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衍陷在梦魇中, 醒不过来。
瓢泼大雨,皇城别苑。
院中那棵如火的枫树下,他的灵魂跟意识好像从身体中飘散出来。
萧云衍抬手,指缝间有雨水滑落, 整个人宛若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
还有雨水源源不断的从面庞冲刷而下, 模糊了他的视线。
萧云衍垂下眸子, 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面无血色,双眸紧闭的另一个自己, 弯下腰去试图伸手搀扶, 结果掌心却如同烟雾般散开。
果然无济于事,早已心有所感, 他眸光黯然的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自己, 转身离去。
走出皇城北苑,走上街道,萧云衍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
就这样从凄冷深秋走到初冬薄雪。
他飘荡在城楼之上,看着大雪纷飞的那一天, 另一个自己率领十万雄兵北出玄武门。
天空中一道尖锐的长鸣, 长风展翅划过, 他扭头回望,却没能发现隔着一条街,那道匆忙张皇的背影。
如果四目相望,他会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穿过人海去拥抱那个人吗?
应是不会的, 答应了再无瓜葛,他会说到做到。
另一个自己已经北出玄武门,而楚景容的背影也即将消失在隔壁街道的尽头,萧云衍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关注,却在那人最后一片衣角消失的刹那,失控的追了上去。
他现在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意识,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所以不算违约。
萧云衍跟着楚景容来到皇城,飘进御书房。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在皇兄字字泣血的质问下,那人向来挺拔的脊背自责的蜷曲下来。
萧云衍想告诉楚景容,不必愧疚,是他自讨苦吃,怨不得任何人。
爱一个人没有错,不爱一个人也没有错,是他不该强求。
回去的路上,楚景容脚步蹒跚,脚下一个不慎,差点摔倒,萧云衍下意识伸手去扶,那人的手臂却穿过他的臂弯,他什么忙都帮不上,这让他倍感挫败。
往后的日子里,萧云衍还是只能旁观,看着楚景容白天失魂落魄,晚上孤枕难眠,每天食不下咽,整个人愈发消瘦。
不是说昔时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的一场报复吗?如今不必再伪装动心,恨意也全部发泄,又何必因为皇兄的一番话而这么折磨自己?
难不成这人真对他动了情?可楚景容用那样决然的方式让他死心,萧云衍哪里还敢相信?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直到往后一个又一个深夜里,楚景容将自己蜷缩成一圈,柳眉紧蹙,梦中不断呓语着他的名字。
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哭的泪流满面。
萧云衍见识过楚景容的笑,楚景容的怒,楚景容的欣慰,失望……却唯独没有见过他落泪的一幕。
这人是一国帝师,只能在人前展示他的强大与实力,却要将脆弱深藏。
双眸紧闭,薄唇紧抿,安静的没有发出一声呜咽,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无声无息的滚落……
萧云衍像幽灵一样,陪在楚景容身边,哪怕谁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也心甘情愿的不离不弃。
他陪着楚景容一起,在每年的乞巧节,给出征在外的另一个自己写情诗。
看他落笔时将自己臊的耳根泛红。
又在收不到回信时后双眸变的落寞委屈……
看他在情难自抑的深夜里跟青梧数落痛骂萧云衍是个混账玩意。
又在情绪崩溃之后用轻若蚊呐的声音诉说着思念……
看他每年为自己放一盏祈愿的孔明灯,诚心祈愿二郎平安顺遂,去危就安。
看他在听说自己与女子同进同出后不愿相信的借酒浇愁……
楚景容,如果你对我也有爱,当初又为何要把事做绝?让彼此都深受折磨?
萧云衍想知道答案,问出口却得不到回应,他只是一团意识,不知道哪天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只能继续安静的陪在楚景容身边。
陪他一起被母后为难,在慈宁宫外站了一宿,心若刀绞的看着他曾经捧在心尖上的人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僵硬,面无血色,指尖通红。
陪他一起躲在城楼石梯后,目送着另一个自己班师回朝,却怯懦的不敢上前一步。
晚宴上,萧云衍飘在楚景容身后。
看着另一个自己跟朝臣们言笑晏晏,却唯独将楚景容孤立冷落。
看着他为了救下数面之缘的女子,错手掰折了楚景容的手腕。
另一个自己被留在晚宴上,萧云衍却紧随楚景容身后,被殿外凄冷的夜色吞没。
从深秋到凛冬,他依旧浑身湿透,有雨水顺着下巴与指缝滑落,萧云衍努力睁大双眸,透过模糊的视线,寻找着楚景容的背影。
时间在往前走,他却像被永远留在了那一天,留在了皇城别苑的古枫树下,留在了大雨滂沱的日落黄昏。
猎猎的夜风吹过,好在他只是一团意识,并不觉得冷,萧云衍尽全力跟上楚景容越来越快的步伐,耳边是那人从冷静到紊乱最后化作呜咽的呼吸声。
襄亲王府内,他目睹昔日里被他仔细呵护的人,醉倒在枯死的紫藤树下,于一片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中蜷缩着身体,冻得唇色青紫,却还在小声哽咽的轻唤着二郎……
肿胀的手腕覆在雪面上,明晃晃昭示着他犯下的过错,萧云衍眼眶发涩,已经分不清冲刷眼睛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尝试了无数次,伸出双臂,想要将地上逐渐冰凉的心上人抱起来,揽入怀中,好好护着,不再让他沾染丁点风雪,他委实舍不得。
可每当触及到实体,双臂便化作一团雾气,萧云衍双眸泛红,终是忍不住崩溃的嘶吼出声。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有此等奇遇,就是为了让他亲眼所见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萧云衍虽算不上圣人,可也无愧于天地,为什么要受此等惩罚?
直到庭院中的动静惊动了青梧,楚景容已经冻僵的身子才被人从大雪覆盖中挖了出来。
萧云衍刚松下一口气,耳边倾盆而下的雨声淹没了楚景容跟青梧的对话,他只看到一朵绚丽的血花在眼前炸开,一切已经来不及……
楚景容,你怎么就这么狠呢?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另一个他晚宴上的不闻不问,疏忽漠视。
这一次萧云衍没有再徒劳无功的上前尝试,因为他看到另一个姗姗来迟的自己,将楚景容疼惜的揽入怀中。
这样就好,另一个他,总好过自己这团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他给不了楚景容温暖,无法让那人冰凉的身子热络起来。
在另一个自己将楚景容抱入房中后,萧云衍以为他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却并没有。
他还被困在这里,无法挣脱。
又过了一日,萧云衍?站在屏风后,听楚景容语调平静的勒令大理寺卿修改合婚律法,步步为营,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算计。
看他赤着双足,散着长发,只着一袭单衣,孤身走过13条街。
看他膝盖都冻得不能打弯,却倔强迈上台阶,俯首作揖,艰难的呵气成冰,称自己为罪妃。
看另一个自己疯了似的冲出来将人抱进府中,向来沉稳的声音都变得颤抖,命人去太医院请御医。
萧云衍飘在半空中,身为旁观者,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楚景容如愿以偿的勾起嘴角,一直等到另一个自己抱着他迈过台阶,才支撑不住的昏死过去。
渐渐的,萧云衍觉得自己变得虚弱起来,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却依旧没能从梦魇中苏醒过来。
直到,他浑浑噩噩的跟在楚景容身后,再次进宫找到皇兄,听到那段不需要被爱的对话,直到,他看着另一个自己被责令跪在地上,点了穴位,像傀儡一样,只能无力的任由那人将烧红烙铁般滚烫的襄亲王印烙在自己的后颈上。
襄亲王的……私奴,一句话宛若一击重锤砸在心头,萧云衍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好似一阵微风吹来都能把他打散。
可他放心不下,强撑着保留最后的意识,飘在门外,听着门内楚景容醒来的声音,听着心爱之人与另一个解开心结的自己唇舌交缠,难舍难分。
奇怪,明明都是自己,他竟会觉得心酸……
“云衍,二郎,醒一醒。”
像是有人在焦急的唤着自己的名字,萧云衍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轻盈起来,后又猛地坠落,他霍然起身,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本来是相拥而眠,半夜,萧云衍却突然开始冒冷汗,楚景容察觉到不对劲,便赤足下床点燃了琉璃灯,等他端着灯回到床边就发现,萧云衍被噩梦魇住了。
怎么唤都唤不醒,还在梦中心灰意冷的喊他老师,咬牙切齿的喊他楚景容。
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中,楚景容有些心虚,他喊了半夜,才好不容易把人唤醒,结果……
萧云衍刚清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扭头望去,看向楚景容的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下一秒,猛地将人拦腰抱起,拖入怀中。
萧云衍顺手一捞,掏出床头的软膏,用食指舀出一勺,大手便顺着楚景容单薄的里衣侧摆探了进去。
楚景容的脸蓦的红了,却没有反抗,他只是有些拿捏不准萧云衍此刻的情绪,轻声问道:“二郎,你梦到什么了,我……。”
萧云衍太阳穴还在突突的跳,闻言皱起眉头,他没听清楚景容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响起的声音让他倍感聒噪。
“把嘴闭上。”萧云衍微眯起眸子冷声命令道。
楚景容震惊的瞪大双眸,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敢相信萧云衍竟舍得这般呵斥他?
虽然上半夜经历过情事,身子还绵软着,可那人动作急躁,弄得他有些疼。
二郎定是梦中忆起他做过的错事,才会生这么大的火气。
楚景容一时间不敢吱声。
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他希望回到过去,把那段痛苦的往昔从二郎的记忆中剜掉!
难堪的别过头去,楚景容用贝齿咬紧下唇,看似倔强,眼尾却偷偷的红了,只有偶尔被欺负的狠了,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呜咽。
二郎这次一点都不温柔,像是纯粹的发泄与占有,弄得他好疼。
多年恩爱,楚景容向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最终还是可怜的落了泪,哽咽着赔罪。
“二郎,对……对不起……。”
刚开口,便被萧云衍猛地吻住,直到舌尖都被吮的发麻,恍惚间,才听到萧云衍在他耳畔低吼着纠正道:“我不想听对不起,说你爱我,说你爱我!”
“二郎,我……嗯,爱你,我爱你。”
楚景容温顺的照做,艳红的薄唇轻启,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诉说着爱意。
萧云衍暴戾的情绪这才被压制下去,动作慢慢温柔下来。
虽然温柔却依旧强势,要楚景容包容他,恨不得与楚景容融为一体。
“二郎,我爱你,我爱你……。”
楚景容不敢停,嗓子喊哑了都不敢停,一停下来萧云衍就折磨他,他看似被迫,实则心甘情愿,想要借此机会,让二郎知道,这么多年了,楚怀瑾依旧爱萧归安,最爱萧归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