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坞没想到会从自家儿子的口中听到这番话。
对于江雪坞来说,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在尽力对江牵怀弥补过去三年缺失的父爱，但从未想到，他欠许灵卿的, 或许要比欠江牵怀的要多得多。
他细细回想开去, 竟然惊觉原来从一开始两人离婚的那一时刻起, 许灵卿就和他说过，他想要的东西从不是金钱或者鲜花, 他心中有所期待的, 一直只是江雪坞的一颗真心而已。
许灵卿未成年时被离异的父母当做烫手山芋抛来抛去，结婚怀孕生子后又逢爱人离开, 一生常遇离别几许，难得团圆, 心中难免滋生些许不安全感。
之后虽然江雪坞重新回到了他身边，但许灵卿对江雪坞的态度却愈发小心翼翼，就是生怕惹江雪坞厌烦。
这些江雪坞看的分明，只能尽力弥补他，却又碍于工作，无法时时刻刻陪着许灵卿, 有时的分别, 确实也是无可奈何。
但江雪坞总以为这一生漫长的很, 只要他陪许灵卿的时间足够久，总能让对方放下心结的。
没有想到，原来许灵卿还曾背着他偷偷哭过。
若不是被江牵怀撞见，只怕他今生都不会知晓了。
对方陈伤经年依旧未曾愈合，只想被人再坚定地选择一次。
是他当局者迷，领悟的太迟。
“后来, 只要父亲离开或是出差，爸爸就会整晚整晚地失眠，如果不服下安眠药，根本不可能睡着。”
“父亲，”江牵怀不知江雪坞在想些什么，自顾自说完后侧过身，支着下巴看向江雪坞，语气既轻且缓，像是咬着一块软糖：“这些事情，爸爸从没有让你知道。”
“但是我知道。所以我上小学后，主动要求回房间睡，就是想让父亲多陪陪爸爸。”
“因为我心底清楚，爸爸比我更需要您。”
江雪坞缓缓吐出一口烟，顺手将烟头丢进垃圾桶里。
等晚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烟味，他才回头看向江牵怀，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低声道：“我知道了。”
江牵怀眯起眼，像个小猫崽似的轻轻蹭了蹭江雪坞的掌心，认真道：“父亲，您出差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好，你也早点睡。”江雪坞点了点头，脱下肩膀上的外套给江牵怀披上，半是玩笑半是叮嘱道：
“柳柳长大了。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不要学父亲，要好好对人家，知道吗？”
江牵怀闻言，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顿时变的闪烁起来，从脖子到耳根都浮上淡淡的浅粉色，低下头抠了抠手指，半晌才避重就轻地小声嘀咕：
“才不是，父亲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江牵怀和许灵卿一样，对江雪坞都有着迷之信任与依恋。
江雪坞虽然未曾参与到他前三年的成长中，但这三年里，江牵怀处处都能看到江雪坞的影子。
没有江雪坞在暗处为他们父子俩做长远的筹谋打算，留下巨额的财富和可靠的人手，许灵卿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将他带大。
江雪坞闻言失笑，又和江牵怀聊了几句学校的近况，之后便送江牵怀回到卧室，亲眼看着对方睡下，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等江牵怀睡熟之后，江雪坞关上他的房门，又回到主卧。
刚推开卧室门，就看见许灵卿醒了，整个人坐在床上，像被抽干了灵魂般，双眼放空地看着门口，看上去极度的失魂落魄。
直到江雪坞进来，他面色惨白的脸色才逐渐变的正常，眸中掠过一丝惊喜，站起身就要扑过去，嗓音似乎还带着哭腔：“老公！”
江雪坞见此，握在门把上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后转身锁好房间门，将扑进他怀里的许灵卿稳稳地接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故作不知低声问道：
“怎么了，是为什么睡不着？”
“..........”许灵卿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不肯让江雪坞看清他眼底的水光，含含糊糊道：“应该是白天睡太多了。”
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过于黏人，以至于让江雪坞厌烦。
“..........”江雪坞轻轻叹了口气，顺手打开房间的灯，等许灵卿惊慌失措地想要用指尖擦掉自己眼角的泪水时，江雪坞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腕。
“以后不许背着我偷偷哭了，知道吗？”
江雪坞任由许灵卿将脸埋在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说话的时候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灵卿误以为江雪坞烦他了，脸唰的一下变的惨白，看上去几乎毫无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急切地用手攥紧江雪坞的衣领，恨不得立刻止住眼泪，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出声便是破碎的哭腔。
眼泪这种东西，就是越忍留的越欢，许灵卿的视线被水光漫湿了，看不清江雪坞喜怒难辨的脸，哽咽道：
“我，我下次不会了.........”
“你别烦我好不好，老公，别烦我，我下次不敢了..........”
“别离开我，求求你。”
“.........”
江雪坞看着一边说着下次不敢一边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许灵卿，叹了一口气，将对方抱紧，直到两人之间不再留有一丝空隙，才慢慢地用掌心顺着他的脊背，轻声道：
“没烦你。”他似是在笑，但那笑意却带着些许无奈：“我怎么会烦你呢。”
“我是为了你留下来的，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所以，别乱想，嗯？”
“........”许灵卿有些不信，他胡乱地用指尖擦去眼泪，用哭红的眼圈泪眼朦胧地看向江雪坞，像是不确定般小声问道：
“真的是为了我吗？”
“只是我，别人都不可以？”
“嗯，别人都不行。”江雪坞配合地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嗓音低沉性感：“由生到死，我只会陪你一个。”
“那我要是老了，变丑了，你还会陪着我吗？”许灵卿死死地圈紧他的脖颈，不安地咬了咬唇。
并不是他不相信江雪坞，只是他骨子里的不安全感让他比任何人都想的长远：
“我不能没有你...........”
“我说了，我只会有你一个人。”江雪坞知道他想说什么，因此打断了许灵卿的话。
他的尾音清浅，透着丝丝缕缕的无奈，将许灵卿抱回床上，然后从后面搂住他的背，顺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柜门。
那里赫然放着一本日记。
是他高中时一直留着的一本日记本。
江雪坞看着许灵卿疑惑地双眼，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犹豫了半晌，还是将日记拿出来，又将许灵卿的身体转过来，和他面对面。
这个柜门只有江雪坞有钥匙，许灵卿从未想过去打开，但今天，江雪坞愿意将自己的秘密交给许灵卿。
就像许灵卿愿意将自己的所有献给他一样，他也愿意将自己的一切献给许灵卿。
江雪坞郑重地将日记交给许灵卿，掌心握着他的手背，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轻声道：
“打开看看呢。”
“这是什么？”许灵卿疑惑地垂眸，指尖随意翻了翻，一字一句地低声念着封面：“呜呜的........日记？”
“呜呜是谁？”
江雪坞：“.........”
这话让我怎么接？
这个名字不论多少年过去了，再听一遍时，江雪坞还是会觉得羞耻。
他指尖握紧成拳，放在嘴角轻咳了一声，将许灵卿抱在怀里，无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坦白：“呜呜是我的小名。”
许灵卿：“.........”
“？”
许灵卿像是没想到自己一向清冷温雅的丈夫会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名，神情一时间呆了一呆，等他反应过来后，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但是又碍于什么不敢笑，只能维持着诡异的面部表情，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低下头遮住自己的神色，只剩肩膀微微抽动，最后直接整个人脱力倒在了江雪坞的怀里。
耳边的笑声从压抑逐渐变的放肆，江雪坞无奈地搂紧许灵卿的腰，报复性地捏了捏对方的耳垂，无可奈何道：
“有那么好笑吗？”
“不好笑。”许灵卿强忍笑意，实在没有办法把“呜呜”这个可爱的小名和自己清冷淡漠的先生联想起来，连刚刚的紧张都忘记紧张了，半是玩笑半是甜腻地喊江雪坞的小名：
“呜呜，小呜呜。”
江雪坞：“……”
他一把将许灵卿掀倒在床上，去挠对方的痒痒肉，面无表情，下手却没有多重，眯眼道：
“我看你是想造反？”
许灵卿脸埋进枕头里，低喘口气，像是在笑着求饶：
“没，没有……”
江雪坞按住他的手腕压倒被单上，防止他乱动，将日记放到他面前，语气里含着不容置疑：
“来，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错了，就要罚。”
“老公，我……”
“念。”
许灵卿没办法，只能用嘴角咬着书页翻页。因为念书这项要求难度太大，他额角的汗掉进眸底，刺激的他生理性地流出了眼泪，没办法看清书上的字。他只能努力忽略这层异样的感受，按照江雪坞的要求一个字一个字念，嗓音沙哑破碎：
“x7079年9月10日，第一次遇到任务对象。他很好看。”
“x7080年1月10日，看到任务对象抡铁棍收拾混混，明明在别人面前凶的像个小狼崽，为什么一看到我就哭，还说别人欺负他？”
“x7080年12月6日，看到许灵卿一个人在教学楼后的大榕树下哭，虽然他哭起来很好看，但是还是希望他不要哭了。”
“x7081年6月1日，我标记许灵卿了。”
“x7082年8月31日，灵卿和我表白了。他强吻了我，我没反抗。或许，我也有点喜欢他。”
“x7083年12月1日，我看到有人和灵卿表白，虽然我知道这是炮灰，但是我吃醋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属于我的。”
“x7084年6月1日，卿卿的唇很软，身上很烫，腰也很细，我两只手就能握住。其实……我没喝醉。”
“x7085年11月9日，我们订婚了。卿卿问我是不是恨他，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知道我其实是爱他的。”
“x7089年，我和卿卿离婚了。他哭了，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其实是我舍不得他，是我欠他。”
许灵卿一边读，一边被刺激的哭了出来，江雪坞将他捞到怀里，去吻他流泪的眼角，声音温柔，动作却截然相反：“别哭了，我好心疼，嗯？”
许灵卿攥紧他的衣角，力道大的指尖泛白，努力坐稳却失败了：“你，你那时候也一直喜欢我，是不是？”
“对。”
江雪坞咬着他白净的耳垂，吐字含糊，却苏的许灵卿自尾椎骨泛起一片酥麻，浑身战栗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是我先对你一见钟情。”
“……”
许灵卿眼前白光一闪，随后眼皮沉重的几乎要合不上，反复的折腾让他身心俱疲，但心头的喜悦却不断增加，他只能徒劳地抱紧江雪坞，直到身形与对方融为一体，气若游丝道：
“你是我的……”
“对，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许灵卿像是被炒傻了，痴痴地用指尖描摹过江雪坞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我的呜呜老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