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凤棠见长流出神,以为她还有所顾忌,便道:“陛下不必担忧。陛下今日可以让王素和到处咬人,他日便可将他推出去平息众怒。臣也是一样的。”
长流忽然快步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腕,猛一灌力将他拉起来,道:“朕想保住的人,看谁敢动!”
楼凤棠不由一怔。他今日的本意并非推心置腹,而是想试探一二,谁知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君臣二人这一谈便谈到了午膳时分,长流极大方地赐了宴。楼凤棠有一个好处,与她相处不若其他人那样战战兢兢的,再加上他见识广博,一顿饭吃得倒也颇为愉快。
吃罢饭,楼凤棠告退离去。
楼家的管事因今日雪实在下得太大,见家主人还未归家,便亲自寻到了宫门口迎候。他一见楼凤棠一身绯色官袍便奇怪道:“相爷平日里穿的大氅呢?这么一路走出来可要着凉咯,快快,上轿暖暖。”
很快,一顶蓝尼大轿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有位童鞋刷负二十多章,发了七八个长评负,谢谢替猫投诉的各位。
最近回国了,气候不适应,猫喉咙哑了,还感冒了,更新可能有点慢。抱歉。
猫写文是因为兴趣,大家看文是为了开心。猫会好好把这个文写完的,希望大家都能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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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诸位大臣现在都跪在勤政殿外头呢。您看……”
“朕不想见他们,让他们都散了。”
“皇上,奴婢只能出去劝劝,这成与不成,奴婢也说不好。”
洛轻恒挥挥手,随即瞥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无一不是劝说他广纳后宫的。早朝时群臣又因为此事长跪不起,为了让他改变心意,轮番游说之余,更是将祖宗家法搬出来压他。
他伸手打开御案上的一只红玛瑙镶嵌的红木雕花龙凤盒,取出那一卷婚书,刷地一下展开,用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名字,而后自嘲般地一笑:洛轻恒,你也有今日。
掌印太监花了老大功夫才进来,见御座上年轻的帝王正在闭目养神,遂轻声禀报道:“皇上,诸位大人暂时散了。不过……”
“不过什么?”
皇帝睁眼的一瞬间,掌印太监的心中蓦然一惊,皇上才刚弱冠,帝王威势却更胜其父。
“不过诸位大人却不是因为听了奴婢的劝才散的,而是奴婢进来的时候正巧撞见太后跟前的汪公公,说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呢。”
“知道了,朕这就去。不必准备御辇,朕想走着去。”
掌印太监心念一转已知皇帝心意。若是坐辇便只能走大路,但若是步行,穿过莲池便可经过不日便要修缮一新的玉衡宫。
冬日的莲池池面冻结,上头落满了白雪,倒像是平地一般。站在九曲平桥上便可正对金碧辉煌的玉衡宫。
“皇上,奴婢斗胆多一句嘴,您这样跟大臣们顶着不纳妃终究不是个事儿啊。更何况这禹国女皇陛下如今也是皇上,她能嫁过来吗……”哪有人好好的皇帝不当,却愿意远嫁敌国当皇后的。再者说了,当皇帝的可以广纳后宫,当皇后却要与人共事一夫,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天差地远。
洛轻恒轻声道:“朕知道。”上一世她就是住在这里,不过前世这地方叫栖枫宫。有一年收成特别好,他一高兴也曾提议给她修宫,却被她婉拒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宫里头其他嫔妃陆续也都有了孩子,她心里只怕渐渐明白自己是不会有孩子了,只是不曾挑明罢了。因了这件事,她平日里对着他也越来越客气有礼,除了去太后处晨昏定省再不踏出栖枫宫半步,更不用说主动去寻他。
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洛轻恒前世答应过君长流许多事,比如一起抚养孩子,比如带她出帝都看一看玳国的山山水水,再比如白头偕老。可是到头来,他一件都未曾做到。他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来,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想要重新来过的人不止他一个。而她重活一次为的是将他从生命中完完全全地抹去。
“皇上,您吩咐的,玉衡宫前头需得种满梨花。不过,奴婢听匠人们说,从禹国买来的树种极难存活。”
“叫他们多试试。”如果树都移不过来,人就更不能了。
“是。”
“走吧。”
一路行到了太后宫里。洛轻恒进去的时候,太后正拉着一个妙龄少女的手在说话。看见他走近,太后遂喜笑颜开道:“皇帝来得倒快。只是大雪天的怎么都不坐御辇,这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太后放心,朕身子骨结实着呢。”
“皇儿,过来看看这是谁,还认不认得?你小时候母后接进宫来玩过的。”
“参见皇上。”
“表妹不必多礼。”眼前之人眉如远山黛,目似秋波横,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太后在一旁窥见皇帝略有所动的样子,不禁心下一喜,再瞧他似乎盯着阿黛的皓腕看,遂笑道:“这枚镯子还是去年皇帝给哀家贺寿的呢。哀家老了,配这么水葱的颜色倒越发显得人老珠黄,便给了黛儿。皇帝瞧瞧,可相配?”
“太后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前世,长流从禹国带来的贴身侍女被诬偷了这枚镯子,因恰逢太后生辰,他不欲节外生枝惹她老人家不快,便任凭那名侍女让慎刑司的人给生生打死了。从那以后,长流看他的目光变得小心戒备。此事过后,长流在宫中威望大损,而晨贵妃的地位却日渐水涨船高。
“皇上,您看黛儿可好?”
“原来母后是让朕给表妹做媒。朕看安郡王与表妹年龄相当,甚为匹配,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顿时面上一僵,勉强笑道:“黛儿,你先去御花园走走,一切有哀家给你做主。”
“是。”阿黛偷偷看了一眼皇帝英俊的侧脸,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太后听脚步声渐渐远了,遂轻声叹道:“皇上,你便是为了不战而能屈人之兵,将后位虚悬做个样子也就是了。朝臣们见你纳妃,也好安心。依哀家看,人家已经贵为一国之君,是万万不肯嫁过来的。”太后缓了一口气,又接着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为了她大肆修建玉衡宫,朝臣们早就议论纷纷,说这是要金屋藏娇。按理说,她身份高贵,原也当得起。可你为了她不肯纳妃,老这么僵持着,你连个孩儿都没有,社稷不稳哪!”
“母后,请恕儿臣不孝。”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听!”一顿,太后语气忽然软化道:“也罢,黛儿难得来宫里一趟,你替母后好好招待她就是了。”
“是。”
待皇帝去得远了,太后才叹道:“皇上现在正在兴头上,或是出于别的考量才处处优待容让,人要是真的嫁过来,保不住皇上还会似如今这般放在心尖上。哀家是过来人,心里有数。只是这人身份特殊,皇帝得不到,才越发铁了心。唉……”
汪柱笑道:“太后无需多虑。依奴婢看,咱皇上是个有能为的,想要办成的事儿就没有不成的。”
见皇帝快步走在前头,掌印太监不由轻声提醒道:“皇上,这大雪天,御花园也无甚景致可瞧,要不要奴婢去寻黛姑娘回去?”
“不必。”
掌印太监见皇帝当真半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无,不由立刻噤了声。
洛轻恒一路踏雪回到勤政殿,忽然转头吩咐道:“去叫田蒙来。”
“是。”掌印太监见皇帝的表情里透着一股异样的冷肃果决,遂丝毫不敢怠慢,忙忙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渣猫觉得家里太热,怎么都定不下心写文,不过烧倒是退了。
又来一个刷负的,不过大家不必理会,也不要骂人,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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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暖阁。
“皇上,青州来的八百里加急秘折到了。”
“快呈上来。”
“是。”
长流急急展开秘折一目十行地读过去,越读面色越凝重。旺财见陛下如此,不由心中一沉。
“去找江淮过来。”
“是。”
江淮进殿的时候看见长流坐着垂目沉思,一时不敢惊扰,只默默地跪下去侯着。
“存瓒来了。坐。”
“不知陛下传召微臣……”今时不同往日,长流得登大宝之后,君臣二人反不似往日亲厚。江淮碍于身份也不好过多参与政事,因而此刻心下不免疑惑。
长流轻声道:“朕刚刚接到林飞飞写给朕的秘折。原焕、林飞飞二人在青州遇袭,林飞飞侥幸逃了出来,连夜写了这道秘折发往京中,原焕则至今生死不明。聂湛一边以抗击邺为名,请旨向朝廷索要钱粮,一面在西凉招兵买马,根本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青州如今已经是一个空壳子,卫所的军士早就逃到了西凉,以至田地荒芜。倘若朝廷真要出兵征讨,青州无兵可派,无粮可调。眼看着西凉形势一触即发,朕怎能不忧心忡忡。”
“皇上这是打算松口答应聂湛封王的事,以求暂时稳住他?”
长流冷笑道:“他请旨求封又何尝不是假意求和好暂时稳住朕呢。”
“陛下,西凉不平,西北终究无法安定。只是,朝廷一旦发兵西凉平乱,邺一定会趁火打劫。”
“邺的骑兵便是长驱直入,他们人马也有限。朕怕的是玳国。光是西北一线战起,朕还不至于慌了手脚,但若是玳国趁乱起兵,只怕会直取慕云。”眼下门阀工商那一摊子事已经有了起色,大不了她背一个抄家皇帝的骂名,用雷霆手段将那些盐商巨贾都给抄没了,朝廷也就有了军费。只是双拳难敌四手,若与西凉、邺、玳三股兵力同时相抗,断无胜算。
“陛下,小王爷那儿就真的无法招安了么?”
长流叹了口气,道:“从前朝廷为了安抚藩王,除了封赏之外都是下嫁公主的,却叫朕如何效仿。”
江淮见她笑得似苦中作乐一般,不由心道:人人都以为陛下小小年纪便富有四海,却不知偌大的国家都压在她一人身上,怕是从未有过一刻安定。然而作为一个帝王,最不需要的便是怜悯。江淮遂肃然道:“微臣以为,到了眼下这个地步,陛下不若下明旨派人去西凉安抚谈判。”
“朕也是这么想的。”长流给林飞飞的秘旨已经送出去了。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轻易开战。
江淮听她如此说,便知晓陛下宣召他前来并不是真的想听他的意见,只是心中烦闷想找人说说话罢了。一方面,陛下仍视他为心腹,江淮心中不由一喜;另一方面,陛下此举可见真的是烦心到了极处,他想宽慰几句,终究也无从开口。
江淮告退后,长流忽觉心中烦闷难当,遂道:“旺财,取了朕的沉渊剑。让叶行云跟着,随朕去梅林走走。”
“是。”
长流一路踏雪走到梅林深处。此处植满白梅,远远望去与天地同色,虽是园林景致,倒别有一番苍茫气象。
长流忽道:“你二人侯在此处。”话音刚落,她便一个纵身掠开丈余,拔剑出鞘。
叶行云只见一道紫金色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追风逐雪。棉絮般大的皑皑雪团似被粘附于剑身周围,随着剑气时缓时疾地飘坠飞旋,最终在还剑入鞘的瞬间归于自然。
长流收势完毕,忽然回头道:“叶行云,你说说朕的不足之处。”
叶行云一个箭步上前下跪道:“臣不敢。”
“但说无妨。”
“是。臣斗胆,陛下是否心怀戾气?”
长流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情,笑问道:“何以见得?”
“御剑讲究天人合一、融于自然,陛下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长流突然打断道:“没错!朕偏偏要逆天改命!”说罢再不理会,径自往东暖阁的方向去了。
大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长流穿着单薄,乍然一暖反倒打了个寒颤。
旺财见了忙端上一碗参汤,道:“陛下先喝着暖暖身。”
长流饮了一口参茶,便搁在御案上。
“陛下,您方才出去,顾小将军的奏折刚好送到。”
旺财见长流面上果然一亮,忙将奏疏递上。
奏疏写得十分简明扼要。顾非只说已经顺利接应到了凌照的人,在嘉陵关一带开辟了马场,用以培育从玳国买来的新品种。其余的则一字未提。
长流将牛皮信封口对准掌心,霎时落了一样东西出来。一枚鲜亮圆润的红豆在她雪白的掌心滴溜溜地一滚,叫人见之心喜。
站在长流身后的叶行云注意到女皇在合上嘉陵关来的奏折时侧脸隐有笑意。却未看见她将手指轻轻合拢,将那一颗红豆安然攥于掌心。
顾非的奏折言辞谦恭,半点旖旎都无,不想却有此玄机。长流又是一笑,随手将手中的红豆放入挂在腰间的蜀锦平安荷包里。
李婉见长流坐下开始批阅奏折,上前轻声道:“陛下用些糕点吧。奴婢知道陛下不喜食红枣,只是这枣泥糕入了白梅香气,格外清甜可口,陛下可要尝尝?”
“也罢。朕就试试。”
长流尝了一口,果然清香不腻,遂道:“朕吃着不像是御膳房能做出来的东西。是你做的吧?”
“是。”
“你可有什么话说?”李家三番四次打发人来宫里,长流自然有所耳闻。
李婉忽然跪下道:“奴婢得蒙陛下垂青,能侍奉御前已是天大的造化。奴婢家人犯了事,奴婢万万不敢求情。皇上要如何做都是为了社稷江山,断没有奴婢可置喙的地方。奴婢是想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你说。”李婉倒是颇为得用,难得又知道轻重。长流听她如此说便将手中剩下的半块枣泥糕也吃了下去。
“陛下可否下令李家的外命妇不得入宫。”李婉虽打定主意明哲保身,却也因李家派人轮番游说,想让她在陛下跟前为李嗣同陈情而不胜其扰。
“她们来得勤倒也不全是冲着你。朕看她们去太妃处更勤快。”一顿,长流笑道:“朕开春就要及笄了,她们这是在替朕打算。”
李婉亦是一笑,恍然大悟道:“原是奴婢驽钝。怪不得如今各宫太妃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想来都在打陛下的主意。”这次世家大族眼看着就要伤筋动骨,如何能放过这样的捷径。
“诸事烦心,朕只当瞧个热闹。”这后宫里,太上皇的妃嫔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作者有话要说:去北京办事,累到了,感冒反复。发烧加上咳嗽,病猫更得很慢,抱歉。
“v后面剧情好失望啊,小白、生硬……白白浪费了精彩的开头。莫非,换人写了??”一个打在v章前,评论v章的负。我就不明白了,难道是有人故意想扭曲我的审美观,叫我写歪?
Anyway,文马上要进入高|潮,开打……猫又不是为了分写文的,这个文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一个好作者接受读者意见是一回事,有没有自己的主见是另外一回事。
再次为更新太慢道歉。
☆、最新更新
旺财望着雪地里静静伫立的单薄身影,心中不由焦虑万分。陛下自方才看了一封奏报之后便站在丹墀上一动不动,足足立了小半个时辰。虽说如今快要开春,雪下得并不算大,可到底老这么在外头冻着也不是个事啊。
“皇上,您那天夜里找韩大人下棋的事如今都传开了。那话可说得不好听呢。”陛下诶,不是奴婢要嘴碎,您心思挪开些,奴婢也就不必跟着担惊受怕。
“哦,朕的这些臣工是嫉妒了。这样吧,传朕的旨意,凡是三品以上官员,今日都在值房留宿一夜,以示皇恩。”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陛下,您是不是该进殿去了……”旺财越说越小声,仿佛一肚子委屈无处诉。
“慢着,去把江淮叫来。”
江淮进殿的时候,看见女皇陛下神色平静地在批阅奏折。
“平身吧。坐。”长流搁下朱笔,轻声道:“青州按察使和布政使都在府衙被害。”
江淮神情大为惊讶,道:“聂湛抢先动手了?”原本陛下已经下了明旨,对这二人明刑重典,只是没想到旨意还没送到青州已经出了这样的事。
长流递过奏报,道:“存瓒对着烛火,再看看这份奏报。”
江淮将信笺凑近烛台一照,讶异地道:“陛下,这上面的手印……”
“没错。朕身边确实有奸细。”
“陛下怀疑叶侍卫?”不然怎会故意将他支开。
“是他。不过朕方才一直在想,叶行云种种所为倒像是生怕朕不怀疑他似的。”
江淮凝神静思片刻,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叶侍卫参加武举时所报籍贯是青州。后来宫中行刺,他又刚好及时护驾。”
“还有这次,朕故意给他机会,让他接近奏报。他也确实看过了。”
“叶行云是聂湛的人?”
长流轻声道:“朕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是聂湛派来的,以叶行云的武功,他大可以直接行刺朕。一旦得手,聂湛即刻就可以起兵。”
“如此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顿,江淮道:“陛下是否疑心这些都是邺在从中捣鬼,致使陛下与小王爷之间相互猜忌,最终不得不战?”
“朕是这么想。但是这其中错综复杂,朕也举棋不定。”如今局势纷乱,长流总觉得前方大雾弥漫,怎么都无法看个通透。
“不如把叶行云抓起来严加拷问。”
长流摇摇头,轻声道:“即便如此,他说的话能信吗?”像叶行云这样的人,多半是死士,从他嘴里撬出来的未必就是实情。
长流凝视着案几上的奏报出神,片刻后决断道:“不如这样……”
君臣二人又密谈片刻,江淮才告退出去。
是夜。
叶行云递上令牌,道:“御前侍卫叶行云特来求见陛下。”
旺财早已在通向冬暖阁的锦翠门处恭候多时,见到叶行云忙上前凑近低声道:“叶侍卫,陛下让奴婢等着您呢。陛下现在湖心岛,让您即刻前往。”
“有劳旺公公了。”叶行云望向不远处的冬暖阁,果见夜色中烛火远不及往日陛下在时明亮辉煌。
旺财径直将叶行云带到湖边一处泊船的地方,道:“奴婢还要到御膳房给陛下取宵夜,叶侍卫快去向陛下复命吧。”
“前几日路过此处,湖面还未破冰,想不到今日都融了。”
旺财笑道:“可不是吗。陛下也是瞧着湖面开了才去岛上散心的。要奴婢说,这岛上可冷着呢,陛下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要不,叶侍卫您一会儿给劝劝?”
叶行云谢过后跳上小舟,一路摇桨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所在而去。湖面上顿时响起浮冰被搅动碰撞而起的脆响声。
船行到一半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忽然,“砰”地一声,船便行不动了。一瞬间叶行云凌空而起,拧腰侧身,堪堪躲过从远处抛过来的漫天渔网。冰凉夜色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向他包抄而来。
叶行云心念一转已然明了,破冰恐怕是人为的,而未破的冰层上有人埋伏。他迅速回望一眼岸边,果见岸上火把越聚越多。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星芒,灌足内力撒了出去,片刻之后果然陆续听见撒豆子一般的响声,探得前方确实未破冰,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便当机立断一个纵身欲向湖心岛方向而去,谁知身形刚刚拔起,便觉体内真气如江河枯竭一般后续乏力,还未跃至高处,便坠落下来。
几人看准时机,趁叶行云双足尚未触地,形成合围之势,剑锋齐齐向他刺去。叶行云在半空一个旋身,左肩故意空门大开,右掌却借着侧转之力顺势斜劈而出,使出无影擒拿手,将离双眼不足三寸的六把锋锐剑刃硬生生一齐捏在指尖,一拉一推之间,竟用催生出的一丝劲力将那六人齐齐带倒。他右手在左肩上飞快地点穴止血,同时强提一口真气掠出阵外,就地一滚,扑通一声落入冰凉刺骨的水中。
长流一直在冬暖阁等消息。她之前对江淮说:“既然抓不得,那就干脆放了他。”话是这样说,但这一招“欲擒故纵”到底能不能逼出幕后的联络人,长流根本没有把握。以叶行云的武功,只有将他重伤才能让他降低反追踪能力,且故意放走他的过程中不能让他起丝毫的疑心。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旺财通报道:“陛下,江副统领来了。”
“宣。”
长流一见江淮,便起身道:“如何?”
“启禀陛下,叶行云肩部和腋下都受到重创后负伤跳入湖中。微臣当时便猜测他可能从宫中秘密水道逃脱,果不其然。现在微臣安排的人也已经跟上。”
“水道?”长流沉吟片刻后,道:“做得好!叶行云一定不能跟丢。一有消息随时来报。”多亏了梁念起最新研发的新一代软筋散,涂在船桨上就能侵入皮肤。不过效力当然比口服的要大打折扣。
“是。”
待江淮告退,旺财这才进来禀报:“陛下,您下旨让三品以上官员留宿宫中。奴婢方才按照陛下的旨意给各位大人送去了宵夜。” 这些人留宿宫中,陛下也不赐宴,不少人晚膳都没个着落,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们可有抱怨?”
“各位大人当着奴婢的面自然不敢说什么。不过听说不少大人家中的夫人都派了家仆在宫外迎侯,只等明儿个一早将自家老爷迎回去呢。”
“哼。朕既说了留宿,自不必隔着大晚上就派人来迎。她们这是给朕脸色看。朕不是暴君,自然不会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就廷杖臣子。不过,朕就不信治不了他们。朕要同谁亲近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一顿,长流道:“替朕更衣。朕要去议事堂。”
议事堂内,楼凤棠坐在案几边整理公文。不算明亮的烛火将他整个人笼在昏黄淡晕之中,显得身影格外清削。
长流听见室内传来书册翻动的沙沙声,间或响起几声低咳,摆手示意底下的人不必通报,又回头示意旺财守在门口,便径自走了进去。
楼凤棠见眼前烛火摇曳闪动,光影里照出一个纤巧的人影来,心中微讶,忙起身行礼。
长流也不叫起,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楼凤棠身上,轻声道:“朕身量不及楼相,方才一路行来只怕已经将你这件弄脏了。朕已命人把朕从前猎的白狐皮从库房里找出来,交给针工局做件新的给你。”白狐皮配他再合适不过。
“臣多谢陛下。”
“朕方才听你咳嗽,可是值房太冷?朕要敲打那些人,反倒带累了你。你起来吧。”
“多谢陛下。臣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的。朕看你的咳症已非一日两日。此处烧炭终究免不了有些烟气,不如今晚随朕去冬暖阁。”
楼凤棠待要推辞,便听女皇道:“就这么定了。”他只得转开话题道:“未知陛下深夜驾临,有何要事吩咐?”
“太皇太后大寿在即,朕想尽孝却深感无力。你也知道西凉形势一触即发,西北战事一起,多少银子都不够花。”
“陛下想让臣去劝说太后?”
长流点点头,索性坦诚道:“朕作为小辈,不好开这个口。太皇太后素来待楼卿十分亲厚,又将楼娘娘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由你们说这个话,太皇太后才不至于堵心。”论起来,太皇太后于长流是有大恩的,便是上次迫婚的事,长流也并未放在心上。孝顺她老人家本是应该的,只是如今有心无力,需处处以大局为重。
“臣当勉力一试。”灯光将长流身上的金色龙身映照得栩栩如生,衬得她一张素白小脸越发稚嫩。只有那双幽深灵动的眼睛始终流光溢彩,濯濯如寒星耀空。回想自第一次见她起,直至今日,有多少事,他最终都被这双眼睛说服,顺了她的意。
长流见楼凤棠答应了,不禁龙心大悦,当即道:“楼卿随朕回冬暖阁去。朕叫梁念起替你把脉。”
往回走的路上,旺财借着宫灯的红光,望着前头君臣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不禁心中暗自嘀咕:楼相啊楼相,您今儿晚上可步了韩公子的后尘了。陛下上次不过是深夜与韩公子对弈了一回,末了还被刺客给搅和了。您倒好,直接跟着陛下回了寝宫。陛下这次为替韩公子出头,将那些大人们拘在宫里头过夜。下次不知为了您又要怎么封口……
作者有话要说:猫挂了一周吊瓶,如今算是大病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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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头补充了一千字,终于跟“风起云涌”章节标题贴切了些。
卡了几天,后面的大方向终于定了。
前章加了一千字长流和楼楼的对手戏,太后能想通都是楼楼的功劳。
居然一百章了啊……
慕云的冬季一直给人迟迟不去之感,却又似在一夜之间春风拂暖、柳枝抽芽。
如今河面解冻,漕帮的码头又活了起来。不少年轻的壮丁光着膀子往返于船、岸之间装船卸货。
一个头戴渔夫斗笠,身穿青灰色布衫,身形消瘦佝偻之人一矮身便钻入了船舱。不一会儿,船便缓缓驶离码头。
待这艘船泛起的涟漪渐渐隐去,人群中这才走出来一个目光精湛的年轻人,快步走向岸边拴马的柳树,在一声长嘶中向皇宫方向策马而去。
船舱之中,叶行云微抬上臂将斗笠解了下来,待要作个深揖,已经被一个身形硬朗的中年男子拦下。
“劳烦葛先生亲自相送,实在愧不敢当。”
葛彤豪爽道:“坐。船上的伙计都是自己人,叶小兄弟有伤在身,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开口使唤便是,千万不要客气。”一顿,葛彤又笑道:“小王爷上次出城还是我亲自掌舵的。”
叶行云顺着话头,将最要紧的一句讲了出来:“小王爷不日便会起事,还请葛先生早作准备。”
“嘿嘿,别的事葛某不敢夸口,但凿沉个把朝廷运粮的小船,定然不在话下。”只要切断了北面嘉陵关驻军的水路粮道,届时不怕朝廷不焦头烂额。他等给凉王报仇的日子,已经等得太久了。
二人遂一口将杯中烈酒饮尽,空盏相对,朗笑阵阵。
江淮骑马直入午门,到了乾坤殿前才下马疾走。
冬暖阁中,长流听了奏报,良久不语。等到一盏茶都凉透了,她才道:“想不到葛彤昔日是凉王的属下,曾经跟随他立下汗马功劳。怪不得,漕帮那次在江面上拦截朕的时候,行事做派根本就不像江湖人。”
“是。当时微臣就觉得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与一般江湖乌合之众大不相同。”
“你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沈梦生出面?”
“是。莫行柯的人探得沈梦生跟葛彤意见不合,沈梦生本人没有跟随过凉王,眼下只想脱离西凉,自立山头。无奈葛彤在漕帮内威望高出他太多,沈梦生一直无法成事。但另一方面,葛彤怕沈梦生将叶行云的行踪泄露出去,一直瞒着沈梦生。”
长流沉吟片刻后,道:“让莫行柯跟沈梦生接触。既然他自己争不赢葛彤,咱们就推他一把。”
“陛下是想里应外合,先将葛彤控制住?”
长流肃然点头,道:“漕帮不能乱。”
江淮皱紧了浓眉,道:“难道与西凉战事已经不可避免?”
“朕又何尝想大动干戈……”只是,如果换做她自己是聂湛,恐怕也绝不能善罢甘休。
后宫。
如今新皇年幼,尚未大婚,一开春,后宫中出来走动的也就只有太上皇时候的老人了。
明月宫中,李太妃笑着让宫人们递上一只玉佛手,满脸堆笑道:“太皇太后大寿,我也没什么可孝敬的,这个权且当做心意。”
太皇太后眯缝着一双垂皱眼皮笑道:“哀家岁数大了,这辈子什么福没享过,做寿不过是皇上的一片孝心,哪里有让妹妹破费的道理。再说妹妹家如今境况也不好,更该顾着些家里才是。”
先帝爷时,李太妃便已贵为皇贵妃,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再加上其子颇得先帝宠爱,曾经一度大有问鼎帝位之势。太皇太后彼时膝下无子,地位岌岌可危,因此不免将她记恨至今。争斗了几十年,李太妃哪有不明白的,遂只待脸上僵住的笑容似涟漪一般迅速淡去,又很快自我勉励似的挺了挺背,换上一张崭新的笑脸,恭顺道:“太皇太后这话说得很是。皇上对您这样孝顺,您自然也心疼皇上。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太皇太后也该为皇上寻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了。”眼看着皇上大婚就在眼前,怎么着也不能让楼家独大。眼下李家也不图什么名位,能送个人进来在新皇跟前递得上话就好。
太后轻叹一声,道:“哀家是老眼昏花咯。这人选是有,可也得看皇上的意思。”
“太皇太后选的人自然差不了。”李太妃饮了一口春茶,笑道:“宫里头好久都没热闹过了。这次太皇太后大寿,过几日又是陛下及笄,咱们这些姐妹可都跟着沾光添喜气。”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太妃见太皇太后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便有些讪讪的,面上到底撑不住,只得告退离去。
黄嬷嬷一边给太皇太后捶腿,一边轻声道:“奴婢瞧着李太妃跟其他几位娘娘是一样的心思,想借着宫宴带人进来,好得皇上的眼缘。”
“皇帝是个女子,个个都当她好摆布。就连哀家从前都小瞧了她。如今哀家算是看透了,咱们这个皇上眼睛里何曾有过祖宗家法。哀家听闻前朝的那些个文官因为几句闲话就让皇帝教训了,偏偏明面上说不出她一句不是。新帝刚继位的时候地位不稳,尚且能将婚事一推再推,如今她要是不喜欢,谁还能迫着她大婚不成。”一顿,太后摆了摆手,示意黄嬷嬷不必再捶,接着道:“哀家听闻上皇自被幽禁后身子已经垮了。可见当今皇上是个能狠得下心来的,比男儿也不差什么。哀家原想着替楼家在这后宫里头再争得一席之地,以报昔日之恩。无奈楼家旁支人才凋零,挑出来的几个人选,连哀家这双老眼都看不过。”
黄嬷嬷忙劝慰道:“依奴婢看,陛下心思原也不在这上头。”不过越是如此,那些有心人越是急红了眼。
“就是这个话。哀家瞧着,便是对韩毓,皇帝也不像那些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乱嚼舌根编排的,皇帝不过是惜才罢了。李太妃那起子人安的什么心,打量着哀家不知道,她们挑唆哀家做寿,不就是想让哀家大操大办,她们好趁机浑水摸鱼。哀家老了,自然喜欢热闹,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廷要使银子的时候。”
“太皇太后深明大义。”
“哀家早些年跟随先帝爷的时候曾听他说过,前朝有个太后挪了军费修园子给自己贺寿,结果亡了国的。哀家虽是一介妇人,却不愿担这个千古骂名。”
“可太皇太后六十大寿,倘若不办,不是平白给她们看了笑话。”
太皇太后饮了一口风露润嗓子,随即悠然轻声道:“哀家倒是觉得,皇上将来大婚,这宫中的老人也太多了,要早些预备着,给新人腾地方。”
早些年太皇太后在先帝爷跟前争宠的时候,黄嬷嬷是听过这般语气的,此刻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忖:想来这几日楼娘娘的话太皇太后终是听进去了。
三日后。
冬暖阁。李婉挑开水晶珠帘跪下禀报道:“皇上,中和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陛下随时可以起驾。”
“朕知道了。”
旺财进殿道:“皇上,太医院院判孙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臣孙堂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陛下。”
“回禀陛下,李太妃、萧太妃、刘太妃近日皆因感染风寒卧床不起。三位娘娘年事已高,臣无能,恐怕……”如今五姓之家风光不再,李、萧二位若是再去了,可谓雪上加霜。
“知道了。”
孙院判行礼退出大殿后,眼见四下无人,靠近旺财轻声道:“旺公公,陛下就要及笄,此乃国之大幸。只是,微臣方才看陛下脸色有些气血亏损之兆。您这几日辛劳些,给陛下熬些赤豆红枣之类补血的羹汤。”
旺财嘿嘿一笑,道:“孙大人有心了。此事陛下不欲大肆宣扬,望孙大人守口如瓶。”这几日陛下脾气躁得很,若是知晓有人议论此事,还不把他的头拧下来种花……
孙堂神色一凛,忙道:“这是自然,事关陛下龙体,臣万万不敢私下议论。”
“孙大人,请。”
殿内,长流望着窗外一排排抽枝嫩柳在碧水中的倒影,忽道:“李婉,你替朕拟两道旨意。急令楚玉凤即刻从津哲启程,秘密回京。另外,宣召顾非入京述职。”一顿,长流摆摆手,道:“罢了。顾非那道,朕亲自来写。”
李婉听陛下如此吩咐,终是忍不住嘴角一弯:“是。陛下圣明。”
长流又转头吩咐旺财道:“午膳后起驾中和殿。你现在就去京营,秘密宣召顾将军入宫。回宫时让楼相、郑观潮、秦风、韩毓一并来见朕。”
旺财听陛下口中报出的都是一干心腹重臣的名字,必是有军国大事相商,哪敢怠慢,即刻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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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宫中一连去了三位太妃,太皇太后伤心过度之下无心为自己贺寿,遂下令一切从简。只是新帝及笄却马虎不得,于是便用了折中的法子,其他各项事宜照旧,但宫中不再举办宴饮。
女皇陛下及笄当日,宫中张灯结彩,红绸满枝,太极殿御道两旁摆满鲜花。天不亮,女皇陛下便身着玄色冕服前往太庙祭天,于午时回到宫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太皇太后为正宾,大长公主为赞者,完成了隆重繁复的及笄仪式。
接受群臣朝贺的时候,身着玳国服制的使臣突然出列,朗声道:“我玳国皇帝有一珍贵礼物赠予女皇陛下。”
女皇在台上的身影顿时僵了僵,却并未开口。
使臣径自命人将盖着红绸的礼盒呈上。旺财快步上前拦下,接过礼盒,又命人打开盒盖,呈交女皇御览。
盒中静静躺着一只华美灿烂到极致的凤冠。
玳国皇帝特命能工巧匠打造了整整三月之久,耗费玉石珍珠无数,精心制作而成。使臣谨遵皇帝圣谕,仔细留心着禹国女皇陛下的神情,却未能从她脸上瞧见一丝动容。
一时间万籁俱寂,人人都等着女皇陛下开口,气氛凝滞。
楼凤棠突然出列,道:“恭喜陛下。玳国皇帝送来凤冠,想必已经答应我国提出的要其入赘的条件。”一顿,楼凤棠言笑晏晏地道:“陛下何不先收下,稍后再与使臣商议迎娶的各项事宜。”
在众人的一阵哄笑声中,玳国使臣辩道:“入赘一事实乃子虚乌有。你玳国怎可牵强附会,辱我圣上!”
楼凤棠冷笑一声,道:“那你玳国呢?明知我大禹女皇陛下万不会下嫁贵国,却一再相逼。”一顿,他又道:“既如此,这顶凤冠不要也罢。”
此时,御座上的女皇轻轻挥了挥手。旺财即刻高声道:“礼物退回。”
玳国使臣还要再言,女皇已经起身离席。
众臣工及外命妇出宫去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中和殿中,女皇命人放下纱帘,下令道:“李婉留下,其余人都下去领赏吧。”
“是。多谢陛下。”
待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女皇”紧绷的神色终于碎裂,有几分不确定地轻声道:“婉大人,奴婢方才有没有做错什么?”
李婉一边替她宽衣,一边安抚道:“没有。再坚持两三日就好。记住,人前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开口。”
将冕服一一整理妥当,李婉仔细收好,这才退出大殿。
旺财见她出来,贼眉鼠眼地张望片刻,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轻轻拍了拍胸口,道:“方才多亏楼相解围,可吓死我了。就怕里头这个出差错,让人瞧出端倪,坏了陛下的大事。”
李婉轻声道:“前朝的事陛下已交代了几位大人一同处置,只要再瞒几日你我就松快了。”
旺财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横竖咱们做奴婢的,都是日日为主子悬心的命。”一顿,他指了指殿内,几乎轻不可闻地道:“里面那个你可得看紧了。我去给她端饭。”
李婉点点头,牵肠挂肚地道:“只是不知陛下此刻到了何处。”
山路蜿蜒,一队人劲装策马疾行。
顾非落后长流半个马身,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稍显瘦弱的肩膀。自出慕云以来,他们已经连续长途奔袭多日。此次带出来的队伍都是京营的骑兵精锐,尚且免不了人困马乏,陛下自小养尊处优,顾非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正这样想着,忽见长流侧身一笑:“到了前面的树林,咱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安营。只要翻过这座山头就到汾阳了。”
穿过汾阳的重山峻岭之后有两条道,一条通往西凉,一条直去嘉陵关。顾非对那一带再熟悉不过,于是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到了林子里,长流一马当先往湖边去了,顾非紧随其后。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好似染了一层绿照在长流身上,使得她整个人闪闪发亮,明媚如春光。因在行军之中,她的长发编起只束了一顶金冠,浑身上下除了腰间挂的一只蜀锦平安荷包外别无他饰。但这样简洁的装扮,反倒更显出平日里被雍容华贵掩盖下去的勃勃英气来。
顾非跃下马背,笑道:“陛下这匹马虽是千里良驹,但终究没上过战场。陛下还是换一匹战马吧。”
长流已经牵了小黑去饮水,闻言回头灿然一笑:“朕也没上过战场,总要经历一次才知道行不行。”见顾非跟了上来,长流索性在一旁石头上坐了,笑问:“朕那日说要御驾亲征,所有人都极力反对。独你一个看着朕一言不发。为何?”
“臣自然比任何人都担心陛下的安危。只是陛下要做什么,臣都不会阻止。”一顿,顾非顺着长流的手势,坐到她身旁,接着道:“既然拦不住,就只好跟着。”
长流用清澈见底的湖水扑了扑脸,顿时觉得心怀大畅。这一仗,她不得不来。但那并不代表她胸有成竹到可以放下对京城朝局的忧心,可以对这场准备并不算充分的大战怀着必胜的信心。一直以来,她都如履薄冰,就怕一个行将踏错重蹈前世的覆辙。可是这一刻,她觉得这条荆棘路终究不再是一个人郁郁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