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打开信封,里面滑落出一片水曲柳的树叶,那树叶的弧度跟沈墨嘴角的笑容弧度一样。
商嘉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谁啊?这么高兴?男朋友啊?”
沈墨貌似随意地把树叶扔到了垃圾桶里:“哪有?我不谈朋友。”
宿管阿姨的声音传来:“301号宿舍,沈墨电话!”
沈墨匆匆出了屋,桌上的信封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同样的牛皮纸信封,同样没有落款,但字迹与王阳的不同,这上面贴着的是一枚一百二十分的邮票。
在另一间屋子里,几个宿管阿姨嗑着瓜子聊着天,沈墨背对着她们打电话,面色凝重。
“嗯,嗯。你放心,大娘,我肯定得管,但你一下要这么多钱,我现在手头也没有……嗯,我是在弹琴勤工俭学,但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想办法凑凑,这几天一定给你。”
挂了电话,沈墨久久没动,不知道是在消化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另一头,王阳也在面对困难,但跟沈墨面对的困难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桦城电影院华灯初上,离晚上七点半还有一段时间,《泰坦尼克号》的巨幅海报下已经人头攒动了,王阳却被拦在了维多利亚娱乐城里。
他只好缠着葛总:“葛总——哥!我也从来没请过假,你今天就准我请一天假呗?”
“今天是啥日子?咋都跟我请假?在大厅弹琴的那个女大学生也请假,你也要请假?”
王阳发出了撒娇的声音,那声音他自己都觉得恶心:“顶多到十点我就回来上班,那会儿人多,我肯定不耽搁。”
葛总犹豫了:“店里有制度啊……”
王阳见有希望,加快了语速:“我跟新伟那是真哥们儿,你就是我亲哥!等我发工资,我请你吃烤肉。”
葛总双手一拍:“行吧!早点儿回来,只要没人问,我就当没看见。”
王阳激动地拥抱了下葛总:“谢谢哥!”
“撒手!把我的西服都弄皱了!”
有葛总的话,王阳就像接了圣旨。他兴冲冲地跑出后门,制服还没脱,一股怪力就推了他几个趔趄,他硬生生地撞到了身后的门上。
“哎——”话还没出口,王阳就愣住了。他瞅了瞅肚子上的鞋印,又看了看面前铁青着脸的王响,说:“爸?你干啥呢?”
王响火冒三丈:“你干啥呢?你见天晚上不着家就是在这儿上班?”
王阳心虚地道:“我没有……”
“还撒谎?这是啥?这花里胡哨的是啥?小丑?耍猴的?多大个人了,不嫌丢人啊?”王响越说越气,上前撕扯着王阳身上的制服,“给我扒下来!扒下来!”
王阳死死地拽着自己的马甲:“不扒!我咋就丢人了?我打工挣钱正大光明!”
王响的脚又忍不住了:“那你找个正经班上啊!你现在算在干啥?端茶递水?上烟点火?我和你妈整天想找机会把你弄到厂里去,你就背着我们干这个?你爹娘的脸让你打得啪啪响,桦钢厂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听到这儿,王阳也受不了了:“桦钢厂还有个屁脸!那是我能丢的吗?每天都有人下岗,哪天桦钢厂倒闭了也不稀罕!”
王响又气又急,伸出手又舍不得下手,一腔怒火化作一声咆哮。
“你——糊涂!”
“爸,是你糊涂。”
“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哪儿都不许去!”
“那不行!我还有事呢!”
“我说了,哪儿都不许去!”
一只已过壮年但仍健壮的雄鹰,和一头略显稚嫩但翅膀有力的雏鹰恶狠狠地对视。一秒、两秒……十秒。
到底还是雏鹰先把视线移开了。
王阳愤愤不平,嘴里骂骂咧咧的。
因此,场场爆满的播《泰坦尼克号》的影厅里出现了一个空位,那空位就在沈墨旁边。
“When you got nothing,you got nothing to lose.(当你一无所有时,你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这是杰克说的。
沈墨和罗丝一样,目光流转,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7
杰克的动作定格,变成海报,挂在2018年深冬的比家美旅店421号房内。龚彪一直趴在窗户那儿盯着楼下,正好可以看到旅店的出入口。
王响靠在床上盯着海报,拿起手边的一小瓶白酒嘬了一口:“你说《泰坦尼克号》好看吗?就这小子演的那个。”
龚彪目不转睛地道:“以前看过,过了很多年了,我忘了。”
王响喃喃道:“那天我到底没让他出门,也把他的电影票给撕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气得手哆嗦,眼泪都快下来了。你说这电影得多好看?”
龚彪使劲揉着眼睛:“师傅,你替我会儿,我眼睛都看花了。”
两人换了个位置,王响把酒瓶递给龚彪:“暖和暖和。”
龚彪也轻轻嘬了一口酒:“你说傅卫军能回来吗?”
这下,王响变成了旅店门口的监控探头:“不知道,只能等。”
听到这个回答,龚彪沮丧地摇摇头,猛灌一口酒,闭上眼睛。
“彪子!”
龚彪一下坐起来,酒洒了小半瓶。他应道:“来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户前,楼下,一个黑衣人戴着毛线帽进了旅社。
他们心有灵犀地冲出房门,来到电梯口。简陋的LED屏幕里,显示楼层的数字缓慢地由“1”变为“3”。
王响指着旁边的楼梯间,两人无声但快速地走了过去。
三楼,走廊狭长逼仄,光源稀少。
两个人下楼的速度很快,他们到了三楼楼梯间的门旁后,又默契地放慢了动作。楼梯间的门被无声地打开,王响正好看到一间房门即将关上,屋里漏出来的光稍纵即逝。
两个人退回四楼,王响估摸了一下位置,对照着墙上钉着的位置图看,把手指放到了406号房上,朝下指了指,又朝龚彪点了点头。
龚彪一个人出了旅店。他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但前台的人不会注意这些。
站在前台旁,龚彪说:“服务员,帮我开个门。刚才出去吃饭,忘拔房卡了。”
“哪个屋?”
“四楼,421号房。”
“谁开的房?”
“龚彪,喏,身份证。”
前台对着电脑点了几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卡,在什么地方扫了几下,之后就示意龚彪跟她一起上楼。
两人到了421号房门口,服务员掏出房卡轻轻一刷。
龚彪感激地说:“谢谢啊!你看我这脑子,我的房卡还在这儿插着呢。你这是万能卡吧?”
“通用卡,还有事吗?”
“没事了。”龚彪的尾音很轻。他的目光越过了服务员的肩膀——
服务员一转身,正好碰到了醉醺醺的王响。随着服务员“哎呀”一声,她手里的卡掉到了地上。
王响喷着酒气,舌头都捋不直了:“不……不好意思啊,没撞疼你吧?”
回答他的只有服务员的白眼。
只用了不到一秒钟,龚彪就把原本插在门上的房卡拔了下来。他赶紧迎上前,一蹲,用大衣一遮:“哥,你喝了多少啊?赶紧进来,我给你沏杯茶。不好意思啊,妹妹——”
龚彪递给服务员一张卡,服务员跑还来不及,根本没注意到细节。她接过卡,一脸不快地离开了,到电梯那头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没量就少喝点儿啊……”
等服务员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龚彪朝王响晃了晃,手中赫然是那张万能卡。再看王响,哪有一点儿醉意?
十分钟后,两个人用围巾口罩遮着脸,站在了306号房门口。
王响低声说:“别往左边瞅,那儿有摄像头。”
龚彪点点头,朝306号房的房门指了指,里面隐隐传来电视机播放动画片的声音。
王响和龚彪对了一下眼神,紧接着王响刷了下卡。
嘀,灯绿,门开。
两人一下闪身进了房间,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里面留下了无限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