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芝瞧他额间皱着的老菜皮略平整了些,再接再厉游说道:“老爷,您想啊,这公主的终身大事不都得皇上指婚么。当年这门亲事是思萦同顾将军私下定的,并未过了明路。如今思萦已经去了,我看顾家对这门婚事也未必满意。”
柳青纶皱了皱眉,道:“她如今是齐王,是开府的公主。正儿这孩子从小被你给宠坏了,我怕他压不住。”
“老爷,这你可就不知道了。不管多尊贵的女人,一旦嫁了人那都得服软。您看长公主,她就是贵为金枝玉叶又能怎么样呢。”心道:再说了,既然当年我能送柳思萦这个贱人入宫,如今还不能摆布个小的?
“这事我再想想。”
“老爷,正儿虽然顽劣些,但打小就聪明。而且他是咱们家唯一的嫡孙,也不算委屈了她。”在王素芝看来,柳青纶这一句已经算是表了态了,只要宫里头圣旨一下来,一切好办。因而她打定了主意,下午就递牌子进宫。
中宫。
柳思岚见王素芝进来,即刻挥退左右,怏怏道:“母亲快坐。本宫今日专程去了清风阁,哪想到皇上当面给驳了回来。”
王素芝一愣,随即不忿道:“咱们家正儿是嫡子嫡孙,哪里配不上她一个庶出养的?”
柳思岚摇头道:“那倒也不是。皇上说如今顾家老二驻守嘉陵关,他不想因为儿女之事生出君臣嫌忌。”
王素芝冷笑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他顾家还敢抗旨造反不成?!”一顿,她继续道:“要不娘娘您直接下一道懿旨,不就结了?”
“不成。本宫已经请旨皇上在先。再说,柳思萦多半也是下过懿旨的。怎么说她名分上也是元后,若是真有这样一道旨意,就能驳了本宫的去。不过,本宫先前派人搜查过凤箫宫,却没有搜到。应该是被长流藏起来了,又或者根本在顾家。”
“娘娘,老身倒有个主意,您看成不成?”王素芝眯缝着一双眼睛,将那一份刻毒掩在了她松塌的眼皮子底下,与柳思岚好一阵耳语。
柳思岚斟酌片刻后,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得罪顾家?”
“娘娘不是说顾小公子如今经常陪着太女骑马、读书么?我看要是大公主出了意外,这事准成。”
“那……好吧!”柳思岚妍丽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狠绝,心道:虽说顾轩每次进宫都是我巧立名目宣召他来的,但眼看着他与随波相处日渐融洽,倘若没了那小贱人从中作梗,他与随波就是一对璧人。就算顾将军一时生气,过后自然也就好了。
将军府。
顾轩一进门正打算去换衣裳,忽听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喝道:“站住!”
他微微僵硬了身躯,勉强转过身来。
顾涛见他低垂了头,一身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打扮,心下顿时升起一股烦躁:“干什么去了?”
“今日奉诏去了宫里与太女殿下一同打马球。”
顾涛一听便肝火上升,教训道:“你儿时尚好。如今怎么越发不成器?”
顾涛自己戎马一生,深谙从军之苦。他原先驻守嘉陵关,纳了当地一名女子先有了顾非。几年后回京与妻子孟颜秋圆房才又有的顾轩。当时因孩子不足月就落地,又加上孟颜秋哭求,他便想着孟颜秋多年独守空房确实苦楚,这个嫡子又生得文弱些,也就不再执意带他去边关受苦。后来顾涛自己调回京营,想着顾轩在京中历练也是一样的。再加上庆帝的心思他多少明白些,也就默认这个嫡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顺利袭爵,安稳一生便是造化。谁成想,却养出了顾轩一身世家子弟的毛病,眼看着已经十五岁,却仍是文不成武不就。
孟颜秋忙从屋中出来,柔声道:“老爷怎么发那么大火?宫中宣召他能不去么。”又轻声咕哝了一句:“再说那也是好事。”
顾涛听了这句正待发作。孟颜秋见他神色越发严厉,忙佯装板了面孔,对顾轩道:“快去换件衣裳,再来听你父亲教训。”
顾轩见顾涛没有阻止的意思,如蒙大赦快步往自己院里去了。
孟颜秋松了一口气,又小意挽了顾涛手臂,柔声劝道:“他才几岁,老爷何必同他置气。妾身有事同老爷商议。”
两人在正房坐了,待丫头奉了茶,孟颜秋道:“顾非这孩子这次回来,可是不走了?”
“嗯。兵部的调令这几日就要下来。升正四品卫镇抚,留在京营。”
孟颜秋笑道:“这可好了。这孩子从小在边关出生,长这么大统共在京里不到一年,吃了不少苦。他今年也十八岁了,妾身是想替他把亲事定下来。他的亲娘已经不在了,这事只有我张罗。老爷您看呢?”
“嗯。他年岁是不小了。先定下来也好。不过,你到底不是他亲娘,人选还得他自己喜欢。”
孟颜秋放下茶盅,道:“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是他嫡母,还能害了他不成?”
“总之你先看着,到时候我自会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心道:这孩子儿时同我倒是亲的,只是自从我调回京营便多年未见,他早几年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和我这个父亲疏远许多。如今越发生疏客气。定亲的事,能顺着他便顺着。倘若他自己欢喜,他那没跟我享过福的娘亲在天有灵也会安慰些。
作者有话要说:家长里短果然不是猫的强项。大家只要知道柳家要刷新下限就行了。
我们殿下要雄起了。
关于上一章,皇帝给顾非降职是好事,因为御前侍卫是不受兵部管辖的,而是皇帝直接管辖。这是编制的问题。大家也许觉得皇帝既然不想让他在军中有所建树,不会出这样的纰漏。但其实历史上有人被皇帝金口玉言永不录用的,后来居然换了个名字过几年又回到京城当了大官。何况庆帝是个昏君,此一时彼一时,记不得那么多事。
☆、刷新下限
如今长流虽不必日日进宫,但隔三差五还须去宫中各大神处问安。秉着早死早超生的原则,她一如既往先去见柳思岚。
鸾凤宫。
“娘娘今日头疼呢,太医说要静养。还请公主一人进去。”小宫女神情孤傲地瞥了一眼长流身后跟的和风、绛雪二人,示意她们止步。
长流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却一时又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不对。
来到内室的碧纱前,小宫女轻道:“娘娘还在里头等着公主呢,公主快进去吧。奴婢告退。”说罢却并不急着转身走,仿佛在等着长流动作。
长流走到垂纱后头,只觉宫室中格外安静。熏香腾起的袅袅烟气从狻猊香炉嘴中缓缓逸出。凭她如今的感知能力,确认屏风后确实有一个人。
再向前走了两步,她忽然屏住呼吸迅疾转身,一个乳燕投林便从最近的一扇窗扑了出去。虽然这一连串动作她做得迅捷无比,但推窗的时候还是恰到好处地控制住了力度,只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刚才那一瞬间,长流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一双男人的靴子一晃而过!而且是在京中世家子弟间流行的圆头式样,绝非宫中内侍平日所穿。心念电转间她终于明白刚才的怪异感出自何处。柳思岚既然头疼,何以还要见她这个只会让她头更痛的人呢,不过是为了支开和风、绛雪二人的借口罢了。再说,她堂堂皇后,何等排场,既然病了怎么可能左右无人服侍。
那熏香果然有问题,且十分之霸道。片刻间长流已经感到脸红心跳,四肢酸软。危急时刻,她心思转得反倒比平日还快:皇后这是打算彻底撕破脸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皇后的鸾凤宫,且一定不能让人瞧见,不然一旦被截回,绝无可能逃过这一劫。出了鸾凤宫,最好能直接出宫,若是半途挺不住便到楼书倚那儿或太后处求救。
只是要安然走出皇后的鸾凤宫已属不易。正焦急间,长流忽然看见不远处停着的浣衣局的辇车。宫中各色贵人的衣裳自然是单洗单送,用辇车成批运送的则是宫女和内侍的衣服。浣衣局的方向在北面。从浣衣局再往北走,出了宫门就是皇陵,这一路上很少有宫人会经过。她不及三思便迅速钻入车中,也顾不得脏乱,勉力将自己埋入一堆乱糟糟的衣衫中。顿时,汗臭、熏香、以及馊味混杂成的一股奇异刺鼻的气味猛然冲入鼻端,难闻至极。但长流却心生庆幸,因为她知道这趟车是收了衣裳去洗的。如果里头放的是干净衣裳,她反倒走不脱了。
过了片刻,长流听到脚步声。又感到头顶探入一线亮光,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该死的熏香的关系,她只觉得心跳得越发快了。幸亏来人只是往她头上抛了更多的衣物,便对另一人吆喝道:“走着”。
辇车终于缓缓而行,渐渐驶出了鸾凤宫。一路上,长流努力平复着内息,她知道此时越动作药力发散就会越快。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辇车终于停了下来。属于内侍特有的尖柔嗓音再次响起:“这才春天呢,日头就这么毒,咱们先进去喝口水,歇歇脚,再来卸衣裳。”另一个人仍旧没吭声,想来并无异议。
长流听两人的脚步声零零落落渐渐远了,这才迅速从车中爬出来。她此刻也顾不得药力发作快慢了,提起一口气,辨清方向后便开始拔足疾奔。
一开始还好,渐渐却感到力不从心,双腿越来越酸软,像踏不到实处似的,步子也迈得越来越小。她却不敢停下来,只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更要命的是,她觉得头越来越重,随时随地好似要睡过去一般。
一直苦苦坚持到看见不远处的宫墙,长流却忽然停了步,拼着最后一丝清明,从头上拔下衔珠凤簪,撩起裙摆,对着左腿的小腿处猛地刺了进去。顷刻间,一脉鲜血顺着她白皙、纤细的小腿肚往下流。
这阵剧烈的疼痛终于唤回了她一丝清醒的意识。长流死死咬住嘴唇,尽力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宫门走去。
“开门。本王要去皇陵祭拜。”长流一边大声吩咐,一边亮出出入宫中所用的令牌。
守门的侍卫虽无一人认得她,但听她自称,再看她一身华贵衣饰,已经下意识地默认了她的身份,立刻出于本能跪了一地。
因非特定的祭扫之日,几人略感诧异,但仍然并未多加盘问便急急开启宫门放行。
长流见朱红宫门缓缓开启,顿时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方才确实有些担心,虽然她手持令牌,但也知道自己此刻云鬓散乱,衣衫不洁,身后又没有一个侍从,难保这里的侍卫不起疑心,再横生出枝节来。其实关于这点长流倒是多虑了,众人方才只觉她容光迫人,并不敢直视她的容颜仔细打量。也幸亏刚才她在腿上扎的那一下,流的血全被身上衣料吸附,并未滴落到地上,才没让人看出不妥来。
踏出宫墙,长流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几乎要随着身后宫门缓缓合上的一声闷响而断。她知道宫墙上有侍卫在看着她,现在还不能倒。
她猛吸一口气,勉力抬腿向前走。直到估摸着已经走出守门侍卫的视野,这才发现自己浑浑噩噩间已然走到了月魄湖边。
日光直直照在她身上,仿佛轻易穿透了春衫烘烤着她的肌肤。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长流并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女孩,她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随着这股无可抵挡的燥热细烧漫卷一般流窜至她的四肢百骸,同时在她心里扎根的是一股浓重的恨意。
她忽然猛地一头扎入一平如镜的湖面。初春的湖水带着彻骨的寒意向她侵袭过来。冰凉的湖水浸润着她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浇灭了体内大部分躁动的火苗。借着涌动的水波传递过来的阵阵寒意,让长流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方才那种明知身处噩梦,却无论如何无法挣脱清醒片刻的混沌状态。
熟料,下一瞬,她的腋下就被一样铁箍般的事物牢牢圈住,紧接着又被一股强力身不由己地带向岸边。方才的经历让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任何挣扎。长流勉力将头扭向一边,终于辨认出对方是一个男人,却只能看到侧脸。
那人水性甚好,片刻后她就被拖到岸边。来人率先爬上河岸,随意拂了拂身上的水珠,转过身来。
水中的少女站在一片澄澈明净的天光云影里,几滴晶莹的水珠滑落她白皙到几近透明的无暇面庞,沿着她脖颈的线条继续往下。乌黑的长发丝缎一般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这幅画毫无预警地直直扑进他的眼瞳,撞入他的心田。那一瞬间,聂湛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公主长大了。
长流看见招财的嘴角露出带着一抹恶意的坏笑。他突然走近她,不容拒绝地伸出手将她一把提出水面。她身上一丝力气都无,只能任凭自己猛然跌坐到他的怀中。一瞬间长流即刻想到聂湛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正值清明前夕,他应该是来扫墓的。先帝爷是一个乖张到无所顾忌的人,他杀了一众藩王,却说他们是自愿殉葬的,下令将他们葬到君家皇陵。也不知道这些冤魂在地下会不会同君家人算账。
聂湛显然对长流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立毫无准备,温香软玉抱满怀的瞬间,他的心神也跟着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诧异地抬了抬眉,细细观察她的表情,终于觉察出了一丝异样。她的呼吸十分短促,脸色格外红润,目光盈盈如春水,整个人柔若无骨一般倚靠在他怀中。
长流只觉得少年的体温像一把细润的火苗,慢慢灼烧着自己的皮肤,方才那股躁动转瞬间再度死灰复燃。
“放开我!”喊出这一声,她才后悔,这要命的声音!
果然,这一声听在聂湛的耳中似将清越、低回、沙哑都揉碎在了一处。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撩拨”,那不是琵琶声声风雷云动,而是绵绵春雨一般的淅淅沥沥如有似无,叫人心中无端湿软了一块。
长流只见一股濛濛雾气在聂七一向清湛无比的眼中浮现了一瞬便沉静了下去。而刚才那抹坏笑又重新爬上他的嘴角:“你乖乖告诉我虎符在哪里,否则……”他故意拖长了音节,同时伸出手去解她的衣襟。他回凉州后曾翻来覆去回想那一夜发生过的事,认定这位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公主竟是生平仅见的奸猾之人,小小年纪竟能不动声色至此,忍耐到最后一刻才突然发难。他便猜想她说的虎符已毁只怕不足为信。方才他只以为有人要跳湖自尽,便误打误撞将她捞了上来。此刻只觉老天开眼,叫她也落到自己手中一回。
一颗,两颗……他修长的手指迟疑着落到长流胸前的第三颗扣子上,视野边缘鹅黄色的软烟罗紧贴着的玲珑起伏的纤细线条叫他不敢直视,这颗扣子便无论如何再也解不下去。聂湛不明白,从前也不是没服侍过她宽衣解带,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连心跳都仿佛不规律了。
“小王爷自荐枕席,本宫怎好辜负。”
聂湛方才一直等着面前少女流露出哪怕一丝恐惧或畏缩便可以罢手,潜意识里他想将谋刺失败那一夜的恐惧和挫败感狠狠掷还给她。却不料她用那撩拨嗓音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语调却似湖水般清冷。
怔愣之间,下一瞬,他的双唇已被两片别样的柔软贴上,微绽的蔷薇花一般的芬芳辗转,仿佛带着露水的气息,再然后是意想不到的缠绵勾连。 他只以为自己从阴凉地蓦然走到漫天春光之下,瀑白涌来,视野所及一片模糊混沌。
直到听见聂湛喉间漾出轻吟的一瞬间,长流双手快如闪电一连点了他身上四处大穴。
然后她勉力站起来,随意取下手腕上一枚冰种翡翠镯丢到他身上。少年通透明净如上好白玉的脸上惊诧之色未退,又添一抹疑惑。
下一刻,聂湛感到少女如兰的气息萦绕鼻端,吹拂耳际:“别嫌少。这镯子起码能买十个清倌。小王爷就算姿色出众些,也尽够了。何况你多半还不是。”其实长流根本不领行情,故意照大了说,却不知道还是估算得少了。
“你……”他见长流一脸嫌恶,出于本能便要反驳,忽然又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长流见他目露凶光,显然心中暴怒,这才感到些许快意,甚至有了些力气,心道:我将前世洛轻恒那混蛋教我的招数全都招呼到了这厮身上,以求脱身。当真便宜他了。
聂湛眼睁睁地看着她逍遥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怒却随着那抹玲珑身影淡出视野而渐渐平复。
长流点穴手法虽精准,但输在内力被药物所制。一炷半香的功夫,聂湛几经努力终于冲开穴道。迟疑了一瞬,他终究还是将落在脚边的那枚比春草更显碧色青青的手镯给拾了起来。
水天一色的月魄湖畔,小王爷逆光望着自己挣来的生平第一笔“嫖资”,再一次深感哭笑不得。
长流绕着皇宫外围走了大半圈,才走到渐有人烟之处,雇了一辆驴车。她身上湿透,发髻散乱,显得狼狈不堪,却因为打赏慷慨,堵住了赶车老伯一肚子的好奇心。
和风焦急地站在午门西侧门口不时张望着宫里和宫外两处。直到有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伯上前轻声对她说:“姑娘,您要等的人在老汉车里。”和风见他掏出长流的令牌,心下既担忧又疑惑,紧张地急急令王府的车夫跟着老汉将马车赶到一旁偏僻处。
长流从驴车上下来。和风见了她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唬了一大跳,却忍住没敢问。待老汉走了和风才急急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长流身上的药效已经散了一大半,这才感到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方才走了不少路,伤口又碰了水,得赶紧回去处理。
“回去再说!”
和风听她语声隐隐含怒,不敢再问,只命人入宫去通知已经往楼书倚处求救的绛雪。
坐在车中,长流问道:“后来鸾凤宫里的人是怎么对你们说的?”
“奴婢一开始被人领到侧殿等候。奴婢二人久不见公主出来便焦急询问。好半晌才有宫女说公主已经自行离开鸾凤宫了。奴婢二人觉得事出蹊跷,却不敢在皇后宫中闹起来,怕一旦闹僵了就连个能出去报信的人都没了,只能强行忍住。奴婢又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兴许她们说的是真的,便出来在宫门口等着公主,让绛雪去向楼娘娘求救。”
长流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快跑到了齐王府。长流下车吩咐道:“去准备热汤给本宫沐浴。把江淮找来,让他在书房门口候着。”
和风替长流除去衣衫,见到她腿上伤口和凝结在衣裙上的血迹只觉触目惊心,忍不住惊呼道:“公主这是怎么弄的?”
“本宫自己扎的。皇后让一个男人等在内室,又在熏香中做了手脚。”
“公主!?”和风看着长流冰雪一般冷凝的神色,不禁目中含泪,却迟疑着不敢问出口。
“本宫没事。一会儿等绛雪回来,如果她没有准信,你再亲自到宫中去确认一下,查清楚今日递牌子求见皇后的到底是什么人。我猜多半是柳家人。”谅皇后除了她的血亲不敢让别的外男进去自己的寝宫。
和风含泪应了一声“是。”手势越发轻柔地替长流清洗。
伤口不宜浸水过长,草草沐浴过后,和风又仔细替长流上了宫中秘制伤药,包扎妥当。
和风正拿剪子裁下剩余的纱布,就听外头报说绛雪回来了。
“叫她进来。”
绛雪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扑通往长流脚下一跪,已然泪如雨下。
“殿下……”
“行了,别哭了。”
绛雪恐惹她烦心,便强自渐渐收了声,哽咽道:“殿下您没事吧?奴婢没有护好殿下,奴婢该死。”
长流摇摇头:“这事不怪你们两个。你起来说话吧。”
“奴婢打听清楚了。今日去皇后娘娘宫里的只有一个叫柳正的男子,乃是柳家嫡孙。”绛雪兀自不肯起身,长流也就随她去了。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是贵妃娘娘亲自派人确认的。”绛雪极为肯定地点头,迟疑片刻,一咬牙道:“本来这话奴婢不当说,怕污了殿下的耳朵。只是……只是听说那畜生后来将个小宫女给……皇后娘娘为了遮丑,随意安了个错,将这宫女给杖毙了。”
长流隐约知晓楼书倚在皇后跟前也有人,心下明了这消息应该是不会错的,便温言安抚道:“今天的事你们应对得很好。以后咱们要加倍小心。”
“是。”
书房。
江淮见长流一头长发自然垂落,发梢的水珠不时跌落到衣襟处的朵朵白山茶上,不由略感奇怪,心道:殿下平日最注重仪表,断然没有这般不挽发就见我的道理。又见她清丽绝伦的脸显得较平时更为苍白,目光冰冷锐利,不由心下越发纳闷。
“本王今日到皇后处问安,有个男人在她寝宫里。殿中用的熏香是加了猛料的。本王差点着了她的道。”长流怒到极处,反倒平静下来,因而声线听来格外平缓镇定。
“是谁?!”江淮方才听她叙述,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听她亲口说出自己平安无事,放心的同时却又觉怒火攻心。
“柳正。本王那个好外公的嫡亲孙子。”
江淮闻言转身便走。
长流厉声喝道:“站住!”
江淮回转之际却即刻跪倒,膝盖重扣地面:“殿下,我去杀了那个无耻之徒!你就放我去吧。”他情急之下谦词尊称都一并忘了用。
长流肃然摇了摇头,缓缓道:“你找林飞飞一起,带几个机灵些的人,不要太多,最多六个。每日十二个时辰给本王盯着柳正的一举一动。他每日去哪里,做什么,玩什么,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总之事无巨细一并报来。切忌意气用事。”江淮为人虽机灵,但有些冲动,行事难免莽撞。往日还能用凌照的沉稳压制住他,如今凌照去了玳国,只能让林飞飞看着他些。
“是。”江淮见长流神色凝淡,眉宇间却一派坚毅,知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并不是要放过柳正,这才觉得闷在胸中的一口恶气略略散去一些。
“这件事不要让顾非知道,一丝一毫都不能。明白么?”
“属下谨记。”
长流轻声道:“本宫要让他死得街知巷闻。” 心中却想:那孩子若是知道了,只怕会叫柳正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淮明白长流这是要一并坏了柳家的名声,赞同道:“很该这样。谁让他们行事如此无耻!”他只以为长流是因为顾轩的关系,不想同顾非走得近了,便不欲他牵扯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到。虽然入V只两更,但是这章够肥吧。嘻嘻。
☆、斩立决
柳正那日在鸾凤宫等了半日都不见人来,便再也坐不住。他走到外头被春日和煦暖风一吹,只觉身上燥热难当,知道是药性发作,实在忍耐不住,便强拉了一个宫女到内室泄火。正在兴头上,皇后身边几个老宫人却进来好一通咋呼。虽说他事前也有所准备,但临了被人打断好事不免难受得紧。
柳正穿戴整齐怏怏然出去,却见皇后铁青着脸,发作那个小宫女,竟然命人将她当场杖毙。那小宫女开头还连声冤枉,几下重的之后便再也没了声息。他瞧着心中害怕,便逃也似的出了宫。
王素芝见柳正回来后神色不对,心中便咯噔一声,待把事情问了个清楚,明白这事错过了一次便没有第二次了,直恨得牙痒,但也无可奈何。
柳正虽略感可惜,然天下佳丽何其多也,金枝玉叶虽高贵些,若是娶回家却也就那么回事。他只以为这事算是过去了,不过在家中躲了半日,第二天尴尬惧怕之心已经全然消去,照样出去花天酒地。
一直听人说北地胭脂比起江南来尚且欠缺几分婉约婀娜,柳正深恨自己被家中管束,不能去江南游历一番。这两日他听闻含梦桥那儿开了一家新酒肆。说是酒肆却与别家不同,专门沽卖于水侧,客人可登上精致画舫搂着美人一同饮宴游湖,以为笑乐。如此风雅之事,直让他惦记得抓耳挠腮。去了之后才知个中妙处,那酒肆有不少江南来的美人,尤其其中一个酒娘子小模样长得春水绿波一般明媚动人,却只卖吹拉弹唱,不卖良宵美景。若是有客人存着将她灌醉的心思好占点便宜,只怕是打错了算盘,谁都不知道小美人什么时候会醉倒,因为等不到那时候,自己反倒先醉了。柳正去过几次之后食髓知味,一天不去便心痒难耐。
画舫中。
阿罗轻轻拍上柳正毛里毛躁的手,那春葱般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在他手背上一抚而过,娇笑道:“看你急的。阿爹说许我赎身。只一件,可得跟个好人家,才不枉他这几年费心与人周旋,保我清白。”
柳正心下打鼓,明白这是万万不成的,柳青纶知道了还不打断他的腿。但叫他此刻撒手,也是千百个不甘愿,心下便打定主意,只管哄了她到手再说。
如此这般,柳正在阿罗身上花了无数心思金银。阿罗在他面前也渐渐放得开了些,要搂要抱也不再一味推却。
这一日,王素芝从宫里头得了件难得的赏物,被柳正软磨硬缠给求了来,送到阿罗这儿。
那桃花钗水晶作花,黄金作枝,翡翠为叶,珍珠为蕊,在阳光下宝光流动、灿烂华美。阿罗果然欣喜地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个不住。柳正一双手已经趁机吃足了豆腐,却还不知餍足,央告道:“好姐姐就给了我吧。”
阿罗比柳正还小着一岁,却被他叫做姐姐,正羞个不住,好半晌才扭着衣带细若蚊蝇道:“现在不行。等晚上你再来。”
柳正见她终于肯了,不由大喜,又痴缠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而去。
夜晚,华灯初上。
画舫都点了大红的灯笼由艄公掌舵在水中徜徉。
柳正兴冲冲走在河道旁,只待从众多游船中寻出阿罗的那一艘来便可一尝夙愿。他借着月光瞧见那艘画舫正泊在岸边,连灯笼都未点起,显是谢客专门等着自己,不由心中甘美非常。正要跨步上前,不想却被阿爹拦住。
柳正以为他要银子,便毫不吝啬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
谁知对方接了却不似平日那般眉开眼笑,倒像是有几分尴尬心虚。柳正这样见惯风月人,当下便起了疑心。
“柳公子先喝杯茶。”
柳正以为那阿爹要多讹些银子,只敷衍般饮了茶,等着他开价。
谁知阿爹又吞吞吐吐道:“阿罗姑娘今日不方便见客。柳公子不如改日再来。”
柳正这下终于失了耐心:“胡说!阿罗说今晚专等我来。”
“这……不瞒柳公子说,现下阿罗那儿有贵客在。”
“呸!什么样的贵客能贵过我们家公子。”柳正身后的极品家丁开始撩袖子为自家少爷抱不平。
阿爹忙点头哈腰道:“那是。那是。只是……”
他越不说是谁,柳正越不服气:“到底什么人?”
“是吏部尚书家的冯公子。”
“呸!就他还算什么贵客。他们家老爷子在我爷爷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儿。”知道那人是谁,柳正的胆也大了,气也壮了,一把推开艄公就往花船上去。
待近了画舫,柳公子一听那喘息低吟之声就知道不对头。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力气才哄来的美人现下居然躺在别人怀里头,被人抢先尝了新鲜,当下怒向胆边生,抄起一旁架子上的青花瓷瓶就往伏在床榻上的男人后脑勺猛地抡了过去。
阿罗一声尖叫直冲云霄:“杀人啦!”这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衫。
巧也是真巧,当晚京兆尹就在附近一艘画舫上宴客。职责所在,姚铜当下便带了人登舟一探究竟。这一看,他肠子都毁青了。死的那个是吏部尚书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而行凶的那位小祖宗就更了不得了,是柳丞相家的金孙。其实这两人先前都惹过事,但对方都是小人物,自然不打紧。可这次不知怎么的就撞了船。
这事儿碰上了也不能绕道。没法子,先将人犯羁押吧。
眼见出了人命,柳正这会儿才如梦初醒,自己也懵了。回过神瞧见自己手上的青花瓷瓶上沾着血迹,忙烧手似的往地上一丢,心里这才知道害怕。刚才他像被魇住了似的,怎么就气性那么大。
跟着柳正的小厮有一个十分机灵,当下便溜出围观的人群,往柳家报信去了。
王素芝正准备熄灯就寝,只听外头一叠连声:“不好了,不好了!少爷打死人了!”声音由远及近,想来是一路跑进来的。
她忙将人叫进来询问,心下倒并不如何慌乱。
“少爷打死人了。死的是柳家,哦不,是冯家的公子。”小厮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柳青纶也闻讯从书房赶了过来,喝道:“给我说清楚。是哪个冯家?”
“吏部,吏部尚书冯家。”
王素芝这下有些慌了神:“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正儿呢?”
“少爷被京兆尹大人带走了。”
王素芝转向柳青纶,叫了一声“老爷”,声音带着哭腔,此刻已经六神无主。
柳青纶到底老辣,忙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姚铜抓了人,却觉得自己手上戴了一副烧红的镣铐,只在家中来回踱步。他小小一个京兆尹,不过四品大的官,冯尚书、柳相爷,随便哪个轻轻动一下手指头就能碾死他。这人抓不得也放不得,可叫他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陈师爷见他急得跳脚,抽了两口烟,道:“老爷,您何不将这柳公子直接移交刑部呢。若是皇上问起来,您就说此案错综复杂,您当时也在场,该当回避。”
姚铜一拍脑门,豁然开朗道:“对呀!刑部尚书是柳相爷的人。该怎么判他们自己拿主意,老爷我就能脱身了。便是冯尚书不满,也怪不到我头上。”
“老爷,这移交犯人要快,以免夜长梦多出了变故。让刑部去立案。咱们这儿,最好原封不动。”
“对!就这么办!”
柳正从温柔乡咣当一下进了衙门,在京兆尹的衙门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被转送到了刑部。不过他这牢却坐得十分惬意,不但没受半分皮肉之苦,还好酒好菜香褥暖床地伺候着。
次日。王素芝免不了进宫哭诉。
柳思岚却觉得那日的事甚为蹊跷。她布置得十分周密,用的熏香也是宫中老人才知道的秘药,该当万无一失才对。更何况殿门口都守着人,这好端端的,那小贱人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难道她这儿有楼书倚或是太后的人,暗中帮着她?
柳思岚不知道自己只猜对了一半。她只以为要做到助长流脱身,必是自己贴身宫人所为,却万万想不到长流能凭一己之力顺利逃脱。其实柳思岚平日防得极严,楼书倚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因而安插在鸾凤宫的人只是普通宫女,这才不能对长流事先预警。
柳思岚一味疑神疑鬼,叫她跟前服侍的人都提心吊胆的,再三折磨之下反倒跟她离了心。
熟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听王素芝哭哭啼啼地说了事情的始末,柳思岚道:“这事本宫这里是万万走不了皇上门路的。本宫怎么好跟皇上开这个口求这份情。正儿打死的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母亲还是让父亲想办法吧。人不是在刑部么,官场上的事,爹爹只怕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你爹爹是这么说的,叫我别瞎搀和,可我还是不放心。咱们家可就这么一个嫡亲孙子。”
柳思岚正为长流的事儿气不顺,听王素芝这样胡搅蛮缠,顿时也没了好声气,道:“既然如此,爹爹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反正本宫绝不会跟皇上开这个口。”
后宫中王素芝在柳思岚这里碰了壁,朝堂上冯和当堂狠狠参了柳青纶一本,说他家教不严纵孙行凶。
冯和六十多岁的人,跪在朝堂上求皇上替他做主,哭得声泪俱下,着实可怜。
柳青纶跟冯和同为一榜进士,二人相交多年,在朝堂上互为依傍,此次反目成仇,无异于断了一臂,痛心之余却也深感无可奈何。
庆帝正愁没处发作柳青纶这老匹夫,遂端正了神色道:“冯爱卿放心。这事刑部一定会秉公查办,还你一个公道。”又叫刑部尚书言成单独出列,特意嘱咐道:“言爱卿啊,朕知道你与柳相爷私交甚笃,不过此事你还须秉公办理,不得徇私枉法!”
言成听着这话不像,忙不迭跪倒,连称不敢,表忠心道:“臣一定严格查办。”
这一严格查办,不出三日,柳正就被刑部判了斩立决。
王素芝得了消息,在家中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大家猜猜这事算不算完。
话说这是看雍正王朝给我的灵感啊。看过的童鞋也许已经猜到我们殿下的布局了。猫不会写权谋,但是有一点却是知道的,做任何决定都要从全盘来考虑。对我们殿下来说报私仇泄愤算不得本事。
下一章放出来之前,猜中殿下布局的童鞋送分,嘻嘻。
二更啦!!!
☆、后续
春光冉冉而下,皎洁清丽的团花似白玉排空而出,缀满枝头,望之如玉山倾倒,笼盖一庭。
一旁铜壶上的壶盖被蒸腾热气顶得突突直跳。楼凤棠微微一笑,从小火炉上取了开水,倒入瓷壶润养片刻,待水略凉些,再行洗茶。
长流见他将洗过的嫩如莲心的茶叶置入茶盏中,不由想到“茶滋于水,水籍于器”,正如他二人如今互为依仗,遂也回以淡淡一笑。
再往杯中注入少许热水,执盏轻轻转动数圈,浸润茶芽。这个“润心莲”的动作由他做来格外温雅卓然。
一缕淡香清逸而出。
楼凤棠抬腕高提水壶,水柱一线而下,高抛低落往复三次。
长流见他先以凤凰三点头为势,后又微微欠身双手奉茶,再报以一笑,心下玩味这看似谦恭的姿势中到底带有几分诚意。
青瓷茶盏中茶汤澄清碧绿,叶似旗、芽似枪,交相辉映,上下沉浮。
闻香则甘香如兰,幽而不洌。 入喉则齿颊留芳、甘泽清润。
二人就在这一树春光、满园香雪中品茶。
“殿下约臣前来,可是有事?”
长流放下茶盏,微微点头:“本王看言成这个刑部尚书只怕做不了几天了,楼相心目中可有接替人选?”
“哦,何以见得?”
“本王原以为他们会用一个‘拖’字,如今却三日之内就判了斩立决。这其中必定有鬼。”
楼凤棠又为她添了些水,意为嘉许,笑道:“有。殿下可要过目?”那日他从楼书倚处得到消息,便等着看她动作。后来他曾当面问她:“若反过来,冯彭打死柳正,岂不更痛快?同样能让冯和、柳青纶反目。”她笑道:“师傅这是明知故问。冯彭杀柳正只能泄愤,柳正杀冯彭却能将军。而且,倘若如此,冯尚书必在柳相爷的不依不饶下被贬谪丢官,事后再换一个牵线木偶上去,于本王,于楼相又有何益处。”所以现下她凭直觉就能正中靶心,楼凤棠一点都不奇怪。
长流摇摇头。横竖是楼凤棠的人,何必多此一举。便是他二人之间将来角力,也需得风雨同舟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楼凤棠又笑问:“殿下可听过‘斩白鸭’?”
长流再摇头:“愿闻其详。”
“倘若我猜得不错,刑部这是打算买命。”
长流一惊道:“你是说他们打算偷梁换柱?”
楼凤棠点点头,心下明了:公主智谋、手段都不缺,缺的只是官场历练和人脉积累。
长流笑道:“多谢指点。不若咱们再卖冯尚书一个人情。”
见她言笑晏晏,前脚害了人家独子,后脚便去示好结交,并且心下毫无芥蒂,楼凤棠心中亦感颇为玩味,不知当喜当忧。
行刑之日,丽日当空。
午门外人头攒动,万人观斩。这杀人本就难得一见,何况杀的还是当朝右相,一品大员的亲孙子,可说是大禹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监斩官一声高喝:“时辰到!”便要将手中令签抛落。
此时只听一声高喊划破鼎沸人声:“刀下留人!”
一人一骑自午门而出,高举金牌疾驰而来,一边高声呼喝道:“皇上有旨,刀下留人!”
言成本想强行令斩,待瞧清楚来人是何辰,便先软了半边,握住令签的手一阵发颤,怎么都抬不起来。
何辰一阵风似的刮入刑场,跃下马背,再次出示金牌令箭,对侩子手道:“将人犯带过来。”
言成顿时心跳如擂鼓,紧盯何辰一举一动。
待看清人犯面容,何辰“疑”了一声。要说柳青纶那个不争气的孙子,何辰是见过几次的,心道:难道冯大人实属诬告?
他走到人犯近前,一手捏住那人下巴,一手拂开他鬓边乱发,细细端详,片刻后突然冷笑一声,伸手往那人下巴处利落一掀,竟生生揭下一张面皮来。众人见此惊天变故,顿时一片哗然。
那人露出真容,与柳正半点不似。柳正一身细皮嫩肉,那人皮肤粗糙黝黑。幸亏何辰心细,方才从他脸上和脖颈肤色的明显差异上瞧出了破绽。
何辰一把掀下他嘴上封的狗皮膏药。那人顾不得嘴上热辣辣一阵疼痛,立刻大呼冤枉,高叫道:“青天大老爷在上,您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不过一时饥饿偷了一块煎饼,那摊主都说不再追究,官府却强索小人入了大牢,这就要处死啊。”说罢泣不成声,伏地叩拜不止。
言成心知大势已去,颓然栽倒在地。
何辰居高临下望着他,道:“言大人,你且随下官去御前将此事解释清楚。”
言成抖如筛糠,实在无力站起。何辰只能命两位衙役将他拖起来。堂堂刑部尚书,一品大员,竟然两腿悬空被人架着走。
众人看了这一出闹剧,七嘴八舌议论不休。人群久久不散。
次日。庆帝不顾太女颜面,当堂发作柳丞相,称其身为当朝首辅,却指使刑部徇私枉法,偷换人犯,妄图瞒天过海。立身不正、治家不严,犯下欺君大罪。
熟料言成一口咬定是自己为了谄媚上官,自作主张私放柳正,与柳丞相毫无干系。
庆帝逼问道:“既然是你私放的,那朕问你,人犯现在何处?”
言成道:“下官并不知晓他逃往何处。”
庆帝怒道:“一派胡言!”
僵持之下,庆帝只得命人务必将柳正缉拿归案。
一直闭口不言的楼凤棠忽然出列道:“皇上,如今刑部出了那么大纰漏,臣以为再派刑部的人去追拿逃犯恐怕不妥。不如让京兆尹去吧。臣听闻柳正是他拘捕后移交刑部的,可见此人堪用。”姚铜此人虽然怕事,却遇事不知变通绕开。当初便是看中他这一点,才安排他将柳正拿了个现行。若是当初此事第一时间便落到刑部手中,只怕无论哪个捕头出面都会当机立断随意抓一个柳正的小厮顶缸了事,而绝不会羁押柳正本人。可怜姚铜抓了柳正之后立刻移交刑部,还自诩高明,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