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新年前的这段时间,李云儿和江希凡快乐非常。江希凡当学生的时候,李
云儿偷偷地在教室后面看他;江希凡当老师的时候,李云儿就光明正大地看他。
江希凡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这个曾经烧坏脑子的小姑娘很简单,她的脑子
到嘴巴的距离几乎不到一秒钟。带她去郊区看油画展,破落的工厂,或斑驳或鲜
艳的油画,李云儿一边呵着手一边安静地欣赏,雪融化了,她的头发显得更红。
新年第一天,李云儿在家中等中午开饭,门铃响了,谁也没去开门,都在等
其他人去。
保姆看不惯了,丢下手中的活去开门。
李云儿坐在沙发上“扑哧”笑了,坚持就是胜利。李爱书和姜红袖也相视一
笑,果然是一家人,门都懒得开。但要是保姆说句“该喂狗狗了”,一个个都抢
着去。
新年总是有亲戚串门的,李云儿想吃完饭找江希凡玩去,看着门口的来人,
心头一喜,扑过去抱着,像只小猴子。
“远叔叔,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刘思远显得有点累,衣服是黑色风衣,头发被风吹乱,鼻头有点红,鹰一样
的眼睛锐利,但看到李云儿,一脸的无奈。保姆过去帮忙把衣服接了。
“大哥,大嫂。”刘思远老实地走过来打招呼。
姜红袖转头看是刘思远,连忙招呼保姆倒茶,“你来,不早说一声,我们好
开车去接你。”
李爱书对李云儿道:“你闹什么,让你叔叔歇会。”
李云儿放下环绕在刘思远脖子上的手,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李云儿儿时的病,
医院说没救了,但被刘思远给弄好了,念了几句鬼咒语,事后就认了这门亲戚,
也算有缘。李云儿放寒假就去乡下玩,所以和刘思远的感情很深,叔啊叔地叫。
“这次过来有点事情办,过一天就走。”刘思远也不客气,在这里他已经来
习惯了,刚好是元旦,顺便道个“新年快乐”。
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刘思远和李爱书聊了聊彼此近况,问道,“扎西怎样
了?”
“挺好的,你去看看?正好要喂东西吃了。”李爱书站起来,姜红袖去厨房
指点中餐。
李云儿从房间走出来,“我也要去,要去。还有思远叔,等下来我房间,我
有事找你。”
刘思远点点头,这孩子,一点没变,傻得跟冬瓜似的,但毕竟活下来了。当
时,她体内的那只恶鬼甚难驱除,自己全身跪地用了整整一天,当然,那是自己
当学徒的时候了。
刘思远喜欢扎西这种凶猛的动物,它是藏獒和狮虎兽的杂交,当时研究经费
不够,刘思远给的钱,这个研究和大鼠杏仁体基底外侧核中含D2受体的γ- 氨基
丁酸神经元受多巴胺能末梢支配有关。李爱书对外宣称实验失败,其实成功了,
偷偷留在家里。扎西非常地聪明。
肉丢过去,扎西“扑哧”地啃起来。肉很新鲜,克隆的肉和本体的味道相差
无几。
喂完扎西,刘思远来到李云儿房间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李云儿拿出一张符,得意地说:“我捡的,你帮我解一解嘛。”
刘思远的脸色惨白,胡萝卜不是被自己杀死了吗,怎么李云儿会得到这张符?
“真的是你捡的?”
“当然,我在垃圾桶里捡的。”李云儿认真地说。
刘思远松了一口气,拿起那张符撕成两半,“邪气的东西,给自己带来霉运
的。”
“哦。”李云儿看着刘思远把那张符丢在角落的垃圾桶里,隐约觉得不妥,
但想了想,也许他是对的,他懂这些。
费青龙哆嗦着跪在地上,双腿冰凉,双腿之间也冰凉,从此世上一切爱恨与
自己无关,想喊口号,却不知道喊什么才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似乎有
点土,还未开口,一颗花生米大小的子弹从后脑勺穿过,那一瞬间,已经没有了
痛苦。
方芬芬在睡午觉的时候梦魇了,她梦见费青龙死了,医生在给他检查心跳,
道士和尚在给他超度,他不理方芬芬,眼睛大大地张开。
白昭宁在办公室打电话。
“新鲜的,要不要,十万,不讲价。”
刘思远考虑了一下,“今天晚上,老地方。”
入夜,江希文在听音乐,是嘉碧琼唱的,人已去,心犹在。
月光下,那片坟岗分外冷清,这个角落,城市已经没有人能记起,除非它被
地产商看中了。那些年代久远死去的人都成了骷髅,无名尸在现代统统火化变成
肥料,无人供奉。
鬼火围绕着白昭宁,他不害怕,富贵险中求。
刘思远等候多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残雪未融,覆盖着枯草,他在车里听着
黄梅戏,他喜欢用瘦长的手指打拍子,等货的时候听。白色警车停下来,车上的
白昭宁,还带着一个人,尸房的管理员红日升,两人干搭档很久了,二八分成,
当然后者是二。
“今天的新鲜货,你不用验了。”白昭宁一脸漠然,一边把车的后盖打开,
费青龙刚被从冷库拿出来,血已经冻住了,脸色青黑,两只眼睛睁开一线大小,
嘴巴微张,舌头僵硬,据说这样的人死得不甘心。两腿之间的裤子已经结冰,如
仔细看是黄色的,人在恐惧到极点会尿失禁,英雄狗熊都是如此。
即使如此,刘思远还是走过去看了看,随意掀开费青龙杂乱的头发,看见了
后脑勺那个小血洞。
后备箱打开,尸体塞进去,“砰”的一声关上,吵醒了熟睡的冬鸟,“哇啦
哇啦”地飞。一切的罪恶都是这样心安理得。
白昭宁的口里哈着白气,跺着脚,老婆被自己下了安眠药在床上发梦呢。
“这次满意吧。今天晚上就走吗?”
“明天,天气冷,不容易坏。”刘思远面无表情地上了车,然后掩饰不住内
心的喜悦,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得了个极品,身体强壮。红日升在车上拿着自己
的两万块也是喜出望外,这下小孩的学费不愁了。白昭宁也松了一口气,妈的,
总算能存点私房钱给杨梅买她喜欢的貂皮大衣了。这小娘们,花钱比自己狠得多,
打人也是,上次只不过早泄了一下,打得小弟弟快残废,当男人真不容易。
就在这个冷清的夜晚,江希凡接到了李云儿的电话。幸好有那个电话,否则
在窗外爬的那个红血脸女人就要进来了,一身冷汗,听到李云儿的声音,反而安
全。
“怎么了?还不睡觉?”江希凡打开灯,眯着眼睛,看墙上的灯。
“我害怕。”李云儿卷了卷被子,窗外有车灯,刘思远回来了,半夜出去,
已经见惯不怪了。
本来江希凡想说“我比你更害怕”,但又没说了,因为那样十分的没有面子,
劝道:“怕,我就陪你聊天。”
“老师,你知道吗?我好矛盾的。”李云儿的声音非常苦恼。
这让江希凡的心理得到了强烈满足,原来当老师有那么大的好处,声音不免
又温柔了很多。这个孩子,和别的女人真的不一样,那么没有心计,脑子烧坏了,
真可怜。原来,她也有心事,她也会矛盾,她画画那么好,她的头发虽然红了点,
但发质也算不错,还有她的吻,一点色情含义都没有,顿时江希凡坚硬的心上立
即铺上一层软垫子,“云儿,说出来,老师会帮助你的,至少,我是你的朋友,
至少,你可以将你的矛盾说出来,我的意见,你可以参考……”
“真的吗?”李云儿苦恼地挠挠头发。
“真的。”江希凡的声音轻轻的,羽毛飘在蓝天。
“那我说了哦,是这样的,我很想上洗手间,但我又不想起床,继续睡着又
更想去,但我还是不想起来。”李云儿苦恼极了,“老师,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如果江希凡有血可吐的话,已经吐完了。
最后,李云儿一边和自己的白马王子说话,一边睡着了,很香,幸福的口水
在枕头上蔓延。而江希凡一夜无眠,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眼睛黑黑的一圈,李云儿
问他:“老师,你昨天晚上一定没休息好。我猜对了吗?”
吃早餐的时候,刘思远告别,对李爱书说道:“哥,我先走了。过些日子来
探望你们,还有嫂子,还有云儿,保重。”
李爱书送到门口,刘思远道:“下次的费用,我会尽快打到你账上的。”
江希文次日出院,大家一起到医院去接,李云儿也去了,嚼着口香糖,吐着
小泡泡,有时候也把口香糖反扣在舌头上,用牙齿去吸,弄得“啪啪”作响,因
为她觉得有时候太无聊了。
中午在外面吃饭,江希凡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她,非亲非故,但又有说不出
的好感,也许是因为她画画有天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鬼知道呢。好吧,好
吧,我就是有点喜欢她,他妈的喜欢一个人还要解释那么多为什么干什么,我又
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包括司机老胡一共是七个人,吃的是印度菜,江希文说要大开吃界,好吧好
吧,玛莎拉咖喱鸡、玛莎拉咖喱虾、玛莎拉咖喱羊肉……咖啡色的牛腩,黄色的
羊肉,鸡块是绿色的——上面浇菠菜汁。方芬芬没有吃过,满嘴的咖喱味让她不
习惯,再上来又是印度烧烤,茶是印度香料茶,立顿红茶加上牛奶,加上玛莎拉
咖喱一起煮。
“神秘的味道,最上等的玛沙拉咖喱。”李云儿大快朵颐,一边抓着Martabark
飞饼,香蕉味,薄又脆。
在一旁等候的店主笑了,他只有听到客人的这样的评价才会满意地离开。
方芬芬很尴尬,她有点想吐,这个菜是什么味道,但也学着李云儿的样子,
拿手去抓那些有点恶心的东西,拿饼蘸着,放入嘴里。
谁说李云儿傻了,聪明得要命。江希凡在心里笑着。聪明得要命就是傻,傻
得要命就是聪明。最残缺的最完美,完美的极点就是残缺,爱完就恨,恨完继续
爱。对不起后迎接下一个对不起,亲爱的亲爱的,先生你妈贵姓,小姐你在哪里
见过,让我忘记,让我怀念,让我和你分离,让我们发世界上最美好的誓言,再
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将它们粗暴地捅破后抛弃,让我冰冻让我旋转,我恍惚着看你
重生,回来,我的爱,我不是回来,因我从未从你心里离开。
刘思远喜欢住在乡下,没那么多人打搅。修行,哪怕是邪恶的修行,都是需
要安静的环境。
费青龙浮在大缸的红色液体里,没有死,他只是僵硬了。子弹没有打进去,
开了一个缺口,开窍。红日升选了最准最可靠的枪手,子弹是特制的。
做坏事,要注意细节。
刘思远看着缓缓旋转的费青龙,突然停止了咒语,额头冒汗,双手发抖。费
青龙的嘴慢慢地越张越大,到耳朵了,嘴角裂开。他体内是什么?轻微的哭声从
费青龙的喉咙里发出来。难道是……
怪婴哭的声音像夜半饿极了的猫。
刘思远喜滋滋地看着笼子里的怪婴,拔了牙齿的小兽仍然嚣张不已,一脚踢
过去,笼子滚了几圈,在墙角停下来,那小倒霉鬼吓了一跳,老实极了,丢了几
块肉过去,迅速捧着吃起来。
费青龙返过神来,嘴巴痛,怎么会这么痛,这是地狱,还是人间,总之,不
是天堂,魔鬼为何生得人模样。
身上滚烫,刘思远从柜子里拿出药粉,在费青龙嘴的四周胡乱涂了一些,药
粉很苦,苦得无法形容,苦啊,苦啊,有苦却说不出。费青龙的嗓子喊不出来,
又闭上眼睛睡死过去。再醒来时,身边有两个人,穿白色衣服的男人,头发也是
白的,手里拿着长长的针,那是用来缝嘴的,嘴皮扯过来,戳进去,抽线,再来,
反复……
笼子里那个怪婴得了人气,越来越像人,知道自己是男孩子,慢慢爬起来站
着撒尿,而不是高抬一只腿。
费青龙知道自己仍然是活着的那刻,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早晨,肚子觉得饿…
…照镜子,嘴像一条大蜈蚣,线已经拆了,留下丑陋的疤痕,想说话,哇哇哇的
声音,舌头不见了。舌头去哪里了?
“割了你的舌头是避免你贪吃,避免你说不该说的话。”镜子里突然出现一
张脸,冷冰冰。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救了你,我
也可以让你再去死。”刘思远轻蔑地看着费青龙,他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他只是
一具杀人赚钱的丧尸。
怪婴其实生得还算可爱,脸鼓鼓的,穿上小孩子的衣服,在地上慢慢地爬。
刘思远抱他,如果他不老实,顺手就是一拳,鼻子打出血了,他就老实了。他有
个好听的名字,阿冬,也可以叫他冬冬。
费青龙是木头人,比狗好一点的是不用训练他在哪里大便小便,白天自然不
出去见人。刘思远出去谈生意的时候,费青龙就和阿冬在房子里玩耍,你咬我我
咬你,没有过去的回忆,也没有将来的焦虑,这样的日子最开心。
李云儿打算在学校美术厅开个人画展,随口这么一说,江希凡觉得不错,
“那你最近要少玩一点,多画一点。”
“开玩笑呢,出去玩吧。”李云儿摇头。
“我是认真的,你有这个希望。”江希凡看着她嚼口香糖的嘴。
“我想去海边看日落,浪漫的,在我没有男朋友之前,老师就当我的男朋友
好吗?”李云儿咽了咽口水。
“先吃饭。”江希凡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最近染上了翘课的毛病。
露天海鲜烧烤摊是不错的选择,两人找了个座位坐下,眼前的景色迷人,红
的落日照着李云儿火红的头发。大海在唱歌,一浪高一浪,远处的渔船像切开了
的槟榔壳,摇晃如摇篮。
“你把头发弄黑啊,中国的女孩子黑头发会自然点。”江希凡拿一条烤泥鳅。
“没办法的,我生下来就是红头发。”李云儿嘴角沾满辣椒,辣得气喘,
“我妈妈说我是妖精转世。”
江希凡好奇地拔了一根对着太阳看,红的头发,红得彻底。
李云儿“扑哧”笑了,“骗你的嘛,我是妖精就好了,我杀杀杀,杀遍世间
坏人。”
哦,江希凡觉得有不祥的预感,虽然她不是雅典娜。
果然,隔壁的座位和隔壁的隔壁的座位在打群架,李云儿赶紧躲在江希凡后
面。大致原因是隔壁的女孩子很好看,隔壁的隔壁的男人多看了两眼,那女的就
说“看死啊看,再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然后就打了起来,八九个人打成一团,
有人就拿着烧烤用的细铁棍戳瞎了另一个人的眼睛,好辣,好烫,他捂着眼睛在
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全身都是沙子。
十分钟后,一切归于寂静。再过十分钟,警察就要来了,在这之间,李云儿
扯了扯江希凡的衣袖,“老师,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什么?”江希凡拿出钱准备买单走人。
“有时候即使不吃饭,看看菜单,也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的。”
江希凡笑了,警察快来了,即使不是自己所为,也不想去录目击证人笔录,
走为上策。
走啊,走啊,走到安静的海滩,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不说话,不接吻,不
拥抱,只在各自想心事。
“给你讲个笑话。”李云儿觉得有点闷,快睡着了。
“讲吧。”江希凡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很好看。
“有一次,老婆和老公去海边玩。老婆抓起沙子说,' 亲爱的,你说什么东
西抓得越紧,消失得越快就像手中的沙一样。' 老公说,' 亲爱的,你就别提我
那点可怜的工资了。' ”
“嘿嘿。”江希凡笑了。
李云儿像只小熊一样扑过来,穿得挺多,像个面包。江希凡突然有点不知所
措,心跳得厉害,主动的,也好,也好。
李云儿从嘴里吐出口香糖,是三条在一起嚼的,放到江希凡头发里,乱揉,
等江希凡反应过来,悲剧已经铸成。
“我昨天做梦梦见你光头的样子嘛。”李云儿在理发店无辜地看着几乎要哭
出来的江希凡。
也许聪明绝顶的男人才能和脑子烧坏了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因为这个,李云儿在临别时在商店买了一顶棒球帽送给江希凡,本来要签名,
被江希凡阻止了。虽然李云儿一再安慰说“老师,你这样比长头发更帅”,但江
希凡还是在门口徘徊不敢进屋,不知道等下白洁见到自己的样子会不会晕倒?
有时候,人在开心中找到伤心;有时候,人在伤心时寻找开心。怎么办,自
己看着办。
接受变成光头的无情现实后,江希凡的头发开始疯长,李云儿拿手在短短的
有点刺手的光头上摸来摸去。
摸到江希凡烦躁了,就会用嘴巴咬她一口。
江希文也顺利康复,在春天,在三月,在门外那株桃树开花的时候。方芬芬
踮着脚尖采桃花,香气迷人,粉嘟嘟的红,树下有一条小溪,那些娇艳的花瓣顺
着小溪排进下水道,和生活污水一起,像梦一样的美景。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春天,我们结婚吧?”
方芬芬一阵眩晕,“你说什么?”
白洁手里切牛排的刀“啪”地掉在地上,佣人赶紧去捡。
这一句话,可以让很多女人掉眼泪。方芬芬当时就哭了,最近几个月哭过两
次,一次是偷偷哭的,《法制晚报》上登出费青龙被处决的消息,第二次就是这
个。
是喜悦是悲伤,是希望还是死路,天知道,地不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
鬼知道,心不知道。
三月,费青龙完全听从刘思远的指挥,只有他,给自己生命,让自己呼吸,
让自己有吃饭睡觉上厕所的幸福。方芬芬是谁,早已经忘记,不是动了手术忘记,
而是因为自己想忘记。我错了,我不该爱上你;我错了,爱上你以后放开你的手
;我错了,我以为爱上别人你会更加幸福;我错了,我该死却没有死,活着也不
如死去。你再也听不到我说“爱你”,因为我的舌头被人割掉了。
“去杀人!”刘思远抱着阿冬,他长得很快,可以咿咿呀呀地发音,说些鬼
话,谁也听不懂,吃肉,獠牙一长出来就拔了,所以也没有再长,但普通的牙齿
每一颗都比普通小孩要尖。刘思远塞了一块腐臭的肉到阿冬嘴里,一边掏出一张
纸,“这是地址,杀完了回来吃饭,我等你。”
费青龙乖乖地拿起纸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戴上口罩准备出去,
天很黑很冷,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无所畏惧,一个无哀无爱的人无所畏惧,一个为
了吃饭而活着的人无所畏惧。
刘思远本不想这么做,但买家出价太高,钱也已经付清,没有必要去同情谁。
买家的儿子要娶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女儿答应了后又反悔,把礼金加了十倍退还,
买家的儿子跪下求,没有用,拿着刀片以死威胁,没有用,一时不痛快,割了手
腕死了。买家要对方偿命,千托万嘱找到刘思远,谈妥了就在春天动手。
费青龙翻墙而入,他变得更强壮更冷漠,戴着口罩冲进客厅。那家人正看《
同一首歌》呢,狗在门口狂吠。那把刀是用来切西瓜的,锋利无比。数了数,加
那条狗,一二三四五,没错。
那家男主人以为是来打劫的,赶紧把保险柜打开,蹲下的那一刹那,血溅三
尺,头颅如西瓜在地上滚了一圈,脖子上有红色喷泉。那些血钞票,分外美丽。
第二个是女主人,中年微胖,切的是侧面,从沙发上逃到门口,抓住她的头
发,脸只剩三分之二,死的凄凉。
然后是那罪魁祸首,拒婚的女子,跪地求饶,“要杀,就杀我一个人啊,不
关他们事啊。”
费青龙戴着口罩,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刀就是一个。
然后是那女子的弟弟,年轻,长的一般,个子一般,所以死相也一般,抹了
脖子,血流成河。
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费青龙用拳头打死了它。刘思远用激素拌牛肉块给费
青龙补充身体,所以他的力气像牛一样大。
鞋子上沾满了血,费青龙走到门口,刀一扔,鞋子一脱,疯狂地奔跑,这是
怎样奇异的感觉,让人疯狂。
吃完就睡了。刘思远却在深夜接到白昭宁的电话,“你做得也太过分了,狗
都没逃过?”
“你银行账号没变吧?”刘思远在镜子前刮胡子。
那边电话没有了声音,大概是挂了。
阿冬也睡了,他是个孩子,他睡觉的样子蛮好看的。刘思远走过去,想起了
刘昆健,顿时垂泪,虽然邓益明一家已死,但自己的乖儿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从刘昆健死了后,刘思远再也没有吃过腊肉。
夜深人静,冬去春来,刘思远想,赚他今年一年的钱就收手算了,明年再找
个新地方,找个老实的女人结婚生小孩。男人,就是这么现实。
方芬芬在失去费青龙的悲伤过后,决定答应江希文的求婚,毕竟,他是无可
挑剔的,包括做爱完了后擦的动作。女人,也就是这么现实。
有时候,人的大脑会一片空白,比如方芬芬看着身边睡着了的江希文,他有
时候会到自己房间来睡,说她身上的味道能治疗失眠。方芬芬想,没准和那瓶香
水有关吧,是不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就喜欢用这个牌子的香水,问过江希文一次,
并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方芬芬想他一定很爱她,否则也不会做梦的时候大声叫
那个女孩的名字。
方芬芬有时候也梦见费青龙,真的一样,穿着白色的短袖T 恤,上面的花纹
是星际争霸的图案,在一个十元旅店里,混杂,他看着自己,起初不说话,然后
就过来吻。费青龙好像没有舌头,整个口腔都是黏糊糊的血,但下面的东西生长
迅速,一跳一跳的,每次都来不及开始,就被闯进来的警察带走了。
这样的梦境让人困扰,江希文、江鼎盛和白洁去公司的时候,江希凡去学校
的时候,大而空旷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佣人和自己,不会用电脑,就在超级市场里
买一个学生用的小本子写日记,等他们快回来的时候就藏到衣服堆里。小本子是
可以上锁的,密码是“11057 ”。再有空的时候,到厨房向师傅请教做菜,有时
候也自己动手,等他们回来吃饭时,夸自己的手艺不错。那种笑,是稳妥甜蜜的,
还能追求什么,饿的时候有饭吃,冷的时候有衣穿,穷的时候有钱花,想结婚的
时候有人娶。
江希文也带方芬芬去参加同事的聚会,大多数人对于大少爷是献媚的,夸方
芬芬是贤妻良母,文静、贤淑,方芬芬像木偶一样坐着,没有读太多的书,那些
话题听不懂,国有银行、综合国力、欧洲足坛,更别说插嘴了。也好,多说多错,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不错很不错。人生不都是这样吗?你热闹,我安静,尘归
尘,土归土,相逢不如不相逢,爱过以后一场空。方芬芬会在角落微笑,她有她
的回忆。
刘思远打电话给各方账号发款,没有别的乐趣,赚钱就是最大的乐趣,人的
各种器官,除了生殖器官,还有很多器官可以带来快乐,比如眼睛看见美景,眼
睛很舒服;耳朵听见音乐,耳朵很舒服;背部被人轻轻挠,后背很舒服;查询银
行账号数目增加,心里很舒服。
费青龙体能恢复奇快,和阿冬一起健康成长。阿冬已经长成两岁小孩模样,
刘思远没事的时候教他说话。他不再咬屋子里的人,因为他知道如果咬了被揍要
痛好几天,好汉不吃眼前亏,阿冬很早就体会到,倒霉鬼的小孩早当家。
“家里还有什么人?”刘思远问费青龙,面前是一张纸。
费青龙的蜈蚣嘴张了张,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写上“爸爸”两个字。
刘思远点点头道:“去杀人,然后我给你钱,你给你爸送去。”
费青龙咧开嘴巴笑了,嘴上的大蜈蚣张牙舞爪。
刘思远的账户多了十万,钱是小钱,但打电话的联络人说,这次是五十个农
民每人出了两千凑起来要杀的人,当地的乡长,告到省里了,也没有人处理。说
这乡长无恶不作。
有意思,刘思远就接下了,反正离得也不远,坐汽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了。给
费青龙交代了几句,说道:“明天你中午出发,早上我要出去办事。记得喂阿冬。”
费青龙点头,洗澡去了,虽然是春天,但他仍然是洗冷水澡。据说这样可以
增强体力。
中午吃完牛肉,出门时阿冬横在门口,恶狠狠地盯着费青龙,因为他从不出
去玩,他只在屋子里无聊地打滚,睡觉,吃腐烂的肉,还有大小便。他想出去。
费青龙拍了拍他的头,阿冬理也不理,只是在喉咙里发出尖叫,费青龙一脚
把他踢开,他又扑上来,趁机咬住费青龙的脚踝。费青龙的脸色变了,一脚对准
他的小脑袋踢过去,撞在门框上,晕了。赶快到厨房拿了刀子趁毒液还未散开卷
起裤脚,那块皮肤上有两排黑色的牙印,食指和中指把皮提起来,刀子顺着纹路
一刮,鲜血流出,把药粉抹在旁边,按住了,虽然很痛。但刘思远说过了,被他
咬,那块皮就要赶快割掉否则马上死。草草地用纱布一包,一瘸一拐出了门。
割自己脚的时候,方芬芬正在吃饭,他们都没有回来,突然觉得脚踝一阵剧
痛,放下碗筷,到沙发上坐了。佣人赶紧帮她脱下袜子。
左脚踝骨处暗红色的伤疤变得鲜艳,方芬芬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她想起了费
青龙。那个晚上,他的指甲刮伤自己的脚,这是纪念。哭归哭,饭还是要吃的,
由于家里没有其他人,方芬芬的声音越哭越大,抽泣的时候似乎接不上气,佣人
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不知道她过着这样优越的生活,有什么好哭的,要是自己,
天天大笑还来不及。
我哭,是因为你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