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卿不高兴地望了她一眼,也不分时辰地方就知道傻笑,他暗恨道爷最恨扮天真的人了,恕不知随着叶然的笑容越灿烂他的脸也越红了。
怨念的远卿去船里歇息了,叶然找起女娲神庙的巫祝,环顾了四周一圈,她才看到一个老婆婆头戴上百个银泡攒成鸡冠帽,下着黑色拖地长裙,手上戴满了玛瑙戒指,她从这些戒指上嗅到了洪荒气息,那个老婆婆应该就是神庙的巫祝。
于是她走过去,周身散出纯正的灵力,严格拜了罗什族的仙礼,道:“晚辈见过巫祝大人。”
巫祝也回了一礼道:“中原仙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我...我想请您看看我的命运,我不会占卜之术,听闻您可以预见未来之事,可否帮我看一下我的愿望是否得以实现?”
巫祝点点头,她引导叶然进入神庙大殿的后堂,拿出一块类似纺锤的东西,扎破了叶然和自己的右手,念着古老的咒语将血涂在叶然的额头上,左手触碰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开始窥探她的未来。
“啊...”叶然听见巫祝叹了一句,“我看见了一个分叉口,通往两个世界。一面是三千陀佛,一面是无间地狱。”
“那我走了哪一条,我有没有达成最初的目的?”
巫祝放下手臂,道:“仙友最终走去哪里,实则一念之间,人生路漫漫,心底**不断变化,有无达成最初的又有什么重要呢?”
总结来说,就是未来方向尚不确定,一切自己决定,讲等于没讲。叶然又觉得自己当初没学占卜之术是对的了。
叶然行了一礼正欲回去,巫祝忽然喊住她,“仙友留步,受女娲娘娘旨命,赠你一件宝物。”
西方飞来一座七彩祥云,巫祝双手接过祥云上的东西,是一滴泪状的坠子,通身蜜色,水润剔透,仿佛有东西在流淌。她用一根红绳将坠子串起,为叶然戴上。
“我父亲的书房里原有一本《异域仙志》中,似有提到这个坠子,叫大地之泪。”
“正是此物。”
大地之泪传说是当年女娲望见人间疾苦,四处战火纷飞,心痛中留下了眼泪,这一滴泪平息了战火,从此人间得以祥和。
“可是此宝物怎么用呢?”
巫祝笑道:“这还需仙友自己参透。”
远卿看到满面失望的叶然问道:“怎么这幅表情,你没见到巫祝吗?”
叶然垂头丧气地回答道:“就是见到了才这般失望。”
“难道你将来的夫君是个有残缺的?还是个鳏夫?”
叶然愣了一下,才想到之前自己呛他说要去看自己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样。她仇大苦深地凝视着他,用一种悲伤入骨的声音道:“没想到奴家就要和爷过一辈子了,呜...”叶然以手掩面装作哭泣的样子。
还未来得及多想,看到她这般悲伤模样远卿满腹怨气,“嫁给爷还不高兴啊,南诏国想嫁爷的能从这儿排到中原,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叶然抬起小脸,忘了装哭,呆呆道:“你还真愿意娶啊。”
远卿鼻子朝天,“爷当然不愿娶你这种无盐女,但巫祝预测之事从未有偏差,她若真这么说,我将来也只能真娶你了。”
提到这个,叶然就怒火冲天,“她预测的当然准,模棱两可怎么样都行啊!”
“模棱两可?巫祝每次的预测都十分精准!”
哈?若是十分精准的话,那她应该会真的走到一个分叉口,上面是天堂,下面是地狱,自己将会有个念头决定是飞升还是堕入十八层地天狱。天堂地狱分叉口,倒还真有这样的地方。
昆仑仙山!
若自己真能选,当然是飞升成仙了!但是怎么会这么简单呢,这里的禅机到底在哪呢?叶然看看自己锁骨间的大地之泪,百思不得其解。
但总归比刚刚“听君一席话,仿佛皆废话”要好得多,至少给自己指明了方向。她的脸色顿好很多。
“是是是,精准,奴家就等着将来爷来下聘了。”心情好万事都好,叶然也来了调戏良家美男的兴致。
“哼。”远卿往椅座上一靠,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他道:“后日克落木使者前来领你,两国结成同盟。”
自己如今就是国宝,叶然不相信远卿会将自己送出去,于是问道:“那你仍然打算结成同盟?”
“结,怎么不结。”虽然口才不比叶然,他对于政治的敏感度却可以做一代明君,“晋国在锦州一战,士气大增,实力也变强了。我南诏国损失了不少人马。若和克落木联手,也许还能挽回些战局,等你为我从昆仑找回《归一云》,我便立刻反水。”
“那你拿谁送给克落木。”
“这还不容易,挑一名与你身形相似的死士,让我国巫师给她换面不就行了。”远卿毫不在意地说,“对了,还需你告诉她一些在家时的事。”
叶然不是个妇人之仁的人,但她真的瞧见了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又动了恻隐之心,这些死士生存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只为了死吗?
叶然虽是同情,但也不是圣母,不会去求远卿换自己去克落木送死,于是她问道:“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属下没有。”
“谢谢你替我去克落木...”送死。
“属下指责就是服从命令。”
叶然不再多废话,将自己能说的事大致都讲给她听,一直讲到公鸡啼鸣,天亮了才结束。她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29回晋
梦中恍惚间来到了天上,四周都是云海翻滚,她飘飘荡荡地站在一个镜子前,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你呀。”
“你若是我,那我又是谁呢?”叶然歪头想了想道:“你是那个代替我的死士?”
镜子里的自己沉默着不说话。
“你活着多没意思啊,难道就为了去死?”
“那你活着,难道就为了报完仇去死?”
叶然摇头,“不,我还有好多愿望没有完成,我想做很多很多的事。”她黯然道,“可是都没有机会了。”
“你就不能不报仇吗?”
“正如你要服从命令,即使不愿意也要去完成任务一般,我也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报仇会让我生不如死,若是不报仇死也无法闭眼。”
梦境结束了,叶然的意识堕入了黑暗中,沉沉睡去。
在客栈中盘腿施法的青冥叹了口气,他从未想到叶然的心中是这般苦楚,生死皆痛。他想起那一日叶然歇斯底里的反问,“我的族人也是苍生啊!他们也很无辜,你怎么就不可怜可怜他们?”
青冥第一次对自己学的解救苍生的仙术产生了怀疑,救得了苍生,却连自己想帮的人脱离苦海都帮不了么?
一觉醒来,已到傍晚了,叶然听到外面的欢呼声召来侍女问道:“外面为何这么热闹?”
侍女满脸喜气地说:“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宫中在举行祭火仪式。”
叶然的好奇心大起,也想去瞧一瞧,侍女们给她换上宫装,披一条擦耳瓦,梳着一根独辫,便引她出去了。外面火光冲天,每个人都拿着一个火把站在御花园的戏园内,这本是宴请宾客,观赏戏曲的地方,故而十分空旷。
远卿看到叶然招手示意她过去,叶然了过去,侍卫递给她一个火把,远卿道:“你先拿着,一会儿还有用。”
叶然乖乖接过火把,而在玄台上方的国王王后将一把粉撒向站在下面的众人,她问道:“这是什么?”
远卿小声回答她:“这是松香粉,祭火仪式上,父王和母后将松香粉洒下,保佑我南诏国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哦。”叶然点头,表示理解。
“你待会儿等我撒到你的火把上,你也要将松香粉撒到我的上面,知道吗?”
“为什么?”
“这样是相互祝福!”
叶然心道我一点都不想祝福你,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她还是点头同意。
国王和王后撒完松香粉后,众人皆拿起坛子里的松香粉,按照说好的,两人互相都撒了松香粉在对方的火把里。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远处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叶然疑惑道:“我怎么感觉周围人都在看我,出了什么事?”
远卿得意地解释道,“一对年轻的男女将松香粉撒到对方的火把里,代表着两人确立了恋情。”
叶然气结道:“你匡我!谁和你确立了恋爱关系。”
见她如此气愤,远卿的脸色也不那么好看了,“反正你将来都要嫁与我,现在恋爱正好,总比你们中原直到大婚才能见到自己的配偶要好。”
“谁要嫁与你!我那是浑说的!”
远卿听到这一句,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怒道:“那你未来的夫君是谁!”
怒气之下,就顾不得控制音量了,国王和王后也听到了他的声音,问道:“皇儿,发生了何事?”
远卿行了一礼道:“无事。外来贵客不懂我国习俗,儿臣在教她。”
两人心不在焉地看完了“阿细跳月”舞蹈和摔跤表演,散场时叶然就被侍卫强行绑到了远卿的宫殿。
“放开我!放开我!”叶然挣扎道,远卿没有放开她,而是捏着她的下巴道:“看来爷这段时间对你太好了,你都忘了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日送给克落木的另有其人,她的价值已经流去了一小半。远卿没必要再那么顾惜她的身体了。
“说,你未来夫君是谁!”此时他妖娆的脸上已变得狰狞。
叶然扭头不愿说话。
远卿的怒火已经烧到了极点,理智全失,道:“拿鞭子来。”
侍卫恭敬地递上了鞭子,远卿拿起鞭子狠狠地抽在叶然的身上,叶然顿时痛得蜷缩了一下身子
忍着身上的痛楚,她的脑海里飞快分析着眼前的形势,克落木和南诏国势必将要联手共同攻打晋国,因此晋国攻打克落木的理由成立了,南诏国因为已知道克落木的野心,联盟必不会长久,甚至两国也会发生争战。而她去女娲庙找巫祝占卜的目的也已经完成。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于是叶然口中赶紧念着符咒,喊道:“青冥,快来救我啊,我快被打死了!”
这话着实有些夸张,远卿的确是抡圆了胳膊挥鞭子,但真正下手时手腕却控制了力度,舍不得真正伤了叶然,这一下一下的连皮还没绽破呢,只留下了些印子。
空气中的某处开始扭曲裂变,青冥背着一把拂尘飘飘然出现在半空之中,虽看不见脸萧疏轩举,风华绝代。
远卿大喝:“来者何人?”
青冥一见此刻情景,被冰封住的心在怒不可遏的情之下,彻底裂开,他挥舞着拂尘,远卿和数名侍卫便被扫去一边,宫殿的一角也被齐齐切断。
叶然虚弱的声音传来:“你别摆造型了,快把我弄出宫吧。”
青冥心痛地将绳子挑开,抱起她往空间狭缝中飞去。叶然回头道:“再见了,谢谢你连日来的照顾。记得...”她还没说完,身子就已经在客栈了。
“未过门的妻子”被人劫走,宫殿被毁了一半,远卿活了二十三年,从未遭遇如此奇耻大辱,他注入全部功力,鞭子向地面青石挥去,“啪!”地板也毁了。
“要我记得你吗?休想!”远卿眉眼间充满了戾气。
叶然坐在客栈的床上懊恼地埋怨说:“你把我带走的太快了,我还想提醒他下次办节庆时记得要在座位前摆上食物,看把我给饿的。”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她确实被饿的不清。
“我看一下伤口。”
叶然摆摆手道,“不用了,身上的伤休息两天就没事了。”看着青冥不相信的眼神,只好说实话道,“我根本没受伤,远卿还是讲情义的,这般冷血之人都以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了,也没有下狠手。”
被暗指为“奸夫”的青冥这才作罢,说道:“你打算如何?”
“带我回晋国皇城吧。”
青冥不是剑仙,因此召来的是拂尘,两人站在拂尘上升入空中,穿云越雾,不过半日就回到了皇城中。
☆、30驾崩
此刻的皇城已二分天下,两队军马将皇帝和皇后的寝殿围得像铁桶一般。待确认了叶然的身份,骠骑军一面派人通知沈子墨,一面将她引入乾坤宫中。
李公公一见叶然立刻迎上来,激动地说:“郡主,你可算回来了。皇上天天想着盼着您呐。”
叶然笑道:“李公公,父皇在里面休息吗?”
“是,郡主被劫走的这一个月,皇上吃不下睡不好,中间病又发了几次。郡主您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但皇上待她视如己出,听闻这样的话,叶然的心里也不好受,她说:“我进去瞧瞧父皇。”
乾坤宫内的药味比上次更浓烈了,官窑的琉璃窗被厚重的喜鹊登梅帘遮住,宫内显得格外昏暗,叶然听见龙床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小李子,朕早就说过未经传召,别擅自进来,你...咳咳...”
这一声声咳犹如细小的绣花针扎在她的心上,“父皇,是我。”叶然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皇上听到声音,用瘦骨如柴的手拨开被子,立时发现了跪在地上的叶然,他形如枯槁的脸上老泪纵横,“我的女儿总算回来了,父皇好担心你啊!”
他没有用朕,而是说我。叶然觉得这一刻他不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担心女儿的寻常人家的父亲。
她抓住皇上的手,将之贴在脸上,眼睛也有了湿意,哽咽着说:“父皇,一个月未见,你怎么成这般模样了,都是儿臣不孝,是儿臣的罪过啊!”说着,亲生父母的离去如今日重现一般,她始终无能为力,无法拯救他们。
这般无力,什么都做不了的痛苦自她幼时就一直萦绕着她,每晚梦回都要感受一遍。
皇上已是皮包骨头,他的手摩挲着叶然的脸,有一种骨头刮肉的钝痛感,他说:“傻孩子,父皇每次见你,你都不开心,总想着给你封位,给你富贵,能让你快乐一些。没想到今日见来,让你更难受了,倒是父皇的过错。”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滴在叶然的手上。
叶然哭道:“父皇别这样,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在皇宫的日子儿臣一直过的很快乐。”失去的恐慌笼罩着她,她无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离别了。
皇上拍拍她的手道:“人总是要走的,人人...咳咳...都喊我万岁,但历史上又有哪个皇帝真的万岁了呢。你...咳咳...母亲还在下面等着我呢。”
叶然说不出话了,把头埋在锦被中哭泣。
皇上干瘪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他哆哆嗦嗦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明黄色的东西塞给叶然,叶然惊愕地抬起头,皇上说:“这是朕能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叶然捧起来,才发现这是一封诏书,她打开来看,这封诏书应该是近期才写的,上面的字全都扭扭曲曲,像是蚯蚓在爬,一看就知道是皇上抱病躺在床上写的。
“这...这!!!”
这是封郡主驸马的诏书,但是名字那一栏却是空着的,“若叶儿将来遇到了真心对你的好的人,就将诏书拿出来。”皇上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得意笑容,“有了这诏书,他就比你矮一头,将来只能处处听你的。赏赐的良田千顷不知道够不够啊...”
这番近乎交代的后事,为儿女的下半辈子精打细算的话让叶然泪如雨下,“父皇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若是父皇走了,叶儿怎么办啊!”
皇上强撑着精神道:“朕恐怕是等不到你大哥得胜归来了,如今子墨和华沁两人在宫中作乱,若我走后,你大哥回来恐怕也凶多吉少,朕...咳咳...朕一直未立储君便是在犹豫人选,现下的日子容不得朕在细想了,就老三吧。”
他喘着气,休息了一阵才继续说:“朕戎马一生,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不能落在外姓手中,华沁果敢机灵不失变通,只可惜是个女儿家,老三激进中也有着慈心,百姓有了这样的皇帝,就算再蠢笨的也不会酿成大祸。你从渠城和他一同来的,感情应也比旁人好,他即位后不会亏待你的。”
叶然心慌意乱却不得不认真听着这番重要的遗诏。
“咳咳咳咳...”这次皇上咳得尤为厉害,像是喘不过气来,瞧着就像要不好了,叶然再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了,逼着指尖的灵力悉数传给皇上,终究还是抵不过天命。
他突着眼睛,张大嘴巴拼命的喘息,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晋...国...”
话未言尽,被叶然握住的手就这样重重放下了,这一生手中紧紧握住的缰绳尔后是虎符到最后的玉玺的手终究无力地放下了,手心空空如也。
“啊!”叶然爆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呐喊。
沈子墨和李公公从殿外匆匆赶紧来,见到圣上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一旁是早已失了魂的叶然,李公公急忙将手抖着探向他的人中位,他的脸瞬间变的惨白,努力忍着心中的不安给他搭脉。
“皇上驾崩了!”他颤着声道,李公公跌跌撞撞地想到门外去宣布噩耗,沈子墨一把拉住了他,冷静地说道:“不可,现在不能宣布。”
“为...为什么?”李公公结巴着问。
“若是现在宣布,必会引起朝野上下的动乱,册立新君的事也会迫在眉睫,我国正在与南诏国打仗,得知皇上驾崩的消息一定会士气大落。况且,二姐与我如今这番状况,若她现在妄动是造反,但皇上死后,她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将我们悉数杀了然后拥立新君。”
李公公悄悄望了沈子墨一眼,如今皇上驾崩,他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局势和利弊,这三皇子看上去温和无害,没想到也是个无情的。他又敲了敲摊在地上的叶然道:“陌尘郡主,皇上驾崩前与您在一起,他可留下了什么遗诏?”
叶然的眼皮子抬也未抬道:“父皇说大位传给三哥,只有一点,要善待大哥,你在一日,就不能动他。”
沈子墨就如今的局势早已猜到皇上只能传位于他,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大定,他的母妃早已被先皇害死,他们姐弟孤苦无依,也不受先皇待见,日子过得真真艰难,好在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李公公为难道:“三皇子即将成为新皇,应以您马首是瞻,但这大夏天的先皇遗体放在这,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沈子墨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对外就宣布陌尘郡主,刚刚回来,听闻皇上病倒执意要来乾坤宫侍疾,内务府总不能让郡主中了暑气吧,我派几个士兵每日去搬新鲜的冰块回来,先将父皇的遗体冻着吧。”
沈子墨考虑地面面俱到,说的井井有条,李公公只得答道:“是。”
他又敲打道:“李公公你可是侍候皇上的老人了,孰轻孰重应该拿捏的轻,莫要露出马脚,否则到时...”沈子墨没有讲话说完。
李公公连忙跪下道:“是,奴才省得,奴才省得。”便识趣地退出了寝殿。
“莫要难过了。”沈子墨走过去蹲下来,抱着叶然轻拍她的背,“乖,不要太过挂怀,毕竟...”毕竟不是你的亲爹。
叶然的眼泪早已干涸,她木然地把手中的诏书递给沈子墨看。
沈子墨全数看罢,也是一脸讶异道:“父皇对你,是真心疼爱。”
“我又见着一个真心疼爱我的人在我的面前死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叶然秋瞳剪水般的眼睛如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异样的平静之下掩藏着似乎要爆出的崩溃。
沈子墨担心地扶住她的肩膀道:“叶儿你醒醒,这不是你的错。”他将她揽进怀里,“生老病死是人道轮回,你自然无法阻止,等这阵子过去了,子墨哥哥带你去承德山庄散心好不好?”
叶然摇摇头,轻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看见沈子墨动也未动,淡淡地笑着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沈子墨无法,他想问她这一个月被谁抓走了,又是如何回来的,但是见她这样的状态,疑问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只好柔声道:“你若有事,立刻叫人,宫外全是士兵在守着,一会儿就有人来送冰块了,莫怕。”
“嗯。”叶然点点头。
沈子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31暴风雨前
寝殿终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叶然平躺在地板上,握着先皇的手,睁大眼睛瞧着天花板小声哼着家乡的民谣。
“美丽的杜鹃花,终于开啦,阿妈将它采下,阿爸戴在我的头上,那样美啊,那样美啊...”
她这样静静地哼着歌,一直到嗓子嘶哑。
“郡主,冰块来了。”
叶然缓缓从地上站起,说道:“送进来吧。”她不假别人之手,亲自将运来的一块块地在床上铺好。
忽然她念起咒语,空气波动,青冥出现在眼前,他看到了先皇的遗体,先是一惊,掐指一算,点头道:“皇上确实是今日殡天。”
叶然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能不能用一张灵符求你救他。”
青冥摇头道:“即使是仙人也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那我若做法,令他无法去阴曹地府呢?”
“胡闹!”青冥斥道,“他已成阴灵,若是无法及时去阴曹地府,就成了孤魂野鬼。”
叶然又想起了什么,“回魂草!我可以去昆仑摘回魂草。”
青冥依旧驳回了她的想法,“回魂草是续命用的,只能用于濒死之人。”
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没有用,叶然跌坐回地上。
她一直垂着头,青冥看不到她的脸,问道:“你在哭?”
叶然摇摇头道:“这时候哭有什么用,我只恨我自己不够强大,只恨我自己当时心甘情愿被劫持时没有想到会有人担心我。”
青冥劝道:“这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你,他今天也会因为别的原因驾崩。”
叶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事实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克落木若不寻你,南诏国就不会把你抓走,皇上就不会急火攻心地发病以至生命衰败了。”青冥着实不忍心看着她将所有的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不断地折磨自己,于是违背了道心说出了有可能酿成他之前一力阻止的大祸的话。
“克落木!”叶然从牙缝中咬出这几个字。
青冥从五行袖中掏出木灵丹放在叶然的手心里,将面具摘下,他仙姿轶貌的角色容颜顿时点亮了整个昏暗的寝殿,饶是叶然如此悲痛的伤心者望见他完美的容颜也是呆了一呆,心中之痛被他如冬日阳光般和暖的表情抚平了三分。
他出尘的脸上包含了世间所有之美好,莽莽水墨般的群山描在了他的眉上,氤氲着轻烟的湖水荡漾在他的眼上,月光流过他的樱花吻过唇上,万生万象皆聚其中,令心死之人生出向往。
叶然的防线瞬间被这种美好所击破,她的眼泪沾满了青冥的衣襟。
青冥认真地听她的哭泣和含糊的说话,仔细听来,她在说:“爹,对不起,对不起。”
人心无界,一个人的善有多大,恶就有多大,所以经常可以听说平日里人人都觉得是好人的却做了丧尽天良的事,那是世间的丑恶将善心遮住后,就只剩下了恶。
仙人经过千百年的修炼,日夜吸取日月之精华,容貌会被精华所同化,变得与日月同辉,青冥在仙人中法术不算最高,但他的澹澹玉颜却能击退人心的恶。
也许早在叶然在寝殿时攀上自己脖子,软糯地叫着他名字的时候,就已万劫不复。这万年的修行,他的心被寒冰封住,任何事都无法搅乱心魂,他也不会怕任何事物。
而今,他却只怕她哭,怕她难过。
这一刻他觉得叶然内心的善或恶又有什么关系,让她如此大恸的便是恶!
恶即斩!
叶然躺在他怀里浑浑噩噩地睡去,直到第三日才醒来,她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灵力充沛,没有任何不适,她问青冥:“你给我服了木灵丹?”
“嗯。”
天上灵木一千年开花时方能提取一次木之精华制成一颗木灵丹,这般珍贵的东西,青冥已经在她身上消耗掉两颗了。
“这两天有人来看我来送冰的你是如何应付的?”
“变成你的模样将他们打发走。”
万事已是妥当,只待沈眉山得胜的消息了。
叶然的身边不能没有人侍候,好不容易待她精神好了些,李公公赶忙过来请示她要不要送个妥当些的人来伺候,叶然想了想道:“就桃枝吧。”
桃枝立刻从宗人府被放了出来。
她站在乾坤宫前热泪盈眶地喊道:“郡主,奴婢好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
众兵听到这般真诚的话语心里皆放心了不少,默默地赞道好忠心的丫头,难怪郡主只点名要她来伺候。当然,桃枝说的的的确确是实话,若叶然不回来,她可就没法继续在宫中找昆仑图了。
她真的好担心叶然回不来。
虽然叶然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但心底还是暖了一下,带她进了乾坤宫的寝殿。
“皇帝老儿都死啦?”桃枝饶有兴致地绕着龙床转了两圈,恨不得手中多出一杆笔将此情此景画下来,飞鸽传书给辟天教的教众们,告诉他们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桃枝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她扭头看去,才发现叶然死人般脸,她过去碰碰她,“嗳,你真伤心啊?这又不是你亲爹。”
“可是他待我像亲生女儿一般。”
“那是他以为你就是他亲生女儿。”桃枝翻了个白眼,“死了倒好,眼瞧着沈眉山是回不来了,二公主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还是三皇子即位的可能性最大,他不是对你有意思吗,这下好了,就算坐不了皇后,也能弄个贵妃当当。”
她抽出腰上软剑卷住叶然的腰,轻轻一提将她裹到自己身边道:“恭喜你,你的愿望实现了!”
她见叶然依旧毫不开颜,将软剑收起,道:“真的难过?”
“嗯。”
“其实我也难过。”
“嗯?”叶然听到这话,疑惑的应了一声。
桃枝坐在里间的榻上,说道:“我们辟天教这十年来处处与那皇帝老儿作对,如今盼星星盼月亮地他终于死了,可是子澹也快毒发身亡,难道这就是天意吗?”她自嘲地笑了两声,“我想着,若他真走了,那我也自杀随她去了。”
“其实...”其实昆仑图就在她身上,这句话正欲脱口而出,她又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门外忽然传来兵器交接的响声,李公公跑进来道:“前方传来军报,说大皇子大获全胜,到达珉城时却遭到兵变,二公主二驸马非诬陷是三皇子的阴谋,带着兵前来攻打乾坤宫,说要找先皇告御状。”
叶然等得就是这一天!她回头望着桃枝笑道:“你的愿望也很快就要实现了。”说完就踏出了乾坤宫。
☆、32昆仑图现人间
士兵们还在打斗着,沈子墨还没到,叶然低声吩咐李公公道:“宣布皇上驾崩。”
“啊?”李公公望向叶然。叶然对他点点头。
李公公颤着声音宣道:“皇上驾崩了!”
正在舞刀弄枪的士兵们皆停了下来,看向李公公。叶然上前一步高声重复道:“父皇驾崩了!”
底下传来了嗡嗡的交谈声。
一眼眈去,她看见了不远处沈子墨策马朝这里赶来,他终于来了,叶然的心里松了松,继续说道:“齐王不可能策划谋害晋王的阴谋,因为。”她顿了顿,扫视着石阶下的众人,竟有了睥睨天下的风采,“皇上几日前就驾崩了,他在驾崩前,早已留下了口诏,齐王就是下一任的新皇!”
这个消息像响雷一般炸在人群中间,华沁不禁失声叫道:“不可能!”
先皇的遗体被推出宫外,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华沁昂于马上抽出长剑厉声道:“若父皇真是三日前驾崩的,我怎知是不是你为了谋朝篡位肆意谋害的,而且皇上的口诏只要郡主一人知晓,她与你素来亲和,又怎知这个所谓‘口诏’是不是她编出来的。”
叶然针锋相对道:“是不是肆意谋害寻名仵作一查便知,至于这个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你的口诏若没有分量,那再加上这个呢?”
她褪下银镯,抛向天空,口中默念密咒,银镯在空中裂开,一个闪着光芒的羊皮纸横空出世,叶然举起手接过羊皮纸展开道:“昆仑图!”
“啊!昆仑图!”
“传说的上古神物!”
“得归一云者得天下!有了昆仑图,害怕找不到《归一云》吗,皇上在临去前将此物要我交予齐王,齐王就是天命所归!”叶然凌然说道。
不管皇帝是不是要将此宝物交予齐王,单凭齐王拥有了此物,他就能将晋国开疆拓土,一统江山,他就是众望所归的新皇!
沈子墨讶异地看着叶然,他不知道这个昆仑图是哪里来的,但从叶然打开的手法来看,她是会术法的,但形势不容他多想。沈子墨接过她手中的昆仑图道:“佑我大晋千秋万代!”
有了他手中的宝物,这句话不再是空话,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呼道:“佑我大晋千秋万代!”
华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坐在马上呆呆地望着周围狂热高呼的人群。
沈子墨沉着脸道:“二姐你可知罪!你谋害长兄还意图逼宫,罪可诛灭!”
“我没有!”华沁愤然辩道,“你血口喷人,嫁祸于我!”
沈子墨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封军中密保,递给一个士兵,传给华沁。华沁急急拆开翻阅,脸色越来越惨白,额角渗出一层密密的汗,再抬起头来时,望见他骑在马上美如冠玉的模样,脊后感到一阵阴冷。
“三弟平日里山水不显,却是好手段。”她依旧傲然挺立,不见落败狼狈的迹象,“在军中也安插了自己人,只是你更狡猾,隐藏的更深。”
沈子墨不以为杵,含笑着开口,语调如春风拂过,“二姐过誉了,若不是你狼子野心,在大哥班师回朝的路上实行兵变,怎能让我事先安插的人手活捉了驸马的亲兵,来将你治罪。”
华沁“噗嗤”一声笑道:“明明是你将我驸马的亲兵提前掳去,现在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他们认罪,如今将罪名全推到我头上。也罢,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二姐莫着急,帐还是一笔笔算清楚的好,你我是姐弟,我不愿背上残忍拭姐的名声。”
“二驸马掌管禁卫军,这些日子与骠骑军对峙,户部早已不拨银饷给你们了,那么养这样多的兵马银子从哪里来?”沈子墨侃侃而谈,“我派人查过,每日运到仓库的稻米小麦皆从帝都外的西郊而来,掌管西郊田地的里正是右相的门下弟子,你与右相勾结,私自加重赋税,将多余出来的粮食占为己有。那一带的百姓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我顺着右相平日里接触到的官员线索往下查,官商勾结,官官相护,个个都与二姐你有关,每日都有万计的银两流入腰包,可是二姐里平时也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吕府也没有滔天的富贵,就连禁卫军也消耗不了如此多的钱财,这么多的钱用来做了什么?招兵买马。在古嗣湾招了许多当地人训练成兵,预谋不轨。”
“古嗣湾是交通要城,来往商户南北迁徙都要经过古嗣湾。大哥从锦州回帝都就是在那儿遇到埋伏遭遇兵变。我想你选那里练兵的原因也源于陌尘郡主被掳吧,面对帝都城门的金旗酒楼有伙计看见,禁卫军在城门拦住一个形似南诏国的匪人,尔后又来一名亲兵将他放走。那形容样貌正好与掳走郡主的劫匪一样,我虽无证据证明你有卖国通敌的证据,但纵虎归山却是逃不了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华沁阻止道。
一件件事就连细节也有根有据,说明他已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动作,让他继续说下去,只会让自己罪名加重,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我认罪,你要将我如何呢?”华沁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问道。
“照晋国刑罚,应当株连九族。”
沈子墨话尚未说完,华沁就笑了,若株连九族岂不是也要连累他。
“但念在和二姐这些年的情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二姐和驸马还是老实在吕府呆着吧。”这是要将吕府诸人软禁了。
“哈,不用了,我...”华沁姿态倨傲,一番话还没说完,只听叶然惊呼一声,“啊!昆仑图!”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飘逸的桃红色的宫纱裙在上方拂过,沈子墨手中的昆仑图早已被夺走,那人回首莞尔一笑,百媚顿生,青丝绵绵纠缠着,让所有人充满了绮丽的幻想。
正是桃枝!
她施展轻功,攀附着乾坤宫外朱红的柱子,轻轻一跃跳在了宫殿之上,她踩着琉璃瓦迅速向高高的宫墙掠去。
这般掌握国家祸福的东西怎能落在旁人手中,沈子墨沉声道:“桃枝,你莫要做傻事,我有两百余名弓弩手守在皇城外,只要你跳下这宫墙,他们就会把你射成刺猬。”
桃枝站在宫墙上,向下扫视,果然有上百个弓弩手埋伏在树上,石头后面,她犹豫了一下,但脑海里子澹苍白的脸愈发清晰,她计算着埋伏手中弓弩的射程,将内力提到了最高点,想做最后一搏。
她听见叶然在宫墙里大喊着她名字,似乎在叫她回去。
桃枝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叶然的表情充满焦急,面色因为大喊涨得通红。她不禁莞尔,叶然的眼中害怕更甚了。
☆、33花自飘零水自流
只见她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珍重。”,便毅然决然地提速跳下了宫墙。
叶然抱住沈子墨将要举起的手,眼睛里盛满了哀求:“不要!求求你不要下令!”这一瞬间,她是如此害怕再失去一个命中重要的人。叶然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她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慌,快要尖叫出来。
沈子墨开始踌躇。
叶然已经等不及了,她不顾一切地冲到宫墙下,手中打出掌心雷一下一下想要敲碎墙砖,她拼命祈求着上苍保佑桃枝千万不要出事,她愿意不要昆仑图,她只求桃枝平安。
宫外数百根弓弩“嗖嗖”的发射声音传来,让叶然的紧张感提到了临界点,她已经快喘不过气来。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甚至空气中能闻到她的手隐隐烧焦的味道。
“呐...”伴着桃枝的一声低呼,宫墙轰然倒塌。
数十只弩箭密密的插在她的身体里,叶然耳中寂静了。她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就像切换到另一个时空,一切都那么缓慢。桃枝就在叶然的眼中一点一点向下滑去。
这个场景成了她一生的梦魇之一。
叶然箭步冲过去搂住了桃枝,将她揽在怀中,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桃枝握住她的手,笑道:“叶然,求你一件事...”
叶然的泪已经止不住地流,用力点头,“你说,我一定办到。”
“是我太贪心,抢了你的东西,但...但子澹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你帮我...救救他...”桃枝撑着精神从怀里掏出昆仑图,她的背上肩上插满了弩箭,怀里的昆仑图却一点也没遭到损坏,可见当时她见情况不好,想也没想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这图,“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呵...”
当日桃枝说若子澹治不好了,她就与他同去,如今她要先走了,却只想着保住心爱的人一命。叶然捂着嘴满口答应,“你撑住我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桃枝在她怀里摇头,苍白的脸已经浮出青色了,“不,若他见到我,肯定要担心了。”她从怀里又掏出一物,叶然定神一看,竟是一颗红色的石头,看上去因有人长期抚摸,表面已变的十分光滑,“你看,这是儿时我们一起在训练场,他...送我的,多漂亮啊...”
叶然握住她的手大哭道:“你要好好的,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傻丫头,又在说傻话。”桃枝的丹凤眼中露出往日戏谑的微光,“我就要走了,桃树下还埋着我腌制的百花蜜酱,秋天时记得挖出来吃,也了却你我一番情谊。”
那一日,细雨绵绵,桃树纷飞,桃枝穿着水绿的宫装回首一笑的模样还跳跃在叶然的脑海中,她说要为自己腌制儿时最爱的百花蜜酱,还未到秋天,她的命就到了尽头。
叶然的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破口大骂道:“谁和你有情谊啊,咱两没完,你给我起来!”
“我...我...”桃枝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话未说完,眼就闭上了。
叶然一呆,眼泪也止住了,她僵硬了很久,忽然笑了,抑制不住的笑声在灰色的天空中盘旋,鸦鸟飞过,掉了了数根黑色的羽毛。叶然面无表情地把桃枝身上的箭拔出,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的身体,双手用力抱起跌跌撞撞地往青荷宫走去。竟是不再管周身的任何事任何人。
青荷宫内的宫人一直关在宗人府内尚未放出,里面空空荡荡的格外寂静。叶然抱着桃枝的尸体走进去,关上了宫门。她小心地将桃枝放在床上,走进院子里用手挖开树下的泥土,取出一个灰色坛子。叶然抱着坛子走进寝殿中,打来了一盆水,给桃枝擦拭着脸颊和身子,换了一盆又一盆的井水,总归是擦干净了,她又打开花梨木雕大衣柜,找到了当时还尚在宫外客栈中她穿的衣服,给桃枝换上。
一切都忙完了,她坐在床边打开了坛子上的封油纸。百花蜜的香味扑面而来,叶然用食指沾了一口放进嘴里,时间未足,仍然很苦涩,但她吃的很认真,也不顾甜腻和胃撑坏的痛感,只是机械的一下一下将蜜酱往自己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的甜才能压住自己心里的苦。
桃枝的身后事叶然固执地不许人将她土葬,她亲自扎了一个竹筏,直接将桃枝的尸体铺上去,在碧江边上用力一推,竹筏便顺着碧江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