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中诸人多已讶然不语。不论真相若何,这一套说辞由柳思途这个东宫詹事主簿亲口说出来,已然天衣无缝。因事涉柳青纶,方才捶地大哭的几位官员顿时不知所措,僵在金砖地上。
柳青纶亦知大势已去,万难转圜。此刻他反倒因柳思途的所作所为隐隐生出一丝庆幸,起码柳氏一门不会就此断绝。
长流出言安抚道:“舅舅请起。舅舅不过一时受了太女蒙蔽,何罪之有。”柳思萦跟柳思途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这一声“舅舅”,无异于振聋发聩,顿时让在场所有人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位齐王殿下,未来的大禹天子,并不想对自己的外祖家赶尽杀绝,只想换个合作听话之人当柳家家主,将冥顽不灵的外祖父换下来。也就是说,从今日起,柳家的庶支要开始兴盛了。
楼凤棠虽然一直对长流的动作洞若观火,但亦是直到今日才见她亮出最后一张底牌。此刻,他心下不由一阵冷笑,齐王真真好手段,为了稳住以柳家为首的世家大族,为了不让人诟病她对自己的外祖家赶尽杀绝,更为了让柳青纶这个老匹夫心甘情愿地放权,还为了日后不让楼家独大,这一手连消带打一举数得,实在让他这个当师傅的也钦佩不已。
长流接着朗声道:“如今真相大白,忠奸已辨。众位臣工还有何异议?”言罢,她目光沉利地向台下众人逼视过去。
下一刻,楼凤棠带头跪拜道:“齐王殿下勤王保驾,功在千秋。”他是首辅,这一歌功颂德,自然起了引领百官的作用。
一时间,殿中所有人皆伏地而拜:“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呼声在大殿中回响不绝。
长流见昨夜这桩血案已经揭过去,便向一旁的高胜使了个眼色:“高公公,宣旨吧。”
“是。众位大臣听旨。”明黄色的长卷一展开,众人再次伏低了身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以来,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朕素偏爱安平,立之为储,以私废公。长流人品贵重。安平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以至日夜惶恐,终行犯上谋逆之举。人神不容。此乃朕之过也。自今,传位长流。善恶既分,社稷乃定。朕加尊号为太上皇。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新帝处决。钦此。”
长流双手高过头顶,慎重接过圣旨,缓缓起身面对殿中群臣。殿外的一线流光照亮她绯色衣袍上的织金盘龙,而身后是由六根沥粉蟠龙金柱组成的御座。
长流稳步向御座走去,缓缓坐下,抬头望向宝座正上方雕着蟠龙的炫彩藻井,凝视着蟠龙口中含着的那颗名为“轩辕镜”的大铜珠。相传,除非受命于天,否则龙珠就会落下来,致那人于死地。
一时天地无声。
随即,以楼凤棠为首的文官,以顾涛为首的武将尽皆跪伏于地,大礼参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整个太极殿。
至此,乾坤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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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芝一整夜都在佛堂念经,就怕要是睡过去,睁开眼睛会变了天。只是这天若是要变,同她闭不闭眼并无关碍。柳青纶自寅时就被人“请”进宫去,自卯时方被送回。这两个时辰成了王素芝毕生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见到柳青纶被人抬着进门,王素芝立刻扑了上去:“老爷啊,您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王素芝兀自嚎哭了一阵,又命管家速去请郎中,自己则一把拉过柳青纶的手,往虎口处狠狠掐了下去。
柳青纶手都被她掐青了,这才悠悠醒转,气若游丝地道:“叫,叫那孽子过来。”
“老爷,您糊涂了,思奋不在家啊。”柳思奋在外省做总督,乃是一员封疆大吏。
“我说的是思途。快,快把他给我叫过来……”
王素芝撇了撇嘴:“老爷,您还没说今儿个上朝到底怎么样了?”
“叫……叫那孽子……”
王素芝见柳青纶根本不理会自己,铁了心要见柳思途,又见他气喘得似拉风箱一般,怕他情绪激动之下又要昏厥过去,只得吩咐人即刻去传话。
不刻,柳思途果然到了。
“你把老爷气成这个样子,还不快跪下!”王素芝虽然此刻心急火燎想知道朝堂上的事,宫中究竟情形如何,却也料想柳青纶喘得这样厉害,还定要叫来柳思途,只怕与眼下局势有关,遂只得强自耐着性子。
“你,你与齐王密谋害死自己的亲外甥女,到底图的什么?”柳青纶伸出手抖抖霍霍地指着柳思途,恨不能亲自动家法。
“今日是母亲的祭日。”柳思途眉眼不动,平心静气地说出这一句来。
柳青纶一时不妨他接上这一句,怔愣片刻,原本举在胸前的手便缓缓放了下来,长叹一声:“你到底还是恨我。”
“是!母亲在天之灵也绝不会原谅你!”满朝文武,有谁知道权倾朝野的柳丞相是个抛弃糟糠之妻,一朝青云直上便另攀高门大户的无耻背信之徒。母亲怀着他辛辛苦苦来京中寻亲,谁知找到的却是一个负心人。这个无耻的男人,竟然不顾母亲身怀六甲便将她休弃。母亲因伤心怨愤终至早产,后来月子中无人照料,又落下了病根。柳家两老知道了他的存在,便抱了他回家,却丢下母亲一人自生自灭。后来因他眉眼长得实在太像柳青纶,被王素芝看出了端倪,这才揭破此事,他便得了一个“庶子”的身份。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如何在王素芝眼皮子底下活到今日,只知道这一日终于被他等到了。
“你以为齐王是好相与的?此人小小年纪,便有虎狼之心。她今日敢动手杀了亲妹,威逼圣上,难保他日不会灭了柳氏一门。老夫原本想着,太女殿下为人宽和温良,有她帮扶,我柳家中兴有望。”一顿,柳青纶脸色灰败道:“罢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切不可被她拿来当做对付门阀世家的一把刀,绝不能向王家动手。你听明白了吗?”柳家原本是大姓,只是自柳青纶之上早已衰落,想不到他多年苦心经营,正当方兴未艾之时,却出了如此大的变故。
柳思途冷笑一声:“父亲是老糊涂了。殿下少年英才天纵之资,不对,应当是陛下。儿子为人臣子,自然要为陛下尽忠。”他这一生,绝不会放过王家。若非王家乃是累世的世家大族,柳青纶当年如何会起攀附之心。
“你!”柳青纶闻言终于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世家大族联络有亲,同气连枝,你如何能自败起来!”
柳思途冷哼一声,将柳青纶一连串的咳嗽喘气声抛在身后,正待跨出屋子,却被王素芝一把拉住。
“你,你给我说清楚,太女怎么了?皇后娘娘怎么了?”
柳思途见王素芝势欲作狂,忙狠狠甩脱她的手道:“太女谋逆,已然伏诛。至于皇后娘娘,我看她很快就不是了。”他儿时不过烧纸祭母而已,却被柳思岚看见告了黑状,说他私设灵堂,害他被关佛堂,整整三日滴水未进。还是思萦偷了两个馒头一碗水来给他,却被值夜的下人发现,连累她一同被关。上天有眼,叫思萦得了个这般厉害的女儿。
王素芝乍闻哀讯,又被柳思途大力甩脱,一时委顿在地,茫然不知所措。
柳思途所料未错,不过旦夕之间,柳思岚便因谋逆大罪被夺去皇后封号,打入冷宫。
将军府。
顾涛最近都在京营,难得回府一趟。孟颜秋见了他忙迎了上去,想问朝堂的事,一时又不得开口。
大禹武将上朝不必披甲,因而顾涛倒也并不急着换下朝服。
孟颜秋着人在正房摆了早膳,待下人退了个干净,终于忍不住道:“妾身昨晚上一整夜都提心吊胆的。老爷是不是……”这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问是不是参与逼宫谋反之类?
顾涛是武将,并没有食不言的讲究,喝了一口粥,道:“皇上已经传位齐王殿下,不日便要昭告天下了。”
孟颜秋虽然早有准备,此刻不免有些怔怔的。这样大的事,顾涛事前半点口风未露,亏他们还是夫妻呢。想到顾轩,她不禁冲口而出:“那太女……”
顾涛夹了一块酱菜,平静地道:“太女参与谋逆,已经被皇上赐死。”此事齐王做得漂亮,那帮文官或有反对的,一见柳思途出来说话,立时哑口无言。
孟颜秋听闻心中惊怕之事得到证实,手中一松,筷子便跌到地上。半晌她才回神,喃喃问道:“那轩儿怎么办?”她心中忽然又莫名燃起两分希望,看向顾涛:“难道齐王殿下答应了老爷什么?”不然绝不能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与轩儿无关。你不必多想。”顾涛怎会不知孟颜秋的心思。只是,新皇是什么人,他到今日才算是看清楚了五分。她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便是当中出了何辰这样大的岔子,都能当机立断依计行事。她这样的人,绝不会再要回顾轩。
孟颜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忍不住落下泪来:“既如此,老爷到底图的什么?!您就那么忘不掉柳思萦那个女人!”这句话她憋在心头十几年了,到了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顾涛忽然放下碗筷:“不许直呼先皇后名讳!”他见孟颜秋哭得声嘶力竭,一时心头烦闷。此事不但关乎江山社稷,而且关乎顾家未来,他也是权衡考虑再三才决定的,只是同孟颜秋一个妇人一时也说不清楚。眼见早饭万难吃得安生,顾涛干脆起身走了出去。他一会儿还要入宫跟新皇商议京营换防的事。
禁宫之中,长流一早下了朝便前往明月宫给太后请安,恰巧楼书倚也在。其余各宫的嫔妃经过昨夜之事,现在都犹如惊弓之鸟,还不敢出来走动。楼书倚却没这个忌讳。太后担了一夜的心事,见了长流十分高兴。祖孙三人说笑了一回,倒也松快。
待长流离去,楼书倚这才皱眉道:“太后,您说她会听咱们的吗?”齐王毕竟是靠逼宫得登大宝,手段不可谓不凌厉,不像是个会任人摆布的。
太后饮了一口风露,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她再厉害也是个女子,是女子必然要嫁人。她年纪也不小了,不到四个月的功夫就要及笄,咱们都是她的长辈,给她定人选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不要说是她,历朝历代的皇上,哪个大婚的时候娶的皇后不是长辈给选的呢。”一顿,太后拍了拍楼书倚的手背笑道:“我的儿,你就放心好了。将来你也是太后,新皇还要敬你一杯谢媒酒呢。”
“只是这人选不好办哪。”立男人为后,还是大禹开国以来头一遭。往常要给年轻的皇帝立后,人选无一不是名门望族出来的大家闺秀,可谓百里挑一。现如今,要找一个心甘情愿统领后宫的男子出来,还得品貌都过得去,实属不易。
太后笑道:“这还不好办?从楼家旁支中选几个年纪相当的出来,再慢慢挑,不就是了。”楼凤棠这一支如今一脉单传,人丁凋落。楼家的旁支虽没出过似他这般有出息的人物,人丁却旺得很。
楼书倚点头道:“还是太后有见识。”一顿,她又蹙眉道:“自嫂嫂去了之后,哥哥便一直未娶。儿臣劝了他几次,他也不听。这种事,我这个当妹妹的不好多言,还请太后出面说说他。”
太后叹了口气道:“他是听人劝的人吗?哀家就不明白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怎么就一个女子都没看上眼呢。”凭楼凤棠的人才,什么样品貌的女子会求不到。
“你哥哥的事,哀家自会替他留心。眼下,还是先把新皇的婚事给定下来。”
“是。儿臣明白。”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楼书倚见太后乏了,便告辞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要更新两万字。所以基本是日更的。
这章算是对柳思途和柳老头心态的剖析,同时抛出陛下的新问题。
好吧,登基大典要下一章。猫猫又渣了。那啥,楼楼是二手货,还有童鞋支持他么?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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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皇帝龙御归天后群臣须上表劝进,以请愿的方式请求新皇登基。新帝则一力推辞,表达对先帝爷的各种悲痛之情,矫情再三才答应走马上任。因此,虽然长流的皇位是抢来的,且皇帝老爹健在,亦不免依样画葫芦客套一番,所谓顺应国情是也。
钦天监更是展开合理想象,发表了逼宫当夜“太白经天,乃天下革”的马后炮观测报告,信誓旦旦地表示此乃“变天”的象征,是皇权更迭的前兆。
于是,登基典礼定在宣读传位诏书后的半个月内。礼部官员开始准备大典所需要的物品,例如御座一个,宝座一个,案子四个,云盘一个,云盖两个,水果,酒,香炉……
大典之前,华盖殿设御座于中,奉天殿设宝座、宝案、云盘、云盖,鸿胪寺设表案于奉天殿的丹陛上,承天门设宣读案和云盖,午门外设彩舆。至此一切准备就绪。
彩排当日,长流并未穿厚重繁复的冕服,而是身着玄色袍式常服走了一遍程序。饶是服饰轻便,一天下来,她都已经累得快散架。
作为新皇的寝宫,凤箫宫已经在短短几日内焕然一新。长流两世为人,如今重回儿时旧居,不免感慨万千。折腾了一整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头栽倒在龙床上。正要朦胧睡去,忽听旺财轻声试探:“陛下,顾小将军来了。”
“哦,叫他进来。”她实在是一步都走不动了。
顾非进来的时候看见长流散发坐在卧榻上,雪白的脸上神情疲累,眼皮像是随时都会耷拉下来,不禁轻声道:“陛下劳累,臣来得不是时候。”
长流饮了一口茶:“朕日后怕是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唉,皇帝是全天下最苦逼的工种。她的案头还堆着小山一般的奏疏呢。
顾非听她抱怨,不禁微笑道:“陛下后悔了?”
长流摇摇头,整肃了神色看他:“百死不悔。”只要能改变前世亡国的命运,劳累些又算得了什么。
宫中言语忌讳,“死”字是万不能提的。她自己却不知道顾忌。方才的彩排顾非自然也去了,他虽知她素来意志坚定,却仍不免怜惜她豆蔻年华便要受这许多繁文缛节的约束。世人都道皇帝权握天下富有四海。却不知既然享了寻常人难享的尊荣,便要担起寻常人担不了的责任。
“顾爱卿有事吗?”
长流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倒叫顾非一时开不了口。
沉默片刻后,他才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何辰一家?”
“按国法处置。”治乱世需明刑重典,如今虽然不是乱世,但女主当国,势必要立威。何辰既是谋逆,家人必然要受到株连。否则人人都当她心慈手软,不免谁都要欺上头来。
长流见顾非抿紧了唇,又轻问道:“顾爱卿是来求情的?”听说顾家同何家私交甚笃,要不然何辰也不会在顾涛面前喝醉,抖出皇帝老爹拿母后挡剑的无耻行径来。
“臣不敢。臣此来是为了求陛下一件事。”
“你说。”说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给顾非升职加薪呢,最近诸事烦乱,都快忙昏头了。
顾非忽然重又跪下道:“臣恳请陛下答应让臣婚姻自主。”
“顾爱卿这是想从朕这里借一块免死金牌。说说你是想逃婚呢,还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怕顾将军不许。”应该是前者吧。
顾非不答,只是磕头道:“求陛下成全。”下一刻,他便看到一双骨骼纤细的玉足踏着绣满金龙的玄色宫鞋出现在眼底。
长流将他拉起来,笑嘻嘻地道:“不行。爱卿的婚事,只能由朕做主。”顾非身份敏感,万不能让人钻了空子。不过他如此恳求,定然事出有因,当与何家脱不了干系。
“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一句问得肃然,顾非不敢再瞒,只得道:“何家来人求家父为何家留下一条血脉。”
“这倒是奇了,朕的人居然未曾来报。”新皇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现在就按律问斩何辰一家未免与新帝宽仁的形象冲突,干脆延至登基大典之后。因此何辰一家只是暂时被下狱。
事实上,是何澄空故去娘亲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姨前日登门拜访顾家,提出来的。当时那女子几乎是以死相挟,孟颜秋自知此事做不了顾非的主,便叫来顾涛应付。夫妇二人只得好言相劝将人送了回去,并未给出一句瓷实的话来。对方想得是很好,何家触怒新皇,如今只有立了从龙之功的顾家护得住。何况何澄空是一个女孩子,只要顾家此刻以儿女婚事出面求情,新帝应该会卖顾家几分面子,网开一面。
顾非深知顾涛与何辰原本私交甚笃,此次夺宫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怕顾涛最终会答应,思量再三,才决定入宫请旨。
“是何澄空?”
见顾非点头,长流接着冷笑一声:“朕对她已经够宽仁了,齐王府几百条人命还未曾向她清算。”笑话,好不容易得了一个顾非,怎可配给何澄空。别的不论,放一个对自己心怀怨恨的女人在顾非的身边,当她是傻子吗?
顾非此时亦得知当日何辰包围齐王府皆因何澄空一言而起,早已深感愧疚,此刻见她生气,便轻声劝道:“陛下……”
“你放心吧,朕才不会把你给她糟蹋呢。”这株傻海棠可不能给何澄空拱了去。顾涛若是答应,便白活了这一把年纪。她当日所言已经保证了顾非前程似锦,但凡有点脑子,顾涛万不会结这样一门亲事给她添堵。
“多谢陛下。”虽知自己定是多想了,但见长流这样生气,顾非仍旧不免心中雀跃。
“你这样很好。”
顾非见她突然柔和了神色,又说自己很好,一时心突突地跳,只不敢问好在哪里。
幸亏长流已经兀自接了下去:“以后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告诉朕。朕替你做主。”长流不知道自己刚上任没几日便有了一个帝王的自觉,潜意思便护短起来,将臣下的事主动揽上身。
顾非只望着她微笑,并不言语,心道:臣最难以决断之事实难诉诸于口,不过此事确实只有陛下能解。
旺财本以为顾非不过片刻便会出来,便一直在外头候着。见顾小将军进去寝宫许久,旺财一边盘算着到御膳房吩咐给陛下熬些补汤,一边又不免思量不知将来这宫里头会添上几个主子,倘若打起来,自己该当劝架呢,还是干脆溜之大吉。
登基大典当日,长流天不亮便被叫起梳妆。
正式的冕服仍是采用上衣下裳的古制,由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青色领素纱中单、赤舄(红鞋)等组成。上衣为青黑色,下裳为黄赤色,分别象征天地。上衣画有六种不同的纹样,而下裳则绣有六种不同的纹样,合称十二章纹。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领、袖口、衣襟侧边、裾都为本色。十二文章各有象征。日、月、星辰代表光辉,山代表稳重,龙代表变化,华虫代表文彩,火代表热量,粉米代表滋养,藻代表纯凈,宗彝代表智勇双全,黼代表决断,黻代表去恶存善。
总之,这是一款集所有人类智慧的衣袍。再加上大小绶带、玉佩以及大带,每行一步环佩叮当,好似移动钟磬。全部穿戴妥当后,长流只剩一种感受,皇帝不是人当的,她快被这一款厚重冕服给闷坏了。
鸣钟鼓后,由车架、侍卫、仪仗,无数旌旗、扇、盖,还有无数被驯服了的野兽,如大象、老虎、狮子等等组成的新帝卤薄于奉天殿丹陛、丹墀上恭候新帝大驾。
长流则在奉天殿丹陛上拜天,行五拜三叩头大礼。再起驾至奉先殿向无数列祖列宗一一行过五拜三叩头大礼。直到长流觉得脖子都快磕断了,冕冠上的十二道五彩垂旒玉珠直晃得她眼冒金星,才终于拜完。不过,无论如何,见到母后总是欣慰的。她终于兑现了重生后在母后灵前的誓言,这一世要好好活着,自珍自重。
与此同时,各具朝服的文武百官入丹墀,以“文东武西”的方式跪在御道两侧,等新帝和各路祖宗神仙沟通完毕后起驾华盖殿。
之后,长流开始在华盖殿接受由鸿胪寺官员引领而来的八百名大典执事的跪拜。礼毕,赞各供事“奏请皇帝升殿。”长流则由中门出,御奉天殿。
方一坐定,便听殿外净鞭声响起。由顾涛亲自卷帘,鸿胪寺赞引领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
恭为天吏以治万民。御座上的少女身着象征君权神授的冕服,头戴冕冠,端坐接受百官朝拜。冕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上涂青黑,下涂黄赤,象征天玄地黄。长流明白,眼前的玉珠喻示着岁月流转,而前低后高的冕冠,则时刻提醒着天子应对百姓关怀,这才是“冕”字的本意。自今日起,她肩负一国之责、千斤重担。
百官行礼朝贺完毕后至奉天门外,面北而立,等候翰林院官员在传位诏书上用宝。鸿胪寺奏请颁诏后,翰林院官员将诏书交给礼部官员置于云舆中,由云盖导至午门。再由高胜宣读诏书,宣布新帝身份,改年号为晞元。
至此,一代女主皇朝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大典和服制都是参考明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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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爷勤勉力强,是以每日一朝。庆帝临朝时改为十日一朝。长流虽想效仿先帝爷,但亦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是以暂时改为五日一朝。
今日,她不必早朝,便想当个孝子贤孙,前往明月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拉着长流细滑的手,笑道:“这日子过得真快,皇帝转眼便要及笄了。宫里许久没有喜事了,可得好好热闹一番。皇帝放心,一应事宜都由皇祖母来操持,皇帝一点心思都不必花。”
“多谢皇祖母。”
太后眼睛一眯,将手中的雪蛤盅轻轻一搁,道:“皇帝及笄后便可以大婚了。”
长流闻言心中不禁暗忖:正题来了。
果然,太后接着道:“皇祖母知道皇帝先前被一些个没眼力劲儿的伤了心。不过这次不同,皇祖母会亲自替你把关,为咱们皇上挑个可心人儿。早些大婚,大概后年,皇祖母就有曾孙子抱了……”
太后兀自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对长流未来美好的规划中。长流想到案上摆的一打奏疏,心中不由冷笑。好得很,内廷外廷联合起来给她施加压力。
太后见她只一味甜笑,并不出声,只当她听人谈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免不了同其他闺阁小姐一般感到害羞。
长流不动声色地应付了一阵,这才告辞脱身出来,却执意弃御辇步行。
方走回中和殿,就发现变天了。淡烟色的薄云染沉了一方金碧山水似的青冥天色。不一会儿,殿外便飘起了如丝如帛的绵绵细雨。
长流勉强写了几笔字,心中烦闷,便索性丢下朱笔,离了案牍,向殿外走去。
细雨靡靡中,她漫步在中和殿后阶陛的御路石上,一双金龙高筒靴下踏的是祥云飞龙、瀚海绝壁。这是整个禁宫中最大的一块石雕,长三丈,宽一丈。石料产自京西房山大石窝。当时拖运这样重的巨石到慕云,耗费民夫万人以上。一百多里路,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抵达。如今,普天之下敢踏上这块浮雕的也只有晞元女帝而已。
旺财跟随长流多年,知道这位主子每每遇上难事便会做些怪异举动。他原本一路追着长流替她打伞,可这云龙石雕,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跟着踩上去。小内侍此刻表情比哭还难看,心一横往石阶上一跪:“陛下,您就当可怜奴婢,别再淋雨了。您要是再耽搁下去,奴婢回头逃不过一顿板子。”
“胡说。谁敢打你。”当她不知道,旺财这奴婢如今在宫里可谓威风八面走路带风。便是比他高了一级的高胜对他也客客气气的。
“陛下,您就是心里头不痛快,也别拿自己身子撒气啊。” 苦肉计唬不住陛下,只能继续苦口婆心。这淋了雨,回头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好。
“回吧。”自暴自弃确实于事无补。长流足尖一点,轻飘飘越过御道,往殿内去了。旺财猛然站起,却拔腿也追不上,心中不禁叫苦连天。
和风见长流入殿,忙上前替她换裳,又命其他宫人替她干发、倒茶。如此忙乱了一阵,又劝饮了姜茶驱寒,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当今女帝尚未大婚,后宫空虚。为了方便处理政务,长流索性将与太极殿相邻的中和殿辟出一块来,作为书房兼临时寝宫。如此安排,省去往返于后宫和外廷的时间,她也可在早朝之前多睡一刻。
“高公公,父皇从前政令不行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发脾气?”长流坐上了这个位子,倒也能体会庆帝的苦楚,傀儡皇帝当得似提线木偶一般,难怪会对人生产生绝望情绪,便索性声色犬马破罐子破摔。
一旁高胜笑道:“陛下,上皇跟您脾性不同,您是拿自己撒气,上皇……”
长流不禁喃喃道:“朕以后不会了。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要当一个真正的皇帝。”她再次翻开御案上来自中书省的奏疏,心中一阵冷笑。好个“帝无嗣则社稷危矣。望吾皇早日大婚,顺天下民意,定臣僚之心。本朝自太祖起,未有皇帝大婚之前便亲政者……”大婚?大昏还差不多。敢拿祖制来压朕。
大禹中央政府实行三省制,即中书、门下、尚书省。因先帝爷曾任尚书省的尚书令一职,故而此职位空缺,造成如今尚书省下的六部长官皆有对上直奏之权,此处暂且不表。三省之中,中书主发令。政府最高命令,名义上乃是皇帝的诏书,实际上则皆由中书省发出,叫做“敕”。凡重要政令,皆需皇帝下敕。然而,皇帝本身并不拟敕,一切政令皆系中书省拟定,即所谓“定旨出命。”皇帝只有画敕之权,即通过或否决权。皇帝画敕通过,则政令送往门下加予复核,谓之再审查。若门下反对,则该诏书批注送还,称为“涂归。”“涂归”又叫“封驳”或“封还,”即将原诏书驳回,送还中书省重新拟定。也就是说,门下省掌副署之权,每一条政令必须得到门下的副署才能正式生效,交由尚书省加以执行。
中书省的最高长官叫中书令,副长官中书侍郎之下还有八位中书舍人。中书舍人的品级虽然不高,却有拟撰诏敕之权。长流手中的这道“逼婚”奏疏就是由八位中书舍人联名草拟上奏的。据她所知,这八位舍人起码有一半是柳青纶的人,估计也有楼凤棠的人,其余两人在明面上无门无派两不相干。如今这八个人却联合起来逼迫她大婚。虽然中书侍郎和中书令不曾署名,但一般来说,中书舍人拟稿后会交由中书侍郎或中书令补充修润。也就是说,整个中书省在向她施压,逼迫她早日大婚。
男帝可以在后宫广种薄收,享尽风流,女帝则不同。女人生产乃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不要说十月怀胎辛苦,根本对政事有心无力,便是一个不察,身边人只要稍微动一下手脚,去母留子不过在旦夕之间。如今她初登大宝,政局不稳。正当内忧外患之时,怎可分心他顾。
再说,那些人恐怕没安好心。这个世道,女子皆以男子为天,一生所思、所虑、所希求者,若概括之只一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除开一个“情”字之外,大部分女人一生再无所求。然而,便是这一心人,往往也只是奢望。反观男人,求的则是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至于女人,有了权势地位,要什么样的没有。女子若地位高些,不过嫁入官宦人家为妻,在后院与其他女子争斗一生。若命不好,则流落风尘,一辈子沦为玩物,被人辗转相赠。满朝文武皆为男子,只怕当她同家中的妻妾是一样的,一旦沾上一个“情”字,便会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届时,皇帝不过就是一个专注于相夫教子,无心政事,任凭文官摆布的傀儡罢了。
长流之前治水等一系列动作,只是把手伸到了尚书省下的六部,而六部实际上只是负责执行的部门。如果要真正做到政出令行,她必须尽快控制住中书、门下两省。逼宫上位之所以能成功,靠的是借助武力逼迫文官暂时屈服,而御案上摆的一道道奏疏,则是文官集团对她最有力最直接的反击。如果说“逼婚”只是将军的话,那此刻她手边的另一道奏疏,奏请追封已故太女,以表新皇友爱手足,宽和仁爱,则是对她皇威赤|裸|裸的挑衅。
高胜见新帝并未似庆帝一般在盛怒之下将奏疏统统扫落到地下,而是轻轻放下奏疏,走到殿外檐下,不禁暗忖:无论如何,这一位主子,却是比上皇要能忍得多了。
不过片刻,已是风急雨骤。雨水倾盖而下,不断拍打着汉白玉阶,溅起无数涟漪水珠。秋雨打落金桂,馨香夹着雨水的湿气糅合成一股奇异冷香,弥散在空气中,随着浩荡长风穿廊而过。
长流站在檐下,望着台基上正对望柱,正在吐水的龙头,突然冷声道:“旺财,你到都察院去,替朕把司徒常胜大人请来。”一顿,长流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回来,你自己不要露面,找一个不起眼的人去,切忌惊动别的官员。”
“是。”旺财凭着多年经验,已然明白陛下定然已经有所决断,于是急忙领命而去。
都察院的前身乃是御史台,办公楼建在整个皇宫最靠近内廷的地方,且地势较其他部门都略高。因而,站在御史台的台基上可以俯瞰整个外廷,且正对议事堂。从前,大禹未曾专设宰辅一职时,能入议事堂议事的皆被称为宰相。御史台承担的乃是监察之责,整个帝都,三万多个京官都在其监管之下。从御史台可以俯瞰整个外廷,包括议事堂,便足以证明其在所有官署机构中地位之超然。然而,自从御史台被改为都察院,与三司之中的大理寺和刑部并列后,昔日风光不再。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童鞋们的霸王票啊。猫猫经常看不到显示,所以根本不知道,谢谢。
呵呵,大家不要以为登上帝位就万事大吉了。女主跟整个文官集团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谢谢斯薇推荐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这本书很有启发。
☆、最新更新
御史台自从更名都察院,业务一日比一日惨淡。首先,现任两大台柱——左、右都御史一点都没有先辈拳打中书令,脚踢门下侍中的遗风,甚至碰见谁都孬。左、右都御史官居三品,见了宰辅只有点头哈腰的分,更不用提主动上前单挑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久而久之,旗下御史们只会挑些诸如衣冠不整的小事开炮,或者只敢拿小人物开刀充政绩。更有御史在朝中结党,受柳青纶操纵,从悬在大臣们头顶上的那把刀,转变为受人控制,用来排除异己的飞刀暗器。
现如今,连老牌骂神,大禹第一喷子也自动熄火了。从前,都察院的人就算自己不敢喷,看同僚开炮也是人生一大乐事,而今不免人人寂寞如雪,心有戚戚。
“嘿,你说司徒最近是不是收了谁的封口费?”
“听说他打算留着老命回家抱孙子,因而洗心革面,好积些阴德。”
“还以为是个骨头硬的,想不到跟咱们一样。”口气不乏鄙夷。
不知是不是念叨他的人太多,司徒常胜一觉醒来不由打了个喷嚏,案上浮着的一层老灰即刻扬起来,接着便是连锁反应的一连串喷嚏。他觉得下腹胀得荒,急急提起官袍向外走,偏生被一个小内侍给拦住了。小内侍势同做贼般地转了两圈眼珠,嘀咕了片刻。这下司徒大人可犯了难,女皇宣召自当火速前往,然而有些事却也拖延不得。权衡再三,为免殿前失仪,司徒大人决定先顺应自然法则。
正当小内侍恨不得一头扎进茅房逮人的时候,司徒大人终于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二人遂火速赶往中和殿。
乾坤殿、中和殿、太极殿都是中间高四周低,因而每当暴雨,龙头形状的排水口便会齐齐吐水。
司徒常胜入殿的时候,看见本朝第一位女帝正望着殿外千龙吐水的景象,稚气还未脱尽的脸上眉目凝淡,不知在想什么。
“司徒大人来了。看茶。”
这便是赐座的意思了。原本前朝的时候,宰辅上朝是享有座位和茶水供应的特殊待遇的。然而本朝开国皇帝不过是个打铁匠,文化层次不高,众臣僚为了刻意抬高皇帝,只能自削自贬。从此以后,宰相上朝的时候就只能站着了,而这项规矩也一直沿用至今。
眼下虽不是上朝,但司徒常胜明白自己享受的也是少有的优待,连忙跪下道:“陛□恤,臣惶恐。”
“司徒大人不必推辞,坐吧。”
“是。谢陛下。”他这一把老骨头也确实跪不了太长时间。
长流使了个眼色,旺财即刻将御案上的两道奏疏取了,递给司徒常胜。
“臣不敢僭越。”虽然明摆着是让他看的,但面对上位者,为了谨守君臣礼仪,此类表示惶恐的推让还是十分必要。司徒常胜弹劾起比自己位高的朝臣来虽狂悖,但并不是一个不识大体,不知轻重的人。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无妨。”
司徒常胜一目十行地阅罢,抚了抚胸前的一把长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位陛下年纪虽小,却不像个没主见的,先探探底吧。
“朕正想听听司徒大人的意见。”打太极也是陛下的强项。
司徒常胜忽然放下茶盏,伏地而跪,恭恭敬敬地道:“恕臣僭越,陛下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当今女帝以雷霆手段夺取禁宫,逼迫上皇传位。众人虽不敢明着议论,私底下不免揣测,当今皇帝只因不想远嫁敌国,才不惜以一国之力抗婚。若果真只是如此的话,那接下来,他什么话都不必多说。
长流轻而坚定地道:“朕虽不敢自比先帝爷,但亦有鸿鹄之志。”
言下之意就是看不上自己老爹,这才取而代之。幸甚!司徒常胜这才缓缓起身坐定,沉声道:“陛下以女子之身当国,要成为一代英主,必当付出超出男子数倍的心力。”见长流点头,他才接着道:“追封太女的奏折,依老夫看目的不过有二。这一么,不外乎沽名卖直。”所谓“跪御榻与天子争是非,坐朝班与大臣争献替,弃印绶其若履,甘迁谪以如归。”古往今来,不惜血溅金銮,以求青史留名者不在少数。
长流再点头,踩着皇帝的名声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奇怪。
“这第二种么,用心就险恶得多了。陛下倘若与上疏之人争执起来,则正中奸党下怀。届时,他们再来个死谏,将事情闹大,除了原先太女一党之外,会有越来越多不明真相之人卷入其中,掀起更大的风暴。恕臣直言,陛下是可以杀一儆百,但终究不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这件事议论的人越多,对陛下越不利。臣以为,陛下根本无需理会此事,只要将奏疏留中不发即可。”
长流冷笑一声,道:“朕自然不屑于同奸佞小人一般见识。朕会以公主之礼将安平厚葬。还会赐她谥号为‘隐。’”
隐,哀也,意指柔弱短寿。以公主之礼下葬,既体现了当今对手足的仁爱,又暗示其不配作为一国储君。谥号本来是为死者增加死后哀荣的,现在却附加了这么一层意思。司徒常胜虽然觉得如此反击不免有些小孩心性,不过也无大过,反正让人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就是了,皇帝是能随便给恶心添堵的么。
“陛下真正烦恼的该是另一件大事吧。”司徒常胜心知有关太女的议题已过,便将奏疏叠好放在案上。
长流点头道:“朕现在不想大婚。”她自然明白这件事是不能逃避的,但起码不是现在。
司徒常胜听她说得直截了当,显然已把自己当做心腹,便习惯性地摸了摸胡须,才又跪下道:“臣又要僭越了。”这次他却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可见是真正的僭越。
长流反笑道:“司徒大人几次三番下跪,连朕都以为赐座是故意折腾你。”
司徒却未笑,而是越发端肃了一张脸,道:“眼下有一个法子,可以釜底抽薪。”
长流感兴趣地道:“哦?司徒大人不妨直言,朕恕你无罪。”看来不是普通的杀手锏,不然怎会连他都不敢说。长流遂示意屏退左右,才接着道:“司徒大人请讲。”
司徒常胜一咬牙,轻声吐出两个字:“国丧。”
长流闻言不禁一怔。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狠辣招数。如此一来,起码可以拖上三年之久,差不多也够她将朝廷大换血,培植安插亲信了,而且谁都不能说她半句不是。她亦明白,司徒常胜这是对自己死心塌地,才敢说出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字来。
“司徒大人请起。朕再想想。”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她也只能这么做了。
司徒常胜道:“陛下原先想必已有所打算。”陛下叫他来,应当已经有所决断才是。他既然将刚才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就已经做好了事后被灭口的准备。历来知晓帝王阴私的大臣必然没有好下场。然,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禹好不容易有一线希望,他又怎能为了明哲保身而袖手旁观。
这问答往复之间,君臣二人显然已经有所默契。长流便直奔主题道:“朕想恢复御史台。”将都察院改回御史台并不只是改一个官署机构名称这么简单。她希望的是能够恢复御史台在所有官署机构中的超然地位,重振御史台以往监察帝都三万多名官员的赫赫声威。
让御史台跟文官直接杠上,借御史之力,拔去文官集团中的刺头。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司徒常胜沉吟片刻后道:“陛下心中想必有数,眼下都察院无人可当此大任。”
“司徒大人何必自谦。”司徒应该不是在装傻,那他就是真的有顾虑。
“得陛下如此看重,臣自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只是,臣眼下位卑言轻,固然不堪大任,但倘若陛下厚爱,一时擢升太快,臣倒是能舍得一身剐,就怕陛下遭人谤毁。”幸亏他已经垂垂老矣,不然还不知道有些人届时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就这点来说,年龄就是优势啊。
长流点点头。同样的,她既然敢以女子之身当这个皇帝,就不怕被人指责。但是司徒常胜如果一时升得太快,未免遭人妒恨。如果因此被捧杀,反倒事与愿违。何况,他现在任都察院给事中,乃是七品芝麻官,要升至正三品,成为执掌整个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无疑隔着高山大海的距离。
既然说开了,便推心置腹吧。长流坚定道:“朕不光要恢复御史台,还要开恩科,广招天子门生。”说到此处,她不禁瞥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心中冷笑:你们这些人不想为朕打工,行啊,朕打发你们回家吃自己,总行了吧。不想干就走人,想干的大有人在。只是,要掌控好轻重缓急,戒急用忍,得一步一步来,不能引发大规模的朝局动荡。
司徒常胜摸了一把胡子,笑道:“陛下将来必会恩泽天下。从读书人开始,甚好!”科举三年一次,打破常规另开的一般叫恩科,这也是收买天下读书人的一条捷径。说白了,文官都是从读书人中来的,一代新人换旧人,也是自然规律。这下有得热闹瞧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