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用于培养陛下的礼教间里，乔治瞥了眼智脑上的内容，无甚波动道：“麦克·伦不管闹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他路法家的事。陛下您还是专心回顾礼仪册上的注意事项吧，尤其建国那几页的内容，您得格外关注，因为您这次便是仿的图兰开国皇帝的登基程序。”
“建国建国、又是建国。”利维的情绪显然很低沉，“到底是哪一次建国？是琴雅改名叫图兰的建国，又或是图兰占领绣都，正式盘踞在本属于锦华的地界的建国？！”
“殿下！！”
被乔治吼了，利维反而嘴里更没了顾忌，他也大喊：“难道承认图兰占领了锦华的这个事实，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宣之于口吗？”
乔治在向未来陛下大喊大叫过后，便意识到了自己身为骑士的失格，他单膝跪地，但话语中仍然坚决道：“陛下，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占领锦华’这样的说法，锦华这个国家，全图兰人都没有听说过。大家只知道东方，而且这都是上世纪的事情了，还请您不要再提了。”
利维痛苦的摁住眉头，他早该意识到的，尽管乔治是他的好友，可两个人的意志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一致。
所以他说到：“对不起乔治，想必是这些天的压力，将我给逼得有些神经崩溃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失格了。”
“陛下即是陛下，永远不会失格。就算失格，也只能是他人误导了陛下，陛下本身毫无责任。”
利维将乔治扶起来，他握紧乔治手臂，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陛下还有什么事？”
“我想……请塞壬过来看我彩排。”
乔治露出几欲窒息的神色，但他还是压制住强跳的脑仁，咬牙道：“好，只要陛下听从安排，无论陛下要让臣去做什么，臣都会照做。”
离开前，乔治又回身提醒道：“不过还请陛下不要忘记了，约翰·威尔逊骑士是为了维护陛下您的国家安稳，才会在镇/压暴/乱时被罗森前议员残忍地杀害。”
“约翰骑士的遗体被送回时，入殓师都对骑士遭子弹轰开，又被利刃强行割开的嘴束手无策。他承认，以他的水平无法将约翰骑士的面部还原。科林骑士亲眼见过之后，脸上的阴郁是个人都能看见，他已经完全不能正常工作，我只能叫他回去休假。”
“陛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
“我知道！”利维将他打断，“我……当然知道，我也很痛心。约翰是个很体贴的孩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他，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但是乔治，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暂时停止对我的劝导，我快被逼疯了。”快被这数不尽的教条、注意事项，还有你给逼疯了。
如果利维再不做点与登基无关的事，或者不去见点新鲜的人，他真的要像抑郁的科林，当场昏厥过去。最可怕的是，这个昏厥，有一定概率会发生在登基当日。
自助餐厅里，塞壬刚刚问过哈尔德想要什么奖励。
哈尔德指了指他的侧脸，轻浮道：“亲我一口，塞壬。”
这时，一条来源于乔治骑士的邮件忽然出现在了塞壬的智脑上，塞壬随即看了一眼哈尔德。
哈尔德点点头：“你自便。”
塞壬点开邮件，原来是乔治邀请他明天来王宫观看陛下的登基彩排。塞壬在回复乔治说自己会如约而至的同时，在脑中想好了一会儿要对哈尔德说的推辞。
关闭智脑，塞壬道：“哈尔德，在上世纪，有一位作家曾经说过，嗯……虽然因为这位作家的诞生地，跟徐薇喜欢的“普罗米修斯”属于同一个地方，所以导致了我有点不喜欢他。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这话，是有一番道理的。”
哈尔德特地放下刀叉，聆听塞壬说的话：“他说什么？”
塞壬垂眼，没有准备去直视哈尔德，对着那双眼，很多刻薄的话，塞壬都没有办法理所当然地讲出来。
“他说，爱得太深，会失去所有荣誉和价值。”
塞壬继续道：“我不想尝到这种滋味，所以我选择在此刻将我们的关系断绝。”
“嗯，你的意思是，你怕在感情里受挫折，所以拒绝开始恋爱？”
即便是在这种时刻，哈尔德依然也是有礼的，他说道：“塞壬，不，戚以归，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就会知道，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受苦的可能。”
“可是你已经在让我受苦了。”
塞壬低着头，“我那句话，是在说我自己，也是在说你。”
“哈尔德，对我来说，你快没有价值了。”
哈尔德握紧刀叉：“你应该知道，你说这话，会很伤我的心。”
“我确实知道。”
快走吧，哈尔德。塞壬心道。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再对你说出更刻薄的话了。
“塞壬，你知道吗？”现在塞壬只能聆听着哈尔德的声音，他的嗓音有失望和叹息，但唯独没有分毫的怒意。
他为什么不生气？塞壬心想。
“我原以为自己对你已经足够了解，可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我好像永远也读不懂你的想法。”
“但是我与麦克·伦和比迪·利维都不同，我不会想将你强行绑在身边，也不会待在原地等你回头，我们分开就是真的分开了，再没有转圜的机会。我是有我的自尊的，你懂吗？”
“懂。”
哈尔德大概是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小鱼，我三日之内仍然给你保留着向我解释的机会，你可以把你的想法与顾忌告诉我，但是做不做，取决于你。我爱你，亲爱的。”
我也爱你，哈尔德。
但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这一点了。
因为你其实完全没必要，爱我这么深。
察觉到哈尔德来到了自己面前，塞壬抬起了头，他的眼尾有些通红，但在餐厅里的暖橘灯光下不甚明显。
哈尔德抚上塞壬的脸：“临走之前，我能亲你一下吗？只是额头。”
塞壬点点头。随即他感受到隔着额发的温热一吻，既珍重又轻柔。
再见，哈尔德。塞壬心道。
第二日，塞壬来到皇宫，他本来是没想精心打扮，所以套着实验室里的白大褂就来了。没想到，利维见到他这副样子，反而很热情地邀请他试穿旁边那些礼服。
“这，合礼数吗？”塞壬无奈地看向乔治。
乔治没点头也没摇头。
“没关系，正式要用的那几件，已经拿到裁缝哪里去改了，剩下的这一大堆，塞壬想穿哪件都可以。”
“那就这个吧。”塞壬随手指了一件，没想到拖出来之后，是一件镶满碎钻的黑色长袍，而且这长袍还是繁复的好几层。
“这件衣服还有顶黑金教皇帽，”一旁的女佣道。
“麻烦你去把它取来。”利维道。
“好的，陛下。”
等塞壬换上全装，利维忍不住失神了一瞬，当塞壬好奇地看过了时，他只好回答：“塞壬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现在是，到锁骨下了？”
塞壬闻言摸了一下自己发尾，他点头：“嗯，打算留长了。”
随后利维又突发奇想，想让塞壬也在王宫模拟一下登基，塞壬推说自己不会，利维却是直接说要先给塞壬演示一遍。
看利维在绵长的红毯上一步步按程序演示，塞壬有些无言地望向了身旁同样无话可说的乔治。
天天照顾这么一位陛下，你也真是不容易。
紧接着塞壬忽然一下又笑了，不过放心，大家很快都会容易起来。
图兰历36年1月20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新任图兰王从皇家专用车上下来，鞋底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头顶刚好有一群白鸽飞过。于是在蓝网上围观登基直播的图兰民众，不约而同地夸赞这是祥瑞，意味着比迪·利维的登基将给图兰带来数不尽的飞跃！这是民心所向的一次重要登基！
尽管乔治已经再三检验过了会场的安保，可有慈善会的前车之鉴，他的心绪是一点也没敢放松。
礼仪册子上面写的有一条是，登基仪式最后的程序是要教皇为陛下加冕。崇尚“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理论的图兰，唯一拥有的宗教只有图兰国教，然而国教最大的主教堂不在斯哈州，于是乔治只能在斯哈拟建了一个教堂，同时邀请教皇与教团十二主教参与仪式。
乔治再三核对信息，都没有接收到教廷成员已经在王座旁就位的讯息，于是他不免有些心急，正打算打过去询问，却忽然收到了教皇的信息。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乔治。”
“收到，教皇阁下。”
乔治摁熄智脑，示意使女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领头使女点点头，让剩下的三位使女从不同方位包裹着陛下，她们手里分别扯着金色丝带，用致敬议会四芒星喷泉的阵容，包裹着陛下进入会场。
容远的一个部下看到此情景，没忍住笑出了声：“代表公平严谨精深仁爱的四喷泉？我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独/裁、独揽、独/权和独/专吧？”
容远斥责他：“闭嘴，你的巾布都让你说话的口气给吹起来了。”
“抱歉，头儿，不过我有压低声响，不会引人注意的。”
乔治余光瞥了一眼上首的十二主教，因为图兰国教的特殊性，所以教众总会在脸前覆盖着一张画有独眼的面巾，此眼名为“真知之眼”。一是据说遮挡面部可以更方便与真神沟通，二是说这样的独眼，可以让教徒们更真实地勘破现实，对民众施行最公正的援助与降罪。
越是高等级教徒，他的独眼图案越是精致繁复。
而刚刚，乔治似乎看到一张仅次于教皇与第一主教的面巾随风抖动了几下。可是会场里，真的有风吗？乔治不免疑惑。
利维在圣坛里洗了手，正一步步踏上那通往帝位的最后99级台阶。虽然乔治告诉自己，应该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陛下/身上，可视线总不免是被静立着的教皇所吸引。面巾遮挡住了教皇的全脸，乔治仅能从那裹着宽大白金教袍的外表当中，看清教皇纤瘦高挑的本质。
不只是他，会场中的大多数人都在意教皇更甚于正在登基的陛下。
乔治疑惑，教廷又更换了新的教皇吗？这一位，看起来未免太年轻，能堪重任吗？
利维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他来到教皇面前，单膝蹲下，面无表情且逆来顺受地等待教皇为自己加冕。
教皇纤细白/嫩的手指从使女手托的软枕上，取下铺满珠宝的白金帝冠，用双手将它置于利维纯金的发顶之上。
教皇心想，纯金头发还是不如白金好看。
利维起身前，担心这只能算是放上去了的王冠，会从头顶滑落，于是单手扶着它站直。
乔治刚想斥责利维扶王冠坏了规矩，但想起这并不是彩排，便只能把这想法给压下了。
意外横生，在利维起身的同时，第一主教大喊了声：“开始行动！”
随即，所有的主教都撕下了身上的教袍，露出了原本的黑色制服。
与此同时，乔治注意到，会场里不知不觉多出来好多同样身穿黑衣的人。乔治第一时间想赶至陛下面前，却见身着第一主教伪装的人，拿枪对准了利维的太阳穴。
帝冠在争执间掉落，最中心也是最大的一枚赤红珠宝掉落，乔治的心脏也紧接着掉落了最底端。
现在场中唯一没有揭下面巾的就是教皇了，乔治除了能想到他是暴/乱军真正的头目以外，再也想不出其他。
那人无比嚣张地掀开袍角，落座在本该属于他的陛下的王座，百无聊赖地单手支着下巴，那态度悠闲到，好像王位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同在所有好奇的目光当中，那人终于用手撕下了脸上象征最高神职的独眼面巾。
乔治望着那黑发黑眼，目眦欲裂。
是米利吉·塞壬！
这个祸害！他当初就不该相信利维的那一派“他很善良”的说法！他哪里有一个地方善良？简直满腹心机！
利维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塞壬，塞壬现在的神情，可跟平常大相径庭。
塞壬十指在胸前相扣，他微笑道：“今天不适合给你登基，也同样不适合给我。身上穿着别的国家的教服，我实在是不喜欢，嗯……改天吧，改天我正式登基。”
“今天不算，算……物归原主的夺国？”
图兰历37年1月20日，图兰第37个建国日。
锦华历3080年1月20日，塞壬王第一次登基。
“图兰建国有两次，我登基也两次，有什么问题吗？”
塞壬扬着下颌在王座上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
小虐小虐，小虐怡情！这不，塞壬都说自己爱哈尔德了！相信聪明的兄弟萌已经猜到塞壬为什么要提出分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