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兴乡穷,虽说人均年收入已经超过了一千元,还是穷,树被砍光卖了,羊
疯狂地啃草,一到初春黄沙飞舞,适合拍鬼片。从前可不是这样,三万人口,两
万农民,一万出去打工,剩下老弱病残种田种地,倒也过得去。可从李魁发来了
以后,一切随之改变。
玉米是好的,饿的时候可以充饥。李魁发弄了玉米罐头厂,疯狂收购玉米,
价格也高,卖到外地去价格更高,目前很多基因玉米,吃了对肾有坏处,于是瑞
兴乡的玉米挺受欢迎。当然,乡长办公室也高。农民却更穷了,一年下来,收到
的钱几乎全是白条,问他要,说经济不好,过段时间给,但他自己家的亲戚又给
了。
李魁发好色,色字头上一把刀,所以他经常带着一把刀去强奸别人。我就是
王法,看上你就是我的福气,搞你是看得起你,还到处去张扬,有时候兴趣来了
还叫人家老公在旁边伺候着拿毛巾什么的。被人告状,没用,天高皇帝远,县长
是我娃,不是真的娃,是钱的娃。
费青龙戴着口罩,来到瑞兴乡,觉得亲切,由于风沙大,街头许多人都戴口
罩,看身形也像本地人,没有人注意他,大家都很忙。天黑了,到街角摊叫了碗
牛肉炒面,三块钱,货真价实的黄牛肉,嫩绿的白菜叶子,还有焦香的干辣椒,
韧性十足的面,热气腾腾,费青龙吃了三碗,丢了十块钱在桌上,口罩拿下,埋
头吃。老板也是实在人,说道:“赶路饿了吧,来碗热汤,不要钱的。”
虽然那碗葱花汤淡如涮锅水,但人在冷的时候需要这碗热汤,犹如人在孤独
的时候需要爱人淡淡的安慰。
李云儿看着黑了的天,肚子“叽叽咕咕”地响,“干吗去?”
“想去哪?”江希凡觉得自己突然变得不爱回家吃饭了。在电话里直接和白
洁说今天晚上有课。男人一生都在对女人撒谎,妈妈,女朋友,老婆,情人,还
有女儿。
“梦工厂来巡游,过几天就要走了。”李云儿看着远处辉煌的灯火,梦工厂
就像大的马戏团,最刺激的游戏叫“胆小鬼”而不是过山车。
“老师,你要不要去?”李云儿摇晃着江希凡的肩膀,“如果你是胆小鬼,
就别去了。”
江希凡脱下棒球帽,头发已经长得很快,白洁送了进口的生发药给他涂抹,
江希凡不敢试,后来发现擦在胳肢窝后,腋毛像疯了一样长,而且毛质不错,于
是在头上试用了,果然有效,“你看我这样像胆小鬼吗?”
李云儿看见江希凡前面的头发已经可以遮住眼睛,很帅呢,于是痴痴地说:
“你是世界上最帅的吸血鬼。”
“虽然你禁止我吃口香糖,可我知道你为我好,你怕我吞进去,但主要还是
因为你想留长发。其实你的光头好漂亮,像我的囚犯。”
江希凡捏了捏她的鼻子,“出发啦,你一发呆我就好怕,你又有什么主意来
害我呢。”
“才不会,我发誓我刚才没有想让你第二次剃光头。”李云儿把安全带系上。
费青龙已经吃饱了,重新戴上口罩,呼吸着自己喷出来的带着满足的肉香口
气。乡长办公室灯火辉煌,招摇无比,刀是短的,照片是方的。刘思远早上出去
时放在桌上的,一看就是该死的人,横肉如猪,却又目露凶光,天庭窄小,人中
凹陷,几乎没有耳垂。
进去,被阻拦,“证件?”门卫问。
一拳打过去,就不问了,晕过去在地上默默流鼻血。
没有人注意费青龙。晚上只有一个门卫,李魁发在办公室,他不敢回家,家
里有老婆。还是在外面好,可以叫外卖,外卖就是给附近的红灯美容院打电话,
送一只鸡过来,吃完也不用洗碗,当然,钱也是白条,这十万块里有几千块是美
容院老板出的,他们都恨他,一百块都给不起,当个屁乡长。
费青龙认识“乡长办公室”这几个字,多读点书总是有好处。进去的时候,
李魁发正在看黄色网站,口水流到键盘上,没出息的东西。所以说,小时候变坏,
没有关系,长大了再变坏,坏的有条件,所以坏得恶心。
“你是谁啊,有事明天找我。”李魁发不耐烦地挥挥手。
费青龙早从窗户溜走,晚上八点,城市正繁华,而乡村,早已进入梦乡。而
李魁发乡长的死讯,将像雨后春笋一样传遍全乡每一个角落。乡委书记兼任乡长,
第一天上任就收到一封血书,“不好好干,杀了你。”
晚上八点,梦工厂内喧闹繁华,江希凡手里的娃娃拿不下了,和李云儿一起
一趟一趟往车上搬。
“你怎么这么厉害?”江希凡看很多人都在叹息为什么花那么多硬币都没有
得到奖品,即使得到也是小纪念品。李云儿几乎一去就是大娃娃,比如几百根绳,
拉上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李云儿拉了五下,每个娃娃都是最大的,随手送了旁边
流口水的小朋友一个。
“因为我有幸运符啊!”李云儿得意极了,“羡慕吧,但我不敢买彩票,我
怕运气只一次就用完了。”
“幸运符?”江希凡哈哈笑,很合理的解释。
其实,李云儿后来将符粘贴好了,然后去问庙里的老和尚,说是好运符,有
缘的人得到它,会得到好运,但也许会带来灾难。所以李云儿犹豫了半天,还是
没有扔掉。
“你不相信就算了。”李云儿没把符拿出来展示。
两人坐过山车,因为两人都很勇敢,座位又是连在一起,两只手握着,再大
的恐惧也是一转眼的事。
“云儿,怕不怕啊?”江希凡问李云儿。
李云儿心怦怦跳,摇头,并不害怕,那句“云儿”叫得她骨头发酥。
旁边有个小黑屋,上面是红色的字迹,“胆小鬼”。
两人相视而笑,到门口,江希凡摸了摸口袋的硬币,摸出一把,对门口戴骷
髅头的矮个女孩子问:“这个需要多少币?”
骷髅人伸出五个手指。
李云儿吐吐舌头,“打劫啊。”
一个游戏币五块钱,五个就是二十五块钱,两个人就是五十,花钱买恐怖,
这似乎是时尚。
坐上“幽灵号”列车,每隔五分钟一趟,无人驾驶,到入口就停车。李云儿
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装作害怕的样子,故意发抖。
车停了,没有别的乘客,往前走,依稀一间茅草屋,油灯下,挂着一件件红
色、蓝色的衣服,背景音乐是二胡,冷气很强。李云儿道:“这是寿衣裁缝店,
给你量身订做寿衣的。”
“你怎么知道?”江希凡很是佩服。一边看那老男人拿着针线认真地缝纫。
“哎呀,班上的顾鸿上星期来过啊,带些小学妹来,人家一害怕就往他怀里
钻,他可高兴了,炫耀呢。虽然我没来过,但我耳朵听得起茧子。”李云儿牵着
江希凡的手,的确挺冷的,冷气不要钱啊。
“过来,过来。”老男人抬起头,眼眶里没有眼珠。
李云儿披着件黑色衣服照了一张相,继续拉江希凡往前走
听说前面有漂亮女鬼哦。李云儿为江希凡提神。
沿途有小鬼们在炸人,油锅里的男人似乎很痛苦,又很享受,一股人肉的酸
气弥漫开来。李云儿觉得肚子忽然饿了,只想快点走出去,和江希凡出去吃烧烤。
前面果然有女鬼,坐在马桶上,旁边点着一盘巨大的蚊香,马桶里面全是鲜
血。江希凡有点犯恶心,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现在的女人变态的真是越来越多
了。
“哇,女鬼,好玩。”李云儿一下子就蹦到前面去。掀开那女鬼的头发,皮
肤很白很细。李云儿开心道:“你一定是米臻吧?我看过这个小说,你好可怜啊,
抱你一下好吗?老师,帮我们拍照。”
米臻转过脸来,抱着李云儿,幽幽的声音,“谢谢你,你真好心。”
江希凡拍了一张,也觉得肚子有点饿,但也不忍扫兴,继续往前走,也没什
么意思,那些躲藏在角落里的所谓的鬼们隐藏的地点都被李云儿找出来了,偶尔
有出来吓唬的,也被李云儿的高分贝叫声吓得躲回去了。李云儿抱怨道:“快走,
好饿了,早知道,不浪费这些硬币了。”江希凡吻了她一下。和你在一起,即使
是做最无聊的事,都是肉麻有趣。
最后一站是鬼王,一个巨大的网在头顶,因为最近恐怖的生意不好做,鬼王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爱他吗,为什么?说的好就过关,说的不好就……”
李云儿很不耐烦地说:“哎呀,不就是要硬币吗,给给给!”说完,抓起江
希凡口袋里的一把硬币砸过去。鬼王眼睛一痛,他妈妈的砸得真准啊。
趁他疏忽那一会,两人笑着就跑到出口了。
“那你准备怎么回答?”江希凡挺好奇。
“爱啊,因为我爱就是我爱,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吃东西去!”
两人坐着吃了八根热狗,李云儿打着饱嗝,拿着相机看今天晚上的美好回忆。
江希凡的呼吸就在耳边,李云儿吞了吞口水。
看着相片,江希凡突然脸色一变,在鬼屋里拍的所有照片,都只有李云儿一
个人。
“这里的鬼屋好邪门哦。”李云儿觉得有点寒意,裹了裹衣服。
卖热狗的中年妇女熟练地往上面刷一层油,一边插嘴道:“这您就不知道了,
上个星期这鬼屋吓死了一个女孩子,早就被查封了。”
两人走到“胆小鬼”入口的地方,远远望着,那骷髅头在风中摇晃。
在车上,江希凡有点郁闷,难道今天见到的鬼都是真的?家里阳台上那个总
爱爬窗户却总也爬不进来的满脸鲜血的女鬼也是真的?她到底是谁?
“不要害怕,我有好运符的。”李云儿从钱包里拿出用透明胶粘好的幸运符
放到江希凡车前面的小抽屉里,“送给你算了,遇见老师,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
了。”
“我不是怕。”江希凡哭笑不得。
“那你在想谁?”李云儿玩得有点累,江希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两分钟后
她就睡着了。
车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舍不得叫醒她,速度很均匀,气温很适宜,如摇篮
般舒适。李云儿的头枕在江希凡的大腿上,她希望睡到永远。她不想回家,她想
干坏事。你以为她真睡着了吗,没有,遇见别人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她就装睡觉,
她怕尴尬。江希凡也知道没有,但他想安静一下。李云儿太可爱了,可爱到让人
不忍拆穿她的小聪明。
费青龙也是半夜才回,刘思远很满意,看了看他腿上被阿冬咬的伤口,说了
句“没事”,顺手掐着阿冬的脖子,于是阿冬的小脸涨得通红通红,小眼珠子鼓
得老大,瞪着费青龙的脚踝。
刘思远的刀子对准阿冬嫩得跟藕似的脚,阿冬凄厉地喊叫,没有眼泪。
费青龙摇头,蜈蚣嘴张了张,意思是“算了,阿冬是小孩,毁了他的脚,以
后都不能走路了”。
刘思远狠狠地把阿冬摔在地上,阿冬打了个滚,躲在桌子下面怯怯地看着费
青龙。刘思远上楼前给费青龙留了一碗正常的菜,普通的炒大白菜和米饭,旁边
有一寸厚的钞票。费青龙很感慨,主人终于把我当人看而不是狗了。
看着一点点靠近的阿冬,费青龙鼻子又酸了,如果是自己的小孩,是不是也
有这么大了。丢了块白菜到地上,阿冬高兴地塞进嘴里,然后“呸”地吐出来,
它吃肉,肉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尤其是腐肉……
刘思远没有食言,那些钱都是给费青龙的,用金钱来控制人,挺牢固。费青
龙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突然觉得这样活着,和死去也没区别,直到看到了那叠钱,
拿去整容?算了,给家人吧,还有个老爸呢。
费从善自从杨桂花去世后更加沉迷打牌,反而没人管了,也不用伺候谁,乐
得清闲。女儿每个星期过来吃饭,但费青龙很少回,过年也没回,习惯了。年纪
大了,讨人嫌,费从善安慰自己。他自己也做焖猪蹄子,吃不完了喂狗。所以,
他端着碗边吃饭边看电视的时候看见窗外费青龙的影子时一点也不奇怪。
“吃饭了没有?”费从善问。
费青龙点点头,丢了一叠钱在桌子上,转身离去,他开不了口。
“早点结婚,带孙子给我看,在外面不要欺负别人,也不要被别人欺负啊!”
费从善放下碗筷,打开灯,开始点那些钞票。
费青龙没有听到,他只觉得一阵留恋,家。戴着口罩的嘴张了张,“啊”了
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心里的声音。
街道,到处都是情侣搂抱,其中也有一生相守的,也有像自己一样因为误会
犯错而不再相见的。方芬芬怎样了,她结婚了吧,当上阔太太了吧,想买什么就
买什么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还记得我吗,记得那些日子吗,就差一点,我
就拥有了你。
费青龙的脸紧紧地贴着橱窗,里面有男男女女在吃冰淇淋,你喂我,我喂你。
有女孩看见他,惊恐地往身边的男人怀里躲。费青龙从反光的玻璃里,看见自己
丑陋的脸,那个大口罩有点脏,那么不合时宜。
一家CD店在放歌,将悲凉掺在繁华中,繁华就悲凉,你在我生命中抹去,生
命只剩空虚……
没有你,怎么享受这段荒唐的闹剧
我参不透爱上了一个人的规律
一是死别的悲剧,一是我离去
并没有第三种结局
永远不忘记情花多美丽
跟你的经历得不到谁同意
永远不同意爱是种真理
我们立誓在一起
做对天道梦想的伴侣
有时候,一首歌能让人崩溃,费青龙不怕疼,不怕死,眼泪落下来,只因想
起了自己发誓要忘记的人。在心里怒吼,“费青龙滚回你自己肮脏的世界吧”,
这是最后一次想念了,幸福却如此遥远。
在街道的拐角,有漂亮的婚纱店,迷人的灯光,温柔的夜色,镜子里的方芬
芬,如带露玫瑰,轻轻地旋转,让江希文的眼睛燃起白色的希望,又渐渐黯淡。
最有资格穿这套婚纱的,应该是嘉碧琼吧,她却死了,心空空如也。
白洁走过来,帮方芬芬扯了扯袖子上的花边,回头对江鼎盛道:“比我当年
的还漂亮。”
江鼎盛道:“你喜欢,再结一次。”
方芬芬陶醉在镜子中的迤逦身影,站在旁边的男人应该是费青龙吧,恍惚了
一下,踩到裙尾,跌倒在江希文怀里,满脸绯红,“不要试了,这件挺好的。”
当然挺好的,因为是最贵的,六位数的婚纱不是每个女人都能穿上的,更不
是每个女人都能买得起的,嫁给有钱人,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方芬芬觉得
自己很幸运,江希文从不呵斥她,什么都可以,脾气好得可以,大方得也可以,
结婚前不在一起睡也可以,在一起睡也可以,随你,你高兴怎样都可以。你想怎
么样?
晚上,方芬芬一个人在床上,锁好门,在日记上写:“如果有神仙,如果神
仙出现,如果神仙问我,如果费青龙还活着,如果让你和他住草棚茅屋,你愿不
愿意?我会回答,' 我愿意。' ”
有人敲门,方芬芬赶紧把日记收到包里,上好锁。
“累了吗?”江希文走了过来,握她的手,吻着。他今天特别想,一个吻追
上了方芬芬的脖子。
方芬芬扭了扭,“对不起,今天不方便。”
“哦。好吧,早点睡觉。”江希文拍了拍她的脸。
白洁正在喝咖啡看杂志,见儿子从楼上房间一脸失意地走出来,笑了笑,招
呼着:“下来陪我喝杯咖啡,你喜欢的味道。”
江希文在楼梯上看了看白洁,“好的。”
聊着结婚之前的琐事,白洁说道:“你看看,都是我在这里啰唆,你爸还不
是又去书房弄他的生意去了。”
“你不是习惯了吗?这么多年。”江希文闻到白洁身上的香水味道,GUCCI
粉红二代,于是作小狗咻咻状,“老爸今天送的?”
白洁笑着,青春游走消失后,美人鱼只剩鱼尾纹,“我自己买的。觉得不错,
你觉得不适合我吗?
“很好啊,我都喜欢。”江希文喝完咖啡,吻了吻白洁的额头,“晚安。”
有两个家伙,好像一直都舍不得说“晚安”,江希凡只说了一句,“某人再
睡,我就送她回家了啊”,李云儿马上精神百倍地坐得笔直,“去哪里,老师我
想做坏事了。”
“呵呵。”江希凡笑了,真直接啊,其实自己也有这种打算,但又怕李云儿
拒绝。
“我很喜欢老师,第一眼就喜欢了。”李云儿抿嘴笑,像个小孩那样,“想
和老师睡在一起。一辈子都想的。”
江希凡把车开到酒店。
应李云儿强烈要求,先要玩几个游戏热身,如先穿衣服,盖上被子蒙上头,
看有没有一家人的感觉,答案是“有”。李云儿兴奋地蹬着被子,从来没有这么
歇斯底里地开心,一起看电视,然后偷偷地吻对方的嘴,李云儿喜欢咬江希文的
下嘴唇,好像吃橘子瓣一样轻轻地扫来扫去。
江希凡终于是要爆炸的,那么久了。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爱你就要占
有你。何况,饭是自己亲手煮的生米,水是弱水三千中的那一瓢甘露,你是让我
等了三生三世才等到的你,我为什么不欣喜,不欣喜地占有你。
暗的台灯,像小动物一样热情的女孩,火红的头发,炙热的呼吸,还有屁屁
上点点的小汗珠,她使劲地闭上眼睛,又偷偷地睁开,期待他的它到来。但凡期
待很久的都不会那么容易到来的,摸索着潮湿,然后被潮湿包围,那些古老而简
单的动作,被彼此记忆铭刻。那么舒服,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又那么色情,色
情到不需要讲些大道理。
爱吧爱吧,别去想过去,也别去想将来。
原来再帅再爱的人,他们的动作大同小异,开灯也好,关灯也好,喷出来的
颜色和气味大同小异,味道也是一样的胶水味。李云儿疲惫地翻了个身,咂了咂
嘴巴,抱着江希凡继续睡了,她其实不累,只是困。
江希凡挺累,肚子也饿。
服务员接到电话送餐的时候,忍不住向门缝后面裹着毛巾的江希凡看了一眼。
“吃中餐啦”,江希凡关好门,把三个盒子打开,一盒蔬菜沙拉,一盒PIZZA ,
一盒牛肉丸。
李云儿闻到香气,扑腾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又赶紧穿个小裤裤,裤子是肉
色,镶嵌透明的花朵,夏天的水母,摇摆着将触须凑近。
江希凡无限温柔,夹了牛肉丸给她吃。一边吃一边对望,神仙也在天上羡慕
着。
李云儿一边吃一边问:“老师,你爱我吗?”
江希凡看了看她,“应该是的。”
“你爱我什么?”李云儿的头发乱七八糟。
为了堵住她的嘴,江希凡又吻了,火花蔓延,从头吻到脚。“总算轮到我了”,
江希凡愉快地想。
一而再,再而三,在问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李云儿的头发在江希文双腿之间
磨来磨去,又很热。江希凡笑着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两颗牛肉丸。”李云儿抬头坏坏地笑。
于是两人笑成一团,做爱做到笑场是一种境界。
真好。
阿冬的日子过得也不错,他长得虽然没有哪吒快,但已经算很快。刘思远发
现阿冬很听费青龙的话,很好。原先只是想养个小鬼娃娃玩,哪天要是不高兴,
毁了就是,没想到阿冬长相很可爱,虽然凶残,但自从上次咬脚踝事件后,变得
很乖,有东西吃就吃,没东西吃时就躺在桌子下睡觉,真像小狗。费青龙平时不
出去,就在屋子里看电视,他专门有间屋子的,有时候睡着了会发现阿冬躺在自
己胸口睡觉,寒意一阵一阵。
晚上,费青龙有时候背阿冬去散步,很像自己的小孩,阿冬的骨头很柔软。
刘思远交给费青龙的事情越来越多,存款自然是越来越多,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
杀人时心惊胆战的样子,觉得好笑了。人是善于嘲笑过去的自己的奇怪的动物。
费青龙是天生的杀手。为此,刘思远给他配了不错的行头,新的口罩,防滑
的鞋子,一把勾肠子的刀——有些买家恨事主,非得要求把肠子勾出来。仇恨这
件事情挺可怕的,不过大部分都是之前关系很好,后来关系破裂的,朋友、伙伴、
情侣、夫妻,只要有钱,管他三七二十一,冬瓜白菜豆腐肯德基。
想着,电话又响,没有号码,难道是国外的?还好,接电话不要钱。刘思远
关小电视声音,环球小姐在选美,一个女的在镜头前展示比基尼。
“帮我杀个人。”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像人妖做完变态手术。
刘思远认识这个声音,他有天生的辨音能力。
“好。”刘思远拿笔记下地址和姓名。
费青龙逗着阿冬,让他咬一根铁做的骨头,上面布满牙印和血。
看见刘思远走出来,费青龙仰望着。他是邪恶的巫师,但他是救我命的上帝。
我现在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日记日记,天天要记,一天不记,就要忘记。”这是方芬芬日记本开头的
一句话。有了这个习惯,方芬芬觉得很开心。最近写的是结婚的细节,她还写了
一篇纪念邓益明一家的日记,写着写着就哭起来了,“为什么,我在幸福的时候,
你们总是看不见,就离开了。”
婚期将至,江希文对自己越发体贴温柔,方芬芬也接受了现实,家境殷实,
老公英俊,公婆不反对,还张罗这张罗那,一般的女人恐怕是做梦都想的。
江鼎盛最近很少见到江希凡,据说是和一个女学生在外面买了房子,两三天
回来露个面,也只是回来拿衣服。
白洁劝道:“他爱怎样,由他去。”
江希文也附和着,“是的,最好让李云儿和他结婚,管着他不那么花心。”
江鼎盛看了白洁一眼,意思是“你觉得怎样”。
“说曹操,曹操到”,江希凡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我
的画板呢,我的涂料呢,都收到哪去了?”
“在储藏室里,以为你不画了。”江鼎盛有点不耐烦,“是女朋友,就带回
来让你妈好好和她谈谈;如果是随便玩玩的,就别害人家。”
方芬芬看了看江希凡,她平时和他说话很少。他很高傲,只有李云儿在的时
候才笑。
“是的,我打算和她结婚啊。最好是和哥哥同一天,妈,你觉得怎么样?”
江希凡看了看方芬芬。
白洁手里的咖啡洒在了桌子上,咳嗽了一声,“很好啊。很好,你们自己决
定好了。”
方芬芬做梦,梦见她得到了幸福。白色的婚纱,英俊的丈夫,亲友的祝福。
可是,在祝福声里,分明有人在叹息。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很复杂,复杂的事情简单地想,就简单;有些简单的事,
复杂地想,就很复杂。方芬芬不喜欢运动,觉得很复杂,也不懂打网球是什么意
思,两个人站网的两边,你一拍子来,我一拍子去,跑得大汗淋漓。
方芬芬觉得跑动的白洁像个鬼影,江希文手里拿着的网球拍像变了形的苍蝇
拍,坐在自己身边的江鼎盛像个干尸,而卫生棉上的血粘着大腿,不停地流,感
觉很大一块废血块坠落下来,眼前迷糊。
江希文放下球拍,走到方芬芬面前,“肚子痛,回床上休息一下。”
方芬芬舍不得三月的太阳,太阳里有蜂蜜的甜香。在这太阳下晒着,人不容
易发霉。于是,江希文在旁边陪,握着她的手,尸体一样的温度。
白洁支着球拍,一只脚腾空,唤着江鼎盛,“老头子,你来陪我打。好不容
易休息一天不去公司。”
江鼎盛摇头,无奈又内疚,“老了。”
高胖子一直在旁边守着,插嘴道:“我可以陪您打一阵子。”
白洁看了看球场外面身体有点横向发展的男人,想起来了,救过江希文的保
安高胖子,现在升为保安队长了,还经常搞军训,让江鼎盛和白洁“检阅”。有
一天清晨白洁开车去公司时,听见他在晨光中给十几个手下训话,“大家要时刻
保持警惕,要保证好江宅的安全。不要怕,不要自卑,振作,振作!我们不就是
比派出所的学历低了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然后,其余的保安就认认真真地喊
口号:“振作,振作!警惕,警惕!”白洁觉得这小伙子不错,还救过江希文一
命,说话也挺逗乐的。可惜,那天刚好江希凡休息在家睡觉,外面震慑人心的吼
叫声惊醒了美梦,推开窗户一声大喊,“才七点喊个屁啊喊”,从此以后,高胖
子把训练时间改为上午十一点了。这不刚好结束训练在网球场巡查呢。
白洁打得很满意,高胖子的网球技术不错,重要的是懂得怎样输球输得不露
声色,输得漂亮,还会说话,每次故意漏接球就说“太太您的球打得那么好,姿
势又标准,难怪身材那么好”之类的恭维话。江希文和江鼎盛同时哼了一声,然
后相视而笑。女人总是要听好话,说到点子上,甚至可以陪你上床,然后被你一
脚踢得老远,都是无怨无悔,还会痴呆地幻想“他是爱我的啊,至少我曾经爱过
啊,我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回忆呢,多好的人。”
到中午吃饭的时间,白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拍了拍高胖子的肩膀说:“你
这个队长网球打得不错。”
三个作陪的人见女王尽兴,也愉快地回到屋子,菜还在做,方芬芬独自回房
躺着去,肚子里那个倒挂的血鸭梨,正在折磨她脆弱的神经。
“喝咖啡吧。”白洁递过杯子给江希文,“看你无精打采的样子。”
江鼎盛不喜欢喝咖啡,但白洁喜欢,而且喜欢自己煮。
三月的太阳,照着有钱人,照着穷苦人,照着悲伤的活人,照着快乐的死人。
阿冬在阳台上看外面的世界,他在帮费青龙嚼核桃壳,“嘎嘣”一下碎了,然后
用小手递过去。费青龙笑笑,核桃很香,禽兽之间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而为什
么有的男人女人曾经那么相爱,一转身就变得彼此陌生。
阿冬见刘思远走过来,也歪歪斜斜地挪动,张开牙齿咬碎核桃然后吐出来要
他吃,嘴里咿咿呀呀含糊地叫着,有点类似母鸡的声音。
刘思远买了费青龙这具丧尸赚了个小鬼,喜出望外。昨天晚上费青龙去杀人
的时候,阿冬那可怜的样子让人心软,于是也让费青龙带了去。
事情是由于一个有钱人的三岁小女孩被人贩子拐卖,当残废乞丐,两条腿当
时就被打断了,过了两年的乞讨生活。那家人的父母疯狂地到外地寻找,直到有
一天,那女孩的母亲去超市买东西准备上车被一脏兮兮小乞丐抱住大腿,准备拿
高跟鞋踹的时候,那小乞丐喊了声“妈妈”,于是才破了那拐卖团伙。据说又没
枪毙,那头儿又租了房准备招募人马。有钱就是好,那家人看着自己小孩一生被
毁,气得要命,要仇人的命,贩卖小孩的人都该死,生个孩子容易嘛!
费青龙进去的时候,那家伙正睡得猪样,打鼾的声音还挺有规律,高低错落
有致。费青龙一刀子对着肚子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