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伊迪丝部长找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于是塞壬放下了手里正在研究的项目,他在部长办公室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褂,随后摁下门铃。
“进。”
“有什么事吗?部长。”塞壬微笑着,在伊迪丝对面落座。
伊迪丝暂时合上了平板,她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几下,然后道:“你预备上呈给总院长的演讲稿,被我给截下来了。”
见塞壬目露惊讶,伊迪丝耐心同他解释。
“‘人种均衡剂’,这样的药剂你倒是敢研究。说是‘均衡’,实际上不就是让打了针的人的一切水平,都回归到蓝星大战前,重新变成普通人类?塞壬,我是该夸你大胆,还是该骂你异想天开呢?”
“如果不异想天开的话,又怎么能算得上是科研人员呢?”这是塞壬的回复。
伊迪丝拧眉:“塞壬,我承认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你,对你有所偏见。不过,这都是因为你本人的氛围很奇怪。我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但你好像总是,带着一股很令人厌恶的玩世不恭。
“塞壬,你的表面看起来是很严谨,待人也的确谦和,但你总让人觉得,你的所有研究都是在漫不经心地卖弄你所拥有的才华,你更像是,在玩弄你的研究。”
“当然,你确实有才,算不上卖弄。但塞壬,你能不能把你的才学都放到正途上来?科研是一项很严肃的工作,不是拿来给你玩的。”
塞壬承认他为人很自负,但这份资料,他还真不是写着玩的。
得不到塞壬的回复,伊迪丝以为他是内心不服,于是又放缓了语气道:“我是拿你当伦的男朋友看待,所以才愿意跟你说这么多的,要是旁人,我才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傻事,会不会妨碍他们将来的进程。当然,我知道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伦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塞壬状似无意道:“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实验室里见到伦了,他怎么了吗?”
“伦近期的状态有些不好,我暂时让他待在家里休息,等他调整好就能重新回到实验室了。”
那就是给他关禁闭了。塞壬了然。
伊迪丝继续劝说:“塞壬,你得明白,你以三级人类的身份进入特因组这一点,就已经为你招致了很多的不满。如果你还紧抓着你那所谓‘人种均衡’不放,坚持要用它发表演讲,那只会给你树立更多高等级的敌人。”
“人越是身居高位久了,便越不情愿下来,会对任何想要拉他们下来的人或物,发动最猛烈的攻势。而现阶段的你,是根本无法承载这种打击所带来的后果的。你这样做,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是要被所有高级人类攻讦的。”
“塞壬,你就安心地做,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同时拥有议会荣誉名额与研究院成员身份的幸运三级人就好了,你只用管好你自己,管你那些根本就没见过面的三级人同胞做什么?”
本来塞壬将“人种均衡剂”的材料提交上去,也只是出于试探的目的。如果不被通过,那对塞壬来说,也无所谓,反正他最终目的也只是想通过演讲向公众露面罢了。
毕竟此时已经是最适合露面的时机。
塞壬轻提眼皮,乌眸古井无波:“伊迪丝,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是幸运所致。”
伊迪丝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
不过在她心中这也坐实了,塞壬就是个有点小才但是爱卖弄的小角色的想法。伊迪丝面不改色地改口:“是的,我明确那是你靠自身努力所换来的结果。”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用那根本不谦卑的虚假笑容道:“好的部长,我会听你的话,放弃在演讲上发表该药剂的。”
伊迪丝点头:“嗯,继续介绍你的孕育率提升论文就好,这也能够帮助大众对你功德的记忆加深。继续努力,你会名垂青史的,塞壬。”
“也许吧。”塞壬回。
图兰历36年11月的第一天,特因组新晋组员兼斯哈帝都学院的准硕士——塞壬,在帝都会馆召开演讲。
帝都学院无限支持有才华的学子,所以破格准许仅为大一新生的塞壬考取高等学位。在塞壬之前,仅有一人获得了这样的特权。路法·哈尔德,他在大一期间获得了博士学位证书,同时利用假期时间通过了国家机甲师一级考试,正式成为图兰A牌机甲师。
而塞壬前天刚提交了硕士论文,便得到了导师的首肯,虽然学位证书尚未被正式批下,但称其一声准硕士,也不为过。
塞壬乍一在演讲会上露面,便激起了蓝网上观看直播的人们的千层浪,数以万计的弹幕在大屏上争先恐后划过。
网民们此前已经知道米利吉·塞壬是大一的学生,早猜到对方看起来应该充满稚气,却没想到,对方年轻的同时还貌美无比。
一条弹幕滑过。
[我/草?之前的爆料里,硕士的脸太模糊,根本看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来身形很瘦,比太子殿下矮了一截,没想到……硕士原来长这个样子?]
[流口水……难怪硕士叫塞壬。]
[之前我还在想,是什么人的爸妈会这么自信,给孩子起名字叫上世纪最美的海妖塞壬,好了,现在我明白了。硕士就是当代妖精!]
[喂喂!前面那个,你的发言违反了图兰基本法,不能提太多上世纪的事情!]
[……我无语了,这也违/法,不是我说,皇室颁布的有些法令,早就该改了。]
[对呀,管皇室干什么,多听议会的话不好吗?]
[议会怎么了?议会不也是跟从皇室的?议会舔狗清醒一点!你们英俊潇洒的哈尔德议员看见殿下,也必须弯腰问好!]
[利维殿下才不会强行要求别人向他行礼……]
[拜托了,前面的哈尔德颜粉和利维颜粉都消停点,这是研究院硕士的演讲,不是娱乐圈撕逼!真是的,政坛的人你们也能搞饭圈那一套。]
[饭官员和科研人员,总比饭娱乐圈明星要好吧。逼逼什么呢!]
[还吵呢,演讲都开始了……]
当然,这些弹幕当中,也不乏对塞壬的贬低,或者更刻薄的谩骂。甚至于,这些恶劣地弹幕,还占去了弹幕的大部分。
塞壬在开讲前,习惯性轻笑了一下,那些本就对塞壬颇具好感的弹幕,瞬间得到了统一。
[塞壬硕士好帅!!啊不对,他好美!!!]
一栋
远郊的一栋小小两层别墅里,一位眉眼温柔、少女模样的东方人也正在拿平板看直播。
在注意到主讲人年轻俊秀的面容后,少女也忍不住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向旁边专心于茶道的丈夫道:“阿远,你快来看,这个年轻硕士可真俊呢。”
“什么硕士?这又是你看上的那个小明星的外号?你跟我一样都是快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追什么小明星呢?我不看,不看,我才懒得看。”
“哪有五十,我才刚刚三十六岁好吗?而且一点都不显老。”
三级以上的人种,不仅寿命长,也确实不显老态。
“好好好,我四十一,我老。”
尽管嘴上说着不情愿,但容远还是放下刚烧好的一壶茶,轻轻步到自家夫人身边,垂首看屏幕。
见容远不说话了,夫人欣喜道:“怎么样,老容,确实很帅吧?”
容远握紧了电脑边缘,深沉的眼神令容夫人看不透。
“戚…以归?我以为他死在战乱里了。”
容夫人知道,他嘴里的战乱是指图兰攻占锦华的那段阴暗时期。那是13年前的事了,容夫人正值芳华,对很多事情的感受都不如容远这个真正参了军的深。
容夫人观他面色,问道:“老容,你要去找这孩子吗?”
容远摇头:“不,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
容夫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也许这孩子面对这些过分的骂声,也要坚持在公众面前演讲,就是存了想跟你见面的心思呢。毕竟你都隐姓埋名好多年了,从前的人想找你都找不到联系方式。”
容远不觉得:“戚以归小时候来过我家几次,他记性极好,要真想联系我,肯定还是有门路的。比方说,我旧居门口的那个小信箱,就是他自己拿小锤子和木板胡搞乱搞敲出来的。”
“这孩子小时候皮,我不让他把信箱放门口,他就背着我悄悄把信箱藏在了紫藤花下,还往里头递了好多他自己写的信。”
容夫人忍俊不禁:“听起来,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笑完,容夫人又不自觉瞥了一眼自己扁平的腹部,有点失落道:“要不是那五年战乱,我们的囡囡也不会意外流掉了,我也不至于伤了身子,导致现在都怀不上小孩。”
容远蹲下/身,握住夫人的双手道:“媳妇,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好的,就行了。”
容夫人终究还是很乐观的一个人,她只是难过了一下子,又温柔地笑道:“我知道。虽然很不应该,但是我还是想说,要不是那五年的战乱,我也碰不上你。跟你在一起后,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为了转换话题,容夫人又继续道:“对了,你刚刚说的,以归会在他做的小信箱里递信又是怎么回事?他一般都会写什么信放进去?我还有点儿好奇呢。”
容远回答:“也没什么,就写写他的心情和近况之类的。写的大多都是他的烦恼,却又不具体说他在为什么烦恼,仅是单纯的表达心情。我真不知道,一个小孩儿,每天怎么会有那么多烦恼要写。”
“才不是呢。”容夫人反驳,“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的。”
“好吧好吧。”
容远不跟她争辩,在容夫人期待的目光中继续回想:“反正除开这些抱怨,他的信里就只有他的母亲和徐薇了。他总说自己想母亲,也难怪,他母亲在他四岁时便去世了。”
“多可怜的孩子。”容夫人道。
“我想想,他是怎么说徐薇的,哦,他说他自己讨厌徐薇,讨厌到想着对方的脸,食物就难以下咽。”
“为什么要讨厌一国功臣呢?”容夫人不懂,“虽然图兰人给徐薇强行改了国籍,但徐薇确实是我们锦华的功臣。”
容远摇头,他也不懂。
“明明徐薇是他的外婆。”容远道。
两个人继续在屏幕前聊着天,直播也渐渐到了尾声,机器人主持建议硕士下场前说点走心的题外话。
塞壬想了想,微笑着道:“当我站在这里,回想自己的往事,不由得想衷心感谢一直鼓励我、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母亲。虽然她陪伴我的时间很短暂,但我完全能够理解,并且感激与深爱着她。”
“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我还记得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跟着颓废了起来,可是即便她形容枯槁,无力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了,也总是爱握着几乎没有闲暇的我,一遍一遍地向我传达着她自己的信念,她总说,”
“ ‘尽管生活再辛苦、再讨厌,你也要记得爱你自己,和你的国家’。”
“我记住她的话,我决心爱我自己,胜过爱任何人。然后,也决定深爱着这个国家。”
当然,不是图兰国。
塞壬换了个姿势握住话筒。
“所以我现在站在此处,想向大众宣告,即便是一位三级人,也能够满怀希望地达成梦想的。只要你坚持,你努力,就能将恒久的痛苦化为希望,就能将希望的紫藤装进信箱,让满载理想的信纸放飞,最终达成你的梦想。”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各位的聆听。”
在台下观众的掌声里,容夫人有些愣怔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戚以归……他、刚刚好像说了紫藤信箱。”
容远点头:“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对我的明示。”
“可他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看直播?”
起身收拾行李的容远抽空回头:“所以他还给自己多留了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容远回答:“你忘了,议会当中也有锦华的故人。”
议会布满花窗玻璃的长廊里,一个人叫住塞壬。
“以归,是我。”
塞壬回头,端详的视线上下往返数次,终于确认了来人的身份,随后改迟疑为微笑道:“宋叔叔,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把我脑子里的憋了很久的梗,说给大家听了,我其实一直都喊塞壬叫“奇异果”来着。
因为戚以归谐音“奇异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