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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雪猫猫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35

庆帝听了楼凤棠的建议深以为然,遂命京兆尹出面拿人。

且不说京兆尹姚铜接了圣旨之后,一张脸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但皇命终究是皇命,即使柳家日后不放过他也是日后的事,如今皇上这一关他就是脱去一层皮也得先扛过去再说。

庆帝此次雷厉风行,当堂便将柳青纶降一级,罚俸三年,虽保留其丞相之职,却与楼凤棠掉了个个,排在他之后。宰辅一职历来论资排辈,柳青纶花甲之年却排在在他眼中毛还没长齐的楼凤棠之后,实在憋出一身内伤。

退朝之时,柳青纶走过楼凤棠身侧,冷哼一声,便欲拂袖而去。熟料,楼凤棠反好言劝道:“柳相且听我一言,待人切不可厚此薄彼,以免招来祸端。”

柳青纶面上惊诧之色一掠而过,仍是怒气冲冲地走了。

城门外。

雨季已过,气候格外干燥。加之此地通往官道,往来尘土飞扬。因而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的凉茶滩就成了出入帝都的行人必要停下歇脚的所在。

老六心里盘算着,他这茶摊已经顶替原先的老板摆了两日,左不过今明两天他便可回到兵马司干回自己的老本行了,因此对往来茶客也就格外殷勤了几分。

“老板,来两碗茶。”

“来啰。”老六端上两碗茶,接过一锭银子,心中一惊。即刻向来人看去。那给银子的人一副小厮打扮,却对另外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格外殷勤。不但替他将桌子凳子都用衣袖抹了一遍,还点头哈腰做出请的姿势。再看那年轻人,虽然面上污秽,但指甲平整,指缝干净,一双手纤白异常,根本不像是服侍人的。他饮茶也不似别人豪爽一干到底,而是皱了皱眉头,将那粗瓷大碗的裂口转向别处,犹豫再三才下了口,却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那小厮见他将一碗茶喝干,轻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老六并未听得真切,但看神情像是催促他快走。

眼见二人起身,其中一个仿佛并不情愿,老六忙端着笑脸上前,一把拽住那个摆谱的,高声道:“这位客官,您足足给了一锭银子,两碗茶却只要四个铜板。小店没有银子找给您。您看这样可好,您先耐心坐会儿,等多过几个客人,我也好还您银子。”

那小厮抢先道:“这剩下的就算打赏了。咱们哥俩急着赶路。”一边说,一边去掰老六手指。可这哪能掰得开。

老六急了,越发不依道:“这怎么行。看你们哥俩穿着打扮也是挣辛苦钱的,我不能贪心昧了你们的银子。您还是等等。”

小厮终于急了,却仍旧好言好语道:“大叔,您干吗跟银子过不去。咱们都说了不要了。”

那人手臂被老六拽得生疼,见他一味夹缠不清,忍不住发作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小爷我愿意打赏,你怎么不识抬举!还不快给我滚开!”

小厮听他说话那口气,就知道他少爷脾气上头,一劲儿对他使眼色,可对方楞是不领情。好不容易躲过官府的盘查,这小祖宗却偏要在这儿喝茶。喝口茶都能弄出那么大动静,小厮撞墙的心都有了。

这一吵起来,自然围观的人多了。围观的人一多,终于引来了城门盘查的衙役。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我看那人就像通缉的柳丞相家的孙子!”

他这一喊,官差还没动作,那两人就先跑了。老六这时候反倒甩了手,在一旁树荫下瞧乐子。

当晚,王素芝在家中得知柳正被缉拿归案的消息,又晕了过去。柳家如今不比往常,也不敢再拿大往宫里头叫太医,只能又打发人忙忙往医馆请大夫。

三日后,姚铜奉命监斩柳正于午门。唯一的嫡亲孙子没了,柳青纶大病一场。庆帝乘此机会将刑部大肆换血,终于赢了这老匹夫一回,心中甚感畅快。

齐王府。书房。

江淮笑道:“幸亏殿下神机妙算,一早就盯着刑部。否则那畜生说不定真的就落跑成功了。”

林飞飞亦感心怀大畅,凑趣道:“还是老六那场架吵得高明。”

长流心知此次若没有楼凤棠从旁指点以及从中斡旋,万难成就如今的局面。因此她并未如何得意,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小鱼儿童鞋猜中殿下布局。

这章猫猫再出一题,为什么楼凤棠要对柳青纶说这样一句话?第一个猜中的童鞋送分!(提示:联系本章上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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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写权谋的某猫飘走~

☆、江正澜

江淮一路哼着小调回了家。

江正澜这个九门提督倒像是比儿子江淮还悠闲,正亲自在庭院中浇花。

江淮笑嘻嘻地上前道:“爹爹,儿子今日陪您喝两盅。”

“什么事那么高兴啊?”江正澜五十多岁的人,但体貌仍旧保养得极好,腰板笔直,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温和。

“没什么。这不是应该的么。”

“也好。正好为父有话同你讲。”

江淮见江正澜心情不错的样子,也就当没什么大事,径自往自己院中去了。

晚膳的时候父子两个把盏碰杯,都一饮而尽。

江正澜忽然叹了口气道:“一转眼你已经十八岁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什么想法?”

江淮不由一愣。他倒还真没想过这个。早些年年纪小,没动过念头。近两年又一心跟着齐王做事,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建功立业,越发将此事抛在脑后。

“今日皇后召见我,说她有一个叫王兰的表妹年方十七,生得花容月貌,从小知书达理。”

江淮闻言不由心中一惊,“啪”地一声将酒杯撂在桌上,急道:“爹,您就这么把您儿子给卖啦?!”

江正澜见他情急之下将半盏酒水都泼出了杯子,仍是不紧不慢道:“爹爹说你从小没了母亲,又被我宠坏了,恐怕误了王小姐。”江淮的母亲是为了生他难产死的。江正澜又当爹又当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续弦。因而他父子二人一向极亲,在别家听来悖逆的言辞在江淮口中却只稀松平常。

江淮拍了拍胸口,道:“爹,您是见不得我松快一日。尽吓唬我。”一顿,他眼珠子一转,又摇头道:“不对,皇后既然开了口,怎肯轻易放弃。何况她这是冲着您来的。”

江正澜也放下酒盏,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她这是冲着我手中两万兵马而来。”

“爹,您要是问儿子的意思。儿子自然不肯。可是皇后那儿……”

“咱们先不说皇后。先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我若是接受了这门亲事,如何向殿下交代。”他不由想到今日在齐王府中三人畅谈柳正之事的快意,遂越发不忿道:“皇后怎么还不消停,暗害殿下不成,现在又想来摆布我。”

江正澜瞪了江淮一下,严厉了语气,道:“不许胡说!”接着又叹息一般地道:“你果然还是搅进去了。为父一直怕的就是这个。”顿了一顿,他道:“当年你被调入齐王府当侍卫,为父一开始并未太过担心。我总以为齐王虽然被封了王,但不过是个半大的女孩子。比起历朝历代夺嫡的凶险,争储位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皇上也不会坐视齐王和顾家联姻。”

江正澜又抿了一口酒,郑重道:“你老实告诉我,柳家这事儿背后是不是齐王的手笔。”

江淮方才情急之下无意中露了口风,一时把不准要不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江正澜轻叹一声,道:“看来你真的一心向着齐王。我是你亲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淮抱屈道:“这事的确是殿下所为。可那也是皇后与柳家串通一气,用无耻的手段逼迫殿下在先。”

江正澜却道:“这位殿下连自己的外租家都能下得去狠手,心机手段皆不输男儿。”

平日里世家子弟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忽然在江淮脸上隐去,他严肃了神情道:“爹,你真的认为太女能治理好这片江山么?”既然说了,江淮明白现在不是该藏着掖着的时候,索性将平日里心中所想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这些年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危机四伏。外有邺、玳不断骚扰边境,伺机南下入侵;内有世家大族大肆圈地盘剥,吏治腐败,百姓怨声载道。太女虽然跟着众位大儒学习,然而她真的有那份胸襟胆魄北抗外敌,内除外戚,清吏治、振朝纲么?我看她的心思手段都没用在这些正事上,成日里就想着抢别人的未婚夫。”如今就连民间也隐隐传出齐王、太女二女争一夫的话来。有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更何况这几年顾轩确实跟太女走得比跟齐王还近,众人有目共睹。

江淮本以为这一通直白而又大逆不道的话会遭到江正澜的严厉训斥,尤其最后一句他说的时候神情不无鄙夷。然而江正澜听了只是一阵沉默,忽然一口干了杯中残酒,不无感叹地道:“我儿跟着齐王殿下,这几年确实有长进。”一顿,江正澜忽然直视江淮的眼睛,低沉了声音缓缓道:“太女这般做倒不全是闺阁手段。为父担心的正是”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不说,又倒了一杯酒,以食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划下一个“顾”字。

江淮骤然抬眼,道:“爹,你担心顾家到时候的立场?”

“是。齐王若要成事,唯有一途。”看庆帝对齐王的态度,是绝不会废去皇太女改立齐王的。想要改天换日,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夺宫!

“倘若要走这一步,光靠为父手中的两万兵马,恐怕……”

江淮双眼骤亮,禁不住兴奋道:“爹,你肯帮我们啦!?”

江正澜摇摇头,凝重道:“这是要诛九族的事。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为父不会冒这个险。”

江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事要顾涛先点头才行,胜负只在他一念之间。

大禹的军队,主要分成三个部分:京兵、卫所兵、边兵。其中京兵又包括禁卫军和京营。禁卫军由何辰统领,负责保卫禁宫,乃是天子亲军,受皇上直接领导。而京营分别驻扎在东、西郊两大营,其中西郊的兵力在顾涛手中。卫所兵则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军事、政治、商业重镇。边兵顾名思义是驻守边疆的,原先凉王和各藩王还在的时候,一大半的边兵听从凉王号令。如今边兵一大半在驻守嘉陵关的顾凯手中,另外一些自凉王死后成了名义上的散兵游勇,而这些散兵游勇中有不少凉王旧部以聂湛马首是瞻。江正澜手中的两万兵马分守皇城外围的京城九门,不受兵部管辖,只听他一人调派,因而是京城防务的重中之重。自太祖建国立都以来,九门提督都是天子心腹重臣,无一例外。

江正澜道:“这事倘若要做,就得快。皇后那里爹爹含糊得了一时,却不能一直替你糊弄下去。”一顿,他肃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兵部有谁是殿下的人?当年你进齐王府,爹爹并未多想,如今想来,这事恐怕……你知道自己的调令是怎么下来的么?”

江淮疑惑地摇摇头,暗自琢磨:倘若要做成这件大事,定要想办法先同殿下交心。可是这话却要如何开口才好?他明白江正澜刚才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如果殿下在兵部有人能动得了东郊京营,那就又多了几分成算。

江正澜见他低眉沉思,忽然语气严厉道:“你小子老实告诉我,你向着齐王,是不是还有别的想头?!”

江淮听他这一声喝,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楞在一旁。

江正澜见儿子脸现迷惘之色,心知他情窦未开,恐怕自己都不甚明了,便换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齐王殿下不比一般闺阁女子,这种心思万万要不得,你可明白?”

江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脑海中回想的却是她平日里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她的一颦一笑都鲜明如在眼前,不由自问:我到底是只把她当殿下敬服呢?还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不是玛丽苏,女上司要建功立业,这也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琼林宴

花厅里好不热闹。不断有门口的小丫头通报来了哪家的小姐。每进来一位贵女,就由相熟的小姐与主人家一道替众人介绍。彼此见过礼,互称一声姐姐、妹妹也就算认识了。

“齐王殿下到。”这一声实在与通用格式“某某府或某家几小姐到”差异颇大,因此正在交谈的众人不由都噤了声,好奇地向门口看去。

虽然长流将“免礼”二字抢在了前头。但有了一个带头,其他人便不好失礼,因此全都行了礼。

礼毕,各家小姐自然打量起这位当朝唯一的女王爷来。

只见她身着浅紫色亲王常服,腰环玉带,脚踏皮靴。头上仅以一枚龙纹玉簪束发,与男子一般无二。再瞧她肤莹如玉,目若朗星,嘴角含笑,行止之间也似男子般洒脱不羁。竟让人一时间生出一种雌雄莫辨的错觉,不敢直视。

众贵女皆不由自主调转了目光,独一人例外。王兰仍旧盯着长流不断打量,心中颇为不忿,只觉她一介女流做此种打扮实在有失体统,更有哗众取宠之嫌。便是太女殿□份如此高贵,却也只着裙装,并不曾似她这样全然扮作男子。更出格的是,即便是封了王爷,也该当同男子保持距离才是。她倒好,常日里随意外出抛头露面,且身边侍卫不离。难怪连自己的未婚夫都快保不住。

其实长流近来改着男装不过为了习武便捷。再说明錾住在大觉寺,她若穿着女装与明鉴切磋武功,一个头上珠钗乱飞,一个干脆光着脑门,也着实引人侧目。如此一来,时日一久便习惯了,只觉穿男装做起其他事来也更为轻便爽利。反正历朝历代的王爷都是这么穿的,也不算违制,她便顺理成章地贪图起方便来。

王兰作为此次琼林宴的主家和发起人,本该殷勤招待长流这样身份尊贵的客人。但王兰心中存着疙瘩,便不肯自降身份去巴结逢迎,反倒待众人越发周到,只将长流冷落在一旁。

长流坐在一众莺莺燕燕中,却感到寂寞如雪。那些女孩儿们将她打量够了,便仍旧三三两两围坐着说话。话题无非就是哪家新出的胭脂颜色鲜亮,哪种料子裁剪春装最显身姿轻盈,又或放低了声音悄悄议论着哪家女孩儿已经定亲了,对未来新郎的评价却都碍于身份只点到即止。

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众人谈兴渐淡,晚宴才要开始。王家的丫头们鱼贯而入,手执灯笼领众贵女去水榭边落座。

正是红日西坠,皎月初升之时。水中落了半湖彤色,半湖清辉。

王兰听人通报太女来了,忙忙上前迎接。众人又是好一通叩拜。

因同为皇家人,母亲又是一门所出,加上如今二女争一夫的风言风语,众人难免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太女,一边暗自拿她同齐王比较。太女殿下头戴一顶九龙九凤冠,镶珠嵌宝金翠交辉。再瞧她五官无一不精致到了极处,一路行来裙褶翻动步步生莲,容光慑人。

随波一见长流便笑道:“皇姐,你真的来了。”

长流微笑道:“太女出面相请,怎敢不来。”王兰的请帖是由太女亲自转交的,于情于理她都必须给这个面子出席。

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落座。今日请的都是名门望族的嫡女,开席之后众人恪守礼仪,每道佳肴皆浅尝即止。唯独长流不以此为拘束,显得颇为随意。

主位上,王兰作为主家作陪随波。

随波笑问道:“如何,孤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好不好?见到江淮没?” 论辈分,王兰大着随波一轮;论年纪,她亦较随波年长。只是这几年随波封了皇太女,与男子亦有所接触,不若一般闺阁女子拘谨,又兼之身份特殊,才会这般直截了当相询。

王兰遂低下头去,羞涩地点点头。她特意吩咐将长流领到接待众贵女的花厅,就是算准了江淮身为男子不好唐突女眷,只能依照她事先安排的去了偏厅。下人领他穿过长廊的时候,她躲在一旁看了个分明。

随波见王兰这般情态,知她必是愿意的,不由大为高兴,遂道:“看来这杯喜酒,孤是喝定了。”

王兰不依道:“殿下。”迟疑了片刻,她咬了咬唇,轻道:“只是,只是我担心,他整日同齐王在一起,会不会……”不然以他这般俊朗人物,为何到了这个年岁还不定亲呢。

“你休要胡思乱想。孤的东宫还有数千侍卫呢。”

王兰忙摆手道:“殿下,臣女万不敢作此联想。”她身为王家嫡女自然心高气傲,对婚事颇为挑剔。这一蹉跎便到了十七岁,好不容易由皇后表姐亲自做媒,对方又是这般家世人品,难免患得患失起来。

长流听到此处,方明白今日这场鸿门宴所为何来,想到江淮被人惦记上了,不由心下一嘻。再往下听,二人却说起今日宴会的布置之类,皆为寻常琐碎。

待众人用罢主菜,等着上点心时,王兰趁此间隙向太女将众人一一引荐。太女表现得极为亲切随和,与贵女们相谈甚欢。

长流吃得六分饱,便觉颇为无趣,遂打算随意在附近走动消食。她刚起身,便有一端着洗手所用铜盆的丫头直直撞了上来。以长流的身法自是能安然躲开,只是众目睽睽之下此举并不妥当,她只得任凭一盆凉水浇落在衣衫上,所幸头发未被淋湿。

只听咣当一声,那小丫头吓得摔了铜盆,跪下连连磕头道:“方才乍见男子衣冠,心中一惊,这才失了手。却不知是齐王殿下在此。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绛雪正待发作,却被长流一个眼神相阻,遂只能狠狠瞪着那丫鬟。和风忙取了帕子替长流擦拭。王兰仿佛才听见这边动静,上前息事宁人道:“此处素来只许女眷涉足,又兼之光线昏暗,下人未曾识得殿下金面,多有得罪。殿下雅量勿怪。殿下若不嫌弃,臣女倒有几件旧衫可供殿下替换。还请随我来。” 王兰比长流年长几岁,取从前旧衫给她倒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原本如果太女不在场,长流完全可以自持身份借此退席。可太女偏偏显得兴致十分高昂,对众人笑道:“虚惊一场,大家还请坐吧。”

长流被带到王兰闺房。因着上次的教训,和风与绛雪皆十分警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王兰命人取了衣衫,退到外间相候。不刻便见长流换了一身寻常水绿衣裙从屏风后转出。和风心细如发,见长流裙裾下摆有一处不甚平整,便轻唤道:“殿下稍等。”遂跪下替她整理。长流便站着任她动作。

王兰见长流换下亲王服制,一身素淡衣裙,却越发显得容颜清丽举止雍容,不由心中一阵失落,也越发摸不清她的路数。按说她身份高贵,平日又养尊处优,方才当众出了这样大的丑,该当大怒才是。这位殿下却一直不动声色。若说她软弱可欺,却也不像。王兰却不知道,长流前世在玳国为后,比这厉害一万倍的宫斗手段她都见过,何曾将此等小事放在眼中。何况她方才还是暗中避了一避的,那盆水大部分泼在了地上,少数落在她身上只打湿了外袍,并未浸透里衣。唯一叫长流不甚痛快的是穿着一位莫名其妙便来挑衅的女子的旧衫,因而她此刻想的是回府之后要好生沐浴一番。按长流所想,王兰既然看上了江淮,更该讨好自己这个上司才对,何以一上来便做此无聊举动,自毁前程。

韩毓不善饮酒,盛情难却之下破例连饮两杯,便觉头脑有些昏沉,趁着众人暂且放过他转而去灌他人之际逃席出来。

清风揽月栀子飘香,满天星斗摇落水中。水汽湿润了栀子花香,沁入肺腑灵窍,让他顿觉心神被这清凉水汽洗过一般,透亮了些许。

韩毓在晚风中站立片刻,一转头,看见石桥边沿上坐了一个戴冠少年,低着头在读书。便理所当然地料想对方同自己一样,乃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且跟自己一样不甚酒力,才在此处躲清静。心下不由生出两分亲切之意,开口道:“今日方才考完,这位兄台还如此用功,实属难得。”

韩毓的父亲现任光禄寺少卿,任光禄寺卿的王素和是其父的顶头上司。韩毓在乡试中中了第一名解元,又在众举子中颇有才名,蟾宫折桂的呼声极高。今日乃是春闱会试的最后一场,王家便邀请了他与一众举子前来庆祝,拉拢之意颇为明显。

韩毓见那少年抬起头来,头顶灯笼的朦胧光华晕染在他清丽绝伦的容颜上。清风拂过他的衣褶,如脚下水纹一般微微漾开。一瞬间,韩毓几疑眼前少年是栀子花精化作的人形,而自己却是惊扰他的凡夫俗子。

为掩饰唐突,韩毓忙道:“在读什么书?”

长流将书皮竖起来,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面前头戴飘巾身穿白襕的少年的表情。

封皮上四个醒目大字——《玉面神剑》。

本以为面前之人是今科举子,必然不屑。不料,他遂笑道:“此书言辞通达,人物鲜明,颇为耐读。”

其实长流实属挂羊头卖狗肉,根本不知道《玉面神剑》写的什么。她将从明鉴处坑蒙拐骗得来的内功心法、枪诀剑谱之类,都遣了江淮叫人重新装了书皮封面。江淮当时正沉迷此类侠客传记,便让人包了这些坑爹的书皮,还道颇为应景。幸亏长流位尊,只要不堂而皇之拿到宫里头那些鸿儒面前去读,倒也不算出格,也就随它去了。

长流闻言不由细看他。但觉此人一身被书香熏染出来的气韵,难得的是既无八股迂腐习气,又未曾如楼凤棠一般沾染上官场精明。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韩毓。”

长流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字肃卿?”

“正是不才在下。”韩毓的诗词在举子之间也有传诵,因而对方听过他的名字倒也寻常。

长流遂道:“你现下意气风发,不日殿试更可一飞冲天。但日后若是受到挫折,切不可一蹶不振失了志气。须知塞翁失马的道理。”此人前世在殿试之时被庆帝钦点为探花郎。春衫少年,跨马游街,足风流。当真应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后来庆帝又因他年少俊美,择为随波的驸马。却不料变故横生,韩毓卷入科场舞弊案,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夺了功名。一夕之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皆化作昔日泡影。连番打击之下,韩毓整日混迹青楼酒肆,将满腹才华都换了烟花词作,就此明珠蒙尘。

韩毓见他年纪轻轻,说话却老气横秋,且颇有劝诫之意,不由深感奇怪。方要相询,只听那少年身后一个女声道:“殿下,水榭那边散了。咱们也告辞吧。”

韩毓呆呆看着长流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她分明穿的是女装,只是月色之下不易分辨,加上方才他见她戴冠,便先入为主。长流声音清越却不显柔媚,他只当她年岁小,是以才不似寻常男子声线浑厚。其实方才绛雪去了水榭,和风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只是被栀子花丛所遮挡,韩毓才没有瞧见。若是寻常女子,有登徒子上前攀谈,丫鬟一定会挺身而出。不过,到了长流这儿,没有她发话,随侍之人是不敢妄动的。

出了王家,江淮已在马车旁相候,见长流换了寻常襦裙,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奇怪。其实他因为王家提亲的关系,对此次登门颇感不自在,却因凌照不在,不放心长流才硬着头皮来的。

果然,长流上车前抛下一句:“回府后你到本王书房来。”

作者有话要说:飘巾白襕的小书生,大家回想一下倩女幽魂中哥哥的形象。哇咔咔!

顾非会放出来的。殿下也要招兵买马么。嘻嘻。

我们殿下的脑电波不在宅斗频率上,其实是某猫没有宅斗这根筋……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唐五代-韦庄 《菩萨蛮》

☆、老狐狸与黄鼠狼

长流并不想让江淮久等,是以只换了件蚕丝与苎麻混纺的暗花云缎便去了书房。

江淮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汗毛直竖。有时殿下让他去干“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是这种表情,因而他又略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本王今日被人淋了一盆水,都是存瓒的功劳。”

江淮不由一愣,随即便想了个通透,怒道:“那王兰竟敢如此无礼。殿下放心,我是绝不会娶她的。”言罢,他略一回味,又觉这句话仿佛并不全然是表忠心的意思,不禁又顿住了。

“存瓒可有意中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早早绝了那些人的想头,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江淮下意识地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无须为此事烦扰。家父自会替卑职推脱。家父还道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只是,此事还需顾将军先拿个主意。”

长流心下猛然一跳,她自然知道这两个“此事”指的是两件事,也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江淮见她沉吟不语,遂接着道:“殿下,恕卑职僭越。卑职当年的调令……”

长流明白他想问什么,遂摇头轻声道:“那是楼相爷的人,此其一。再者,即便是兵部尚书也号令不动京营。西郊大营确实听凭顾将军号令;然东郊大营则需皇上的手谕方能调动,便是太女也动不了一兵一卒,何况本王。”兵部确实负责军官的调派任免,但权力并未大到可以调动军队。说白了,兵部的官员其实还是文臣,真正能调动京营的是都指挥使这样的武将。

江淮明了问题的症结还在顾涛身上。猛然想到:殿下若要登上高位,万不可失去顾将军的支持。如此一来,殿下的终身势必还得系在顾轩身上。

长流见他怔怔出神,轻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但求一击即中。”倘若一击不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王家的提亲先不要一口回绝。”皇后这招既是拉拢,又是试探。如果一口回绝,皇后那边必然知晓江正澜的立场,对长流加以防范。倘若拖着,对方最多以为江正澜还在观望。

“属下明白。”

长流见他一副被苍蝇盯上的表情,遂笑道:“存瓒少年风流,有佳人暗许芳心应当高兴才是。”

江淮听殿下取笑之余颇有“吾家有男初长成”的喜悦,遂有些哭笑不得,暗道:殿下比我尚且小几岁,如何便发这样的感慨。她心中果然光风霁月,朗朗清清。只是顾轩又怎么配得上这样一轮天边明月。

长流暗忖顾轩的变故近在眼前,倘若要动,便刻不容缓。否则,一旦顾轩跟随波事发,顾涛只怕会立刻改了立场。只是她却未曾想到,还未来得及同顾涛相谈,朝堂之上又生变故。

次日早朝,柳青纶上了一道奏疏,奏请皇太女随堂听政。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出人意表的是,奏疏中提议齐王一并随堂,参与政事。历朝历代的王爷有全然闲散的,亦有兢兢业业的。既然太女可以听政,齐王为何不可?一时间朝臣议论纷纷,便是心存反对,也拿不出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

奏疏呈上去的当天,长流便得了消息。

她与楼凤棠相处日久,渐渐了解他的习惯。知晓楼大人很有些文人雅士的古怪脾性,例如在泡茶的时候是绝不会开口说话的。因而长流只一味看他赏心悦目的动作,不发一言。

二人头顶的紫藤如瀑倾泻直下,远远看去又好似紫烟之上浮着一丛绿云,如雾如盖。

茶香满庭。

楼凤棠扫了一眼脚下。紫色花屑如碎绸一般几乎没过她黑色皮靴的脚面,不由笑道:“殿下一向谨慎。若非看到此处落花积了寸许,臣还未意识到竟是许久未曾与殿下倾谈。”

长流粲然一笑:“想不到楼大人如此思念本王。”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讽意。

楼凤棠闻言,敬茶的手不由一滞。这样言辞轻佻的话由她在徐徐轻风晃晃春阳中道来,仿若平常。

一时风动如帘,紫雨潇潇而下,落了满身。楼凤棠一手拉开大袖遮挡茶盏,月白纻丝纱衣轻云一般展开,紫色花瓣落在织金上,翻滚跳动。

“殿下找臣来,是在疑惑柳相为何提议让殿下入朝吧。”

“是。”

“临近夏季,腾河汛期将至,湘西每年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楼凤棠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长流放下青瓷盏,轻声道:“这次轮到本王的好外公将军了。”她一个没有一丁点儿治河经验的小姑娘,去了多半于事无补。但倘若不去,齐王就此威信扫地,不得入朝。长流明白自己没有丝毫退路。

仿佛笃信长流必会下定决心,楼凤棠遂道:“殿下此去,治理河道是其一。待洪水退去,还要谨防瘟疫。殿下一定要保重。”楼凤棠倒也并非对自己之前的举动没有丝毫悔意。他见长流前一刻暗害冯和独子,下一刻便能上前与之结交,是个百无禁忌之人。保不准待她登上大宝之后,为了打压他,会掉头再同柳家握手言欢,毕竟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楼凤棠出言提醒柳青纶,好让双方矛盾加深,让长流在羽翼未丰之时不得不只依靠他一人,待她羽翼长成之后,与柳家自然已经是不可调和的局面。此举原本是不错的,只是未免操之过急了一点。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长流道:“多谢师傅提点。长流谨记。”她言辞谦恭,语气诚恳,心中却道:皇后母女耍的无非是些闺阁手段,难登大雅之堂。柳青纶不愧当过两朝首辅,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只是我明面上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让柳青纶忌惮之事,十有八|九眼下这出跟楼凤棠脱不了干系。本王真是命苦,头上顶着皇帝老爹这颗糊涂蛋,外头防着洛轻恒那颗混蛋。左手要跟柳青纶这只老狐狸斗法,右手还得提防楼凤棠这头黄鼠狼。

不过,她亦心中雪亮,她跟楼凤棠互为双刃剑,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楼凤棠见话已说尽,便起身告辞。长流望着他修长背影卓卓风华,不禁暗叹:黄鼠狼虽然年轻漂亮,可他还是黄鼠狼。

果不其然,庆帝方才准奏太女并齐王入朝听政的奏疏,腾河便泛了洪,八百里加急报送朝廷。工部拿出的意见是派一位钦差大臣,前往主持疏通河道事宜,并同时安抚灾民。

柳青纶大大发扬了举贤不避亲的美德,举荐齐王代表朝廷出面,前往湘西赈灾。理由很简单,钦差大臣身份越贵重,越能体现朝廷的重视,对灾民的体恤。地方官员也就越不敢将救灾事宜敷衍了事。然,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女一身事关江山社稷,不可亲临涉险。因而由齐王代表最为合适。

庆帝当时头脑倒并未发昏,质疑道:“柳相所虑甚是。只是齐王从前养在深宫,并未有丝毫治河经验,如何能够胜任?”

柳青纶早有准备:“不如让工部侍郎谭颖辅助齐王。”反正谭橘皮每年都去,来年洪水却照发不误,从未有所建树。之所以他的政绩考核能通过,大约是因为怕一旦顶替他坐上这个位置,治水这宗苦差事就会天降大难落到自己头上,因而十几年来从未有人走这个门路将他头顶乌纱帽抢去。

庆帝当堂颔首拍板道:“准奏。”谭颖此人其貌不扬,尤其生得一脸橘皮,才不惑之年却如耄耋老人般苍老。都说他那一脸皱皮是被洪水泡出来的,就连庆帝对此亦有所耳闻。既然往年泡在水里的都是谭颖,今年只好再委屈他泡上一泡了。

长流当日便在齐王府中跪迎圣旨,领到了一块黑漆漆的铁饼作为钦差大臣印信。并被责令三日之内启程前往湘西,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要说:要说的话老是忘记,我果然是老了么。泪。言归正传,空空,你上次说有一章买了两次。你今天留言满二十五字以上,猫猫好送分给你啊!!!还有最近老有童鞋说手机购买看不到,怎么回事?都这样么?

殿下要入朝了。楼腹黑对柳青纶说话的用意很多童鞋都猜到了。

这文人物众多,情节庞杂,要做到环环相扣,得仔细打磨。猫猫尽量快,但还是质量第一。

留言是更新动力啊,霸王们都懂的。嘻嘻。不过大家不必替猫猫补分,言之有物最好。与文章内容无关,每章一样的留言会被判定为刷分,被删除的,不想看到大家白辛苦一场。谢谢!

☆、治水治人

见江淮进来,长流忙问:“如何?”

江淮满脸挫败地遥遥头,皱眉道:“卑职一亮出身份便吃了闭门羹。后来跟了他一整天,帮着上山砍柴,下水捞鱼,好话说尽,他楞是一声不吭,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看来只能本王亲自去试试了。”

江淮忙劝道:“还是卑职明日再去。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人脾气赛过茅坑里的石头,殿下怎能受那份肮脏气。

长流摇摇头,轻声道:“圣旨说三日内务必启程。只剩两天了,本王耗不起。”

原焕背着柴火,提着两条胖头鱼赶在落市之前换了米,回到家中。

他借着最后一点日落前的天光开始生火煮粥。

不一会儿,灶内的火苗便嗤啦嗤啦燃起来。不知是不是搁在水缸旁的柴火受了潮,那烟气竟熏得他缓缓落下泪来。水开后,原焕小心翼翼地取了半把米下锅,而后用袖子狠命往脸上一抹,这一下极重,竟揩去了脸上一半的尘色,隐约露出清秀脸庞来,俨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那粗布刮得他面上生疼,原焕却毫不在意,只一劲儿出神。

十五岁以前,便是家中并不富裕,到底也是两辈子的官宦人家,他何曾穿过这样的粗布衣裳,又何曾亲手砍过柴煮过饭?不过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他的爹便被流放三千里,死在穷山恶水的半道上,化作一撮黄土。娘亲哭瞎了眼睛,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这世道便是这样黑,就你爹爹傻啊!”

他忽然飞跑到独有的一间平方里,移开薄薄的床板,顾不得底下厚厚的一层陈年老灰,伏低身子,扒开墙角的两块灰砖,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来。一时又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方要不管不顾展开纸封,却又突然罢了手,将纸包往床板上一搁,急急奔回厨房。

原焕从水缸中舀起一瓢水,净了手,用布抹干,又跑回屋中。他这才重新拿起纸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头的素绢,上面的字迹因年代久远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就连绢布亦隐隐泛黄,却仍字字狰狞刺他心目。那上头的字他曾看了又看,以至梦中都能倒背如流。

原焕想起过往,忽然捏紧了素绢,颓然坐到地上。

这一晚,他绝无仅有地将放了许多水的粥给烧成了锅底焦黄的一坨。

次日。曙光刚露。

原焕失眠了大半夜,起身的时候只觉得眼睛酸涨得厉害。他草草洗漱一番,便如同往常一般拎了斧头拉门出去。

不想门口坐着光灿灿的一团,晨曦之下万分扎眼。

那衣裳料子绚烂如天边霞锦,便是原家早年光景好的时候,原焕也从未见过。

原焕几要返回屋中,再洗一把脸,好让自己从梦中还魂。不料,对方却开口道:“你总算出来了。用过早饭没?本王请你喝豆浆如何?”其实较之平日,原焕今日已迟了半个时辰,因此长流已在此恭候多时,不免有些饥肠辘辘。

听她声音清若流泉,原焕又是一愣,这才看清对方竟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

长流见他目光上下打量,微微一笑。

“你就是齐王?”

长流极肯定地点点头。

原焕忽然攥紧了手中的斧子,绷直了右臂。长流却仿若不见,只静静看着他。

僵持片刻,原焕忽然手上脱了力,讽道:“你爹流放了我爹,你却又来充什么好人!”

长流却不提这一桩官司,只道:“皇上令本王三日后赶赴湘西治水,跟当年原大人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办的是同一件差事。”

原焕不由一声冷笑:“我看那皇帝是越发昏聩了,满朝文武弃之不用。派一个小女孩儿去糊弄灾民。”

长流丝毫不以为忤,轻声道:“原大人蒙冤,本王甚为心痛。”一顿,她直视原焕的眼睛,接着道:“本王调出了当年的卷宗,上面含糊提到原大人曾经上疏列举湘西河工十病,为民请命。那道奏疏的内容却并未附在卷宗上。不知何故?”

原焕并不知晓长流乃是明知故问,一时义愤道:“那奏疏便是呈交御前又能如何?不过得个‘意图倾陷’的批语。”如奏疏尤在,“河工十病”的指控于那些贪官污吏便如同骨鲠在喉。一定是结案后即刻被销毁了。

长流见他将当年圣旨上的混账话记得那么清楚,知他心中其实并不甘心。只是,一来,就像他方才所言,流放原大人的是自己的糊涂老爹,他见到自己又怎能心平气和。二来,在他看来自己是一介女流,还是个黄毛丫头,实在不足为信。

思及此处,长流一字一顿地轻声念道:“编列河工各款具控,辄思更易旧章,并以排挤同僚,意图倾陷。”一顿,她以极肯定的语气郑重道:“你我都知道这是一句颠倒黑白的混账话。”

原焕听她一字不漏地将圣旨上的结案陈词重复了一遍,本已有所动容,又听她说出“混账话”这三个字,不由诧异非常,遂重新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少女来。只觉她姿容秀逸非常,眉宇间一派沉静坚毅之色却又异于寻常女子。

长流一边任他打量,一遍沉肃道:“本王两日后便会坐船南下。”一顿,她才接着道:“你若还有半分为人子的孝心,便来码头。只要报上名字自会有人带你来见本王。原大人多年冤情能否得雪,只在你一念之间。”

原焕张了张嘴,却又闭口不言。

长流知他顾虑,料他心中定然挣扎踌躇,也不催促,反道:“如何,本王在此等候你许久,现下腹中饥饿,要不要一道去吃早点?”

原焕见她转眼已由少年老成改作一派少女天真烂漫,心下不由又是一阵诧异,却仍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待他走远,江淮才从不远处的树上蹦下来:“殿下,您说他会不会去?”

“本王赌他会。”一顿,她转向江淮,笑道:“走。咱们去和记吃早点。”

和记雅座。

长流是此间常客,随意点了皮蛋瘦肉粥、茶叶蛋、豆浆、油条之类寻常点心。

菜很快上齐,待小二退出去,江淮见长流眼窝处微有青色,不由道:“殿下昨夜只怕又在秉烛夜读吧。”

长流点点头:“本王昨夜又将刑部存档的卷宗细细看了一遍。”其实那份卷宗里有颇多语焉不详之处,因而长流才让江淮去试探原焕。从原焕的态度和反应看,他对当年的事知之甚详,只因为顾虑重重才避而不谈。

“原大人当年上的那份奏疏很重要么?”

“是。奏疏中罗列了原大人所搜集的湘西一带腾河频繁漫决的情形,以及河员中存在的贪腐罪证,还分析了朝廷制度上的弊端。只是,当年查案的大员说原大人‘俱系空言,纯属捏造诬告。’”一顿,长流微带讽意地笑道:“当年被原大人‘诬告’的河道总督屠宪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十三年了。咱们此去亦是免不了要同他打交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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