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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雪猫猫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35

长流根据目录的指点,从书架上取了书脊上写有“制衡”二字的蓝皮册子来看。

这一看就老僧入定一般,一直看到接近黄昏。感到光线逐渐暗淡下来,长流这才惊觉般合上书册,将其放回原位。

她走到回廊上就看到招财立在天井中,也不知等了多久。

回到碧横宫,长流一进殿,便听绛雪兴冲冲道:“殿下,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何嬷嬷来传娘娘懿旨,特许您晚上跟安平殿下一同去宫外看灯会呢。”

“知道了。先摆饭吧。”

“是。”

绛雪一边布菜,一边一脸遗憾道:“可惜皇后娘娘吩咐要轻车简从,只许墨兰跟着,咱们这些人都不能去呢。”

长流心中一动,问:“哦?那除了皇妹还有哪些人同去?”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娘娘还特地命人送了衣裳来。”

长流夹了一枚鹌鹑蛋吃,又亲自夹了两个放在一旁的玉碗里,对招财:“这个赏给你了。”

聂七知道近日这位小公主进食的时候喜欢将食物赏给周围服侍的人,也就捧起碗吃了。

长流也不去瞧他,转头对绛雪道:“取来那衣裳我看。”

那衣裳用了尚好的云锦,虽不似公主服制那般华丽,式样也是民间的,跟宫装大为不同,却因为一水儿的桃红色,颇为鲜亮扎眼。

长流只略为翻看了一下,即刻吩咐道:“其他人都出去,只留和风一个服侍。”

待其他人皆退了出去,长流道:“和风,去取我的公主金印来。”

和风虽不解,仍是取了来。

长流将金印攥入手中,轻声道:“今晚你警醒着些,倘若安平殿下回宫了,我却没有,你即刻去找贵妃娘娘,取了她的懿旨去午门的西侧门接我。倘若那些守卫以宫门下匙不得随意开启为由横加阻拦,你就去请太后娘娘懿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惊动太后娘娘。”

和风惊得脸都白了,惊呼道:“公主!”

长流冷冷瞧了她一眼:“怎么这么经不住事?!方才本宫说的都记住了么?”

和风忙跪下道:“记住了。殿下,您是说皇后娘娘她……”

“但愿是本宫多心。皇后懿旨说什么时候出宫?”

“酉时。”

“本宫现在要出去。谁都不要跟来。方才同你说的话谁都不许告诉,明白么?”

和风郑重点头道:“奴婢明白。”

“本宫会即刻赶回。不要让人知道我出去了。”

“是,殿下。”

长流索性即刻换上皇后送来的衣裳,又将金印牢牢绑在宫绦上,卸去大部分华丽钗环,这才快步出殿。

一路上她见了人就低头避过,无人时便飞跑。

如此这般,终于气喘吁吁一口气奔到了正阳宫。

长流也不知道现下顾非是否当值,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个个侍卫找过去,倒是看到林飞飞立在玉阶上,却不见顾非的影子。

她只得上前轻声道:“林飞飞,你还记得本宫么?”

林飞飞正寻思着一会儿要去玄德楼好好喝一顿小酒,又可惜顾非今晚当值不能同去。冷不防眼皮子底下钻出一个小宫女,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再一听她自称,不由大吃一惊。低头借着晚霞的流光仔细辨认,确认眼前的小女孩是大公主无疑。

林飞飞倒也十分机灵,见长流身上穿的不是宫装,也不行礼,只轻声道:“殿下所为何事?”

“顾非在么?”

“他晚上当值,要酉时才来呢。”

长流暗道一声不妙,电光火石间心念一转,道:“那你呢?你今晚可当值?”

“在下酉时便可出宫。”

长流二话不说将他拉到一边,轻声道:“本宫有一事相求,此事性命攸关。你帮不帮我?”近朱者赤,只能相信顾非的交友眼光了。

林飞飞听她说得郑重,疑惑道:“殿下乃金枝玉叶,此话从何说起?”

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长流只能赌一把,单刀直入道:“本宫今晚出宫赏灯。我只能带一名宫女,且这个宫女早已被人买通。你明白么?”她故意只字不提皇后。

“公主是怀疑宫外有人会对公主不利?”

长流肃然点头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今晚所有的衙门都不开,只有五城兵马司例外。你能不能指使得动他们的人?”灯会这样盛大的民间活动,五城兵马司照例要派人巡城维护秩序,并防止火灾。

林飞飞点点头,问道:“殿下是想叫臣带人保护殿下?”他虽然不是兵马司的人,但他老爹是那里的头,平时林飞飞就跟那些人称兄道弟的,也没少做东请他们喝酒,因此纠集个把跟班不在话下。

长流点点头,道:“你只需在朱雀街的晚枫桥上等着本宫。那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灯会十里长街的入口,不论歹人要做什么,应该不至于在那里出手。我待会儿身上还穿这件衣裳,你可要认清楚。你见了我不要上前,暗中跟着就好。人潮汹涌,千万不要跟丢了!”

“殿下怀疑有人要谋刺?”

长流摇摇头,轻声凝重道:“不是。应当不至于要了本宫的命。但对付一个女孩子有比杀了她更可怕的事。”

林飞飞一时听得心惊肉跳,单膝跪倒,行了一个军礼,道:“殿下放心,臣虽不才,也会尽力护得殿下周全。”

“本宫的性命就交给你了。”一顿,她又道:“一会儿顾非来换班的时候,千万不能将此事泄露半句。”见林飞飞皱眉欲要插言,长流接着道:“他为人正直,倘若知道了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但侍卫是不能临时调班的,如果他违反皇命执意出宫,后果不堪设想。”

林飞飞方才正是在疑惑,既然原本公主是来找顾非的,怎么转眼间反倒吩咐自己此事不能叫顾非知晓。听她一解释,才恍悟,又见长流神色虽然凝重却仍不失镇定,说话有条有理、思虑周详,便将最后一丝疑她小题大做的顾虑也消去了,只郑重点头道:“殿下放心。臣一定守口如瓶。”林飞飞素来与顾非十分亲厚,听长流在紧急关头还能如此维护顾非,不禁对这位小公主生出两分好感。

“那本宫去了。晚枫桥,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惊鸿一瞥

大雪天气,长流居然出了一身汗,也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因为跑得热了,只觉得身上黏腻。

来不及沐浴,只得让和风端了热水来,略擦擦身。

到了酉时,来接她的居然是禁卫军统领何辰。

“微臣拜见公主,请公主蹬车。”

长流原先是见过何辰的,不过他一贯是武将打扮,此刻穿了件普通直身,倒是添了两分儒雅。

长流看了和风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携了墨兰的手蹬车而去。

算来墨兰也有些日子没在长流跟前服侍了,此番同坐一车竟显得有些局促。

长流见墨兰把自己的手指绞成了麻花,知她心中忐忑,便道:“墨兰,你家还有什么人?”

“奴婢,奴婢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哥哥。”

“他们现下在哪儿?”

“在京城。”

“本宫记得你的老家在江南吧。”

“是,殿下。”

“你的家人都上京了,凭你的月例银子怕是不够贴补的。”

长流拔下头上唯一一枚金钗递给墨兰。

“奴婢,奴婢不能要殿下的赏赐。”

长流也不勉强,把金钗随手丢在身旁软垫上,轻声道:“本宫的赏赐你要不得,皇后娘娘的赏赐你却是要得的。”

墨兰听到这一句好似挨了晴空霹雳一般,睁圆了眼睛看着长流,忽然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委屈道:“殿下可是听了别人的挑唆?奴婢是先皇后亲自为殿下挑选的啊,奴婢怎会背叛殿下?”

长流的目光冷然逼视过去:“当真没有?”

墨兰信誓旦旦猛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长流心下冷笑一声“冥顽不灵”,转头不再理会墨兰。

夜幕缓缓垂落。马车越行,人声越沸。

再行了片刻,外头反而清净了些。

忽然传来何辰的声音:“殿下,穿过这条巷子就是朱雀大街了,还请殿下下车步行。”

见长流下了车,何辰又道:“今夜是陛下特许两位殿下出宫游玩,为了让两位殿下与民同乐,才没有封街清道。二位殿下不必有所顾虑,臣会带人跟在二位殿□后,二位殿下只管尽兴。”

何辰又转身对手下吩咐道:“马车就停在此处。你们二人留下看管,其余人跟我走。”宫中车马华丽,万一来几个仇富的暴民,砸了也不一定。

长流知道马车停在隔街已经属于搞特权的范畴了。因为今日是实行交通管制的,所有车架必须停在离朱雀大街五条街外的地方。

因此朱雀街的火树银花确实如同吹星落雨一般,却并不见香风逶迤的宝马雕车。

随波带了两名宫女走在前头,长流快步跟上。

远远就看到天灯楼上悬挂的串串灯盏如瀑直下,于飞雪之中飘摇不坠,流金溅玉一般辉煌耀眼。

长流却无心赏景,只在不远处晚枫桥上的人群中搜索林飞飞的身影。

她身不由己跟着人潮慢慢涌向晚枫桥,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周围喧嚣在这心跳声中皆化成了虚无的背景。眼前万盏彩灯汇成的璀璨琉璃海;茶坊酒肆中透出的亮堂烛火;锣鼓声声、鞭炮齐鸣、奇术异能、歌舞百戏;所有的金碧相射,锦绣交辉都与她不相干,她踏入的仿佛不是绵延十里的灯山焰海,去的也不是人间繁华的极处,而是通向地狱的锦绣之路。如同夺嫡这条通天路,满目盛景,却不过荆棘遍地。

长流终于踏上了晚枫桥的台阶,却仍没有瞧见林飞飞的影子,不由有些焦躁起来。

忽然,人群中猛地跳起一个穿绿绸衫的少年,满嘴嚷嚷着:“我媳妇呢?!”他个子不算高,年纪不算大,却已经娶亲了。旁边有好事的汉子道:“小哥,快将你的美娇娘寻回来看紧了。不然恐怕你不光要穿绿衣裳,还得戴绿帽子咯。”

长流定睛一看,那少年方脸薄唇,穿了一件绿得油光水滑的直身绸衫,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油锅里头捞上来的油麦菜梗子,那挤眉弄眼的“奸猾”样儿,不是林飞飞是谁。她一颗心算是落下一半,对着林飞飞扬眉一笑,便向前走去。

林飞飞对自己这身行头也甚为得意,手一扬,道:“走着,跟少爷我前头赏灯去。”那好事汉子又道:“不寻你媳妇儿啦?”

林飞飞细眼一横:“小爷我这会儿瞧上别人了。”便不再理会那汉子,迈着外八向前去了。他身边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亦步亦趋紧跟而上。满京城这样的纨绔多了去了,大伙只当看景儿,丝毫不以为奇。

长流身量太小,放人堆里头,踮起脚尖儿都看不见人影,林飞飞要跟着她着实不易,幸亏她身边还跟着个穿橘色衣衫的宫女。

如此这般在人潮中走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

林飞飞身边一个高大汉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别是殿下小孩儿心性耍着咱们玩儿吧。”

林飞飞年纪虽小,却不是个毛躁性子,颇为沉得住气:“再看看。此处人多。再过两条街,到了飘絮桥就是灯市分岔的地方。我估摸着要有什么事儿也得在那以后。”

那汉子点点头。

长流发现一路上墨兰都东拉西扯说个没完,就是普通灯盏上的鸟飞花放、龙腾鱼跃,她都能讲出个把神仙地府、牛鬼蛇神的故事来。

快到飘絮桥的时候,墨兰忽道:“殿下,夜深了,您还是披上这个,免得着凉。”说罢递上一挂灰蓝棉披风来。长流这才知晓这一路上墨兰紧紧挎在臂弯里的包裹放了什么好东西。再一瞧,果然她手上还有一件青灰色的,想来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长流推开墨兰的手道:“本宫不冷。”

墨兰只得披上自己那件青灰色的。

林飞飞忽然觉得手臂被老六捏得生疼,他今日之所以叫了这个人来,一是因为老六个头高,容易在人群里看清楚人,二是因为他练得一手铁砂掌功夫,劈砖碎石如同砍瓜切菜。不过此刻林飞飞觉得自己一条手臂就要被老六卸下来了,忙道:“老哥,您轻着点儿。”

老六对他的讨饶充耳不闻,异常冷肃道:“前头路口,出现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打扮跟殿下还有那穿橘色衣裳的宫女几乎一模一样。”

林飞飞忙向长流的方向看去,却不见了人影,心中一紧,压低了嗓门道:“六子哥,人呢?”

老六冷笑一声:“那宫女刚才在人堆里头披上了一条青灰色披风,又强拉着殿下去街边猜谜,故意用身子挡住殿下。你放心,凭我老六这双当过军粮经纪的火眼金睛,跟丢不了人。”

人群中随波的两个宫女忽然同时蹲下了身。

何辰忙对身边的人道:“别是安平殿下有事,快跟上去看看。”

那三人依令上前,不刻即返:“没事。殿下路走长了,腿酸。两个宫女不过替她捏捏。”

何辰松了一口气,再去瞧另一位殿下,那抹鲜亮的桃红色背影仍由橘色宫女搀着,在前头走得好好的,遂放下心来。

到了飘絮桥上,人烟渐稀,无论墨兰怎么哄,长流都不肯再走了,只一个劲儿说腿酸。墨兰拿她无法,便答应她歇歇再走。

长流回头望去,看到林飞飞这棵油麦菜,才稍稍安下了心,暗忖:“看墨兰如此卖力的样子,今晚绝不会风平浪静。只是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

她不禁又看向河道两旁铁索连舟一般的灯火。清一色的大红灯笼高挂空中,糖葫芦一样串在一处。红光朦胧晕开,飘落在水中,沉缓了夜色,就连飞雪仿佛也凝住了,悬在空中,迟迟不落。

人都道码头送别,渡水而去。长流万没想到,他却是从灯火旖旎处、华灯浮水中荡舟而来。她站在飘絮桥上,望着那个立在船头锦衣华服、星眸若晖的少年——洛轻恒。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写的。觉得此文渐入佳境。炸霸王都懒,爬走睡觉。

☆、遇袭

转眼间洛轻恒的轻舟已经钻入了桥洞。长流双手死死抓住望柱上的石狮子,强迫自己不要回头。那人的背影,她实在已经看过太多次;那人的容颜,她实在已经盼过太多回。他开心的时候会叫她名字,不开心的时候会叫她皇后;他醒着的时候锋利如刃,睡着的时候却像孩童一般会踢被子;他对她好的时候能衣不解带照看生病的她三天三夜,他冷酷的时候能连续一个多月都不踏足她的寝宫半步。这个男人给过她世间最极致的珍宠,也给过她世间最残忍的毁灭。

她的手指越扣越紧,指尖已经泛起青白,仿佛这样就能强压下心底那股蓦然涌起的酸涩潮水。她细弱的身姿在夜风中站得笔直,等待眼中不知不觉泛起的雾气被冷风吹散。过了片刻,长流终于松了手,缓缓转身回望灯火绵延的十里长街。手提兔子灯的麻花辫小女孩,驼背拄着拐杖的老阿公,拿着一串烤鱼吃得嘴唇油亮的少年……形形□的人从她面前经过,脸上无不洋溢着俗世欢欣。方才一路上被她隔绝在外的十丈红尘此刻在她眼睛里竟然如此鲜活生动。

长流曾经问过自己千万遍,洛轻恒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然而,她忽然觉得答案已经不重要了。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敌不过江山家国、狼子野心。

洛轻恒亲率三十万大军一举踏碎她的山河故土。自尽当日,她站在宫墙之上也曾遥望过朱雀街,若非亲眼所见,又如何能想到眼前繁华会凋零若斯。

一己之私情,与江山社稷相较,终究轻如鸿毛,不值一顾。

前世,长流曾经千万次揣摩洛轻恒的心思而不得。这一刻,她却有些自嘲地想:再世为人,我居然理解了洛轻恒,理解了他的万丈雄心和一颗与生俱来的帝王心。所谓知己知彼,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开端。

这一刻,君长流暗自起誓,要守护大禹万千子民不受战火荼毒!要保卫大禹万里江山不被敌国战马的铁蹄践踏!

墨兰见长流怔怔出神,竟轻轻攀着她的肩膀摇晃道:“公主?殿下?”

待长流的目光落到她眼中,墨兰立刻不自觉地松了手。这一眼仿佛要洞穿她一样,比先皇后的目光更具震慑力。所谓天家威仪,并非言过其词。

少顷,墨兰才又试探道:“殿下,咱们走吧。”

长流点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长流闲暇时曾将京城的地图细细看过。倘若要回到来时停放车马的那条窄巷,最简单的方法是原路返回,或者稍微绕远些,往左拐从河道另一边再绕回去,一路上也颇有些景致可看。最错的却是向右拐,那边是城东,只会越走越荒僻,是万万回不到晚枫桥的。而墨兰带她走的正是右拐的这条道。

长流走得很慢,全身的细胞都警戒起来。

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忽然从暗巷里走出几个人来。衣衫褴褛、流里流气的,看模样都是地痞小混混。

从来都是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最吓人,真的手起刀落也就一了百了。看到这几个角色,长流反倒松了一口气。她这次敢托大冒险无非仗着林飞飞跟在后头。倘若今天搬不到救兵,她只能死死缠住随波寸步不离。

那四人都不过才十几岁,一上来就把她跟墨兰围在中间,嘴里开始污言秽语。

林飞飞带来的人没有再给他们胡言乱语的机会,齐齐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将四人全给摆平了。

那几个小流氓被捆成粽子一般丢在地上,却兀自喊着自己是什么十八寨的,等他们大当头来了就要他们好看。敢情是《水浒传》说书听多了。长流兀自感叹着青少年教育很重要,必须从娃娃抓起。

林飞飞浓眉一挑,撩起袖管道:“什么十八、十九的,小爷我先揍你们一顿再说!”便上前好一阵拳打脚踢。

直到那几人脸上都挂了两颗青皮蛋,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跟他们穿的补丁衣差不多色彩斑斓,也没交代出什么来。其中一个叫二蛋的狗腿软些,终于扛不住连声讨饶道:“是早先有人给了银子叫咱们侯在这儿的。”

林飞飞抡起拳头作势要再打:“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儿?”

“小爷饶命。小爷饶命。那男人中等身材戴着斗笠,看不清模样,说得一口官话。”

“给的银子呢?”林飞飞经常跟五城兵马司的这帮人混,对办案的门道也略知一二,希望能从银子上找些线索。

“给的都是碎银,没什么特别的。”而且这些银子他们几个已经斗鸡走狗都花用得差不多了。

老六忽然道:“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这几个人意图对殿下不轨。绝不能留。万一他们乱说话……”林飞飞素来敬佩老六做事沉稳老辣,是以长流的身份他只告诉了老六一人,为的也只是让老六尽心尽力。其余几人不过当做办一桩寻常案子,并未在意,见事情已了,只一心惦记着林飞飞事先允偌的那顿小酒。

林飞飞点点头悄声道:“这我自然知道。只怕殿下年少心软。”

老六却摇头道:“我看未必。”

两人正商量着如何将那几人结果了,忽然从暗处又纵出一队人来。

那些人身法灵动迅疾,看样子都是好手。老六跟林飞飞变故之下措手不及,对望一眼,十分默契地迅速移到长流身边,挡在她身前。

熟料对方一十二人待包围圈形成,竟然齐刷刷亮剑。

老六到底江湖经验丰富些,低喊一声:“不好。是剑阵!”而且看那动作整齐划一的架势,怕极难对付。

林飞飞这一方的人除开他跟老六外才四个。不过一招过去,最弱的一个已经被人砍去了手臂,只听咣当一声长刀落地,血花四散飞溅。兵马司的人平时不过救个火,抓些鸡鸣狗盗之辈,手底下能有几分真功夫?其余几人瞧这架势早就双腿发软,更有甚者连刀都握不稳了。

长流眉头紧皱,心道:到底还是大意了。我原以为对付一个小孩子,皇后不至于兴师动众。

眼看着包围圈越收越紧,兵马司的人又折损了两名。对方的剑尖齐齐指向几人中功夫最好的老六,而他手中的那把刀渐渐被对方剑势牵制,舞得力不从心。

长流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墨兰往剑光最密集处一推。这一下场中之人谁都未曾料到。只听一声惨呼,原本毫无破绽的剑阵忽然被撕开一道缺口,林飞飞见机极快,猛然拉起长流,踏着对方的剑尖纵出包围圈外拔足狂奔。

黑衣人中反应快的已经追了过去。老六只得拼了死力缠住剩下的那几人,好在剑阵已破,倒也可以拖上一拖。

黑暗中长流拼命奔跑,心中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她只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千万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暗巷之中。

林飞飞本来轻功尚可,但拖着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长流根本跑不快,很快就被最先追赶来的几人包抄合围。

那几人根本不欲与林飞飞缠斗,其中一个只一味使出大擒拿手去抓长流,其余人则用剑网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眼看此人就要抓住长流瘦弱的肩头,忽然,暗夜中一把流星般的光辉迎面撒来。那个使大擒拿手的黑衣人被击中膝盖,猛然扑地,闷声道:“有暗器!”

一个清削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顾非。

只见他出手快如闪电,剑剑直取敌人咽喉,一剑洞穿便血流如注,且身形飘忽间竟无一剑落空。

林飞飞见几人顷刻间已被解决,忙道:“我保护殿下,你快过去帮老六!”

顾非看了长流一眼,见她安然无恙,便迅速向巷子深处奔去。

月色之下,横流的鲜血显得尤为深浓,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长流跟林飞飞返回原地的时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四具是兵马司的人,那四个小混混也都已经被解决,其余则全是黑衣刺客。

顾非道:“本来想留个活口的,不料剩下两人都服毒自尽了。”

长流轻声道:“这些人连蒙面都不曾,可见是死士。估计也查不出任何线索。这件事也不能查。”

顾非不禁脸色一变,已经隐隐猜到一些。

长流忽然走到墙边,轻声道:“你现在想对本宫说实话了么?”

原来方才墨兰被长流一推之下只是被刺中腋下和胃部两处,却都不是致命伤。墨兰此刻因为失血面如金纸,见了长流似活见了鬼一般,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位小主子竟会如此心狠手辣。

“殿下,我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奴婢也是没有办法,我的娘和哥哥都在皇后娘娘的手里。奴婢求您开恩啊。”

林飞飞虽然隐约猜到幕后主使人必然是个大人物,否则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但此刻听墨兰亲口将皇后咬出来也颇为震惊。老六跟顾非亦是满脸惊诧。

长流轻声道:“此人不能再留。”

林飞飞急道:“殿下,这个宫女是人证啊!”

顾非却忽然上前,左手蒙住长流的眼睛,右手出手如电补上一剑。墨兰即刻歪倒,再也没了声息。

长流抓下顾非的手,轻声道:“不必如此,方才也是我为求自保把她推到刺客剑尖上的。”

顾非闻言诧异过后反倒微微一笑,安慰道:“她死有余辜。”

长流对林飞飞郑重道:“今日之事必须守口如瓶,谁都不准说出去一个字。兵马司的人由本宫出资抚恤他们的家人,只说遇上凶悍盗匪便是。”

想到地上那四人,林飞飞跟老六心下生出几分黯然,此刻听长流这样安排自然没有异议。

林飞飞只是不解道:“殿下,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居然买凶暗害殿下。您大可以禀告皇上,为何反倒替她遮掩?”心道:就算皇上再怎么不喜欢这位公主,皇后犯了国法总是事实,何况方才还有墨兰这个人证。

“今日一共两拨人。倘若何辰警觉着些,那几个小混混根本无从接近本宫。后来来的那批杀手是在万一何辰没有将本宫跟丢的情况下,专门用来对付何辰一干手下的。”一顿,她整肃了脸色,轻声道:“即便我将此事告诉陛下,也动不了皇后一丝一毫。墨兰名义上是本宫的宫女,证词根本不足为信。何况她的家人在皇后手中,她随时可能翻供。到时候就成了本宫诬告攀咬国母,不忠不孝。”眼前这三个人都是为了保护她拼过命的,长流倒也不用避讳。

听长流侃侃而谈,说得有理有据,林飞飞跟老六不禁暗自心惊,对望一眼,均想:这位殿下小小年纪,遇到今日这样的事都能沉着应对在前,分析利弊在后,足以称得上有勇有谋。而且她敢将这样的事剖白来说,可见是把自己当成了心腹。

其实还有一点长流没有说出来。今晚的事庆帝就是知道了来龙去脉也根本不会去找皇后的晦气。这件事倘若揭出来,皇后必然毫发无损,何辰却会因为保护公主不利而难辞其咎,他这个禁卫军统领只怕就此做到头了。而这样的结果也许正中庆帝下怀。也正是因为如此,柳思岚才敢如此猖狂。就算长流真的出了什么事,恐怕庆帝也会认为一个不讨喜的女儿换下一个禁卫军统领,这笔买卖划算。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何辰必定不是皇后的人。既然扳不倒皇后,那就干脆卖给何辰一个人情。何辰是先帝爷器重的臣子,没有大错庆帝不能将他撤换下来。从前世招财刺杀一事看来,何辰只怕跟顾涛关系匪浅,庆帝忌惮何辰也不是没有道理,倘若何辰和顾涛这两人串通一气,里应外合,要夺宫只怕不难。但这件事前世并没有发生,可见何辰坐在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比不坐对长流要有利。谁知道皇后是不是借此一箭双雕,想让自己的人替换何辰。

长流忽然走到林飞飞跟老六面前,深深一揖:“二位救命之恩,长流感激不尽!”

二人忙道:“殿下不必如此。”

长流却道:“本宫还有一事相求。”一顿她接着道:“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老六豪爽道:“我姓刘名六,这名字叫着拗口,因此别人都叫我老六。”他说完这句又觉得有些不对头,兵马司那些粗汉子叫他老六没什么奇怪的,可是由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又是金枝玉叶叫来,倒显得有些江湖匪气,不伦不类的。

谁知长流微微一笑,道:“老六,麻烦你待会儿送本宫回到晚枫桥旁停马车的地方。”又转头对顾非和林飞飞二人道:“你们二人是御前侍卫,让人知道你二人与本宫交好,于你们不利。何况本宫迷了路,五城兵马司护送本宫乃是职责所在。”

三人听她思虑周详,俱答道:“是。殿下。”

林飞飞自告奋勇留下处理现场。

顾非却仍是不放心,执意要陪着长流走一段。

此刻灯火虽不及来的时候鼎盛,朱雀大街上却仍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长流忽然走到一处卖冰灯的地方,买下一盏桃花形的冰灯递给顾非。

灯盏如豆的火光将外层精雕细刻的花瓣形冰壳照得晶莹剔透,纤毫毕现。顾非只觉那盏灯提在手中格外温暖。

长流忽然问道:“今晚可能有埋伏的事,我关照林飞飞不能告诉你的。你又是怎么出宫的?”

“臣临时与人调了班。”其实是他听闻长流出宫,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不放心,便急急寻了过来。正好碰上黑衣人对她行凶,此刻回想起来,今晚的情形实在凶险非常,不由暗自心生庆幸。

二人又默默走了一段,长流忽然粲然一笑,没头没尾地道:“觉得这盏灯挺像你。”

顾非这才知道这盏灯是买给自己的,想问她哪里像,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两人一路再无话说。一直走到晚枫桥上,长流对顾非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今晚私自出宫就不用受罚了。你现在沿着河岸到另外一头去截住何辰,将今晚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一定会承你的情,替你描补一二。”如此一来,何辰也不会在发现跟错了人之后,因为满世界寻她而闹得沸沸扬扬,反倒把自己失职这件事给坐实了。

顾非微微一笑:“多谢殿下提点。”

待他走了,长流又对老六道:“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本宫不会忘记。”

老六心中已然觉得这位殿下年纪虽小,却称得上心思缜密、临危不乱,只暗暗可惜她终究并非男儿身,不然将来定能做成一番大事业。老六出身草莽,吃了这几年公家饭,却仍旧不改江湖习气,忙抱拳道:“殿下言重了,倘若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还请随时吩咐。”

长流走回马车处,只看见两个看守车架的人,却不见其他人的影子。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随波一行人才在何辰的护送下匆匆而来。

何辰虽然从顾非口中得知长流安好,但此刻亲眼见到才觉得心中落下一块大石。

老六果然依照吩咐只说长流迷了路,身边的宫女也被人群冲散了,不知去向。何辰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场面话,十分领情。

何辰到底如何想,长流不得而知。只是送长流上车的时候,何辰显得态度异常恭敬。

坐在马车里,长流寻思着今晚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毕竟拔去了墨兰这颗钉子。至于她身边的其他人,应该是暂时无碍的。

眼下只剩招财这枚定时炸弹了。

楼府。

昏暗的烛光照在楼凤棠温雅的面容上。他负手立在书案前,轻道:“居然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属下怀疑是公主自己通知的他们。和风回报说公主殿下曾在出宫前离开过一段时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却不得而知。”

楼凤棠深思片刻后道:“还有什么消息?”

“属下带人赶去的时候现场已经清理干净。那名叫墨兰的宫女死了。假扮公主跟宫女的两人服毒自杀。还有另外两拨人搜捕过这两个鱼目混珠的,一方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一方是何辰的人。不过谁都没来得及拿到那两人的口供。”

“你下去吧。”

楼凤棠心道:我还是低估了皇后,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她不过才三天的功夫,居然出手那么快。幸亏公主这次安然无恙,还有自保之力,反倒是我低估了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经常网页倒退到几天以前,或者更新了没有显示出来。一般猫猫是不会伪更的,除非大面积修改。

长流有一步暗棋不知道大家看出来了没有,就是和风,她猜测和风不是楼家的人就是太后的人,所以故意透露给和风的。和风也根本没有按照长流的吩咐,没有等到不见长流按时回宫才去求救,就把消息送出去了。

女主称不上狠毒,但是绝不会手软。所以想看善良女主的童鞋可以逃生了。

☆、谈判

上元节的早晨,长流照例去了庆帝和皇后处问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这两位大BOSS想必都心知肚明,不过一个仍旧给她吃了闭门羹;另一个笑容淡淡,端的是好定力。长流不由感叹,在宫里混的都是演技派啊。

她今日不必进学,便又去了藏书楼读先帝爷的手记。这次长流读的是先帝爷写的《后记》,也就是工作总结报告。第一句:“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祖”。长流不免暗自腹诽:干嘛刻意强调太祖爷用打铁的家伙抢来的江山很“正”呢,这不是典型的做贼心虚么。

接着往下读:“朕今为前代帝王剖白言之,盖由天下事繁,不胜劳惫之所致也。”简言之接下来的这段话都是先帝爷作为历代帝王的代言人说的。皇帝短命,根本不像那些著书立著的人写的,都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其实那都是读书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污蔑,据先帝爷考证,大多数皇帝都是过劳死。

接着,先帝爷开始大肆吐槽:你们这些当大臣的职业经理人,哪有我这个绝对控股的大BOSS“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童鞋有资格说这句话是因为他辅佐的是刘阿斗,他自己不鞠躬尽瘁,这江山就得玩完儿。但是,我们君家的子孙一个个都是良材美质,不是阿斗可以相提并论的。你们想当官就当,不想当就可以撂挑子欢欢喜喜回家抱孩子。“臣下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可是老大我呢,我一辈子都木有好好休息过,而且必将累死在这把椅子上。“了无休息之日”。

然后先帝爷开始谦虚了:他说自己不能做到“家给人足”,天下人的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因此不能跟“三代明圣之主”相比。(这三代明圣之主就是上古时期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也就是韦小宝同志说的“鸟生鱼汤”。)先帝说自己要想后进赶先进只怕是来不及了,因为他预感自己马上要进回收站了。

长流对君家人惯于使用欲扬先抑的手法颇为熟悉,果然接下来开始转折:但是,纵观历代皇帝任期记录,从传说中的黄帝甲子年开始,总计三百多个老大,像我这样在位六十年,工龄这么长的真是凤毛麟角。

长流不禁叹气:正因为先帝爷您老人家占着位子死活不肯下台,才会逼死了太子大伯,又让另外两个伯伯火拼。最后这把椅子不幸垫到了皇帝老爹的屁股底下,害得我要在他手下辛苦讨生活。偏偏他是个坐不稳椅子的皇帝,让我不得不造他的反。孙女我容易么我……

通读全文,长流感触颇深,皇帝这份自负盈亏的工不好打。先帝爷这样圣明烛照的皇帝都只敢说自己打败同行的绝招是工龄长。倘若她想以女子之身为帝就更不易了。

而且就因为她是女子,享受不到皇子待遇,得不到正规的储君教育,只能靠自学成才。

长流打算先从政府部门职能开始学起。读了整整两个时辰的书,她不敢做详细的读书笔记,只能大略记下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只字片语。

从藏书楼出来,长流一眼就看到了顾非。

“是来寻我的么?”

顾非点点头,递给长流一个小瓷瓶和一本蓝皮书。

长流打开书册随意翻看,恰好翻到一张人体穴位图。抬眼见顾非偏过头去,长流心道:你要不要这么纯情啊,又不是送本宫一本春宫图……再翻几页,旁边还有详尽的注解,想来是顾非的笔迹。这家伙的字写得还真是不怎么样。

果然顾非道:“臣的字让殿下见笑了。”

“嗯。日后你教我武功,我教你写字。”长流说这话倒没想太多,只觉得如果这笔字日后要经常见到,委实有些碍眼。

顾非默然片刻,才道:“这本是内功心法。虽入门不易,但讲究厚积薄发,一旦领悟便可一日千里。殿下先看着,有不懂的再来问臣。”观灯那晚发生的事让顾非觉得长流习武极有必要。即便成不了一代宗师,起码得有自保之力。

“多谢。今日的晚宴你会在么?”她并不知晓手中这本薄薄的册子是何等珍贵,倘若拿到江湖上去又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只是随意接过。此刻她更关系的是另一个问题,虽然之前就问过,不过长流觉得还是再确认一下更为妥当。

顾非点点头。

为了晚宴能够准时开始,品级越低的人越要提前入场。长流地位虽尊却也得干坐着足足等上一盏茶的功夫。只有皇帝老子可以踩着时辰进,真是好命。

下午那块芙蓉糕,她可是亲自看着招财咽下去的,只希望这厮千万别是什么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不然明年的今天只怕就是她君长流的祭日了。而且君家的公主入葬都不能享受特殊待遇。归云山这座风景秀丽的皇家墓园是不收公主的;相反,嫔妃倒可以按各自品级大小分得一块地头。就凭这,长流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得好好奋斗,争取分到归云山风水最好最大的一处,同时让柳思岚没地头可分。

几个丫头因贪凉,吃多了冰镇的东西都闹肚子不能跟着,长流跟前只招财跟元宝服侍。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长流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随着那时高时低的烛火突突地跳。

随着帝后二人一同携手亮相,晚宴正式开始。

长流跟众人一起跪倒三呼万岁,心中默念:“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皇帝击掌三声之后,皇后用纤纤玉指沾了金樽中的玉酿对着空中轻弹三次。庆典拉开序幕。

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舞龙舞狮之类的老一套。但这样的官样文章每朝每代都不得不做,以示歌舞升平、国运昌盛。

长流装作不经意间瞥了招财两眼。一向冷静的小王爷也有些不淡定,右手下意识地频频触摸腰际。

顾非今日当值,就站在不远处。长流望过去的时候见他的目恰好扫来,便趁机对他做了个鬼脸。顾非一愣之下,冷峻的神色终于绽出一抹笑,如月光拂过泛着碎冰的泠泠湖面。

等到花儿都谢了,终于等来了第五个庆典项目——《英雄会》。

长流的手掩在大袖中,不由紧张地攥紧。

随着锣鼓响起,台下胡琴咿呀,台上念、做、唱、打。各色人物身着蟒、靠、褶、帔、衣、盔、靴等行头纷纷出场。

这戏长流前世听过不下十遍。随着锣鼓渐喧,台上人物越聚越多,她知道那最要命的一出便要上演,不知不觉手心已经捏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一瞬间,前世那一幕重演了。几乎所有演武戏的戏子都飞身扑向高台,朝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而去。

与此同时,招财身形刚飘出不到一丈,便颓然委顿在地。

众人尖叫着四散奔逃,一时翻杯碎碟、狼藉不堪。

一片混乱中,顾非掠到长流身边:“殿下,我带你先离开此地。”

长流指了指元宝:“别问为什么。你先打晕他。”又指了指倒在不远处的招财道:“你背着他。跟我来。”

顾非见她神色坚定,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劝不动,只能依言先在元宝背后狠狠来了一记手刀,然后抄起招财跟着长流奔向殿外。几个眼尖的死士看到小王爷被劫,顿感不妙,无奈拼命突围都杀不出禁卫军的箭雨如林。

混在纷乱的人群中,长流三人毫不起眼地退出了大殿。

深夜。一灯如豆。

招财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昏沉得紧,下意识地一运气,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十几处穴道被封,勉力睁眼,只见自己被麻绳捆螃蟹一般五花大绑着坐在沁凉的地上,一颗心不由沉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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