身不停歇地一下下地往炉膛里加煤,刘全力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瞭望着前方。
驾驶台前,王响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沉稳熟练地掌控着这头巨兽。在这方寸之地,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刘全力冲驾驶室里喊:“王师傅,整个响!”
王响手拉汽笛,机车的车头喷着白气,响起了雄浑的嘶吼声。
哐当声越发地响亮,驾驶台上摆着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更加高亢。
王响的脸上绽开着欢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