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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雪猫猫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35

窗外一园白兰幽香四溢。果是精屋雅舍,布置细心周到。

洛轻恒却再也忍不住,一个喷嚏连着一个,转眼已不复谪仙之姿。

前世这厮就不许嫔妃身上熏香。曾有一个颇为受宠的美人,不过袖中藏了朵白兰,被他闻见,从此便红颜未老恩先断,端得无情。

“还请齐王命人去了这些花木。本王自小便耐不得花香。”

相比前世的乖戾,洛轻恒现下倒是耐足了性子。明明难受之极,也未发作。

长流作惊讶状:“本王不知,还请勿怪。明日便派人来将花树移去。”你先消受个一天一夜吧。

长流随即负手微笑,连击两掌,道:“聊作补偿。”

嵌宝屏风后立刻转出来一双绝色美人。这招还是跟屠宪学来的——鸳鸯。

洛轻恒不由一愣,再向长流看去,只见她一副请君收用的表情,遂有些哭笑不得。殊不知长流想的是,管你根红苗正,若是能趁机掰歪了,反倒了却一桩心事。

洛轻恒一旁的侍从道:“齐王殿下有所不知,三殿下来贵国只为求娶公主,故此多有不便,只能心领。何况三殿下素来洁身自好。”

这下轮到长流诧异。这厮已经弱冠,什么时候改吃素了。定是为了忽悠本王,故作姿态。

长流大方道:“也罢。你二人就留下服侍三皇子。为奴为婢,但凭三皇子吩咐。”

“是。”

洛轻恒不置可否,却也未再强硬推辞。

“如此本王便先告辞了。还请三皇子稍事休息。晚宴再叙。”

“请。”洛轻恒将长流送至同和馆门口。宾主双方和气暂别。

洛轻恒望着长流鲜衣怒马领着一众女子飞驰而去的背影,不禁玩味一笑。

到了齐王府,长流跳下马背。

女子侍卫队的首领楚玉凤笑道:“那三皇子倒是好相貌。属下看殿下带去的姑娘,倒有一多半眼珠子都快黏到人家身上去,抠都抠不下来。方才殿下回来,还有不少人恋恋不舍,眼睛里都快拉出丝来了。”

楚玉凤见长流不接话,又笑道:“殿下若是不要,不如让给我。从前我的压寨相公都长得没他俊俏。”

长流这才笑道:“你若能抢得洛轻恒当压寨相公,本王重重有赏。”楚玉凤从前是职业海盗,带领的巨鲨帮在全国二十六大著名海盗集团中排名第六。后来朝廷颁布禁海令,禁止与外邦通商,待宰的肥鱼没了,海面上整日鸟不生蛋,楚玉凤又不愿抢沿海那些已经被禁海令折腾得民不聊生的小渔村,不得已才金盆洗手,带着手下一干女将投入长流麾下,以逃过朝廷通缉追捕。

楚玉凤这一生活得恣意张狂,看得入眼的男人抢到手便剥光了洗干净入洞房,眼光却极刁钻,霸王硬上弓的都是人间绝色。她一眼就瞧上了洛轻恒,可见这厮的相貌当真勾人。

楚玉凤见长流终于开颜,这才接着道:“属下哪会这么不知轻重。”抢了洛轻恒不要紧,玳国跟大禹打起来才要命。她虽不知长流为何对这个玳国三皇子如此戒备,却知道此人便是再棘手也杀不得动不得。洛轻恒身份敏感,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两国便要兵戎相见。

天边星辰渐起。

长流方要更衣,忽然改了主意,对和风道:“去拿那件梨花曲裾来吧。”她就是要穿跟前世同样的衣服,走出不同的命运。

“是。”

因临时换裳,又要再行挽发,长流去得便有些迟了。

乾坤殿内雅乐钟鼓,衣香云鬓。

长流在一片辉煌灯火间落座。

少顷,帝后同时入席。太女亦在储君位置上坐了。

由鸿胪寺卿刘福崇当众宣读玳国皇帝亲笔国书,宣布玳国三皇子此行为求娶大禹公主,化干戈为祥和,共结两国百年之好。总之言辞极尽华丽之能事,描绘了一副勾肩搭背的美好前景。

庆帝接着开始致辞,表示愿意接受对方抛出的橄榄枝,打发人去和亲。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将长流直接抛出来点名。

长流心中微讶,向楼凤棠望去。后者虽然没有回视她,却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连日来朝中已经分成两股势力,一种力主让齐王前往玳国和亲,理由是齐王身份贵重,如此方可体现诚意。另一股当然是竭力阻止,只道庆帝膝下空虚,何必再送亲女远嫁,只选宗室女中姿容出色者封赏一番,也是一样的。

庆帝迫于众臣工压力,一时难以决断,因而并未在晚宴上当场把话说死。

之后当然是两国使臣互相歌功颂德,仿佛从未交恶过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觥筹交错间,洛轻恒忽然缓步而出,对庆帝恭敬拜倒,朗声道:“恳请尊贵的大禹皇帝陛下将您珍爱的女儿齐王殿下嫁予在下为妻。”

在场诸人,除了洛轻恒的几个心腹随从,其余人皆停下杯盏,愕然而望。

楚玉凤不禁担心地向长流看去,却未见她有丝毫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渣猫仿佛把自己叫渣了……

于是洛渣渣出场。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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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事,更得不多,怕大家等,就先放上来了。

各位hold住,想刷负神马的,先表激动。哈哈。顺便说一下,好些童鞋大概不知道留言是能打分的,所以都给猫猫系统默认的鸭蛋。(⊙_⊙)

庆帝果然点名道:“齐王,你怎么说?”

长流起身离席,上前道:“儿臣以为既是和亲,为保两国和睦,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其中一国的继承人兼有两国的血脉。”一顿,她环顾四周继续侃侃而谈道:“既然玳国已立了皇长子为太子,三皇子注定与皇位无缘。而我大禹的太女殿下尚未婚配,不若三皇子就留在我大禹,与太女殿下结成百年之好,岂不美哉?”洛轻恒自然不会肯,这厮还得回去抢皇位,长流只不过将他一军罢了。

随波被长流点名,顿时心中一跳。

洛轻恒带来的侍从闻言已经有些坐不住,正待反驳,只听庆帝出言喝斥道:“休得对三皇子无礼!”

长流故作不解道:“父皇,难道我大禹堂堂储君还配不得三皇子吗,这又怎会是无礼呢?”一顿,她微微侧身,笑看洛轻恒:“还是本王小看了三皇子殿下,三皇子其实是要回去争储位的,这才不能留在大禹?”

洛轻恒对长流的咄咄逼人恍若未闻,只温文道:“在下对公主殿下一见倾心,一心只想求娶殿下为妻。太女殿下虽然姿容无双,但在下却只仰慕公主殿下风采,殿下不必怀疑在下的诚意。”

随波听洛轻恒如此说,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杯盏。

此时,只听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诘问道:“老夫敢问齐王殿下,殿下推三阻四不肯去和亲,难道是为了留在大禹,好从太女殿下手中抢得储位?”柳青纶这一句问得掷地有声。觊觎储君之位这样的指控不可谓不严重,在场诸人一时议论纷纷。

长流从容笑道:“外公越发爱说笑了。长流生于大禹,长于大禹,所有的亲人都在大禹,心存留恋有何不对?”

柳青纶却半点不理会她打出的亲情牌,只道:“那殿下是执意置大禹百姓于不顾,宁可两国陷入战乱,也不肯去和亲?”

长流忽然收起笑意,根本不理会柳青纶,转而负手对洛轻恒道:“要使本王相信三皇子的诚意也未尝不可。”本来就没指望能靠耍嘴皮子逃过一劫,煽风点火已经差不多了。老狐狸还真不要脸,转眼就捡了她用来针对洛轻恒的说辞对付她。

众人听长流话锋一转,皆停了议论,凝神倾听。少数人着实替她捏了一把汗。就连楼凤棠对她态度上的忽然转变也略感惊讶。

洛轻恒笑得越发儒雅:“公主请讲。”

“要本王心甘情愿前去玳国和亲也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愿闻其详。”

“第一,本王要两万匹战马为聘礼,其余财帛器物则可一概酌情免去。第二,本王尚未及笄,且父皇膝下空虚,本王想在远嫁之前略尽孝道,因此婚期定在本王十七岁生日。第三,本王未嫁之前,两国盟约亦算生效。换言之,如若贵国允婚,一直到本王正式嫁去玳国,玳国都不得以任何借口侵犯我大禹边境。”

长流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洛轻恒看进她静如湖面的眼瞳,温言道:“除了第二条,我全都答应你。我等不得这许久,到你及笄那一日,你便要嫁我。”

长流暗自计较片刻,一狠心,道:“一言为定。”还有半年多时光,虽然逼宫仓促了些,但也应该够了。而且一旦婚约成立,庆帝一干人便不会防贼一样防着自己,逼宫可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也相应大一些。何况她还有二手准备。

洛轻恒听她答应,轻笑道:“公主难道就没有别的要求吗?公主方才所提皆是为了大禹,难道公主自己就对在下一无所求吗?”

长流眼珠一转,一本正经道:“有啊。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再要。”洛轻恒这混蛋,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屈尊降贵自称“在下”。既如此,我便当着众人的面难你一难,反正是你自找的。

长流虽为公主之尊,但对方亦身份相当。按照如今的习俗,便是公主下嫁平民,也很少有明确提出不许纳妾的。果然,洛轻恒的一干随侍就要当堂发作。却见洛轻恒轩眉一抬,笑言:“如此在下便放心了。”一顿,他又道:“好。我答应你。”他语气虽温和,态度却郑重。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这位玳国三皇子还是个痴心人,可他说放心了,又是何意?

众人见二人一来一回,已经将和亲大事一一谈妥。庆帝跟诸位大臣还有玳国其余使臣几乎连句话都没插上,不由都有些回不过神。按理说,这是一桩利国利民值得大肆庆贺的好事,可是有些原本对立储之事持中立态度的大臣,此刻却不免心思沉重起来。齐王面对敌国使臣毫不露怯、侃侃而谈,三个条件,件件以社稷为重,以君父为先。可反观太女前一阵子的表现,趁着齐王南下治水,抢亲姐姐的未婚夫,又下黑手残害原本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一家。齐王不论胸襟气魄,还是出身地位,皆高过太女。将齐王推出去和亲,留下眼中只有儿女情长又无才无德的太女执掌天下,真的是大禹之福吗?

在场支持齐王的,如郑观潮,如秦风,前者不禁大叹可惜,齐王本可大有作为,却断送在和亲一事上;后者隐隐知晓齐王必有后招,只暗自期盼他日条件成熟,便可大功告成。但毕竟逼宫一事尚在五五之数,风险巨大,到底一颗心仍旧高高悬着。何况即便能逼得庆帝退位,眼下这桩婚事又该如何推脱才能不引发两国大战?

其余太女党,皇后和柳青纶自然感到畅快无比,只觉胸中一口恶气散尽,从今夜起便可高枕无忧再无后患。

庆帝趁着齐王羽翼丰满前,轻轻松松便打发了她,心下不由颇为得意。此番既替随波扫清了障碍,又与玳国结下盟约,不日便可将顾凯召回卸去他的兵权。一夜之间一举数得,皇帝将杯中玉酿饮尽,顿感快意非常。

一时间,在场各色人等皆心思各异,本该热烈庆祝的事,场面反倒显得略为尴尬沉闷。只不过,有帝后带头,众人这才掩去心事,举杯助兴以表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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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退回原位,自斟了一杯酒。正待举杯,忽然感到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她抬头回视过去。果然是他。

洛轻恒见长流不闪不避,直视过来,便微微一笑,举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印象中的洛轻恒千杯不醉。接见外邦使臣的时候,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不损半分姿容。只有唯一的一次,他散发穿了一件雪白中单,登徒子一样破门而入,却斜靠在朱色门框上,并不上前,任凭霜色月华落满衣襟,低眉一笑,端的风流。他说:“长流,别再生我的气了。”

长流亦扬眉轻笑,缓缓举杯。琼浆玉液慢慢浸润唇舌,灌入腔喉。洛轻恒便跟这酒一样,看着清冽,闻着香醇,不知不觉便已经醉了,等到痛醒才知原是穿肠毒药,却早已万劫不复。有些人是沾不得的,可她这一世偏偏又沾上了。幸亏,她已经死过一次,受过教训。

这一刻,长流不禁扪心自问,前世她到底是因为感情的背叛,还是因为国破家亡才绝然自裁?

前世,她虽然渴望得到一点温暖,一丝真情,可她毕竟出身天家,从小便看惯了尔虞我诈、世态炎凉,情感的破灭固然让她痛心,却不至于生出死意来。她恨的是国仇,洛轻恒的手上沾着大禹千万子民的鲜血,此仇不共戴天!

酒宴直闹到子时方散。

长流出了宫,正待登辇,却听身后一个极低柔的声音道:“公主殿下还请留步。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送公主回府。”

长流回身而望,果然是洛轻恒。他的声音她再不会错认。

“多谢三皇子。本宫饮了酒吹不得风,不然倒是可以与你一道骑马。”其实她并没有这么娇弱。

洛轻恒闻言微微一笑,跃上马背,与她的车辇并行。

长流坐在辇中,饮下一杯和风备下的解酒茶,随即掀开素纱车帘的一角,伸出手去:“三皇子请用解酒茶。”既然你要做戏,本王就配合你。

月色之下,轻雾一般的烟罗中探出纤细手臂,翠浓如墨的玉爵中浮着一轮明月,照亮她露出梨花衣缘的皓白雪腕。

洛轻恒微笑接过,一饮而尽:“多谢公主。”

转眼间,薄如纸明如镜的夜光杯便已回到她掌中。

夜光杯共有两种,一种白如羊脂,一种墨绿似翠,玉色皆透明鲜亮,纹饰天然,用其斟酒,甘香味纯,日久不变,乃是大禹特产。前世,她一共带了六套去玳国,常常与洛轻恒在月光下对饮,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用来形容当时情境再合适不过。却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时车身辘辘,马蹄哒哒,再无言语。

到了齐王府,长流正待跨下辇车,却见到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稳定的手落到她面前。她迟疑了一瞬便伸出了手。

前世,他说:“公主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便错以为这个人可以给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洛轻恒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干燥、有力,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是,这样一双手,她已经不再需要。

握在掌心中的细腻温软,柔若无骨到仿佛顷刻便要化去,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长流才听洛轻恒道:“多谢公主允婚。”

长流微有些讶异地看向前世曾经描摹过无数次的眉眼轮廓。他一向是个只知一味霸道掠夺,不知心存感恩的人,不过是步步为营罢了,如何却来谢她。

下一瞬,她微微一笑,转身径自跨入朱漆大门。

楚玉凤一直默默跟在长流身后,进了屋子,才关切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本王的酒已经醒了。”早就醒了。

长流一边让和风替她宽衣,一边问道:“玉凤,你从前爱上过什么人吗?”

楚玉凤爽朗笑道:“属下是个女人,自然也有七情六欲。属下喜欢的第一个男人是隔壁渔村的,家里祖祖辈辈干的都是晒咸鱼的营生,跟我也算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谁知他后来考了功名,自以为咸鱼翻身,嫌我粗鄙,要娶官家小姐为妻。我知道后单枪匹马跑去大闹礼堂,把他弄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这第二个却是教我武艺的师傅,他倒是想娶我,可这次轮到我成婚当日被人大闹礼堂。他原是结过亲的,只瞒着我。结果我断发明志,愤而断情出走。从此以后再也没打听过他的消息。再后来我就逐渐干上了打家劫舍的勾当,玉阎罗的名号一传开,人人都当我无恶不作,还有哪个男子会看上我。属下寻思着不能白担这个名头,于是真的就霸男欺女上了。管他什么爱不爱,先风流快活了再说。”

这番彪悍无比的言论直听得和风暗自咂舌不已,心道:殿下心性刚强,早已远非一般女子可比。若是再同这个无法无天的海盗头子楚玉凤相处久了,还不知道会养成什么样的性子。

长流听楚玉凤最后一句总结性发言,不由噗嗤一笑:“玉凤倒真个不委屈自己。”

“那是。人生在世不就图个痛快吗,想那么多做什么。男人也就那么回事。你越对他死心塌地,他越瞧不上你。都是一般贱,给脸不要脸!”一顿,楚玉凤倒是越说越顺溜,想起一桩得意往事来:“殿下不知道,后来还有个男人,是属下的同行,招子没我亮,干的买卖也不比我们巨鲨帮大,却满心满眼瞧不起女人。瞧不起便瞧不起吧,还想着娶了老娘好吞并我们巨鲨帮。我呸!做他的春秋大梦,船都没有!属下带着一干女将,趁着夜黑风高就把他的船给凿了,让他到鱼肚子里称霸王,跟鱼成亲去。”

长流知道楚玉凤一劲儿胡说八道也有开解自己的意思,遂笑道:“做得好!”

楚玉凤忽然正经了神色道:“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不比我这种粗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凭殿下吩咐,我楚玉凤水里来火里去,不会皱一下眉头。”楚玉凤这辈子最看不得女人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汉子。那什么三皇子长得再人模狗样,只要殿下不喜欢,谁都不能迫她。

“眼下还真有一件事要靠你下一趟水。你跟我来。”长流换了便装,便往书房行去。

和风知道殿下有正事要谈,只怕又会耽搁到极晚才能就寝,于是也跟了出去,准备到厨房弄宵夜。

楚玉凤见长流说得郑重,便不再说笑,一路默默跟着她到了书房。

长流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插着碗莲的白玉瓶,掌心在瓶底轻轻一拍,原本光滑如镜的瓶口便突起一块。原来这个玉瓶是双层的,取出内胆后,长流倒出瓶中的一幅卷轴,在烛光下展开。

竟然是一份绘制完整的禁宫地图。长流指着紧贴正阳宫宫墙的一处所在,肃然道:“此处是荷花池的尽头。本王怀疑池水与宫外环绕的金水河连通。改日我进宫的时候,你乔装跟着,再带一个人一道下去探探。”前世,她曾独自在荒凉夜色中乱走,经过此地的时候只觉耳边水声异常湍急。后来又有一次,她伸手摘荷花的时候,无意中,袖中藏的一只夜光杯跌落水中。按道理,夜光杯该沉落池底才对,可偏生在水中旋了几旋,便无迹可寻。何况,从先帝爷的手记中,密道之事亦有蛛丝马迹可寻。

楚玉凤可不是只会打家劫舍的小混混,在海上称霸打海战,也得讲究策略,她一听就明白了长流的用意。禁宫易守难攻,倘若宫门能从里头打开,这事就算成了两分。这确实是一件惊天大事,想不到她楚玉凤金盆洗手后还能干一票这么大的买卖!她当即摩拳擦掌地兴奋道:“属下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不是她夸口,想当年,沿海那么多帮派,船员水性最好的就属她巨鲨帮。她可是从小就光着脚丫提枪下海叉鱼的角色。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三更,长流才在和风的催促下就寝。睡不多时,便又起身更衣上朝。

金銮殿上,庆帝神采奕奕地命楼凤棠拟出两国婚书来看。太女则立在一旁笑意盈盈。

庆帝又吩咐礼部开始着手准备一应婚礼嫁仪和陪嫁物品,拟定送嫁人员名单,等等琐事。还有半年多,要准备的东西却不少,时间并不算太充裕。

庆帝又似突然想到什么,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齐王明年及笄便要远嫁。及笄礼也要好好准备。”

长流闻言不由心中冷笑。前世可没人记得她的及笄礼,如今算是欢送仪式?

几乎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落在长流身上,想到大公主一满十五便要远嫁,幸灾乐祸者有之,心生恻隐者有之。但因她排位太过靠前,众人只能窥见少女挺得笔直的背影。身旁的楼凤棠却瞥见了长流脸上平静一如往日的神色,此刻就连他都摸不清这个面沉如水的少女到底在想什么。

随着一声“退朝”,众人三三两两结伴散去。高胜叹息地看了一眼齐王的背影,亦转身跟着圣驾去了。

出了宫门,江淮已在轿旁侯迎:“殿下想去哪里?要不卑职陪着您去和记吃早点?”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偶尔散散心也好。

“回府吧。”昨夜熬得太晚,睡个回笼觉也不错。

“是。”江淮见长流兴致不高,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虽然他知道长流所有的布局,却不知为何,从昨夜闹出婚讯起便开始惴惴不安,仿佛长流明日就要远嫁。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长流被颠得昏昏欲睡。

顾非见到齐王专用的那顶蓝尼大轿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方要迈步走进槐树下的阴影里,却被江淮抢先一步奔到近前:“你小子躲什么,殿下要你入府一见。”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读者三章找不出疑似男主就要弃文。猫大概是有恶趣味,写刺客的时候一直到二十多章,糖糖姗姗来迟。如今又写了一个只有女主的文……再说一遍,此文绝对主角只有女主一个。有cp是为了让女主不至于孤独终老,但是无严格意义上的男主,这是属于女主的传奇,不会写成腻歪言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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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下了轿,随手就将方才在轿中已经摘下的皮弁交到楚玉凤手中。今日她已经带着楚玉凤在宫中大致走了一圈,熟悉道路环境。

“存瓒去休息吧。”

江淮知道长流这是有话跟顾非单独讲,遂朝他挤眉弄眼做了个怪脸,转身去了。

长流又侧过头对顾非道:“是来找我的么?”

顾非本来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来了又该对她说什么。和亲一事莫说殿下本就身不由己,于公他是大禹子民,又是一名军人,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边关将士的苦楚,他根本没有立场反对;于私,他又用什么身份来反对?所存者不过一份不能诉诸于口的私心罢了。

可是,殿下即将远嫁,见一次便少一次。他只想远远地看看她,看一眼就好。

所以他认真地点点头,道了一声“是”。

“等我。”她甩下这两个字便进了屋。片刻之后又出来,身上的绛纱袍已经换成了纻丝襦裙,发髻也挽成了普通少女的样子。

顾非一路默默跟着她来到水边。

“再为我撑一次船吧。”长流不等顾非回答,率先轻轻纵上小舟。

清风拂过她襦裙上的藕荷色滚边,如小舟破水而过漾开的道道波澜。

少顷,二人已踏上水中央的“映波亭”。

顾非将小舟栓在凉亭前立着的木桩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木舟飘走了,她与他一同被困在这亭中也未尝不好。

长流却不知道身边少年呆呆地望着一湖碧水在想什么,她径自走到凉亭边缘的石基上,伸手在水中摸索片刻,继而扬起一抹灿烂笑容,忽然用力一提,竟然从水中拉起一个网,里头兜着一只纹路深翠的大西瓜。

顾非被水声拉回神智,怕长流把衣裳弄湿了,忙道:“还是我来吧。”

“哦。”长流的眼中忽然划过一抹狡黠,敏捷地跳开。西瓜被骤然抛落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倒有半数落到了好心过来帮忙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双似被湖水洗濯过的清朗眉目却半点不含恼色,只一劲儿好脾气地望着她,微笑道:“殿下又作弄我。”

她灿笑着飞快做了个鬼脸,根本不否认自己的坏心和故意,反而变本加厉颐指气使道:“愣着干什么,快切啊。”一顿,仿佛怕他不肯,又诱哄般地道:“切了就有你的份。”

顾非将西瓜捧上亭中石桌,摸出腰间匕首。几个起落,西瓜如一瞬间绽放的红莲应声而开,片片厚薄均匀,刀口齐整。

长流拿起一块就咬,咽下一口后满意道:“这瓜浸在湖水中,比用冰湃的还爽口。”真是又甜又脆。

长流啃完一块,才对顾非道:“你也坐下吃啊。有一半是你的。”

顾非依言而坐。

两人就在这亭中一边望着湖光水色,一边吃瓜。

长流原本就是少食多餐之人,且任何一餐都不喜多用,因而只吃了两块,解去暑气后便不再取用。她放下瓜皮,走到水边,将双手在湖水中揽了一揽,算是洗过。

顾非见她停了口,便也不再多吃,学着她的样子取了湖水洗手。一回头,却见到长流面上已经没了笑意,心不由跟着一沉。

“殿下可是因为和亲不快?”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要问。社稷黎庶,压于她一肩,还要赌上终身幸福,这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些。他只希望她一生都能似刚才作弄他的时候,笑得一般开心。

“你说本王是怎样一个人?”长流低缓了声线道。

“殿下为人良善、心系万民,才……”他忽然抬头望她,再也说不下去。听说晚宴上,她就是被识大体、顾大局等等词锋迫得不得不屈服。

长流神色肃然地摇了摇头,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你错了。本王没有一天不在玩弄权术、算计人心。”即使现在也不例外。

顾非心头一震,却并未开口,只静待下文。

长流忽然纵上小舟,回身道:“你跟本王去一个地方。”

顾非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照做。

二人回到岸上,一路出了齐王府。走街串巷之时,熙攘人群之中,顾非都尽量护着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光景,顾非的衣裳倒在艳阳下晾干了。

二人来到一处轩昂敞亮的大宅。

长流不待顾非发问,便轻轻纵上围墙上的灰砖,这才转头向他招手示意。

顾非足下运功,紧挨着她上了墙头。只见院中有一青衣女子对着荷塘边低飞的一群蜻蜓在发呆,看年岁跟长流差不多大,却已梳了妇人髻。那女子虽然容貌秀丽,穿着华贵,却是一副坐愁红颜老的情态,神色间半点不见欢喜。

长流见顾非看得差不多了,忽然拽住他的手臂,跳将下来。

“我饿了。你带我去吃饭。”

见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顾非不禁压下满腹疑窦,笑问道:“殿下想吃什么?”

“和记的牛肉粉丝汤还有生煎馒头。”

顾非自然一口答应。两人又走回闹市。因二人容貌出众,衣着鲜亮,又加上长流贵气逼人,顾非身姿英挺,一路上招惹了不少眼球。

来到和记,在雅间落座。因点的两样东西都极普通,立刻便上齐了。

“殿下只点这两样,是怕臣的俸禄银子不够吗?”

长流难得听顾非开玩笑,却只微笑了一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牛肉汤,轻声道:“刚才你看到的那名女子,她的相公是一个太监。”

顾非闻言讶异抬眸。

长流恍若未见,只继续道:“那人就是高胜。这栋宅子和人都是本王亲手送到高胜手中的。本王亲手毁去了一个妙龄女子的一生。”

说罢,她直视着顾非的眼睛,静待他的反应。

良久,只听顾非艰涩道:“殿下这么做,一定有殿下的理由。”

长流自嘲一笑:“本王自然是有理由的,但不管这理由多冠冕堂皇,我行事不择手段亦是事实。”一顿,她又道:“父皇和朝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迫我去和亲。而我为了自己的私心,将那名女子送给了一个太监。本质上并未有所不同。”

顾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自厌和自鄙,不禁打断道:“殿下!”

长流却继续轻声而坚定地道:“而眼下,本王为了不去和亲,还要做一件事,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一瞬间,顾非心头惊骇狂卷而起,如巨浪打礁心跳如雷,表情惊诧至极地向她看去。

“没错,这件事会赌上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顾非手中紧捏的青花瓷盏忽然裂了一道口子,滚烫的茶水霎时涌了出来,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如何会不明白,长流这是在以命相搏。她将这番话坦然相告,无异于把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中。

一直以来,顾非都太过正直,而长流给他的不过是一个幻像,他并不了解真正的她是怎样的面貌。她今日就是要打破这个幻像,逼他做一个选择。

良久过去,牛肉汤中的粉丝都快将汤水涨干了,长流轻叹一声:“本王令你为难了。”

对面的少年却忽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顾非日后但凭殿下差遣。”既然那是她希望的,而只有这样才能留住她,那就这样吧……

长流终于扬起一抹笑,轻声道:“你起来吧。汤都快干了。”她知道,顾非这样的人,一旦做出承诺,就不会轻易改变。接下来就该说服顾涛了。

顾非送长流回去的时候,二人路过街上卖糖人的小摊。顾非见长流脚步一滞,心道:是了,殿下就是再早慧,终究免不了少女心性。这么想着,他便也停下步子,陪着她在一旁观看。

等摊主浇好了一只兔子,递给之前的客人,长流拉着顾非凑上前去,道:“这位老伯,能浇个人样子出来么?我多给银子。”

“呵呵,小小姐说笑了。一个糖人三文钱,若是指定样子五文钱。”摊主见二人衣着华贵,只以为长流是富家小姐,平日里极少上街,才对银钱心里头没个数,却不知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长流笑嘻嘻地推了身旁的顾非一把,对摊主道:“闹,就他。您给照着浇个小人出来。”

“好嘞。”那老伯睁大一双浑浊老眼,不住往顾非身上打量,片刻又道:“小伙子长得真俊。”说着手下便开始动作。常老汉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多年的糖人了,手上确实有两下子。不过片刻,手腕启程转折间便用糖浆浇出了顾非的轮廓样貌,细看还真有五分像。

一旁早有人围拢过来瞧热闹。“小姑娘有意思,叫常老汉画自己的情郎。”隔壁卖大葱的正好闲得荒。“可不,等会儿咬在嘴里可甜着哩。”立刻就有好事者跟着起哄。

顾非只不好辩驳,偷眼向长流看去,却见她一脸兴致勃勃,丝毫不以为意。他方要给钱,手已经被长流挡了回去。

付了钱,长流高高兴兴地接过糖人,捏在手中端详片刻,道:“才五文钱。想不到你这么便宜。”

顾非因方才被众人起哄涌起的羞意,转瞬又化作哭笑不得。待他见到一旁的少女果真将“自己”含在嘴中,一时间眼里只剩下她鲜亮的唇色和金黄透明的糖人。他想学她的样子,也让老伯浇一个她出来,可偏偏她是殿下。他想问她甜不甜,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在汹涌的人潮中穿行,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全数落到了身后一直跟着的一个女孩子的眼中。

作者有话要说:某猫的恶趣味再次发扬光大……

咳咳,小非非已经彻底是殿下的人了……

玳国和大禹文明程度相当,但都不免认为自己才是中原正统什么的。

☆、最新更新

顾非在人群中一路护着长流,看她一口接着一口,慢慢把“自己”吃掉,胸中情意翻涌,浑没注意到天上顷刻间已然阴云密布。

忽然,一声惊雷破空而出,哗啦啦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便砸下来。顾非被长流一把拉过,二人飞跑到沿街商户的檐下躲雨。

长流一边拂去面上水珠,一边笑道:“幸亏我不喜欢涂脂抹粉,否则遇上这场雨便没脸见人。”

顾非望着她清丽容颜,只觉这场雨让所有人狼狈不堪,唯独成全了自己。

沉默中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卖雨伞。

顾非道:“我过去买吧。”

长流摇头笑道:“你现下出去便要淋个湿透,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此处躲雨的人多,那人既如此会做生意,自然一会儿就会过来。”

顾非微微一笑,不再坚持。

不一会儿,卖伞的老伯果然顶着风雨走了过来。

清一色的油纸伞。顾非随意买了一把撑开,幸亏伞面够大,长流娇小,他自己颀长,遮住二人绰绰有余。

被困的路人也纷纷买了伞,一头扎入雨中。却因为风雨横扫、势如千钧,伞面被风刮得东倒西歪,令人大感力不从心,即便一伞在手亦显得狼狈不堪。

顾非手中一柄伞却撑得四平八稳,虽是逆风而行,却半分勉强都无。

二人刚拐过街口,就看到两架华丽的马车,一前一后直奔齐王府而来。

洛轻恒亲自打着伞下了车,抬头便看见一男一女合用一把伞,从风雨中款款走来。伞下的长流身穿襦裙,右手拈着一支糖。她并不似其他未及笄少女一般梳着双平鬟 ,而是将长发简单编成一条辫子,头上钗饰皆无,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双目湛然有神,雨水般清亮。

瞧清楚来人,长流侧过头对顾非轻道:“你先回去吧。”

正巧此时旺财听到门外响动,便拿了雨具,连滚带爬出来迎接。

顾非看见旺财,点点头,亦轻声道:“殿下保重。”他从长流柔和的目光中看出了安抚的意味,便强迫自己不把目光投向近在眼前的玳国三皇子。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不敢奢望与她一路风雨同行,却已决意要为她挡风遮雨。

待长流顺利过渡到旺财伞下,顾非才转身离去。

洛轻恒望着少年挺拔清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并没有忽略他身上的衣衫从左肩开始湿了一大半。他又转头看向长流手中吃了一半,却轮廓依稀的糖人,原本深湛的双眼越发沉若两泓深不见底的澄静古潭。

长流打量了一眼身穿玳国装束的洛轻恒,问道:“三皇子是来找本王的吗?”其实她更想直截了当问他有何贵干。这混蛋要是再不知好歹,在她眼前多晃几圈,保不住她就要控制不住,往他心窝扎上一刀。

洛轻恒轻声道:“有些礼物想要送给公主。”

“那请进吧。”原来是送糖衣炮弹来了,前世也用过这一招。

旺财悄悄打量几眼这位近在咫尺的敌国驸马爷,不禁暗叹,殿下的桃花运真是犹如滔滔春水奔流不止。这不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而且搜罗来的个个都是极品,眼前这位正宫娘娘虽为异族,却是极品中的仙品。旺财一时又为顾非感到可惜,顾公子虽然淋了雨,却因为今儿个时机不巧,给正宫娘娘撞了个正着,便不能再享受一把如上次一般的香汤沐浴。想到此处,旺财不禁暗叫一声不好,眼前这位三皇子怕是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主,府里还养着韩公子呢。这要是打起来,韩公子大病初愈,怎是玳国蛮夷的对手。何况这妾见了嫡妻总要矮一头,万万不可让他二人对上。刚才三皇子看顾公子的样儿,已经跟斗鸡似的,全靠殿下撑得住场子,这才没生出事端来。

洛轻恒跟着长流跨入齐王府。往来仆役皆行止有度、进退得宜,见了他也并不打探议论,更没有人敢指指点点。

长流带着洛轻恒去了见客的花厅。

旺财不等长流吩咐便端了茶水点心上来。

洛轻恒当然不知道旺财这个王府总管此刻已经把自己当做了齐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这才格外殷勤,只当是长流的安排。他从田蒙手中取过一只嵌红宝的匣子递给长流:“不成敬意,给公主赏玩。”

长流接过打开,却是一整盒拇指指甲般大的明珠,颗颗精圆,闪着七色幻彩流光。

“真漂亮。多谢。”这厮既然舍得下血本,不要白不要。这种珠子虽然名贵,但玳国宫廷也有不少。前世的时候,她跟洛轻恒就曾屏退宫人,双双趴在地上,用这种珠子当弹珠玩,输了的那个便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洛轻恒会武功,准头和力度自然刚刚好,她从未真正赢过他。不过他的要求倒也简单,只是早起替他梳头,过年的时候做一件衣裳,生日的时候为他跳一支舞。那时候的她输得甘之如饴,却不知自己早已置身瓮中。极少的几次,他也故意输给过她,让她错以为这个男人也会心甘情愿任她予取予求。如今长流已然明了,既是自己痴傻,就怪不得别人演得太真。

洛轻恒坐了片刻,二人再无言语。

只是这场雨却迟迟不停,洛轻恒不走,长流亦不好赶他,只能陪着干坐。

眼前这个衣冠禽兽,曾亲自带领玳国人马攻破皇城,城中有十万民众不堪沦为亡国奴,纷纷自尽。女子悬梁,男子刎颈,老人投湖,就连襁褓中的孩子亦有被自己狠下心的父母闷死的。那是被血腥和死亡浸染透的岁月,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朱雀街上每一块被血水染红的青砖都是见证。直到长流奉诏踏上故土,一路上还能闻见血腥弥漫。

大禹全境沦陷之后,洛轻恒下令所有人改换玳国衣冠,改学玳国文字。在外敢说大禹话的人立刻便会被捉去砍头。这个男人要的不只是大禹富饶的土地,惊人的财富,他要灭去的是大禹人的民族之魂,要打断的是大禹人的脊梁铁骨,他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奴性。

前世,长流别无选择,她无颜苟活,唯有以死相抗。然而她一己之生死,又如何能抵得上大禹一国之存亡,如何抵得上死去的千千万万条无辜性命。如果说庆帝是亡国的昏君,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民族的罪人。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长流望着窗外一帘肆虐风雨,勉强从回忆中拉回神智,轻问:“三皇子准备何日启程?本王好前去相送。”

洛轻恒听她主动开口,当即答道:“还能逗留五日。毕竟事关两国,小王还要回去复命。”

长流点点头,再无话说。

正尴尬间,雨声忽然一停。不过片刻,天色已然大亮。

洛轻恒轻道:“打扰许久,小王该告辞了。”

“我送你出去。”长流缓缓站起,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二人寂寂无言地穿过长廊,步下玉阶,一直走到正门口。

“三皇子好走。”

“公主请回。”

按道理,洛轻恒来送礼,她该当回礼才是。只是前世,她已经连命都送了出去,这一生却不知除了仇恨,还能回报他别的什么。交给旺财去头疼吧。

想到这一节,长流吩咐一旁的旺财道:“三皇子送来的东西清点好了吗?可有什么不合适的?”

旺财摇了摇头,他深知殿下为人处世一贯谨慎,怎敢乱收他人礼物,早就仔细清点了一番,当即答道:“殿下放心,都是些玳国特产、玩器之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知道了。你去吧。”

旺财走了两步即刻回转,一拍脑门道:“诶呦,瞧奴婢这记性。方才长公主殿下来了,一直在偏厅等殿下您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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