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地上满是积水,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还是不小心踩到一块松砖,积水一下子溢上来,把我的鞋子淹湿了小半,我哎呀一声,连连后退。旁边四个人中年纪较小的那两个嗤的一声冷笑,我一看她们,都是光着脚在那。我心里直打鼓,这大冷的天光着脚?
我看看那边,木盆四周全是积水,只怕我这鞋穿过去,只会全部湿透,于是咬咬牙,把鞋袜脱了,放在一边,再把里裤卷起,提起裙子光脚走过去,嘶,真是冰刺的冷。好不容易过去坐稳了,却对着一大盆衣服有些手足无措,这洗衣服是怎么洗的?我可从来没有干过,莫说我,就算是梅兰菊竹我那四个侍女,只怕也没怎么洗过衣服。
我看看旁边,只见旁边那个人拿着洗衣棒只是对着衣服敲打,我想这也容易,于是拿起洗衣棒照着样子打下去,却不想溅起一片水花,不要说我自己,连旁边那个人也溅到了一点。
旁边那个人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被我溅湿了衣服,有些恼火,跳起来骂道:“你怎么搞的,连洗个衣服也不会!”
我连忙赔笑道歉,她还喋喋不休,另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嫂子说:“楚袖,不才溅到你一点点而已,你省着点话,快点洗吧,到时候赶不上太阳,辛婶又要骂了。”说着起身拿起一块木板架在我的盆上,对我说:“把衣服放上面再打,就不会溅水了。”
我连忙谢她,又请教她的名字,她说:“你可以叫我秋嫂子,我家男人就在外头当差,跟管家跑腿。”然后有指着其他几个人说:“她叫楚袖,她叫楚衣,还有那是玲姐。”
我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又说:“我新来报到,以后有什么做不好的,请大家多多指点。”
那楚袖又冷笑道:“多多指点,好像要干什么大事似的,不就是洗几件衣服,有什么难的,要多多指点,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了你来。”
我听着这话刺耳,却又不好驳她,于是不再说话,埋头打衣服。娘亲曾对我说,沉默是金,我终于体会到了。
隔了一会,秋嫂子问我:“你是今天才来的吗?奇怪,一直没听辛婶说起我们这会有新人来。”
我嗯了一声。
秋嫂子又问:“卖了身,还是只是短佣?”
这叫我怎么回答?我支支吾吾。
还好秋嫂子倒是没有追问,像是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罗家对下人还是好的,只是这里终究是最苦最累的,又低等,月例又少,又不像厨房有油水,难道我们还能顺了几件衣服去?像你这么年轻,模样又好,还不如趁早巴结管家,把你派到主子房里去侍候,又轻松,又体面,一个不小心被爷看中了,还有机会变成主子了。”
我听了后面这句,臊得满
脸发热。我跟他们又不同,我只想三年奴役还了欠罗恒的债我好安心,还回我段家去,做什么罗家的主子。
一直没有吭声的玲姐这时笑道:“秋嫂子,你就算了吧,怎么一有新姑娘来你就这么说,楚袖、楚衣刚来你也是这么说,还怕她们抢了你的饭碗不成?”
“我是好心,你我嫁了人,是没戏的啦,她们还年轻,难道埋没在这里不成?楚袖、楚衣人才差些,这位段妹妹长得天仙似的,哪里像是做下人的样子?”
我低头不好说话,楚袖听了却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说:“那看看她什么时候能飞到枝头上去?”
我怕说多错多,就尽量不说话,好不容易和她们一起把衣服都洗完晾好,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回到厢房穿好鞋袜,看着双手泡得又红又僵,不禁放到嘴边呵搓着,又从包裹里拿出家里带来的润肤膏来擦。
秋嫂子看见了,拿过来闻了一下,啧啧称叹:“我虽粗鄙,也知道这是上等润肤膏,只怕价值不菲,怕是连我们大奶奶用的都不过如此。段妹妹你用得起这等润肤膏,还用来帮佣?”
我支支吾吾,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一个远房亲戚送的,他们家,他们家是有点钱。”何止有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让她们也一起用,秋嫂子马上不客气挖了一块,一边搽一边啧啧作声,其他几个也凑上来,就连刚才对我冷言冷语的楚袖,也讪讪地楸了一点用去了。
我微笑,心想要托人带信给大哥送多点来。
我尽管天真,尽管以前从来不需要干巴结人的事,可也知道在人屋檐下,如何能不低头?给她们点好处,对我以后在这里的日子,只会有帮助。我要在这里呆三年哪!
午饭是去另外一个院子吃,有十几个人在一起,我也不大搞得清楚她们是谁。一荤一素两大盘菜,饭任吃。当然比不上宫里和家里的山珍海味,但是粗茶淡饭,我也能过,而且可能是干活累了,胃口大开,吃得比平时都香。
下午的活倒是不累,不过是熨衣服,叠衣服,然后辛婶和众人把叠好的,衣服送回各房里,我因为不认得路,她们就没有让我送。
为奴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还不算太难过,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冷,我睡在炕的最里边,地龙的火力不到,被子又薄,一整晚都冰冷冰冷的,我蜷缩着身子,冷得都无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吃了早饭,就又要开始洗衣服。才洗了一会,就看见管家罗成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媳妇拎着一个大包袱进来,众人忙起身跟他们打招呼:“成叔,兰嫂子。”
罗成一看见我,就大声喊叫:“辛婶,辛婶!”
辛婶忙不迭地跑来。
罗成吼她:“谁叫你让她洗衣服
的,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辛婶吓得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不是您,您让我安置她的吗?”
“唉,我昨天太忙,一时关照不来,就捅乱子了。”说着向我一揖:“段姑娘,真是对不起,她们不知道情况,让您委屈了。”
我顾不得众人惊异的眼光,向罗成行礼道:“成叔,我如今身份是罗家奴仆,自然该做奴仆做的事情,成叔不必担心。”
“段姑娘放心,我自有安排。”罗成说完,叫了跟来的媳妇一声:“兰嫂子。”
兰嫂子答应着上前,拿着包袱对我一个万福,说:“请段姑娘去更衣。”
更什么衣?我先是一愣,马上又想起昨日罗恒说我不该穿绸缎,想是另做了粗布衣裳给我。
我跟着兰嫂子进到厢房里把衣服换上,兰嫂子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说道:“段姑娘,论理原不该我们下人说的,只是我们三爷脾气是有点古怪,段姑娘就请委屈一些。”
我一般结扣子一边说:“没事,他是爷,他爱怎的就怎的。”
兰嫂子说:“段姑娘果然是大家闺秀,真是明理!”
我苦笑,都成了人家奴才了,还什么大家闺秀。
兰嫂子又说:“段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我们大爷吩咐了,不能怠慢了段姑娘,只是要顾着三爷的面子,所以得瞒着他顺着他。”
我听了趁机说:“那谢谢兰嫂子了,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晚上睡觉有点冷,你能不能帮我找床厚点的被子来?”
“这个没问题,我马上让人给您送来。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我和兰嫂子一起回到院子,罗成见到我,又对我一揖说:“段姑娘告辞了,以后又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或者兰嫂子。”说完就和兰嫂子一起离开了。
我挽好衣袖准备坐下继续洗衣服,辛婶赶紧来拦住我:“哎呀呀,段姑娘,昨天我不知道,让姑娘干活,已经被管家教训一通了,段姑娘快不要干了。”
我站在那儿有些尴尬,也不知道罗成是不是已经对他们说了我的身份,还是只是吩咐她们不能叫我干活。其他几人只埋头洗衣,再无人敢跟我说话。
我站了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好,辛婶也很为难地在一旁赔笑,沉默了一会,她说:“不如段姑娘先回房间去?”
我回到房间,坐在炕上百无聊赖。这时候兰嫂子抱着一床被子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兰嫂子先跟我打了招呼,把被子放下,然后对那个人说:“那炕里头不暖和,你搞一搞。”那人答应着就动手开了。
我和兰嫂子让开一边,忽然灵机一动,对她说:“兰嫂子,不如我跟你干活吧。”
兰嫂子一愣,问道:“怎么了,辛婶为难您吗?”
“不是,不是,就是她不让我干活
,我,我,挺无聊的,不知道做什么好。”
“这,这三爷说派您来洗衣房,也不好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吧,我去跟辛婶说一下。”
“谢兰嫂子。”
“谢什么,依我说段姑娘您才真是难得,我还没见过如此随和没有架子的郡主。”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现在已经不是郡主了,也不过跟你一样是一个奴才罢了。”
“我们怎么跟段姑娘比,这只不过是姑娘的一个劫数罢了,历了这个劫,段姑娘还是人上人。”
我微笑,我也希望如此,想不到罗家的下人里,也有这等知情识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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