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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雪猫猫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35

江淮读罢奏报,手反而不颤了,嘴角上扬,冷然笑道:“漕帮在这个时候反水,是连他们主子的命都一并堵上了吧。”莫行柯是什么人,江淮很清楚。漕帮在漕河上有多大的能耐,江淮亦心知肚明。除了漕帮做的手脚,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将这批江南收上来的粮食偷梁换柱。当日他跟莫行柯一道,跟漕帮合作演了一出戏,好让叶行云的人相信漕帮确实劫了朝廷的粮食,从而让玳国确信朝廷跟西凉起了内斗。谁知漕帮竟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来个假戏真做。

想到此处,江淮一揖到底,道:“楼相还请安心处理政务,此事交给我。”陛下放心,卑职一定把这批粮食追回,叫那些人怎么吃下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楼凤棠点点头,待江淮走后,这才摊开左手掌心,却发现方才不知不觉中手心已经被攥紧的核舟刻出数道血痕。他将核舟小心地放入陛下亲赐的平安蜀锦荷包中,再次提笔写下另一份奏疏。无论现实如何严酷,粮食告急的事必须如实禀告陛下,好让她有个准备。

江淮连夜便动身前往津哲码头。莫行柯亲自带领一批好手同行。到了这时候,莫行柯酒都不喝了,对江淮肃然道:“江统领可是心中已有计较?”眼下朝廷与西凉合作,任何风吹草动却有可能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虽是漕帮过界在先,他二人行事却不可毫无顾忌。尤其对方吞掉的是汾阳甚至嘉陵关几万将士一个月的口粮。莫行柯却不知晓,更坏的是连圣驾都在汾阳。

江淮点头道:“去找老六。”

莫行柯一拍大腿,兴奋道:“对啊。老六本就当过军粮经纪,对其中的门道自然清楚得很。他又混过漕帮,当初为了帮葛彤脱困,连陛下都得罪了。依我看,上次陛下南下治水,老六给葛彤递消息,让漕帮劫了陛下的船,这件事老六事后也不无愧悔。此次军粮的事他应当会答应出力。”

“希望如此。”一顿,江淮道:“对了,这次的粮食是在哪里出了差错?”

莫行柯从怀中摸出一把扇子来,不安道:“从军粮密符扇上看,连我都看不出丝毫破绽。”就算此次军粮是因为途经漕帮之手才出了差错,但他作为漕军一把手实在难辞其咎。

作者有话要说:猫知道大家嫌慢,但是平心而论,写这种文死的脑细胞不是一点半点。

本章送的字已经补齐。

☆、城破

三日前。汾阳营辕。

侍卫长将军情急件高举过头,呈交女皇御览。长流眼疾手快地读罢,果决道:“速去宣顾非和聂湛前来。”

“是。”

她再打开手边快一步送达的原焕手书密报,低眉冷冷一笑。

顾、聂二人原本就在一道阅兵,倒是一齐来了。

长流命二人不必多礼,直截了当道:“紫玉关破。朕看洛轻恒这是打算从内侧直取嘉陵关。”

顾非闻言,心猛然一沉,“莫非玳国之前因嘉陵关久攻不下,便一面佯作攻城,一面绕道紫玉关?”

长流点点头,凝重道:“正是。攻破紫玉关的是田蒙。” 紫玉关依山面水,地势险要,其北城门、城墙均以大块料石垒砌,易守难攻,洛轻恒拿下紫玉关代价不可谓不大。

顾非道:“他们这是打算兵分两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嘉陵关!”

“是。”虽然眼下情形有点出乎预想,但洛轻恒这样做虽是奇袭,却不至于令她完全乱了阵脚。只是,嘉陵关的情形不容乐观。

“现下再派人通知嘉陵关防范只怕为时已晚。” 所谓险有轻重,守有缓急,嘉陵、紫玉并为畿辅咽喉,玳人常先嘉陵,而后紫玉,洛轻恒此次却反其道而行之,扼紫玉之咽喉,后内外夹击取嘉陵之脊背,不可谓不狠辣。

长流面朝北面,逆风而望,轻声道:“朕叫你二人前来,却是为了西凉战局。”

聂湛一直蹙眉不语,此时忽道:“陛下可是以为邺人同玳人勾结,此次舍西西河,绕远路与玳人一同涌入紫玉关,而后才与玳人分道扬镳,分兵直取西凉腹地?”

“不错!”

聂湛扑通一声跪下道:“小王恳请陛下恩准,火速增兵西凉。”倘若真被料中,那欧阳仑的五万兵马就会受到来自背面的奇袭,那里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前面又是西西河,无路可退,简直羊入虎口。

“朕准了。”

聂湛一得圣谕,便躬身退出皇帐,打算即刻拔营启程。

顾非见长流秀眉紧锁,道:“事已至此,嘉陵关免不了一场血战。”

“是啊。”长流将原焕的密报递给顾非,轻道:“欧阳仑胁迫原焕写了这封求援密信,想不到却弄假成真。”原焕与长流君臣早有默契,她如何会从字里行间猜不透他眼下的处境。

“陛下是说,欧阳仑其实并未料到邺人会取道紫玉关,他的本意只是想借机让小王爷脱出汾阳战圈?”

长流的眸间划过一丝狠戾,轻声道:“或是骗他回防,好趁机发难,而后自立。”

顾非急道:“那陛下还让小王爷增兵西凉?”

“朕不得不冒这个险。”倘若无人增援,西凉危在旦夕,届时大禹西北门户大开,无兵可挡。

顾非心思急转之下,道:“陛下是想让末将提醒小王爷小心提防欧阳仑?”

长流点头道:“朕同聂湛地位有别,立场尴尬。欧阳仑又是凉王旧人,由朕说这个话,他未必听得进去。你与他还算有几分交情,务必要给他提个醒。”

顾非领命道:“陛下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那好。你去吧。”

聂湛已命人迅速整编,看见顾非追上来,也就放慢脚步等他。

“末将想拜托小王爷一件事。”

“你说。”

“原焕如今还在西凉军中,小王爷还请尽量看顾着些。”

聂湛双眉一扬,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斜眼笑道:“林飞飞的事,你就不恨?”

“生死有命。”一顿,顾非诚挚道:“小王爷此去西凉,还需小心欧阳仑尾大不掉。”

“我心中有数。倒是你,就那么甘心为一个女人卖命?”

“陛下登基之前,末将就已经是一名军人了。”

聂湛不想顾非这样回答,随即爽朗一笑,点头道:“也是。”

不到半个时辰,聂湛的人已经整队完毕,随时可以开拔。顾非带了一队亲卫从京营营辕中策马而出,一路相送。

长流一直负手倾听着帐外的响动,她因将手中之物攥得太紧,手心竟隐隐有些濡湿。她忽然似下定了决心,风一般卷出帐外,不等守在门口的亲卫反应便已跳上马背。侍卫长忙喊道:“给我跟上!”

长流径自奔出营辕,向着写“聂”字的旌旗迎风追去。

不刻,聂湛听见身后部队传出一阵异常的骚动,回头望去,只见晴空之下,一个玄色身影骑着一匹绝影宝马,乘风破浪一般在刀枪林立的西凉军中破开一线,向自己直冲过来。

长流奔至离聂湛丈许远,勒马停住,从袖中甩出一个物事,朗声道:“接好了。”

聂湛稳稳接住,定睛一看,却不由愣住,竟是昔日父王所用虎符。他随即展开一抹笑,“陛下将这宝贝还给小王,就不怕……”聂湛从未在长流手中讨到过丝毫便宜,因而此刻心潮澎湃之下,嘴上却半点不饶,只说一个“还”字。

长流下巴一昂,眉眼微抬,“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既然给得出去,便收得回来。倘若西凉有失,朕唯你是问!”朕还不是怕你年轻资历不够,压不住欧阳仑这帮老臣子,被人给算计了去。你挂了不打紧,可不能影响大局。

聂湛自然不知长流心中所想,被她言语所激,心中豪情顿起,遂跳下马背,单膝跪地道:“陛下放心,小王必然寸土不让。”西凉军士本就因着这段时日两军磨合,对女皇生出几分推崇,此刻又有聂湛带头,自然相继跪倒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流随即振臂高呼道:“大禹山河永固!”爱国主义教育要适当熏陶。一时,“大禹山河永固”之声响彻山谷,连绵不绝。

顾非陪在长流身侧,同她一道目送聂湛远去,轻道:“陛下真的不怕这道虎符给出去便收不回来么?”

“朕为何要收回来。聂湛的藩王封号是朕亲赐,这道虎符原本乃是凉王所有,经过朕的手给出去,由在场数万将士亲眼见证,那虎符就是朕亲赐的。朕何惧之有?”虎符是否经她的手当众回到聂湛手中,这其中的意义重大。长流知道顾非不擅权术,也并不往深处讲。

“不过,无论如何,西凉是我大禹天然牧场,一旦丢失,则我大禹骑兵再无雄健之机。”此次小王爷不可谓不深明大义,先后资助的马匹就达四万之多。

长流乐观笑道:“朕还等着他凯旋归来向朕要债呢。”虽说那些马是半卖半送,但也要给银子不是。除非聂湛挂了,债务关系就此抵消。不过顾非说得对,前世邺割据河西五郡,大禹痛失草场,骑兵从此一蹶不振。故而西凉绝对不容有失。眼下虽然处境艰难,但越是如此,她越不可以放弃希望。

顾非亦想到前方战事,眉头一锁,沉声道:“紫玉关破,不知眼下叔叔和堂哥境况如何。”

长流忽然扬声道:“顾怀听令,朕命你带领精骑五千,北上接应顾正。”

顾怀顿觉气血上涌,胸怀一热,应声道:“末将遵旨。”

“玳人连破两关,必然气势如虹。你记住,不要同他们硬拼,护住顾正的人边打边退,把洛轻恒的人给朕引到这里来。朕在此处等着你们!”洛轻恒生性多疑,两世为帝定然疑心更盛,倘若顾正无人增援反倒容易让他起疑心。

“末将明白!”

顾怀走后,长流回望汾阳连绵千山叠翠,轻声自语道:“朕就在此处以逸待劳,等着你。”一般而言,攻下一座城池需要用十倍的兵力,洛轻恒连闯紫玉、嘉陵两关,哪一块都不是容易啃下的骨头,玳人已然死伤无数,再加上田蒙的人长途奔袭定然疲累,洛轻恒的人已经经历两次大规模的攻城,又一路穷追猛打到汾阳,体力上必然远逊于长流的部队。骄兵对哀兵,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场决战,长流未必就没有胜算!

顾正曾数次梦见过城破时的情形,然而他却没想到当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会让他心胆俱裂。

凄厉的火光照亮无边长夜,鲜血浸透城头上一面面禹国大旗,风中弥漫的血腥味将每个还未倒下的士兵的呼吸撕裂。

鲜血浸透脚背,似黑暗中静静流淌的溪水,蔓延到城楼的各个角落。身边不断倒下的兵卒,眼眶中冻结着深深的悲切,喉中呜咽着最后的不甘。

夜幕降临之后,许多士兵还在用饭,只听代表警报的牛角突然吹响。顾正扔下烙饼直奔城头,小六不知从哪里窜上来,大声道:“少爷,敌人推来了十架从未见过的战车!天黑瞧不清楚!”

顾正借着城头的火光张望,果然前方架起了十台长方形的木架,他大声道:“投石机,准备!不管那是什么劳什子,都给我狠狠地砸!”

待那十架战车一字排开,越推越近,城墙上的禹兵这才看清每个木架上都有三张弓,前面两个后面一个,弓弦用双钩挂住。

玳人不等三弓床弩进入对方投石机射程,便果断扣动扳机,双钩将弓弦拉到底部,顷刻间弓弩破开凛冽长风,连射而出。

弩箭深深扎入城墙。随着进攻号在暗夜中吹响,数以万计的玳国士兵如黑色的河流一般前赴后继涌向城墙。不管城楼上的禹国士兵如何反击,总有玳人避过弓箭、手抓、叉竿等等手段,手抓脚踩着一支支弩箭,攀墙入城。

三床弓弩还在不断呼啸连发。小六矮身避过一支箭,大喊道:“少爷,那东西太厉害了!我看一次能射穿三匹战马!”

顾正已经杀得双眼充血。然而,很快他就听见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喊杀声!不远处,敌军的火把似蜿蜒的河流一般涌向城楼。这一刻,他猛然反应过来,紫玉关果然已经不保,而眼下是一个内外夹击的死局。

号角不绝,呼喊声嘶力竭,眼前不断上演着屠杀毁灭,耳畔杀伐仿佛永不停歇。鲜血滚落尘埃,以瞬间烈焰一般的决绝祭奠着倒在这片黄土上的英魂,洗去他们眉间的肃杀凛冽。

黄墙土楼,一夜染尽生离死别。

漫天火光烧破喧嚣长空,一天星辰都好像眼泪一般倾泻下来。长夜渐渐退去凝重血色,天边挂出一轮残月。

小六爬出死人堆,狠命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浆沙泥,拼命在火光中跟随着顾正的身影:“少爷!将军让你按原计划快撤!”从关内涌来的敌人迟早会打开城门放敌军入城,再不走就晚了。

顾正吹响集结号,趁着瓮城未破,调转马头,带领迅速集结在瓮城里的人马奔赴密道。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残破的城头,握紧手中的长枪,而后一声令下奔向大禹的万水千山。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绝不能让皇城的名字改写!

被鲜血浸透的身影,在破晓前如水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冽的痕迹,风一般卷着嘉陵关千年风沙,朝着汾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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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粮密符扇

三千里漕河,牵六省,挽五江,吞咽着千年的岁月长河。无数人挖沟济渠,以血肉之躯开通了这条南粮北调水路命脉。漕运鼎盛时期,仅运往慕云的漕粮便达四五百万石之巨。

虽然不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但船只靠岸,眼前舳舻千里,帆樯蔽日的壮丽景象仍旧令江淮感叹不已。

莫行柯兴冲冲踏入船舱,道:“总算找到了老六。江兄弟,咱们快走吧。”

二人下了船,只见漕船首尾相连地停泊在码头的土石坝上,几个军粮经纪站在漕船上验粮收粮。扛夫多如黑鸦鸦的蚁群,排着队将装好的漕粮扛上岸,负责押运的漕军则离开漕船,准备上岸松快一番。漕粮过斛时拖长声调的报数“唱斛”声此起彼伏,运河里停船起渡的号子声,混杂着纤夫近乎哀鸣的吟唱,构成了一片喧嚣热烈的繁华天地。莫行柯来不及跟码头上的一干熟人打招呼,便翻身上马,直奔长街。

老六自劫船事件后便颇受漕帮照拂,一直在津哲周边商户林立的酒楼里帮忙。他见了江、莫二人倒也并不客套,开门见山道:“二位有什么用得着老六的地方,尽管开口。”

莫行柯见老六并不在平日做伙计的漕帮旗下酒楼见他们,却特地约在巷子尽头市口不佳的店堂里,便寻思着他应当是真心相帮。

江淮替老六满上一杯酒,道:“不瞒老哥你说,这次朝廷丢了一批粮食。前方战事吃紧,这可事关我大禹命脉。”

老六乍然一听之下,手腕不由一颤,轻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二位既看得起我老六,我自当竭尽所能。”

莫行柯也不同他绕弯子,干脆地将军粮密符扇拿了出来,道:“您先瞧瞧这个。”

老六将方才洒出来的酒水擦干净,小心接过密符扇,细细看来,忽然眸光一聚,道:“这批货可是在通州出了差错?”

江淮跟莫行柯即刻对视一眼。这把密符扇,莫行柯曾派人送出去让几个信得过的军粮经纪瞧过,几乎众口一词,都说这把扇子是赝品,因为上头的密符一路至通州都是伪造的,也正因为如此才不知道货到底在哪一站出了问题。现在想来,通州是船只抵达津哲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而货一到津哲,入库的时候却发现掺假,那问题很可能就出现在通州。不然这件事应当在通州之前就爆发出来。

所有的漕船一到码头,首先要汇集在一起,经过挂单、验粮、收粮、入仓、回空等一整套交粮程序的检验。负责验粮收粮的就是军粮经纪,在十步之内必有衙府的漕运码头上,军粮经纪算不上官员,只能归入有一定执法职能的事业编制人员。庆帝在朝时,大禹共有军粮经纪三百余名,长流主张整顿漕运,精简为一百名。

军粮经纪的执法凭证便是老六手中这把军粮密符扇,凭此扇才可上船验粮收粮。一百个军粮经纪,谁验收哪帮哪船的漕粮,运粮时走的旱路水路,入的是哪个字号的仓廒,都有据可查。功能好比现代商品上的条形码。每个装粮的口袋上,负责验收的军粮经纪都会用“福炭”画一个特殊的密符,称为“戳袋”。漕粮收兑一旦出了问题,理论上只要看一眼粮袋便可一清二楚。

老六手中展开的扇面上密密麻麻画着分别代表一百个军粮经纪的一百道密符。这一百个密符在两面宣纸扇面上排列开来,便似一幅疏密有致、布局精美的书画作品。一面五十个密符,每个密符下面分别写着一位军粮经纪的秘密代号。代号不显姓名,而是诸如罗锅、黄猫、黑子等等的化名,这种措施是为了严格保密,让外人难以参详其中的奥秘。

老六果然沉声道:“如果我老六还未老眼昏花,这把密符扇是假的!”见他二人并未如何吃惊,料想早已知晓,老六便继续道:“这上头的密符一路到了通州全都是假的。”

江淮对漕运不甚熟悉,因而虽然焦急,也只耐心听着。莫行柯则不同,他一皱眉,轻声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个月通州有个经纪告老还乡,由他儿子顶替。”按规矩,军粮经纪该当由坐粮厅挑选,并规定三年一轮换。可因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多数的军粮经纪都是世袭的。军粮经纪可是大大的肥差,甚至有人考上了秀才举人还屈尊执掌密符扇。民间有言,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良(粮)。每收兑一石漕粮,运丁付给军粮经纪二十文银,仅此一项光明正大的收入,除去所有开销,净获白银达两千两之多。这还只是一般的军粮经纪,这一百名军粮经纪按《千字文》排列,排在首位的“天”字号,是军粮经纪的“领家”,“领家”下面还有“头面”,他们的收入要远远高于普通军粮经纪。

便是普通军粮经纪,也有的是手段捞油水。漕船一路上栉风沐雨、击涛搏浪,漕粮难免有所损失。一是浸水潮湿霉变,二是沿途应付名目繁多的盘剥,银两不够只好偷卖漕粮。漕粮少了便要掺假使假,造假的手段不外乎掺杂沙土、石灰、糠秕,等等,或干脆用五虎、下四川、九龙散等中草药使其发胀增色。

老六继续道:“收兑漕粮的标准是干圆白净,无潮湿无杂质无掺假无散碎。吃这口饭的把手往漕粮里一伸,就知道干湿优劣。这些造假的漕粮要逃过军粮经纪的火眼金睛,唯有使银子蒙混过关。照二位说的情况,粮食掺假严重到了那样的地步,即便是新手也断没有瞧不出的道理。”

莫行柯如何不知着里头的猫腻,银子用足了,不但能验收合格,还能在过斛时做手脚,一船漕粮能多量出几十石百余石。反之,银子使不到,不但质量无法过关,同样一船漕粮还能少量出若干。办法是众人皆知的,用斛过粮,斛满了再用踢倒山的大头靴踢上几脚,斛里的粮食便塌陷下去,这叫“踢斛”。收粮时斛该不该踢,踢几脚,用多大力气踢,全凭斛头的心思。“起米过斛”要用一只刮板,粮食装入斛之后用来刮平。斛平斗满乃为公平,因之要求那刮板一定要绝对平直无误。而军粮经纪手里的刮板多是月牙形的,刮斛的时候,月牙朝上斛面是凹的,月牙朝下斛面是凸的。这一凹一凸的差别叫做“淋尖”。“踢斛淋尖”是常见的“漕弊”手段。

可这次的事不同往常,谁都知道这批军粮监管甚严,要是敢顶风作案,掉脑袋都算轻的。莫行柯道:“那人我已连夜派人搜捕,至今下落不明。”

江淮忽然插言,道:“我二人冒昧来找老哥你,想必您也知道为着什么。”

老六一叹,道:“这我明白。漕帮确实对我有恩。不过,”见对面二人神情紧张,老六便不再迟疑,下定决心道:“不过此事我却不可袖手旁观。”当初长流南下治水,老六为的是漕帮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如今国难当头,他虽为匹夫却亦有责任。

莫行柯略略松了一口气,道:“先生有何良策?”

老六几将额头上的皱纹笑出一个“六”字,低声道:“我虽然不知粮食在何处,却知道沈梦生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对老六年纪提出bug的龅牙和西风何处童鞋,改了。

参考文献:《漕运码头》作者:王梓夫

好开心,不管弃文的读者说什么,这篇文的后半部终于写出了猫想要的感觉。《刺客》的后半部弱了,这篇终于坚持下来了。决战是最难写的,猫要加油。

陛下:朕要打胜仗,打胜仗,懂么?不是大胜不给猫粮。

猫猫:什么叫反噬……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啊啊?

陛下:哼哼

猫猫:阎王殿没教过么,虐待喵星人是要受到联合国维和部队制裁的……抱头猫窜~~~

☆、飞度

原焕连日来都被囚禁在营帐内。每日除了固定时间有人送水和食物进来,其余时候根本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更妙的是来送吃食的人压根儿既聋又哑,楞他说破三寸不烂之舌,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被困在此处不要紧,但他隐隐总觉得撇开欧阳仑的谋划不谈,邺人的举动始终有些可疑。可原焕得不到外界只字片语,只能坐困愁城,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幸亏原焕早有准备,一反往日低调,他一介书生只靠两千人便计破拓跋洪一万精骑的故事已经被那百来个死里逃生的西凉兵传遍整个营辕。欧阳仑怕引起军中哗变,这才不敢杀他。

原焕明白自己现在就是陛下在西凉军中的眼睛,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原焕像往常一样,天亮便起,却隐隐感觉帐外的气氛格外肃杀,甚至透着一股兵荒马乱的味道。不说别的,关押他的营帐本在角落,今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足足有三拨人脚步极快地经过。

很快,他竟然听到紧急集结的号角连吹五遍,心中已经确信出事了。果然,又过片刻,营帐外依稀听见士兵奔走呼喊的声音:“邺人从后方偷袭!”

原焕心猛地一跳:我们都想错了,邺人既不渡河,也不翻山,竟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下意识地往怀中去摸林飞飞留下的匕首,手伸到一半便开始苦笑,记起匕首早已被欧阳仑收走。

“原大哥,守卫已经被我引开了,快走!”冲进营帐的正是当日照看原焕的那名西凉小兵。

原焕毫不迟疑奔出帐外,果然看守他的人已经不见。原焕随意捡了一把弓箭防身,跳上马,二人迅速混入后撤的骑兵队伍中。

欧阳仑不愧经验老道,匆忙之中已经组织起弓弩手和盾牌手铸成一道防线,掩护大部队过河。最早涉水的是一批负责挖掘战壕和建造营地,战斗力相对薄弱的步兵。原焕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奔流的西西河上浮尸千里,河水已然一片嫣红。

原焕马术一般,要驭马安然淌过由圆滑光溜无比的石头铺就的河道实在勉强。他只得下马牵着,在湍急的水流中拉住缰绳艰难前行,根本顾不上身侧时不时掠过的冷箭。忽然只听耳边叮地一声。原是那小兵横展马刀,替他挡去一箭。

“原大哥,你只管走,我掩护你!”

原焕惊魂稍定,干脆道了一声多谢,走得越发谨慎。

二人起先还绕过不时飘过眼前的浮尸,到了后来,水流都被死了的人畜渐渐阻断,实在无法绕过,原焕便顾不得对死者不敬,从同胞的尸首上直接踏过去。

就这样,西凉兵边打边退,到了晚间终于全部涉水过河。

夜幕暗沉,原焕正闭着眼睛烤火,忽听小兵道:“原大哥不用心急,小王爷一定会赶来救我们脱困的。”

原焕睁开双目,轻声道:“怕只怕……”他再瞧一眼身旁充满希翼的表情,忽然闭口不言,只在心中道:怕只怕敌人用意正是如此。所谓围点打援,敌人将欧阳仑的人围在西西河与祁兰山之间进退不得,引聂湛主力前来一举歼灭。只不知小王爷会如何决断。

聂湛用手背挡了挡雪原上异常刺眼的白光,抬头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祁兰山,晶莹的雪峰任凭千载白云流去,始终屹立不动。

一行人飞速奔至山脚下,聂湛挥手示意所有人下马。他带头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了一块布下来。立时众将士纷纷效仿。刺啦刺啦的裂帛声被呼啸的山风轻易吞噬。聂湛将布包上心爱坐骑的四蹄,又将嚼子塞入它的口中。不过半刻功夫,所有人已翻身上马,准备翻越雪山。

聂湛轻轻哈出一口气,仿佛想让这一团小小的白雾证明自己的血肉之躯并未与肆虐的风雪同化。他随即将冻得赤红的双手拢入袖中,刹那间忆起若干年前,伸入自己袖中取暖的那双手。风烟雪雾中,聂湛烟雾般静淡的脸上一笑昙花。

他身下的枣红马仿佛能感知主人瞬间放松后心头涌起的焦虑,亦低了头,略为烦躁地跺了跺前蹄。

正在此时,半山突然出现一只白色的飞鸟,紧贴同色的山体飞速向下滑翔。飞鸟周身扬起的雪雾如同流云一般托起它轻盈的身体。

聂湛看着白点越变越大,滑行速度越来越快,不由自主又策马前进数步。待那一团白色离山脚不足百丈时,众人这才看清来者是一个白袍僧人。离山脚这样近的距离,他居然半点不收敛冲势,双足仿佛蜻蜓点水般在雪面上划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细痕。浩荡长风卷起僧人与雪山一色的僧袍,衬得他不若凡俗中人。

那人转眼便到了聂湛面前。众人这才看清这样严寒的天气,他竟赤足踏了一双芒鞋,眉上凝着一层冰雪,龇牙一笑,却如头顶阳光照耀在晶莹细雪上,叫人眼前一亮。

聂湛笑道:“明錾大师可叫小王好等。”

“小王爷一路辛苦。”

聂湛心系大事,也不再多加寒暄,只问:“可以翻山了么?”

明錾道:“需得抓紧了。邺人一个时辰后会来巡边。”此地乃是大禹和邺的边境,明錾连日来出没此地就是为了查清邺人哨卡和巡查出没的规律。

聂湛飘身上马,扬手示意大部队跟上。雪雾中赤马上的薄甲青年将口鼻埋入立起的衣领中,任凭刀锋刮面一般的锐雪侵蚀着他白玉无瑕的脸庞,露出一双星辰般冷毅的眸子。

偌大的一支队伍在山神的脊背上无声无息地攀爬。马匹趟过雪层留下的痕迹逐渐被呼啸横断而过的山风抹去。士兵们紧掩住口鼻,却还是防不住凌厉雪刀生生刮刺入喉,偶尔有人呛了风,只能咬牙拼命忍住咳意。所有人都默默跟随着赤红马上的人不断前行,前方是未曾面临过的险途,而队伍旁一直时隐时现的雪白身影是此刻唯一可见的一丝安慰。

明錾身无长物,身体轻盈地仿佛随时都可以融入飘忽不定的冰雪,他向聂湛指了指正前方的密林,又指了指头顶的阳光。

聂湛点点头,明白阳光下这么多人太容易暴露,挥手示意众人加快速度,进入林中。待密林掩藏了整支队伍的踪迹,聂湛感到心头一松,却听明錾道:“出了这片林子,前头就是斥候每过必然雪崩之处。告诉所有人,一出林子即刻缓行。”

阳光仿佛随着这些不畏寒苦的勇士一道攀登。待队伍走出密林,众人才感到耀白光辉洒落,那样无遮无挡的光明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一线温暖,顿时精神为之大振。有渴极的士兵甚至大着胆子含了一口雪在口中,入喉之后却别有一股舒爽。

聂湛打手势命众将士下马原地待命,双眼却紧紧盯着明錾动作。明錾却一头扎入积雪最深处,双手往雪堆中不知刨着什么,很快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悄声对好奇凑过来的聂湛道:“人人都怕英年早逝,我却只怕老得太快,记性不佳。”

聂湛口中笑道:“大师聪明绝顶,怎会忘性大。”心中却想,这样白茫茫的一大片山头,覆着无穷无尽的积雪,倘若没有特殊标识,要找对地方当真不易。

转眼间,明錾已从雪中抖出一件白色衣衫。聂湛细辨之下才发现是一件僧袍。僧袍一起,那雪堆便轰然塌下一大块,强风灌入,雪堆瞬间又矮了一大截。聂湛这才看清这原是一个雪洞的入口。只是入口太小,只能容一人猫着腰钻入。

明錾朝聂湛点点头,道:“就是此处。不过现下咱们得冒一冒险。”说罢他身形一晃,便足不点地掠过皑皑白雪,向着身后的密林飞驰过去,左手猿猴一般在一根略粗些的雪松横枝上一勾一荡,脚下不停,连续轻轻踩断数根粗细均匀的枯枝,足尖挑了几挑便已将枝干抄在右手中,左手再借力一揽,身姿轻如鸟羽般,一个回旋便已返身飘然落地。在场将士目睹明錾的绝世轻功,皆无声地向他投去喝彩的目光。明錾仿若未觉,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树枝后才面露懊恼地轻声对聂湛笑道:“对不住。记得了这,忘了那。所谓拆了东墙补西墙。”

聂湛对他轻功一般跳跃性的思绪报以无声的微笑,见明錾手举点燃的枯枝凑近冰洞口,便知他此举是为了不下大力穿凿洞壁,免得引起山体震动。只是这样明火执仗,一个不好扬起的轻烟便会被山下巡查的邺兵看见。

幸亏冰壁融得极快,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洞口已经变成足足有一个马头那般高。明錾当即收手道:“行了。”说罢便将快要燃尽的枝干埋入深雪中。

聂湛知他如此分毫不差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二则,待会儿封洞的时候也便宜些。他转身示意所有人尽量列成一线,挨个通过。

原以为洞中窄小,谁知真正进入洞中却应了别有洞天四个字。头顶是一整块蔚蓝色的巨大冰面,悠远深邃比天空更澄澈的蓝色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脚下是一条数丈宽的茫茫雪径。琉璃一般的蓝色仿佛将这一方洞穴与外头肆虐的风雪隔绝,独立成一处宁静的避风港。就连刚入洞的马儿亦欢欣地甩了甩长尾。

然而谁都明白,绝不能让暂时的安逸阻止他们征伐的脚步。明錾用眼神示意聂湛率领大部队先行,他负责断后处理洞口留下的痕迹。聂湛望了一眼不远处仿佛深不见底的蔚蓝,点了点头,转身牵着马大步向前走去。

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几近无声地在祁兰雪山的山腹中穿行,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邺人的王

作者有话要说:大决战好难写,会很慢。

话说昨天应该算双更吧,算吧算吧,居然冒泡的人那么少。真是没动力……

话说这文写了一年多,税前总收入相当于猫正职的税后周薪,周……如果用钱衡量,猫完全是在浪费生命。想象一下猫靠写文过活,必然坐等喵星低保救济……

☆、洛轻恒番外

惆怅东栏,为伊种下一株雪。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苏东坡《东栏梨花》

去禹国求娶和亲公主是我一早便定下的。早就听说禹国皇帝有一双女儿,妹妹长得倾国倾城,姐姐不过中上之姿。只因大禹的护国神女君随波艳名远扬,朝臣们都盼着我将她娶回来来装点栖凤宫。其实娶姐姐还是妹妹做我的皇后,我都不在意。也许许多人都觉得美人如花隔云端,可我从小就见惯各色美人在父皇面前搔首弄姿,包括我那已然迟暮的母亲,她的前半生都用来吸引我父皇的目光,后半生用来督促我成才,好跟两个年长的异母哥哥竞争。这让我一度以为女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情感都理所应当寄托在男人身上,直到我认识了君长流,我的元后。

我初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十七岁。这个年纪在普通的贵族少女中已算不小了,按照两国习俗,大部分的女孩儿都会在十五岁及笄那年出嫁。而她未嫁的原因是,她的妹妹君随波抢了她的未婚夫。这样的事无论对谁都是奇耻大辱,何况她是嫡长女,地位最尊贵的公主。我以为她会整日以泪洗面,可是她却没有,我想她应该是一个骄傲的人。

记得宫宴那天,她穿着一条杏色的裙子,那上面开满了一种玳国没有的花。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雪白的花叫梨花,只在春天盛开。我依照事先计划的那样向禹国皇帝提出了和亲。庆帝看起来很高兴,我却看不出君长流开不开心。她一直低眉敛首,就连谢恩也显得异常平静。

回玳国后,我将大婚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礼部,婚事的准备也就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成日忙于政务,新娘子的样子便逐渐淡忘了。

再次看见她是在大婚当晚。她穿着鲜红的嫁衣,用禹国带来的夜光杯跟我一起喝交杯酒。许是路途劳累,她的酒量越发小得可怜。我这才知晓什么才叫人面桃花。她在我怀中轻颤,手却凉得像冰,我便下意识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有了肌肤之亲后,她在我面前反而更拘谨了。我以皇后之礼待她,她亦待我相敬如宾。我对此并不在意,在我面前放得开的美人多得是,何况她的举止完全符合皇后的身份。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不满足。是她那天晨起为我梳头,手势轻柔得我都感觉不到;还是祭天的时候,她知道我来不及用早膳,便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两块桂花糕;又或是我批奏折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披着我赐给她的狐裘。

我开始下意识地去讨好她。玳国乃是苦寒之地,不比禹国物资丰富,可每有上贡,我都命人先送到栖凤宫让她挑选。我甚至抛开帝王之尊,与她一道趴在地下将尚好的珍珠当弹珠玩。我从未想过自己赢了弹弹珠这样微不足道的游戏会笑得那么开心,只因她答应我在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当众跳一支舞。当她站上临湖月台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春水映梨花。

我想我渐渐忘了自己娶她的初衷。直到有一天,她说要为我生一个孩子,一个融合两国民族血液的孩子。我猛然惊醒过来,开始故意冷淡她,去别的嫔妃宫里,甚至每月的初一、十五,按祖制要歇在皇后那里的日子,我都在别处。她受了冷落却不似他人那样争宠,除了去母后宫里晨昏定省外越发深居简出。

后来我听从母后的安排又纳了表妹为妃。当夜我喝了很多酒,汪柱悄悄来报皇后感染风寒的时候我却极清醒。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的栖凤宫,却很清楚地感到栖凤宫中空旷寒凉。从小在宫中挣扎求生的我再明白不过,那些太监宫女以为皇后失宠,便自动自发怠慢起来,该送的炭连份例都未曾送足。她素来体寒畏冷,怎会不病。我一怒雷霆,弄得太医个个惶恐不安,栖凤宫中人人噤若寒蝉。其实我明白,我只是在气自己。我叫她长流,让她别再生我的气。她却背过身去不理。我强迫她转身面对我,却无意中发现自己的掌心沾了她的泪。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哄着。见她安然伏在我怀中入睡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甜蜜,什么叫心疼。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放不开她了。可我是玳国皇帝,是帝王。我有我的野心和抱负。父皇在世的时候曾经被禹国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虽然称不上一个好父亲,却极努力地想做一个好皇帝。可惜禹国当时兵强马壮,强将如云,玳国实难相抗。父皇含恨而终,我却有机会一雪前耻。禹国庆帝骄奢淫逸,以为嫁了公主便可一劳永逸,竟乘此机会将嘉陵关守将召回京城,卸去兵权。禹国早晚是我的囊中物。我不能也不愿冷落长流,只能偷偷给她下了绝育药。那天她从我手中接过我亲手为她泡的茶,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挥手将她手中的茶盏打落。

长流一直是聪颖而敏锐的,我想她逐渐对我敞开心胸,是因为感受到了我对她的感情。我明白一个女人不能生育在宫中意味着什么,便竭尽所能地补偿她。我将所有的女人都丢在宫里,只带她一人去温泉行宫,想要彻底治好她的寒症。我将她为我刻的梅花小篆私印随身携带,只为在政务繁忙无暇去后宫看她的时候,放在掌心赏玩。私下相处的时候,我常常为她夹菜,为她梳妆描眉,为她磨墨题诗。她对我日渐依赖信任,无意中便说起儿时偶然发现宫中密道的事。我暗暗记在心中。

纳妃当日我丢下黛妃去栖凤宫的事,让黛妃始终耿耿于怀。她在太后的生辰上当众发难,说长流的陪嫁侍女偷了太后亲赐的镯子。我不禁自省自己是不是已然陷入感情不可自拔。长流不喜欢见那些嫔妃,我便规定她们每日只能在清晨扰她半个时辰。她喜欢梨花,我便派人专程去玳国买树种,可惜玳国太冷,始终种不活。我甚至允许她出入放着密报奏疏的书房。不知不觉中,我竟开始对她予取予求,甚至连她未曾索取的,我都心甘情愿地捧到她面前。自省过后,我开始害怕,我怕她看见那些军报,我怕她知道这场联姻的真相,而我真正惧怕的是——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爱上一个人便会不由自主,惶恐不安,我想我爱上了君长流,我的皇后。她只要稍稍对我冷淡,我便会坐立难安,命汪柱悄悄叫来她身边服侍的人严厉询问;她生病,我一整日上朝都神思恍惚;她开心我会笑得不由自主。我甚至在她生日的时候做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糖人送给她。看着她慢慢将糖人吃下去,我非但丝毫不觉得她放肆僭越,反而险些不能自持。

情潮汹涌地让我猝不及防,一向自控的我开始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出于本能地抗拒。从小到大,任何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从未出过差错,我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黛妃对长流发难的时候,我选择了漠视和纵容。长流的陪嫁宫女被杖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我几乎无法直视她的眼睛,然而我明白,她对我的恨只是刚刚开始。

七年备战,我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野心。大军开拔当日,我看着长流一步步走远,我告诉自己情爱不能锁住一个帝王一往无前的脚步。三个月的血腥厮杀,我终于率领玳国铁骑一举踏平禹国全境。迎接长流入城当日,我原本意气风发,看见长流笑得春光一般明媚,眼中却一片无尽哀绝,我只觉心蓦地一沉。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御辇中我试图与她亲近,却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排斥。顿时,我像一个孩童般不知所措。

我憎恶她对我的影响力,更憎恶自己的情绪竟然受她摆布。她少有地任性,坚持一定要上宫墙去看一看昔日家园。我只能由着她,却万万想不到她如此烈性决绝,当场撕毁婚书,向宫墙下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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