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走,身后的人也在走。
可是我明白,他再也不会到我身边来了,再也不会了。
直到打车离开的一瞬间,车门?的一声闷响,这或许才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对话。犹如一道指令,我赶在眼泪再度落下来之前,嘱托司机师傅快些离开。
后视镜里他落寞不堪的身影渐渐甩开在远处,胶着在冬日寒冷却干燥的空气里,蒸发不去,便静止为一抹细小的冰粒。而胸膛里冻结成冰的那一块,在?那间发出破碎的声响,冰凉的,干脆的,没有预兆的疼。
从口袋里翻出药瓶来,试了几次都不曾将药片捏牢,以为车子颠簸,到后来才明白是自己在发抖。
司机大概察觉我的异样,一时间车速像带了小火箭,回家的时间倒省了不少。我付钱下车,一个人沿着小区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一路走到秋千架旁。
这个时间,小孩子们都已上学去,加上天冷的缘故,健身器材旁一个人也无。秋千换了新的,簇新的天蓝色油漆,靠近后仍有呛鼻的味道。我捡了左边的秋千来坐,延循往日的习惯。
以前我跟方清砚无数次抱怨过秋千架的矮小,坐在上面手脚舒展不开。新的秋千架宽敞高大,我脚尖虚虚点地,晃动飞起的秋千上,我才明白,错的不是秋千,而是我们早过了荡秋千的年纪。
秋千将我高高的托起,冷风吹散一肩的发,刀割般劈头盖脸的飘舞。秋千越荡越高,心随之起伏不定,好像这样便能同过往的时光离得更近一些。一瞬间陷入幻听,空气里隐约有小孩子或争执或欢喜的说话声,那是年幼的我和方清砚,明明两架秋千,却争抢着其中一个。
从来没有谁像他一样与我这样亲近,年纪尚小的我和他,一同上学一同玩耍。往常磕绊着闹别扭的我们俩,也许只有在旁人误认为我们是兄妹俩的时候,才肯同心同德的白那人一眼,然后恶狠狠的回一句,我们才不是。
不是什么呢?
似乎有谁捏了一柄长针,按在脑袋里,一下下用力扎下去。
我们才不是,才不是兄妹。
那么,会是什么呢?
他在喜欢我,以我不知道的方式。却又想,这或许才是他别扭的言不由衷的方式。我们不是兄妹不是路人,我们只是爱着的人。
只是,他放开握着我的手。
在秋千上呆了多久已经记不得,四周沉默不语的灰色鸟雀陪着我,动作灵活的蹦跳着,停在我身边,似乎把我当做静止不动的雕塑看待。
我莫名笑起来,麻木的双腿踩在地上,密密麻麻蚁噬的疼在血管里叫嚣奔走。手机里里藏匿着未接来电和未读短讯,我关了手机,回家。
离开是一开始定好了的,差别不过是早晚之分。白宣在客厅里规整着行李箱,我无事做,只能老老实实喝掉老妈煮好的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示意她不必担心。
老妈收了碗,匆忙的背过身去,躲到厨房里。老爸搁下手中的报纸追过去,低低的絮语便被门板隔断,再听不分明了。
门铃声恰好响起。
白宣说,"是不是萧闲的车已经到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没了惯使的敲门声,方清砚看着我,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把行李送到车里去。"白宣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我转身往卧室里走,他跟过来。
钢琴还未蒙上防尘布,琴盖开着,黑白键悉数映到眼底,我手指蜷起又松开,渐渐觉得疲倦。
"你要走了么?"他说。
"是。"
"去多久?"
"很久。"
"还会回来的吧?"
"恩。"
良久又是一场沉寂,两人复又陷入尴尬的静默里。
他忽然走到钢琴旁,稳妥坐下,纤长的骨节匀称干净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悠扬哀伤的曲调在房间里游弋,试图找寻一处豁口,好逃离出去。
他神情敛静,依旧是挺拔俊朗的男子。清瘦的侧影落到我眼睛里,顷刻间便将周围的事物模糊开。我感到眼底风起浪涌,温热而又酸软的痛楚在那一刻击中我的胸膛,鼻尖嗅到一丝酸意的时候,手背已经不住的按在脸颊上。
琴声已经散去很久,连余味也冷却了。我看到他缓缓站起身来,往前走出一步,却又死死压抑着停住,漆黑的眸子落在我脸上。
"墨宝,我能不能再抱你一下,一下就好。"他说,小心翼翼的请求。
我哽咽一声,很是大度朝他展开手臂走去,"好。"
闻到微凉的香,怀抱如常,依旧温暖妥帖,宛如一潭漆深温柔的湖水,让人甘心投湖,溺在过往里无从离开。
心底涌上深刻而又无望的疼,毫无源头毫无根由。我猝然扯住他的衣袖,他离开的动作一滞,温声说,"怎么了?"
我只是难受,喉咙似乎被窒闷堵上,我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泪水狼狈的淌了一脸,我才发现,我那样的舍不得他。
"等我回来吧,方清砚。"我说。
他抱紧了我,似乎这样,我就会一直在一直在,在他的怀抱里,好像从不会离开。
"我不会等你了墨宝,你也不要等我。"他的脸颊靠在我颈侧,我感到温热的液体砸在颈窝里,"对不起。"
一束寒意穿过胸膛。
"你要娶她么?"
"我想娶的要娶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只能是你,再不会是别人。"他说,"但是墨宝,我永不能忘了我的过错。"
此时我才懂,纵使是我会原谅他,他始终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原谅。那件事如同一道望不见底的深渊,在我和他之间劈开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堑,只能摇摇看着。
那抹伤会愈合会结痂留疤,纵然不再流血,但是手指拂过的时候想着的时候,是刻骨铭心的疼。它以狰狞的脸容不住提醒我们不堪的过往,乐此不疲。
但我只想找回他,仿佛雨天里两人并一把伞,余下的伞垂在身侧,好像我们初初相逢,醒来只是一场醉梦。
想问他的是否还爱,开口却是他言。
"你不要我了么?"我说。
"不会。"
"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是。"他微微笑起来,拇指轻轻擦掉我腮上的泪,"我走了很久,我现在要偷个懒,不能再陪着你走了。"
"我能不能也偷懒,来陪着你。"
"不能。"他在我额上久久的落下一个吻,"你该走,我留在这里。"
"我真的要走了。"
他轻声应允,"我知道。"
"你要幸福。"
"你也是。"
我曾经幻想过跟你今后一起生活的场景,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养几只不闹不乖的猫,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宝宝,过着不急不缓的日子。
我想着很多很多的事,此刻幡然醒悟,这些事,从今往后,再不会与你有关了。
我想起很久之前的事,那个被罚背诗歌的清晨,只是那时所有的事还未曾开始。
我的耳朵尚能听清楚从身后传来的一字一句,你依旧是玩世不恭的一副轻狂模样,苏朵仍会苦不堪言的转过身来问我借笔记,江城会认认真真给我讲解一道习题--
清越的声音破开记忆,渗进时光的罅隙。是谁在说,"--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我在回家的路上荒腔走板的哼着儿时歌,你在我身旁轻声唱和。时光那么轻缓的淌着,那么好。
你打我葱茏的年少走过,只留了我一个人。
"我真的真的要走了。"我说。
"好。"
"你会记住我的吧。"
"会。"
"再见面时,但愿你不会老得让我认不出。"
"我尽量。"
"方清砚。"
"恩?"
"不,没事,再见。"
"再见。"
你爱我么?
我爱你。
这么巧,我也是。
【完结】
【最近一直在为结局纠结,反反复复想了很多场景,但是结局是一开始便定好了的。这一章码的很辛苦,断断续续的流泪。整个人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现在是凌晨1:19分。完结后仍有番外。令:完结了,大家都尽量冒个泡吧O(∩_∩)O~】
番外一 栀花云未(李思闵)
接到江城电话的时候我刚好打赢一场官司。我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接电话,"江医生,你们医院又有医疗纠纷了么?"
电话那头的人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他说,"下班后有没有空,老地方见。"
他说的老地方是一处酒吧,已经有些年头,这五年来,这个地方倒成了我们老友相聚的地方。我随口调侃了几句,那端却挂了电话。我摇头苦笑,回事务所交代了些事情,便驱车前往。
此时是秋末,从半敞的车窗里飘进来糖炒栗子的清甜,心底有一处地方微微松动,似乎是埋了好久的一坛青梅酒,揭了封。
路边许多卖栗子的小店,香味便是从那里来的。车子已经开出去几米,我想了想,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下车买了一包栗子。
刚出锅的栗子热腾腾的暖手,壳裂开来,露出金黄的栗子肉。我将一纸包栗子搁在副驾驶座上,我想着大概会有人喜欢。
推开酒吧的门,调酒师卡卡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是少年人的神色,"李律师,今天又有好事了么?"
我点了点头。
"江医生已经来了呢。"卡卡说。
在卡卡开口时,我已经看到坐在窗前对着一只空杯子的江城。
"你来了。"他说,只抬了抬眼,眼帘下淡淡的乌青。
"你没叫酒,倒真是稀奇。"我看了看杯子,杯底是清水的痕迹,"说吧,又是什么纠纷?"
"李律师,这是你的职业病么?"他没好气的笑出来,"叫你来只是因为,我从今天起恢复单身了。"
我并不意外,但还是有些吃惊,"她同意了?"
"这样耗着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孩子归我,房子归她。"他说完,满脸的疲倦。
"当初要你提起民事诉讼,你偏不听,非要僵持了这么长时间。"我接过卡卡递来的柠檬水,推给他一杯,"还是别再喝酒了,你是医生,你的身体你比我清楚。"
他的手颤了颤,良久才缓缓的说,"其实她对我仁至义尽了,房子她不缺,只是可怜我,才把孩子留给我。"
"那现在呢?你和小念住在哪里?"
"我和他住在爸妈留给我的房子里,这样也好。"他说,"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说你们也是,既然当初决定要结婚,如今这样,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婚的时候谁曾想过离婚的事,只是我和她,真的没办法再走下去。"
"将来打算怎么办?小念不能你一个人带着,他还这么小。"
他不说话,只握着被子,指尖紧紧捏着杯壁,似乎在掩饰什么。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你到底还是不死心。"我说。
他目光淡淡看着我,却说,"不是为着这个,你不用标榜我。"说完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不经意的逃避姿态。
夜色里陆续亮起斑驳灯火,从酒吧出来,两人去高中时校门外的小摊上吃饭。周围三五成群的学生,我们两个大人就着小小的餐桌有些怪。
吃过饭打算各自回家,发现旁边原本卖炒栗子的老人变作了一对中年夫妇,生意很好。排队的人很多,江城有些固执,非要他家的不可。这家的炒栗子甜且甘香,最重要的是物美价廉分量足,深受学生们的欢迎。但如今易主,细问之下才知老人早已过世。
一时怔然,恍惚想起许多事。
身边男生女生吵吵闹闹的声音,路边摊上吊起的灯摇摇晃晃,我恍惚察觉过往擦肩而过,不免回头看。
我从未想过数学课代表竟会让一个数学小白来当,我当时颇自负,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意理她。每次都是各自收各自的作业,井水不犯河水。
事情的转机来自一次小小的事件,那天我同往常一样去办公室询问放学后的作业,谁知去的时候发现她也在。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摇摇晃晃,数学老师不知在说什么,表情很是严肃。
"白墨宝,就算你再不喜欢数学,这样的成绩也不行,你看看你和李思闵的差距--"
她低垂着头,模样很无辜。但眼睛盯着老师的计算机,似乎上面鱼吐泡泡的屏保更有吸引力。
我不受控制的笑了一声。
数学老师抬起头来,打住了训话。她有些不好意思,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回教室的路上我在前面走,她在后面磨磨蹭蹭。往常我俩也不多言,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我鬼使神差的转过头去。
有时我在想,如果当时我跟往常一样冷冰冰的回教室,不闻不问,那么现在的境遇会不会不一样。
她竟然在哭。
我一直以为数学差到这个地步,她是不会在意的。我一时慌乱无措,骤然停下脚步。
"白墨宝。"我喊了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疑惑的抬起脸来,泪眼汪汪的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你不服气为什么我数学这么差劲还能跟你一样当课代表。"
我哑口无言。我应当无言,因为她说的话都是真话。
她见我不说话,有些恼羞成怒,仿佛刚才哭哭啼啼的人又不是她。她生气的说,"你以为我想当么,当时老师征集意愿,我明明填的语文。"
"你有本事就叫数学老师再换个人好--"她说。
"白墨宝。"我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然笑了出来,虽然明白这样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糟,"被人讨厌那么难受的话,那就把数学学好,这样,我就没话可说了。"
"唔?"她愣了愣。
我带了满脸笑,转身上楼。
身后是她气急败坏的声音,"李思闵,你还是讨厌我吧。"
我才明白数学对于她而言是怎样的酷刑,宁肯让人讨厌也没有信心学好。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慢慢变得融洽,此后去办公室也会一起。她的数学成绩倒也慢慢的上来,虽然并不明显。
有一次天很晚了,数学老师留下我们两个批试卷。我觉得,这大概是数学能给她带来的最大的快乐,或许这一刻会把自己对数学的怨愤批驳的淋漓尽致,当然前提是没看到她自己的考卷之前。
她一个人挥着笔杆子批选择题和填空题,大题的活儿,老师也不放心交给她。
她一边批着试卷一边摇头叹气,"李思闵,我不忍心啊不忍心,你说这人的数学学得也太好,偏偏避开正确答案,这也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闻言抬起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眼睛看着试卷上的姓名,尴尬的笑笑,"我说我看着这么眼熟,哈哈。"
我忍住笑,低下头去。
她精神不太集中,半晌就喊着饿,顺便小声抱怨老师虐待学生。
我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几颗炒栗子递给她。
指尖交触,是温凉的触感,一瞬间我的手臂似乎滚过一道电流。
她欢喜的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李思闵,你真是不打无准备之战。"栗子剥了壳,她一口咬下去,"玉盘珍羞直万钱,我可是吃白食的。"
我手一抖险些将试卷划破,"我不要你的钱,放心吃,包里还有。"
这之后,似乎每此测验后我都会备上一纸包炒栗子,心里莫名期待着她像小仓鼠一样一颗颗吃掉的样子。
"我先回去,注意安全。"怀里被塞进一个纸包,江城拿着另一袋朝我摆摆手。
我抱着一纸包的炒栗子,几乎被那灼灼的热气烫伤眼。眼角有些温热,我用力揉了一把,开车回家。
几天前相亲认识的女孩子在客厅里同老妈热热络络的说话,见我回来,笑容温软。
"你怎么才回家,人家小夏都等你一个多小时了。"老妈抱怨。
"跟个朋友吃了顿饭,顺道买了包栗子,你们尝尝。"我礼貌的把栗子搁下,却留了一纸包在怀里。
"小夏快尝尝,思闵特地买回来给你的,还不好意思承认。"
女孩子犹豫了下,做的精美的指甲交错,良久犹豫剥开了一颗,眉头皱了皱,扯出一丝笑来。
我淡淡一笑,有些苦。
隔日老妈扯着我问人家姑娘怎么样,我被问得无奈,只好顺口胡扯,"妈,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老妈惊喜不已,却嗔怪道,"记住了,找个时间把她带回家让妈妈看看--"
我胡乱点着头,只是觉得头痛。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谎言到底能撑多久,而下一次相亲,又会遇见谁。
但唯一肯定的是,我再不会遇见她了。
【番外进行中,不要走开。小征乙:小砚台呢,墨宝宝呢?
小征:在后面,还没来~~~~~
番外二 初相遇(方清砚)
行李箱在地砖上磕出一路的轻响,枯萎的叶子不时落下,秋风从身边过去,带出一片叶海的呼啸。
零丁单薄,已经是深秋。
两个小孩子在前面打闹着,手里牵了气球,摇摇晃晃飘摇着。两个小人儿被气球牵着走,模样实在是可爱。担心着的场景出现,其中一个小孩子没有握牢,气球往空中飘去。但好在这条老街上的法桐枝繁叶茂,气球卡在枝桠间,再不能离开。
两个小孩子有些着急,神情沮丧着跳起来去够。
我快走了几步,轻易便扯住了线,将气球递过去。
"谢谢叔叔。"小孩子很有礼貌,眼眶里还汪着泪。
"这样,就飞不走了。"我微微一怔,却又蹲下身子,将气球线绕到他们的衣扣上系牢。
他们很开心,似乎对这一做法新奇不已,"叔叔再见。"
我笑了笑,朝他们挥了挥手。如今,我也到了被小孩子喊作叔叔的年纪了呢。我想。
我想起幼时同墨宝放学回家必要经过这条街,那时纤弱的小树如今枝干茁盛,而我已经慢慢老去。
时光走了那么久,久到人心底只剩了恹恹的回忆。
墨宝离开后,我才明白原本觉得满满的时光竟然变得那么稀薄,未来那么长,有关她的回忆,我不停的去想,包括最细小的纹路。
我妄图让回忆更长些,来抵挡将来的时光。
她离开五年,我只零星明白她一切安好,其他就是空白。
并非是无法知道,只是不敢。
收到苏朵发来的结婚请柬的时候,我匆忙请假返回L城,只是因为内心奢望着,她会回来。
而我可以再遇见她。
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对门两侧贴着的春联早已经褪色,房子早已易主。
眼前恍惚是她拿着春联认真念字的场景,不时扭过头来问我,"方清砚,这个字是江还是海?"
我不知道当初送她梳子上镌刻的字,她是不是认的出来。但又想,这已经不重要了。门当户对的说笑,终究是一句玩笑话。
老妈已经准备好了一桌的饭菜,见我回来,接过我衣服挂好,"洗洗手来吃饭,这都要几点了,真是--"
"赶上雾天,航班推迟了。"我坐下,餐桌上三幅碗筷,两个人。
自从爸爸走了之后,老妈做菜却越发口重。
"你爸爸喜欢吃咸。"老妈总是这样说着,明明已经过咸的汤菜,总要再加一些盐。
她始终觉得,爸爸还在。
我低下头去,匆忙拿起杯子,去饮水机旁续水。
下午原本阴沉的天开始下雨,寒意袭人。我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旧外套,湖蓝色,隐约有樟脑的味道。
撑了伞出门,驱车去郊区的墓园。
车子已经很老,但保养得好,性能也还不差,只是L城发展太过迅速,有好几次险些走错了路。到墓园的时候,已经比原计划多用了大半个小时。
花是一开始便定好的,一手抱花一手举伞。雨密如织,落在伞上的声音清脆。墓园里很安静,不时有鸽子咕咕叫着从头顶飞过,叫声凄楚悲伤。
循着种满松树的路走,过不了多久便看到要见的那方碑石。
雨水洗过的墓碑冰冷干净,墓碑旁已有一束花,花枝茂盛,显然是刚刚放下的。
有人来过!
我四目去寻,几乎是要跑起来。
远处路上一辆漆黑的车子缓缓加速,在水雾里拐个弯消失。我大口喘息,颓然停下了脚步。
不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她现在不该是在这里。
我挪动滞重的腿往回走,将怀中抱了很久的花并着之前的那束放好。
雨伞摔在身旁,湿凉的雨水灌进脖子里,浑身浇透。我并不觉得冷,只是身体不住的发抖。
我不过是一只惊弓之雀,我还奢望能再见她,可只有自己明白这愿望多么可笑又可悲。我多傻,不知羞耻的以为还能找回她。
悲伤如同不可逆转的潮水劈头打下,我蜷作一团,哽咽出声。
我不过是在做一场梦,梦里试图追回被浪费的时光和豪掷的温暖。乞求着一切从某个错误的节点被扭转,乞求着她还在我身边。
我想起爸爸走时说的话,他说,傻孩子,把她找回来吧。
我想找回她,如果一切能如初相遇。
当胸而过的疼,我头抵着冰凉的碑石,脆弱如临葬。我在墓碑前痛哭,像个无所顾忌的孩子。
我很想她,很想她。
从墓园湿淋淋的回去,不出意外的病倒。直到去参加苏朵婚礼的那天,头痛依然。
昔日的同学大多结婚生子,而苏朵和成真大概也算是一路来颇为顺畅的一双人。
停好车子往酒店走,成真立在门口迎宾,满面喜色。
我想起当初同桌时聒噪不堪的他,再看现在一脸沉稳笑意的样子,竟迟迟不敢开口。
"老同桌,你可算是来了,我家苏朵盼了你好久。"他笑说。
"会不会说话啊你,盼着他的人可不是我。"苏朵一身洁白的婚纱,脸上早就褪却年少时的稚气,"方清砚,你可真是姗姗来迟。"
"抱歉,我没想到车会堵得那么厉害。"我说,"恭喜你们。"
苏朵淡淡笑了声,"你自己去找座位,招待不周多包涵。"
我大概明白她看似无缘由的怒意,临进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墨宝她,来不来?"
"你终于还是问了。"苏朵冷冷的说,"方清砚,我一直等着你问我,如你所愿,她回来了。"
我心中一跳,笑了笑,"谢谢。"
进了大厅时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宾客往来,很快便被几张熟悉的面孔围住,三三两两围坐一处。
宴席上没有她。我心不在焉的同老同学交谈,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门口。
一直到婚礼开始前,我始终没有见到她,我疑心这或许只是苏朵开的玩笑。
失望和沮丧一同压在心口,我浑身烫的厉害,头痛欲裂,神思却越发清明。礼炮声打断我的走神,我循着声音去看,一双新人从远处徐徐走进,穿过一道道花门。
我的视线落在新娘的身后,再也无法移开。
桌上的酒杯被我撞开去,好在周围的人都沉浸在一片喜色里,因而我的狼狈被侥幸遮掩。
隔了五年的时光,我看到她。
她一头长发绾起,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颈项,眼瞳似是晕了一盏清茶,醉意入心。她着了一袭白色的纱裙,静静立在人群中,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小小的花童身上。
小女孩亦步亦趋的提着新娘长长的裙摆,不时皱着眉头回头看她,她笑起来,不知说了什么,小女孩不情不愿的转过身去继续走。
悠扬的歌声里,我置身喧嚣,却犹觉,我的世界里,只剩了她一个人。
墨宝--我对自己说。
新娘的捧花被高高的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仿佛鸽翅柔和的线条。
她在人群里,朝苏朵得意的扬了扬手中稳稳接住的花束。
苏朵有意无意的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说,"墨宝,你都是当了妈的人了,还来和这些待字闺中的姐妹们抢,着实不厚道--"
"我不管,反正是我抢到了--"她说。
耳朵里响起无休无止的嘶鸣,似乎有一根针压在太阳穴上,不管不顾的扎下去。我浑身颤的厉害,手指用力扣住椅背,才勉强站稳。默默在人群里观礼,只是面上的笑容都冷下去,浑身是汗。
"老方,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有人问。
我摆摆手,笑了笑,"我没事,凑巧感冒了而已。"
我看到小女孩跌跌撞撞朝她跑过去,她朝小女孩伸出手,将她稳妥的接到怀里。
小女孩委屈的窝进她怀里,怯生生的看着周围的人,她带着小女孩找了空位子坐下。
心里慌得厉害,明白最好是该离开,但是舍不得。
她在这里,隔了那么久,我看见她。
一时觉得这真的是奢望,就这样最后再看看她,再多看一眼就好。
她找到自己的幸福了,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是为什么会那么心疼,心疼的好像,很多年前,她离开时的那样。
她忽然站起来,小女孩挣脱了她的怀抱,我看到走向她们的男人。
是萧闲。
喉头僵滞,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直到离开人群走到宴席的边缘,我落进她的视线里,仓皇的无处躲避。
"爸爸--"小女孩喊。
心重重的沉下去,我却忽然间觉得要笑出声来。
她看了我一眼,朝小女孩说,"让爸爸带你去玩,我一会去找你们。"
萧闲淡淡看我一眼,唇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痕,"桃子跟妈妈说再见。"
她张了张口,却说,"桃子听话。"
眼睛酸痛,我笑了笑,说,"墨宝,好久不见。"
她避开我的问候,原本残存的笑意退去,她说,"你不舒服么?"
婉转的曲调在空气里盘旋,我望着面前爱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女孩,丧失了所有的话语。
一同丧失的,是许久之前,再找不到她的我自己。
【附上席慕容的《初相遇》。我很喜欢。还有,大家稍安勿躁,还有墨宝篇。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我喜欢那样的梦,
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
心里甚至还能感觉到,
所有被浪费的时光竟然都能重回时的狂喜与感激。
胸怀中满溢着幸福,
只因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
明明知道你已为我拔涉千里,
却又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好象你我才初初相遇。
番外三 匪报也(白墨宝)
如果有些期待藏在雾霭里,路途坎坷难测,只能束手,等雾散去。
勇敢需要额度,胆小也是。
被浅绿色窗纱过滤的阳光映到地板上,睁开眼的?那才明白,这是在另一个国度。
没有小区里早起的人吊嗓子的声音,也不会有楼上稀稀落落的响声。四年来,我纠正着自己的错觉,然后用余下的时间铭记与遗忘。
楼下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窗帘被拖曳开,从窗子里看出去,草坪上奔跑着一个小小的人,粉色的裙子鼓满了风,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鸽子。
那是我的女儿,岁月送给我的礼物。
我还记得萧闲把她带回家里来时的那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我吃过午饭,蜷在一张大大的椅子上,等阳光晒烫我的脚背。
静静想一些旧事。
薄毯披在身上,这或许就是后遗症的显现,免疫力下降并不只是老年人的专属。但是我想,能顺利活下来就很好了。
那可能会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相见,他放我走的时候我并不惊讶,心里甚至有些庆幸,我费尽心思编织的谎话一样也没有用到。
如果,那时从手术台上溘然而去,我想他也不用很难过,总还以为还有以后,总还以为,我们会相见哪怕经年老去。
担忧的后果没能让我如愿,我不得不在时光里被回忆推着往前走,只是为了以后。
但是这样辛苦的岁月里,我看到萧闲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穿过大丛的蔷薇花,朝我走过来。
我看到萧闲怀里的婴孩,她有桃花一样的睡颜,柔软的头发。
萧闲把孩子递给我,眼底是逞强的不在乎,"我看你整天无所事事,找个小孩子陪你玩。"
我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琉璃,眼睛离不开怀里的小人儿,却笑起来,"这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萧先生。"
萧闲难得严肃下来,"我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么?基因突变么。"
熟睡的小人儿忽然醒来,我跌进一双湖蓝色的眼睛里,纯净的像是被风洗过的天空。
我不解的摇摇头,慨叹道,"没想到,混血真的出美人啊。"
萧闲挫败的看着我,说,"是被人遗弃的孩子,不过有一半跟我们同样的血统。"
明白我又要说什么,他很快地打断我,"不是我的私生子,但是,她会是我的孩子。"
"她需要一个母亲。"萧闲说。
"所以就想到了我?"我弯了弯唇,"你大可找一个喜欢的人结婚。"
"你知道不会有,再不会有。"萧闲说,"你不能一直只是一个人,而我也不能。"
"真是个怪人。"
他收起不羁的笑痕,眼角隐隐有细小的纹路,他说,"做傻事的人不只是我一个人,墨宝,你也是。"
"好。"我说,"谢谢你。"
因为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要走到哪里去,却又无法抵挡岁月过处的冷寂,所以选择靠近取暖。如同两枚蚌,包裹着柔软的内心,寻求携手的那一份温暖,却是彼此独立的存在。
"妈妈--"草坪上的小孩子抱着猫朝我喊。
萧闲拿着铲子,正在把一株花苗移到草坪上,他微微抬起头来,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同看着我。
"妈妈别睡懒觉了,奶糖都比你勤快。"
奶糖是她怀里那团像云朵一样的猫,桃子的玩伴。
萧闲同我对视一眼,继而笑起来。桃子晃着两只小辫子,神情疑惑。
四年的时光里,我看着一个小人儿的成长,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最终到如今跌撞着追赶四处奔窜的奶糖。
我看着草坪中跃动着的一人一猫,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有风,鼻端嗅到淡而柔软的香。
萧闲走到我身边,沉默着看桃子欢颜无碍。
原本极为寂寥的将来因为桃子的存在,因为有人的陪伴而不那么空荡。只是内心荒芜,茂盛的藤蔓在心底滋生,却很久很久等不来花开。
纵然是四年来寥落的几次返程,也只是因为家已搬离他处,再不能相见。
我们已经往相反的地方走,背道而驰。
却又安抚自己,背道而驰,总好过形同陌路。
无意成全的偏差,有意避开的相逢。我从别人的转述里知晓他的境况,得知他亲人离去的怆痛,始终一人的悲伤。
但是时光粗粝,尘土一样在我们之间铺了厚重的一层。有关他的记忆,隔着尘土,已经深刻而模糊。疼痛扎根在心底,只是我已经忘了他的样子。
我忘了很多的事,唯一记得的是我一直爱着他。
我在远处嗅着故土的味道,从风里瞭望有关他的讯息。冬夜凄寒不诉的风,手指尖滑过一抹凄冷。
我在努力遗忘着不相干的事,却在努力记住他。
我想起那日,桃子在房间里来往奔赴,叽叽咕咕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奶糖迈着轻巧慵懒的步子从我身旁经过,柔软的身体擦过我的脚踝,留下满心的清和。
我趴在桌子上拼图,好像很久之前,有人陪我一同做过相同的事,但是我已不太记得。
桃子从我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方正的木盒子,脸上是好奇又欢喜的神情。
"妈妈,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她走近我,趴在我的腿上。
我接过她手里的盒子,眼前掠过前尘,倏忽间极轻的一声,盒盖打开,好似开启潘多拉的盒子。
"好漂亮的梳子。"桃子湖蓝的眸子亮晶晶的。
梳子捏在手里,淡而沉敛的香。
"这上面的字,怎么念?"她问。
经过了那么久,我不再偷懒,终于明白上面寥落的几字。
我微微笑起来,轻且缓的念,"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桃子疑惑更深,扯住我的衣袖,"那又是什么?"
我将她抱到膝上,温热的眼泪漫上我的眼眶,"是说,有一个傻瓜,喜欢上了另一个傻瓜。"
"桃子也喜欢妈妈,桃子要做桃子,不要做傻瓜。"她的手绕上我的颈项,甜甜的说。
我抱紧了她,泪水簌簌落在看不见处。
我说,"好,我们都不做傻瓜。"
奶糖在一束阳光里扑起细小的浮尘,往门口跑去,最后连尾巴也消失不见了。
【唔,墨宝篇送上。然后,然后就木有然后了~~~~~
后记 似水年华
车子从沿河路上驶过的时候,看到河岸上垂钓的人,遮阳伞下一个个讳莫如深的姿势。白色的水鸟探着细长的颈子,站在滩涂里很无聊。
反反复复的雨天,河水蓄满了又放开,于是那些低矮的草在水里挣扎,沉浸在淹没和重见天日的境况里。
今天是住宿生回家的日子,军训后的脸有些黝黑可笑。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眼底是语笑欢悦的不知愁。
我想起刷微博时看到的一句,你若军训,便是晴天。
我看着笑了很久,直到似乎闻到柑橘植物的味道,香且酸涩。
曾是新生入校的时候,内心雀跃不定,面上再怎样遮掩,也还是新人的青涩。站在毒辣的阳光下,默默用眼光打量那个身姿挺拔的教练。
而高年级的人,如果在这时候遇到下雨天,幸灾乐祸的心情无处发泄,也只能是暗地里磨牙,然后不屑的吐出一句,等着吧,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大晴天。
大晴天回来,纵然是窃喜的那一瞬间,从心底划过的那又是什么?
我们一边摇头晃脑的装做大人,一边又不屈不挠的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隔壁班那个男生穿了雪白的衬衫,挺拔得像是水洗过的桦木。擦肩过的时候,摇落一方清凉的味道。
你状似不经意的回头,视线过滤过周围纷纷攘攘的路人,剩下他。
但你是他的路人。
一生中遇过万千的路人中的一个,他的视线在你脸上不作任何停顿。你听到他说,走啊,去打球。
这是他的生活,与你无关。
但你还是喜欢,尽管这浮游不定的喜欢在心底打转,你还是透过走廊里大块的玻璃窗,看向被楼群遮挡的地方。
你笑,然后埋进书山里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