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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雪猫猫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35

这些话其余三人未必不晓得,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明说罢了。

相比兵部的两位,顾涛想的问题则比较实际而具体。因此他道:“且不论粮食供给如何,首先咱们目前的战马就不够。何况西凉战马是出了名的能跑,咱们的马脚力追不上人家。”有道是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一旦深入西凉腹地,一个骑兵最好能配四匹战马,如此才能轮换着用,做到兵贵神速。

何止脚力追不上西凉马,就连耐寒性也远远比不上玳国的宗驰马。玳国较大禹以北,因而越发寒冷,养出的马不但耐力好,且能忍饥挨冻。前世洛轻恒之所以选在冬季发兵,并不是因为冬季适合打仗,而是无论玳国的士兵还是马匹,较之大禹的都更加善于在冬季作战。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不过深冬短短一季便已直取大禹帝都。

其实长流早已安排凌照暗中派人以商贩的身份到玳国采购种马,但是此事现下她觉得还未有公开的必要。不过,即便将种马弄到了手,事情又会绕回问题症结所在。养一匹战马的花费,光伙食就要比养士兵超出许多。朝廷没有钱,什么都是空谈。所谓富国强兵,养军队首先需要钱。

秦风此时又道:“依臣的愚见,陛下何不试着效仿先帝爷?”

长流将茶盏放回案上,道:“朕也不是没有想过,干脆以入朝分封为饵,将聂湛一举成擒,杀了他永绝后患。”一顿,她蹙眉道:“只是,朕怕他因为有前车之鉴,不肯上当。”聂湛又不是傻子,他老子怎么死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她放走聂湛,只因为自己还未登上帝位,如今杀了聂湛,西凉便群龙无首,届时她再腾出手来收拾一些散兵游勇,将他们个个击破,再派人到地方上去治理一番,花个数年时光应当可以平定西凉。可前提是小王爷得先洗干净脖子让她砍啊……

顾涛思索片刻后又道:“陛下,玳国如今正当内乱,三皇子领兵一路杀向都城。估计一时半会儿还腾不出手来侵扰边境。不过……”

在场诸人都知晓顾涛在“不过”什么,倘若三皇子争位失败,那还好说,如若不然,他一旦称帝,这又是一桩麻烦事。当今女帝名义上跟玳国三皇子可是有婚约的,届时既要推脱,又不能引发两国战争,恐非易事。

不过顾涛现下要说的倒不是这个,因而他绕开了这桩不该由自己议论的官司,接着道:“如果从嘉陵关抽调兵马西进,一路杀向西凉,打他个措手不及……此计是否可行,还请陛下定夺。”说到底,如今的尴尬局面跟他也不无干系,因而顾涛虽知此乃兵行险着,却是极有诚意请缨的。何况他当年曾经跟随凉王对抗邺,对西凉也算颇为熟悉。

“倒也不是不能。只是就怕邺趁机入关。”虽说攘外必先安内,但某种程度上,聂湛只要不造反,他起码对西凉百姓是好的。可邺就不是了,邺的骑兵一旦入关,必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自从被长流晾在一边,一直未曾开口的钱钟亭忽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爱卿请讲。”

“既然分封藩王不成,陛下是否考虑用另外一种方式招安?”

“爱卿是说……”难道真的要娶聂湛么?这厮是她的杀母仇人不说,先帝爷还欠着他凉王府上下数百条人命。难保他不用“色杀”之类的绝招来对付她。就算她只把小王爷圈养在后宫之中,不宠幸他,难保这厮不会再瞅准机会故技重施,来个行刺什么的。而且,小王爷肯不肯嫁她还是个未知数呢。真是个让人头疼的祸害。不过钱钟亭能说出这么个主意来,倒是有几分老臣谋国的意思在了。

长流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秦风回去再同顾将军商量一下,先拟个条陈出来,算一算如果调集嘉陵关人马即刻西进所需的花费,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这招能否奏效,还寄托在洛轻恒需要多长时日夺位称帝。一旦玳国情势有变,则需立刻回防,而且军队一旦西进,聂湛必定察觉。届时,再想收复西凉便难上加难。

此刻殿中三位臣下都在暗忖:如果陛下眼下已然大权在握,能将地方上的兵马调动自如,又何愁西凉不平。

长流想的则是:眼下虽然还不能,但朕终有一天要做到四海归一!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陛下眼下最棘手的问题还是手头紧。猫读的书不多,不过越看历史,越发现许多事情都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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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的蜡烛已经燃成了一捧泪,窗外天色微明。

落下最后一笔,秦风抡了抡酸痛的胳膊,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公房里走了几步,只等天色大亮之后便去面见女皇。眼下看来,按人马钱粮算,倘若即刻发兵,尚有几分胜算。兹事体大,他必须即刻向陛下禀报。

中和殿前,江淮一见旺财,便好似遇见救星一般迎上去:“旺公公,我有要事禀报陛下,陛下现在何处?”如今整个宫里也只有长流一人叫全旺财二字,大部分人则尊他一声“旺公”,江淮这样叫还算自持身份的。

旺财笑道:“江统领早啊。陛下正在御花园习剑。咱家偷空回来给陛下安排早膳。”

这么说就是在后宫了。“劳烦旺公公给通报一声,我真有要事。”江淮知道长流有早起习武的习惯,从前在齐王府他只要自己寻过去就是了,现如今这样做却是大大不妥。这些事也是江正澜提醒过他的。原先江淮尚未觉察,还道殿下成了陛下,不过改个称谓,他一样是她的下属。直到最近他才慢慢体味出这一步登天之后的差异来,别的不论,便是旺财在他面前的自称都已改了。

旺财微一沉吟,点头道:“江统领随咱家来吧。”旺财跟随长流多年,知道陛下每日少吃多餐,因而极容易饥饿。如此,每日有几个时段是老虎胡须拔不得的,其中之一便是晨起还未进早膳之时。起床气加上腹中空空,脾气之大可想而知。皇帝也是人,一样要好吃好睡才能心情舒畅。只是,他也知道陛下的章程,倘若现在不去通禀,耽误了正事,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今福海之前又被长流下令植回了梨花,不过正值深秋,看上去只有光秃秃的一片,无景可赏。反倒是湖对岸景色颇为可观。

朝霞与金燕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密林深处,一道纤白人影在枫树与银杏的分界处翻飞,雪亮长剑映出绚烂晨霞,身姿飘忽起落之间动若流云飞卷,周身林叶却为凌厉剑气所催,如急雨般萧萧而下。红色的霜叶和金色的银杏分别凝成两幕稠雨,落至半空欲下未下之时,素华身影一个翻转起落,彩叶顷刻又凝成两股旋转的流波。

长流这才收势,整个人如定海神针一般直坠落地,还剑入鞘。四周落叶亦随之缓缓落定,竟是汇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八卦图。

江淮隔了老远的距离,见长流从林中缓步而出,素白衣袍落满朝霞彤色,周身却似被染了一层金边,不由微笑道:“卑职参见陛下。陛下好气色。”边说边跪下去。

“存瓒来了。平身吧。来得正好,同朕一道用早膳去。”事实证明,一个人吃饭,便是对着满桌山珍海味也甚感寡淡无味。不过如今她当了皇帝,与臣子一同用饭叫赐宴,对方定然诚惶诚恐。面对一个神经紧张的人吃饭,她自己都会倒胃口。别的皇帝回到后宫还有佳丽各出奇谋温柔小意地侍奉,她却连这等艳福都享不到。不过,江淮就是这点好,虽态度较以前恭敬了许多,却还不至于让长流不自在。

“卑职有要事禀奏。”江淮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封用蜡油密封的急件来。虽不知信中内容,但他清楚陛下一直在等玳国那边传来消息。

长流倒并未感到意外,江淮一大早便来后宫寻她,必然事出有因。长流将“沉渊”往旺财怀中一抛,接过信拆开,一字一句读罢,不由叹道:“天意。”如果说皇上真的是天子,那洛轻恒两世为帝,较之她这一世逆天改命,无疑才算得上真正的天命所归。他不过花了一个多月的时日便已率领大军一路杀至都城,将他老爹和两个哥哥都给砍了。一夜之间血洗帝都,共五万多人死于这场夺嫡之争。日前,原焕这小子忽悠那帮太学生道,女皇陛下与玳国婚约未解,此时若明着大婚,定会引起玳国不满,还可能触发两国争战。那帮学生本不知晓洛轻恒缘何被召回玳国,只被原焕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虽不甘心,到底还是散了。却不知果真一语成谶。

密信接下来的内容都是对在玳国建立情报机构的简报,目前看来还算顺利。凌照办事也算机灵,不光成功逃过玳国帝都晋安城的那场血洗浩劫,还顺利与当地的商户搭上了线。早在凌照投入长流麾下之时,长流便已请了一个玳国人教他玳国的语言文字,并讲解玳国习俗,她自己还曾暗地里检验过他的功课。因而几年学习下来,凌照到了玳国适应得倒也不慢。

“旺财,你速去宣顾将军到中和殿见朕。”

旺财见长流面上表情一改自林中出来时的轻松舒畅,变得端凝冷肃,当下哪敢怠慢,忙忙地去了。

虽则朝中诸事千头万绪,但饭还是要吃。

江淮一路跟在长流身后,路过泛着漫漫金波的福海、穿过飘满桂香的金园,跨过正阳门前宽约两丈有余,分隔内外两廷,被朱红宫墙围拢投下一半阴影的长巷。这条巷子他从前当侍卫的时候便已走过无数次,因而只作平常。却不知长流登基已然有些时日,每每经过此地,仍不免感慨跨越这一巷之隔,耗去数载艰辛。

来到中和殿时,早膳已然摆好。就连江淮都不得不佩服旺财的本事。不大的年纪,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处理得妥当利索。如今虽则高胜还担着大内总管的虚名,但实际已被架空荣养起来,待遇虽高,说出去的话却再也没了分量。一朝天子一朝臣,道理亘古不变,只是这后宫如今已变了天,不知何时外廷亦会整肃一新。

长流用了一碗八宝香米粥,两个蟹粉汤包便停筷不用。江淮见她不再动筷,虽然还未感饱,却也不敢再用。

正巧旺财进殿道:“回禀陛下,顾将军和秦大人一道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江淮闻言连忙站起下跪,道:“陛下政务繁忙,卑职告退。”身为禁卫军副统领,他的职责是保卫女皇陛下的安全,碍于身份,不宜参与军国大事,也不能同任何外臣太过接近。因着这点,江淮在江正澜的点拨之下,连顾非都已经开始渐渐疏远。只是顾非为人磊落,又常在军营,未必发觉罢了。

江淮还记得江正澜当日所言:“陛下虽然信任倚重你,然而为父只要当这个九门提督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升任禁卫军统领。眼下邓荣超领着正职,你为他的副将,表面看当然是因为夺宫之日,邓荣超斩杀何辰功不可没,由他替补进位理所当然,而你资历尚浅,不宜擢升过高过快。但,实际上,邓荣超临阵倒戈,陛下虽对他此举大加赞誉,心里却未必信任他。而你虽是陛下的心腹嫡系,却有一个掌管九门的爹爹,因而你二人互相监督掣肘,对陛下才最有利。儿啊,你要牢牢记住,陛下已经是晞元女帝,不再是齐王殿下了。”

秦风、顾涛进殿的时候,长流已脱去练功服,换上玄色深衣。

二人同时跪拜,口呼:“参见陛下。”

“平身。”

顾涛是被传召而来,见秦风手握奏疏,便稍稍欠身相让。

秦风即刻上前一步,道:“禀陛下,西进预算在此。”

长流从旺财手中接过奏疏,一目十行扫过去,不禁越看越心惊。她虽然不知兵,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句还是听过的。不过她却从未想过,运输粮草的队伍需要庞大到如此地步。

粗略估算,平定西凉需要出动一支十万人的军队,而耗时最快一个月,最慢则无法估计。秦风按一个月计粮草,每个士兵一月吃五十斤粮食,外加一匹马的食量以重量计算是人的十倍。十万大军中按一万骑兵算,一月共需耗费粮食五千吨。如每辆马车配两匹马拉动一吨物资,则共需马车五千辆,如此又需要一万匹马。而这些马一路上也要吃饲料。此外还得加上行军露营所需的帐篷之类,拉动十万大军的后勤物资约共需战马六千匹。

长流虽然从未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但她心中明白,这些数字还只是纯理论上的,实际上的消耗必然更多。例如道路崎岖难行,车辆损坏造成粮食在路途上的遗失损耗;马匹死亡,造成运粮车未能及时跟上,敌人袭击粮仓,等等。

她眼下却还未曾考虑到,如数以千计的马车组成的一支运输队奔赴前线,则必然要防止敌军偷袭。而保护这些车辆又需要额外加派军士,这些士兵便不能充作沙场上的主力。另外,相比用来作战的人马,运输队自然要迟缓得多,势必会拖慢整个军队的行军速度。如此一来,前锋孤军深入西凉腹地时,运输队很可能追赶不及,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因而,秦风给出的意见是,尽可能地在当地征集粮草,如此一来不单减轻后勤补给的负担,还能加快行军速度。长流心中雪亮,所谓在当地征集粮草,跟烧杀抢掠没有任何区别。她当这个皇帝的初衷是为了使数以千万计的黎庶免于敌国掀起的战火;为了让所有的大禹人活得有尊严,不至于沦为亡国奴;也为了找回她自己的尊严,不再是成就他人野心的一颗棋子。但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句话不是白说的,她的一个决定,一时的主张,可能造成的后果是她站上这个位置之前所无法想象的。

不过,眼下这个问题倒是不必再踌躇,因为洛轻恒已经上位,调集驻守嘉陵关的大军攻打西凉这个方案,已经没有了任何可行性。就算洛轻恒需要时日整顿玳国内部,肃清政敌,她也赌不起。万一大军西进之后,不能火速平定西凉,而洛轻恒又趁嘉陵关防务空虚之时大举进犯,届时两线作战,双拳难敌四手,她就是大禹的罪人。

思及此处,长流道:“秦爱卿辛苦了,朕知道你能赶出这份奏疏来,必然夙夜匪懈。不过,眼下这一仗却打不得。”

秦风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开口,只听顾涛急切道:“是不是玳国情势有变?”

长流点头道:“朕刚刚接到密报,三皇子已经夺嫡成功,不日便要登基了。”一顿,她接着道:“朕找顾爱卿前来是为了商量嘉陵关一线换防的事宜。”洛轻恒因着前世,必然对嘉陵关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她必须提前做好防范。

顾涛讶异道:“嘉陵关有何不妥吗?”他虽然已经调回京营好多年,但对顾凯的能力还是信任的。

秦风显然还在消化洛轻恒夺位这个消息,因而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就连被陛下夸奖都显得有些充耳不闻。他长期在兵部,早就听说这位玳国三皇子用兵如神,善于奇袭。由这样一个马背上出身,手腕铁血的人执掌敌国,实在对大禹大大不利。

长流接着肃然道:“朕早先便已探得洛轻恒在我大禹收买大臣,套取机密。因此朕不得不防。”虽然孟复早已被她暗中派人处理掉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况且她不能说自己或者洛轻恒都是重生的,只能用这样的理由。

顾涛沉吟片刻后道:“陛下所虑甚是。臣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至嘉陵关臣弟手中。”

“如此甚好。”

秦风此刻方回过神来,不由道:“情势突变,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西凉请封的事?”

“派人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到与西凉相邻的青州去探一探虚实。同时下诏请聂湛入慕云。”后者当然是烟幕弹。

顾涛与秦风二人听长流说得没有一丝停滞,显然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主张。秦风当下明了,所谓去青州一探虚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当然是探西凉的虚实。聂湛到底将西凉掌控到了何等地步,手中兵马有多少,等等问题,朝廷现在都不甚清楚;这第二,可就复杂得多了。青州地方上军队的态度到底如何,一旦朝廷发兵攻打西凉,青州的将兵会不会听从朝廷调度增援,还有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这些封疆大吏届时会不会在后勤上配合支持朝廷,这些都有待查证。

只是这人选不好办啊。此人既然代表朝廷,就必须有一定的“硬度,”但是态度又不能太过强硬,适当的时候还得圆融通达,否则非但不能得到地方的支持,还可能使得朝廷与青州的关系紧张,进一步恶化局势。不过,陛下既然这样说了,又没有让他二人举荐,想必心中已经有了适当的人选。

秦、顾二人告退后,长流即刻拟了一道诏书发往西凉,邀请聂湛入帝都一叙。当然,她一句瓷实话都没给,只说此事有商量的余地,但还是面谈为好。她也并不指望小王爷会上当,只求能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至于把他圈养到后宫的事,长流连提都没提。以聂湛的个性,如果说了,他就是不反也反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大家爬上来买文这么辛苦,猫猫昨天这章更得又不多,所以今天干脆不发到新章了,补上两千字,算是给已经买过童鞋的福利。谢谢所有支持的童鞋。

大家猜猜陛下会派谁去青州。

这几天留言好少,

小洛上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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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河工贪墨案的开审,昔日河道总督屠宪作为污点证人被革去功名押解入京。他住过的总督府和在江南一带私置的几处外宅皆被查抄,除开编制内、编制外的大小夫人十几名,搜出的金银财帛数量之巨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屠宪本人直到现在还在做春秋大梦,以为只要咬出柳青纶,女皇就会保他。因而录供之时,他异常配合,老母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交代了。如果说原本他贪污的罪证够砍一次脑袋,现在却是连死十七八回都死有余辜。口供再加上他一早交给长流的那本“礼尚往来手册”,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之下,刑部的案子审得异常顺利。刑部尚书金不换本就是借着柳正斩白鸭一案被楼凤棠一手提拔上来的,对柳青纶一党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往死里踩,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是拿了鸡毛也得当令箭,更何况他手上有女皇的凤凰毛,没有不撩起袖子大干一场的道理。

以往审理此类案件,主审官员都怕非但挣不到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一只脚还得跨进棺材里去,就等完事之后躺平。因此无不掐头去尾,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被审的巨贪往往逢凶化吉,就算有个把时运不济的,那也是死在浅滩上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巨头都在水底悠哉着呢。这次则不同,就跟拎葡萄似的,随便那么伸手一掐,捞起来就是一大串。案子越审,牵扯出的人就越多,毕竟河工贪墨是朝廷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流弊,是由无数人参与结成的一张巨网。除了工部和户部首当其冲外,中书、门下两省本是柳青纶扎根最深的地方,现如今几乎人人自危,再也没了早先沆瀣一气逼迫女皇大婚的咄咄气势。不少官员就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脸色发紫,走路带飘。

话说茄子跟茄子还不一样,虽然普通茄子只希望凭着一张大众脸能躲过这次官场危机,平平安安地在衙门里头混吃等死,老老实实过完下半辈子。什么联合所有的文官力量,力压女主皇权,这样的黄粱美梦早就醒了,现在就怕一个不好,从梁上摔下来弄个半身不遂、晚景凄凉。而有的茄子,那志向可就高远得多了,痛定思痛之下,决意痛改前非,闭闭眼狠狠心,把自己那一身紫皮给刨了,重新包装上市,打算冒充时令鲜货——丝瓜。

王素芝的嫡亲哥哥王素和就是这样一根目光长远,紫得发黑的茄子。既然先天属性已定,想要变身,就得下一番苦功。

昔日门庭若市的柳府如今门可罗雀。王素和并未身着他那件代表从三品官阶绣孔雀的官服,而是只作平常士人打扮扣门。门房是柳府几十年的老仆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来,见来人十分面善,细看之下才认了出来,忙叫了一声“舅老爷”。王素和不待门房行礼,一闪身就进了府。

柳思途早已自立门户搬了出去。柳青纶在刑部那儿的待遇,已经从被请去喝茶,升级到让刑部大牢提供食宿。因而柳府如今显得异常冷清。加上临近冬日,院中树枝光秃,冷风一吹,树影参差,越发显得萧条万分。

王素芝听下人来报,说是王素和来了,倒也跟病入膏肓的人忽然吃下一根千年人参一般,一下子被吊起了精神,忙亲自迎了出去。

“如今老爷遭了难,思岚又……哥哥还记得来看我……”王素芝一见王素和,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落。她自小便受家门荫蔽,从来都眼高于顶,何曾尝过如今这般凄凉滋味。当年多少人求娶王氏嫡女,她的爹爹都没点头,直到柳青纶高中状元,爹爹慧眼独具将她下嫁这个没落家族走出来的青年才俊。

再后来,王素芝生儿育女亦是一帆风顺,人人都说她有帮夫运,柳青纶仕途顺利平步青云。她的丈夫两朝为相,权倾朝野,长子做了封疆大吏,女儿入宫为后,外孙女更是将来的一国之君。一门荣耀,无出其右。然而一夕之间,风云变色,庶女生的贱人竟然联合庶子逼宫篡位,王素芝悔不当初,为了顾惜王家女的名声,没有将这些个庶出的都弄死。如今这个家,死的死,散的散,本以为她的下半生注定风风光光做得一个子孙满堂的老封君,眼下却还能有什么指望。

王素芝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好一点的人家只好言好语地劝解,说到底当今女帝是她的外孙女,总会顾着些先皇后的娘家人,不会赶尽杀绝,让她放宽心,其余一句帮扶的话都没给;更多的人家干脆闭门不见,无论从前如何热络,如今都避她如蛇蝎;更有甚者幸灾乐祸,干脆拿话戳她的心窝,说她早该享清福了,一切让柳思途去操持。王素芝半生无忧,如何能经得住这些人情冷暖,早已灰了大半的心。

因而王素芝此刻看见哥哥王素和,活似一个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稻草,二话不说便死命扑腾上去,浑然忘了眼下的形势,王家跟柳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救不了谁。

王素芝见王素和呷了一口茶,猛然想起来,入冬之后便要开春,到那时新茶上市,恐怕家里待客连新茶都拿不出手,一时又转念想到,还谈什么待客,这世道谁不是捧高踩低趋利避害,谁又耐烦上门。往年不要说是宫里头赏的贡茶,就是宫里都没有的,柳府未必没有。

王素和看她表情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只得清了清嗓子。踌躇片刻后才道:“妹妹何必跟新皇硬顶,你名义上是她外祖母,便是担着一个‘外’字,在孝道上压不住她,只要你态度软和恭顺些,她为了帝王贤名,自然也就不能将你如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妹妹怎得还想不明白?”

王素芝听了不由一愣,遂凭着本能尖利道:“不,她不光杀了我的亲外孙女,将我儿打入冷宫,还关了老爷。她这是在挖我的心肝啊,我就是沿街乞讨,也绝不会向她摇尾乞怜!”

王素和见王素芝布满皱纹的面孔扭曲起来,带着一种深入纹理的怨毒之意,当下不由叹道:“本来为兄是想来问你,新帝的性情喜好为何,顺便劝你一句。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一顿,他又道,“你清醒些吧,你那个好庶子柳思途是绝不会放过咱们王家的。唯今之计,只有站在新帝一边,才能保存王家。”既然柳思途能识时务,自断其臂,在亲生父亲背后捅刀子,他王素和也能咬牙忍痛,甘心做女帝手中的一把刀,亲自挥向世家门阀,只为保住王家根基。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王素芝被他一番言论给惊呆了,回过神之后,不禁气得牙根打颤,遂抬起手指着王素和道:“你……你……你身为王家人,竟然说出这等话来!只怕王家百年基业就要断送在哥哥手上。你以为她是什么人,你像条狗一样爬过去,就能让她放过你吗?哥哥今日所为,王家只会败落得更快!”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素和觉得这个妹妹满心怨毒,已经听不进一句话,简直无可救药,当即连告辞都省了去,起身便走。

王素芝到底有几分世家傲气,含泪冷笑一声道:“哥哥只不信我,别怪我不提醒哥哥一声,你要是向她低头,便是助纣为虐,你就是咱们王家的罪人!”王家百年大族,上可以追溯到前朝。当年太祖开国,几个世家大族同气连枝在士林中威望不减,太祖为了休养生息,只得对前朝高门华族好言好语,现如今倒好,还不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呢,柳家、王家,便一个个从里头自败自杀起来。

禁宫。中和殿。

长流合上金不换呈上来的奏疏,拧了拧眉心,站起身来。贪腐的问题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可笑的是,如今她要做的不是将这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而是适当遏制案件的扩大。贪污这样的事当然要杀一儆百,可是光靠杀是杀不尽的。君家祖上也不是没有嫉恶如仇,痛恨贪官污吏的皇帝。头一个就属太祖,他老人家之所以从一个打铁匠,转变为抄起铁器干革命的有理想青年,完全是被吸血虫一般的贪官污吏给逼疯了。因此上位之后,在被儿时吃不上一个馒头的噩梦反复折磨之下,太祖先后斩杀贪官污吏累计不下五万人,可见童年阴影影响之深。然而血流成河之后,贪腐止住了吗?没有!

长流看向窗外蓝得不带一丝阴霾的晴空,不由暗忖:什么时候朝廷也能像眼前这片天一般纯粹就好了。只是她也明白,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当皇帝的身边不能没有耿介忠臣,却也少不了奸佞小人。这是从前洛轻恒对她说过的话。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洛轻恒放松的时候也会向她说起朝中的各种烦心事。那时候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亦严守庭训,只听不言。不过在这一点上,长流无疑是认同洛轻恒的。

更何况,眼下的局面,金不换明显将此事当做打击柳青纶一党,排除异己的神兵利器。底下人打打闹闹,皇帝在适当的时候出来调停一番,扮演最权威的角色,皇位才能坐得稳当。反之,如果底下人团结一致亲如一家,只怕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反了这个皇帝,自立门户。

因此,当收了好处的旺财进来轻轻提醒,说光禄寺卿王素和求见,并且已经在外头侯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时候,长流便不再拒而不见,而是冷道:“宣。”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增加过两千字,不知道看不到内容提要的手机党知道不。

治国的事情是一环套一环的。这文人物太多了,要做到前后逻辑不崩坏,猫有时候得反复推演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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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诏书上说要选通文墨的女子,从最后一关的考题来看,倒是比考状元还难上三分。李婉站在十名被选进宫充实六局的女子中,趁着传说中的尚宫还未现身,不免抬首打量起同伴来。通过层层甄选,最后留下担任女官的大多姿容平常,但细细看去无不眉目娴雅,举止沉静。此刻,无论燕瘦环肥,众人皆穿着宫中统一发放的蓝布碎花衣裙,看面孔倒有大半跟她年纪相仿,不知是不是同她有一样的遭遇,才选了这条路走。

隔了几十年,黄嬷嬷再次踏入储秀宫,看着眼前各色女子,不由想到从前她也是其中的一个。只不过当时入宫的女孩子们多少还有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念想,如今这一干女子倒不知图的什么了。

从前,即便在“内宫二十四衙门”中由女子充任的六局较之内侍组成的十二司逐渐势弱,但无论如何,作为唯二的尚宫之一,黄嬷嬷在六局都有绝对的话语权。然而,这些人从初选直到今日入职受训都未曾经她的手,她心里明白,今日叫她来亦不过是女皇卖太后一个面子,让她走个过场而已。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她亦不得不来。往后只怕掌控六局会越发艰难。

说是充实六局,实则这十人最后都只分配到对六局出纳文籍享有审署之权的尚宫局一处。黄嬷嬷表情严正地按册点名之后,不曾多发一言。

李婉并未跟其他人一起被带去新的住所,而是被领往外廷女皇所在的中和殿。一路行来,大殿轩昂、藻井富丽,仿若置身梦境。

一直走到中和殿的丹墀前,眼见一抹绯色身影迎面而来,李婉下意识地低头避让。待那名高阶官员擦身而过,她才觉得此人有几分熟悉,但女皇传召,她万不敢分心他顾,也就略去不想。

殿中熏香轻绕。靠近窗沿的地方摆着一只琉璃荷叶盏,里头蹲着两颗水仙白球,翡翠一般的叶片慵懒轻卷,却还看不见花苞,根须部分垫着色彩斑斓的雨花石,一汪浅水在日光下莹洁发亮。

“参见陛下。”衣衫窸窣将叮当的环佩之声衬得格外清脆悦耳。李婉知道宫人行走必不许发出环佩之音,是以来人定是女皇无疑,当即慌忙下跪。

“平身吧。”长流抬脚让一旁的素琴替她脱去长靴,又饮了一口热茶,这才笑言:“你做的兔子可还有?”

李婉闻言不由一惊,又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仿若听过似的,一时不禁忘了不得直视龙颜的忌讳,抬头看向长流。榻上少女眉目清丽一如当日所见,只是一身玄色金龙深衣实在不容错辨。是以一见之下,李婉不由愣在当场。

“回禀陛下,兔子都在奴婢家中。”好半晌她才自讶然中回过神来,心道:怪不得陛下小小年纪作得出那样的词来,原是心有天地乾坤。

“说说朕为何要扩充六局。”

李婉乍闻女皇一改叙旧一般的亲和语气,换做漫不经心,遂心中一凛,斟酌片刻后才道:“往年宫中甄选女官,必然是由内廷衙门经手。而今次,陛下命吏部张榜在民间取才……”她说到此处一停,暗自松开咬紧的牙根,憋着一口气,接着道:“恕奴婢大胆揣测圣意,内廷女官只是第一步,陛下真正的用意是想让女子站在未来的朝堂之上。”方才她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闪过,譬如陛下心存善念,不忍扩充内侍,因而以女子代之;又譬如陛下日理万机,需要有女子在内廷协助处理文书,等等。这些都是中规中矩的说法。然而,她最终还是将封存于内心深处数十年的期盼说了出来。

初冬天气,中和殿中没有地龙,却已经置了炭盆。只是大殿十分开阔,到底不至于将人熏出汗来。李婉对手心冒出的汗一无所察,只一心等候女皇示下。

“说说什么是门阀。”

李婉猜测陛下未置一词,应当对自己的回答还算满意,方要松一口气,一转念又胆战心惊起来。到底什么才是世家门阀,也只有置身其中,或者曾经置身其中的人才知道。

“门第、阀阅合称门阀,指世代为官的名门望族,又称衣冠、巨室等。阀阅一词最早见于《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她当然明白女皇要问的必不是这个,说出字面意思一则为破题,二则为自己思考多争取些时间。

“阀阅”也作伐阅。初始,功勋世家为标榜自身功业,遂将之张扬于门前,在大门外树起柱子题记。这样的柱子就叫阀阅,最早只是两根丈余长,漆成乌黑的立柱,柱头以瓦筒之类的物件覆盖,“在左曰阀,在右曰阅,” 后来又逐渐演变成装饰于大门之外的构筑物。

“奴婢以为,门阀世家就是几代人互相帮扶提携,由士族通过仕途经济和婚姻关系来维系,垄断上品阶层的制度。”所谓门当户对,就是这么来的。一般而言,士庶之间从不通婚便是这个道理。然而门阀制度沿袭不下百年,什么是门阀,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长流捕捉到李婉说“婚姻关系”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有些发颤,于是轻问道:“你知不知道,入宫之前走的那座桥叫什么?”

“奴婢知道,叫望恩桥,又叫皇恩桥。”一顿,她狠了狠心,道:“奴婢既然踏过这座桥,往后就只会忠于陛下一人。”李婉此时才明白陛下为何要问她什么是“门阀”。历朝历代,皇权与门阀之争从未止息,尤其君家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开国之初便被大姓士族瞧不起。而她自己出生的太渊李氏乃为五姓之首,其次才是王家,至于柳家这样的后起之秀,虽然一时权势滔天,但倘若论起根基,较之五姓则差得远了。

“不是观望的望,是忘记的忘。”长流见李婉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不解,遂冷道:“你既入了内廷,就当忘记过去。无论生恩养恩,要一并割断。”

“奴婢谨记。”李婉再次行礼。忘记过去本就是她想要的。五姓女又如何,被丈夫休弃,为家门所不容,天地之大,竟无她一人栖身之所。到了今时今日,父母亲都已然亡故,她还有什么割舍不下。

“你去吧。”

“是。”

待李婉退了出去,旺财不由小声道:“这李掌书也算可怜,成婚十多年都没个子嗣,这才被迫与丈夫和离。奴婢原先猜想,她的丈夫原也是个重情的,不然早就以七出为由将她休弃了。”旺财受命于女皇,对这些新进宫人的身世遭遇一清二楚。这十人中倒有一大半是惨遭丈夫休弃的大龄女子,且都出身士族,却为娘家所不容。他不由暗道:旺财啊旺财,想来你入宫也是命中注定的,倘若出身好些,说不定你也是个没良心的衣冠禽兽。

想到此处,他又接着道:“奴婢却万没想到,李婉的前夫,竟是未来的驸马爷。”大长公主另择夫婿,报上来的名字竟然就是李婉的前夫,王素和的嫡亲弟弟王素怀。

被旺财这么一提,长流倒是想起来有这么一桩事,遂抽出那道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大笔一挥,统统准了。王家人真是个顶个地聪明,深谙投机倒把之道。眼看着她要拿门阀士族开刀,这边厢王素和卑躬屈膝地表忠心,那边厢王素怀火速一脚踢开五姓之首的李家,转而求娶她的姑姑大长公主。

只是,有些人未免聪明得过头了。该做的事,她一样也不会手下留情。

李婉出了中和殿,还处于灵魂出窍的混沌状态。女皇陛下竟然就是中秋之夜向她买兔子的少女,却不知她身边跟的俊秀少年又是谁?徒然意识到自己的八卦之火开始不合时宜地熊熊燃烧起来,李婉不禁暗暗呸了自己好几下。看陛下今日言谈,就知道是个厉害之极的角色,对陛下的私事好奇,不想要脑袋了吧。才入宫能混上一口饭吃,可别刚拿了饭碗,就被封上吃饭的嘴。

素琴并不知晓身旁的李婉在想什么,只以为她被吓得腿软,是以温和道:“陛下待人宽和,李掌书不必忧心。”只是还有半句,素琴自然不会讲。陛下发脾气其实反倒是福气,就怕像和风四人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李婉被带到偏殿安置。屋中窗明几净,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甚至鸡翅木椅子上的靠垫亦是用的蜀锦,简直比想象中高出太多了,倒让她想起未出嫁前自己的闺房来。那时虽无兄弟姐妹,但爹娘感情极好,对她这个唯一的孩儿可说是溺爱。

她下决心考女官之前就已将宫中六局的职能一一默记于心,其中绝无“掌书”一职。李婉不禁想起自己跨过“望恩桥”仰视巍峨宫墙的时的心境。宫外虽大,于她却不是海阔天空,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内却未必没有属于她的一片天,单看她日后如何行事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楼楼的戏份要多了。哇咔咔。

☆、最新更新

旺财的手方要伸向案上那摞已经批示完毕的奏疏,却听长流道:“慢着。”

她走过去亲自将礼部关于大长公主驸马人选的奏疏抽了出来,吩咐道:“去宣皇姑姑来见朕。”对于剩下少有的几个君家人,她并不想苛待,如果能改变大长公主的心意,长流并不会吝惜见她一面的功夫。

不想大长公主来得极快,因而正巧撞上长流在用午膳。她进殿的时候,身上绣满牡丹的轻容下摆孔雀彩尾似的拖曳在地,行止之间花枝震颤,倒像是被殿中的暖气给催得展开花容。

大长公主见案上只有六菜一汤,颇有几分诧异。

长流却笑道:“姑姑来了,坐吧。”一顿,又道:“姑姑用膳了吗?若是没有,不妨一道。”初冬天气,大长公主却身着薄如蝉翼的轻容,果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大长公主笑道:“在府中已经用过。陛下无需顾及臣妾,还请自用。”她先前的一桩婚姻已经无效,甚至在宗室的各种记录备案中亦被抹得无影无踪,这一点大长公主无疑是极感激长流的。只不过,她今日早早用了午膳入宫是为了求另外一桩恩典。

长流听她如此说,径自夹了一块松子鲑鱼放入口中咀嚼。鱼皮松脆,鱼肉鲜滑。果然调整御膳房的运作乃是上上之策。她个人极注重养生,用膳都定时定量,因而御膳房不必像过去那样时时刻刻温着不再新鲜的菜肴,以备皇帝心血来潮。不过,如此安排难免方便他人投毒,毕竟往六道菜肴里投毒,比往一百来道菜肴里投毒,无论命中率还是简便性都要高得多。何况现今的做法很容易让有心人打探出她在口腹之欲上的喜好来。皇帝真是个高风险工种啊。

长流当然不会指望靠省吃俭用就能充盈国库,她也并不想苛待自己,理论上更不排斥某些情况下摆虚架子的排场,毕竟必要的排场能起到震慑人心、彰显皇威的作用,她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养成一种理所当然地浪费民脂民膏的心态。

大长公主见长流用得香,不由凑趣道:“陛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当多用些。”她自己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都吃胖了。陛下胃口不错,看来心绪颇佳。

长流夹了一块荔枝肉,放入白玉碗中,笑道:“是啊,朕吃的每一粒稻谷都是朕的子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朕得让他们也有饭吃。”

大长公主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不由心中一惊,早先打好的腹稿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正尴尬间,大长公主望见金银丝翠色纱罗之后的书斋内仿佛有人影,遂好奇道:“听闻陛下新封了女官侍候笔墨。”

长流一边示意一旁的素琴舀些豆腐羹,一边笑言:“李婉,过来见过大长公主。”

帘后的李婉不由一惊,顿觉手脚冰凉。然而,圣命不可违,她只得强自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大长公主听到长流叫出名字时已然心中一沉,此刻见李婉伏地跪拜,反而镇定下来:“你退下。”

大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皇族特有的矜持和冷漠。

李婉却没有动。王氏族长出面逼迫她和离,她退让了,不是因为她软弱可欺,而是她已经对王素怀断绝了最后一丝留恋。只是,此处是中和殿,是陛下决断天下大事的地方,不是王家的祠堂。她作为中和殿“掌书”,只听命于陛下一人。

“你去吧。”长流忽然没了胃口,大长公主的态度不容错辨,这桩婚事她是不会主动放弃的。

待李婉退出大殿,大长公主忽然跪下道:“陛下,姑姑求您玉成婚事。”她不想再过从前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她已经活过来了。不管这桩婚事最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管王家在她身上到底索求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生平第一次明白,为什么飞蛾会选择扑火。何况,她怀了那人的骨肉。

长流从大长公主映出炭火的眼中同时看到了烈焰般的热切和绝决,遂轻声道:“朕准了。”原来王家真正的依仗在这里,赌她的不忍,赌她最终不想让自己落得众叛亲离。然而,这些人不明白,就算她是个女人,当她登上帝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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