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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一枚糖果 当前章节:145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10

江希凡看着这一幕,看了三十分钟。

“妈妈爱你,亲爱的。”白洁说的话如此清晰,而那表情如此满足。

“我爱妈妈。”江希文说话的声音和平时明显的不同,眼神也是凌乱的。

关上门,就只剩下身材保养的还很好的白洁一个人钻在被子里睡的镜头了。

江希凡走出房间,脑子一片混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

为什么想到了没有阻止,即使阻止能够怎样,我是她生的。江希凡第一次感到自

己的无能为力。

打开江希文的房间,他和衣躺着,嘴角有些白沫,耳朵很红,两腿之间一直

在发抖,好像里面藏着一只耗子。

做男人真辛苦。

江希凡走近,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没用,江希文睁开眼睛的样子还是无神,

拼命地挣扎。无奈,江希凡只有打开冰箱,拿出冰块,把江希文的裤子一脱,大

冰块压了下去。江希文突然“啊”了一声,他的弟弟软了下去,而他的真正的弟

弟江希凡也软了下去。太他妈的离谱了。

江希文回过神来,看见江希凡一脸烦躁的样子,问道:“你脱我裤子干什么?”

“啪”的一记耳光扇过来,江希凡的巴掌印立马印在哥哥脸上,“把裤子穿

好,来我房间,我给你看好东西。”

十分钟后,江希文来到电脑前,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切,包括前戏在内,共

五十三分钟。

嘉碧琼、方芬芬等人的死,源头在这里。

江希文头低下来,手指埋在头发里,这样活着比死要痛苦。去踢开白洁的门

骂她,还是拿刀子杀了她?倘若不能,继续爱下去?江希文知道自己有梦游的习

惯,但后来治好了,白洁用药将他复发,将他控制。还是自己潜意识里就爱她,

也爱别的女人。当嘉碧琼死的时候,江希文也悲伤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原因在

此。因为身体有人安慰,当身体有人安慰的时候,人们总是不大记得回忆,回忆,

是没有多大力量的。我们身体最冲动的部分是不会认识过去的,只会认识离我们

最近的需要侵略占有或被需要侵略占有的异性器官。

邓益明、方芬芬回老家那天,江希文也跟着去了,他失眠,在半夜,听到有

人说梦话,不知道是谁。那人说“刘思远你杀了我的儿子,我却没有办法杀你儿

子,我受不了,我很想杀人,我很想很想杀人,你儿子今天跑了,以后迟早要死。

我那菜刀就扔在你家门口,我迟早……”

当时,江希文看见邓益明的表情,仿佛看到当年嘉碧琼惨死的时候自己的表

情。尽管有些事与我们无关,但倘若联想到自己,悲从中来,心底那根筋被扯痛

了,别人的事就变成自己的事,总是心痛。

其实,回来的那个晚上,江希文喝完咖啡后睡得很早,做了非常离奇的梦,

梦见回到邓益明的老家,好像是打仗的时候,一把枪对着自己,预感要被俘虏了,

拣起旁边一把菜刀就往屋子里冲,一个狼脸的男人对着自己傻笑,砍,摁在地上

砍,一刀一刀。耳边尽是尖叫,江希文觉得自己变成一只会爬树的豹,去追那个

狼脸男人……

“我杀过人吗?”江希文蹲在地上回忆,双腿间一阵冰凉。

“我杀过人吗?你爱过我吗?你在哪里?我怎么办?我要去杀谁?”

江希凡见他那疯样,心里一急,又担心李云儿的安全,对准他的背就是一拳,

“你起来,咱们到隔壁房间说清楚去!”

打开门,江鼎盛突然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多久了,平静地对二人道:“人是

我杀的。”

江希文惊愕地看着门口的江鼎盛,听着从他嘴里说出的那句“人是我杀的”。

江鼎盛显得毫不在乎,对江希文道:“别怪你妈,她太爱你们了,尤其是你。

失去你,她就会死去。”

江希凡冲到白洁房间,她还在睡,睁开眼睛是三个男人,一个心如死灰,一

个焦急如焚,一个满不在乎,世间百态,浓缩于此。

“我睡觉,你们干什么?”白洁坐起来,睡衣的皱纹比脸上的多。

“妈妈,求你放过李云儿,她是无辜的,我求你。”江希凡跪在地上。

江鼎盛哼了一声,头转向一边。

江希文也跟着跪下,“放手吧!有我,你不是足够了吗?你所做的,我全部

都知道了。那些咖啡,还有嘉嘉的死。”

白洁不解地看看江鼎盛,“怎么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江鼎盛道:“是我找人杀了她们,我觉得她们死了,你就开心了。”

白洁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江鼎盛第一个走了出去,然后是江希凡。当江希文走到门口时,听到白洁说

了句话,然后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希望了。

白洁说:“你是我生的,你就要爱我一辈子。”

李云儿在家第三天,江希凡终于来接她回小屋,次日就要上课。李云儿跑到

扎西跟前,把扎西吓得往后直退,听到李云儿的声音,这才夹着尾巴胆怯地走过

来。

李云儿想,不就是换了发型嘛,搞得这么恐怖,但愿等下江希凡看到的反映

比狗要小,一想到中午他要过来吃饭,李云儿把手里的人大腿往地上一扔,也不

和扎西玩一会就直接出来了。到了房间,才感觉到指缝间黏得很,一看忘记洗手

了,一张开十指,连接的全是鲜红的血丝。

姜红袖在厨房忙碌,于是李云儿坐在李爱书旁边,“哎,老爸,你等下别乱

问我男朋友问题,人家不高兴的,我打招呼在先。”

李爱书皱眉,“问都不行,那聊什么。”

“那你问的时候态度好一点嘛。他这个人特别地骄傲,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李云儿的黑头发很好看,穿得中规中矩,连鞋子都是中跟褐色皮鞋,少有的淑女

气。

李爱书的眼神终于从书本上离开,认真地看着李云儿,“我觉得你右边的头

发有些翘。”

李云儿一惊,“啊,那我马上回房间弄一下。”

“女人,很烦呢。”李爱书摇摇头。不这么说都不知道她要唠叨多久,真是

深得遗传。

江希凡怀着沉重而愉快的心情按了门铃,姜红袖刚好把饭菜张罗好,一看来

人,咽了咽口水,如果他是个女孩子,不知道要多讨人喜欢。

李云儿从楼上下来,看见江希凡一下就扑在他怀里,“哎呀,怎么这么久不

来见我了。”

原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诸如前世相逢。爱中的人,总嫌爱的时

候时间太快,等待有如熬煎,孰不知,分开后的回忆,也是熬煎,日日夜夜,分

分秒秒,白天的空隙,夜晚的整晚,繁华中想你,落寞亦如是。不在一地也罢,

就怕在一地,我说的,你听不到,你听的,不是我说的。江希凡忽然有种悲哀,

怀中的女子,只能尽力去保护。

吃饭很愉快。李爱书的表现,也让李云儿觉得提前打招呼是有必要的。几乎

没有任何刁难的问题,比如什么时候结婚,你将来打算做什么之类。还开玩笑对

江希凡说:“你把云儿领走,我解脱了。”

江希凡就笑。普通的生活,是他最向往的。姜红袖破例话不那么多,只是在

回想,“我年轻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遇见这么帅的男孩子,如果遇见了,生的小

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然后被李云儿打断思绪,“吃饱了,我走了。”

走,我们走,回家睡觉去,才不管明天发生什么。

李云儿一走,这个家非常的清静。

刘思远的家却热闹异常,阿冬和费青龙现在俨然如父子,费青龙小心地拿肉

逗他,翻跟头,打滚,还有说话,学着电视里的人唱歌,怪异凄凉的声音,很像

猫叫春或者肠子被人踩出来的刹那叫声。

刘思远在查银行户头的账。快了,快了,再杀最后一个就可以不干了,杀了

那么多人,杀人实在是没有乐趣。刘思远去过中国以外的两个国家,一个意大利,

一个法国,都是去杀人,风景也没看够,杀了人就回来了,感觉像坐了一趟长途

汽车,旁边的男人总是冷漠无趣的,不说太多的话。

第一次剖开那女孩的胸膛时,心脏还在手中跳动,“怦怦怦怦”非常有力,

血沿着手指流到胳膊,有种奇异的痒感。另一个女孩跳楼的时候,刘思远用了致

幻剂,眼前看到的就是自己最害怕的东西,那女孩喜欢看恐怖片,害怕的东西很

多,刘思远慢慢地往前走,她看到的是成千上万的毒蛇吐着分叉的芯子扭动前行,

无路可退,翻身跳下,脸部着地,一朝天使,一朝魔鬼。

阿冬一下扑到刘思远身上,仰头看着刘思远的下巴。他的下巴很尖,眼睛里

灰绿色的光,总是冷冷的,但这次,他把阿冬抱在怀里,微微地笑了。

费青龙在家是不戴口罩的,他习惯了沉默,在痛苦中,沉默是个没出息的孩

子,但沉默可以战胜一切伤口。

费青龙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心想,方芬芬这会应该已经有小孩了吧。微笑地

想,然后后悔,不是说不想了,为何揣测人家的幸福,而总是以为这种揣测是对

的呢?

方芬芬泉下有知,额头那个大血洞也该凝固了。

江家发生变故,李云儿却是半点不知,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帮助。江希凡决定

不告诉她,她整个就是傻乐,这样也好。和李云儿在一起很有意思,有意思比长

得漂亮重要,何况李云儿弄黑了头发本来就漂亮,漂亮加上有意思,实在是非常

有意思:走在路上一片奇怪的树叶,一个走外八字的胖子都能让她乐很久,天知

道她脑子里想什么,能发现那么多有趣的东西。有一次,在学校的石头路上捡到

一颗蓝色的扣子,她会说“哎呀,这是蓝天生的蛋”;又有一次,在学校电影院

看《金刚》,忽然发现有人脚臭,她会率先脱下鞋子闻闻自己的脚,然后对江希

凡笑道:“应该不是我的,我今天早上换的新鲜袜子。”

“你想要什么?”江希凡在停车前问李云儿,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好像什

么都不缺。“下课完了以后我带你去买。”

李云儿嘴巴撅成一个封闭的“O ”形,“我不想要什么。”

“你一定要说。”江希凡道。

“那你就当全班的面说我是你女朋友算了。”李云儿眨眨眼睛认真地说道。

江希凡愣了。

于是上课,画画给别人看,然后让别人跟着自己画,江希凡曾经说如果不是

天才,最好先模仿比自己好的东西。

李云儿坐最后一排,最近她有点尿频,一节课要上七次厕所,据她说是性生

活过于频繁,江希凡希望她表达得不那么直接,李云儿说是《家庭医生》上写的,

因为插的次数多了,尿尿地方的肌肉会变得松弛。其实是放狗屁,她最近吃东西

太咸猛喝饮料罢了。

下课铃响的前三分钟,李云儿从厕所回来,和江希凡的目光相遇。

“同学们,我要宣布一件事情。”江希凡看了看角落里的家伙,那家伙一脸

得意的坏笑。

所有的女同学一脸紧张,是不是江帅哥从此以后不教美术系了。这些紧张的

女同学,还包括数学系和中文系以及隔壁学校来旁听的女同学,她们对绘画一窍

不通,她们是来YY的。

“我,现在爱上了一个人,她就是李云儿。我期待她也一直爱我。希望得到

大家的祝福。”江希凡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让所有人听见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教室炸开了锅,“啊啊啊”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的

目光都朝李云儿身上望去。李云儿忍住笑,但忍不住了就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

狂笑。原来,我们一直想,一直想,白天也想,晚上也想的事情,只要去想,就

终究有实现的一天。

下课铃响,这是江希凡最勇敢的一节课,也是李云儿得到的最珍贵的生日礼

物。

回屋,李云儿还在回味,呆呆地转过脸来对在厨房炒菜的江希凡说:“可以

把当时说的那句话再说一次吗?”

江希凡摇摇头,嘴巴伸过去吻了她一下,“等你明年过生日吧。”

“那万一明年我死了呢。”李云儿舔了舔嘴巴。

江希凡“咚”的一声把菜板往地上一扔,“哐当哐当”,碗里的鸡蛋掉在地

上,稀里糊涂的一摊,那些尖锐的瓷片,犹如我们美丽而脆弱的爱情。

“不准!以后不准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不许死,要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

江希凡激动极了,说到“不准”的“不”字的时候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李云儿的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凶我。”

江希凡倒是先流泪了,抱着她,那一头黑色柔软的头发覆盖着他的脸,“你

知道吗?你不能死的,我会保护你的。”

李云儿点点头,趴在江希凡肩膀上想,真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啊,于是赶紧

道:“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江希文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读方芬芬的日记,有几个错别字,错得很可爱。

很多人要死去了,我们才加倍记得她的好处,原先丰润鲜活的一个肉体,现在是

一阵风就可以吹散的骨灰,烧的时候,她疼吗?她会喊吗?可谁又能听见,一个

小小的青瓷罐子就能容纳她的一生,而窗外的桃树已经没有了桃花,只有些绿色

的细长的叶子,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方芬芬再也不可能在树下出现,明年开的桃

花,已经不是今年的那一朵。泪光中,方芬芬仿佛向他走来,等清晰的时候,她

却不见。不知是牺牲品还是祭祀品,我们无奈,我们自以为是地来改变命运,结

果如何,空尘里,暗黑的无形手指将肉体连着的肉体撕裂开来,从此永不相见,

谁能装作无所谓,除非他是那个看着深渊的神仙。

日记里有一段,大概是刚进江家不久写的:

我觉得这家人都好有钱,阿姨的名牌衣服穿一次就不穿了,希文对我很好,

我是上辈子积福才认识他,虽然我很想青龙,但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不像希文

对我那么好,现在我不用担心吃穿,也没有人会赶我出去,真像在做梦。我很笨,

什么也不懂,不懂看阿姨的脸色。她对我好像很好,但如果是我一个人的时候,

她就会对我说我抢走了她的儿子,迟早要杀了我。我不好说什么,默默忍受吧,

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以后就把这里当作是我的家吧,谁知道有了小孩以后会

不会好一点呢?

江希文读着,那种心底涌出来的内疚淹没了整个身体,失去方芬芬,比失去

嘉碧琼更难过,也许因为她太命苦。当初如果自己不那么自私,她和她的费青龙

应该早已经结婚了,他们也不会死,自己也不会活得那么痛苦。应该爱的没有爱,

应该恨的恨不起来,这样的人生,犹如盲人在无尽的黑夜前行,怎么走,都没有

光明。

爱一个人,真是这么困难的事情?非要山崩地裂你死我活?简单的东西,其

实是最奢侈的。

天气倒好,夏天露了小脸,太阳让天空变得温暖,不忘照射大地,普及众生,

总有些阴暗的角落是照不到的,比如我的心。

江希文一夜没睡,眼睛通红。花园里的铁冬青,冬天挂的红果已经凋落,米

白色小花散发淡淡香气,要等到来年冬天才有漂亮的红果,等得到那时候吗,庸

人自扰,命却不由人。

独自在树下的石板凳上坐下,园丁和司机老胡在不远处下象棋,争论不休。

老胡说:“不能悔棋,输了就输了。”

园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声音大得惊人,“你这人,这么认真干什么,又

不是在赌命。”

有的人输得起,有的人却是输不起。

江希文叹了口气,白洁正在煮咖啡,香气飘荡,忘记什么时候喜欢喝她煮的

咖啡,但记得很小的时候白洁的手臂环抱着自己,不寒冷不寂寞,说故事给自己

听。那不是爱却又是爱的一种,她说要我爱她一辈子,我却只想爱她一次。于是

想到一个电影叫《妈妈再爱我一次》。

打了电话给江希凡,叛逆的弟弟不知道是否能保住他的女人,天知道吧,以

后也不再关心。哀莫大于心死,那些曾经的希望已经被现实的绝望碾碎成粉末。

江希凡的电话是李云儿接的,说正在洗手间冲凉呢,有什么事可以转告?

江希文木讷地说了句“没什么,想和他说句话”。

李云儿睡衣身上一裹,直接冲进洗手间,在莲蓬头下洗澡的江希凡转身面对

李云儿,也不忘本能地遮住几乎遮不住的一团黑毛毛,看清楚是李云儿,又放开,

径直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水滴。

“你哥哥找你说话呢,我估计是急事。”李云儿咽了咽口水,无论什么时候,

她都喜欢看江希凡洗澡,他的皮肤很好,一个疙瘩都没有。

江希凡把右手放在李云儿睡衣上擦了擦泡沫,接过电话,“什么事,哥。”

江希文的声音有些小,“没什么,希望你们好好的。”

江希凡停顿了三秒,“你也别太当回事,等我回家和爸妈说让你搬出来住吧,

过去的事情,让它们过去。”

李云儿又在那使劲挠头发,因为听不明白。即使把头发弄得很垂很柔顺,这

乱抓头发的毛病一点没有改,江希凡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另一只手阻止了她这一

不良习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江希凡重复着这句话,抬头看天空,没有一只飞鸟,

没有一片白云,只有空洞的,无边际的遥远,天有多大,大到什么地步,天空以

外的是什么。

“别想太多了,啊!”江希凡一声叫。

李云儿抓头发动作被阻止后心有不甘,趁江希凡打电话之机,用手去抓他敏

感处,她的右手捏住江希凡的左边耳朵。

“怎么了?”江希文问。

“那家伙在闹我呢,不和你聊了,保重。”江希凡放下电话,剥开李云儿的

睡衣,一阵肆虐伴随着讪笑,这个澡反正是白洗了,又得洗一次,真是浪费生活

用水。

江希文挂了电话,咖啡的香气越来越浓。像是一个信号,吸引人往屋子里走

去。

江鼎盛不在,不知道是真不在还是有意不在,他喜欢工作,工作用的精力太

多,床上的精力就太少,自知有愧,知难而退。

白洁在上楼前给了江希文一个眼神,那是怎样的企盼和留恋。

江希文看着那壶咖啡,只要一小杯,就能让人忘记烦恼,到达情欲的巅峰。

多么珍贵又繁琐的配方,竟然让化验师目瞪口呆。我们迷恋的究竟是肉体带来的

安全感,还是寂寞带来的犯罪感。上天给了我生命,我却甘心毁灭。

喝咖啡,喝咖啡,喝咖啡,味浓情更浓,咖啡落肚,眼泪涌出。

推开门,白洁微笑若初夏蔷薇,笑里带着甜美的香气,熟悉的器官,温柔的

褶皱,颜色深,代表感情深。

“来吧,我的孩子。”白洁抱着江希文的背,真喜欢这样啊,就这么熟悉而

亲切地抱着,就算不动,只是放着也没有关系。

江希文的眼前模糊,一个杀人犯把枪——真实的枪交给他,他却用枪来自杀,

奔跑奔跑,永远都是那条路,那些有颜色的梦境,恍恍惚惚,身体下的女人是嘉

碧琼还是方芬芬,叫的那么大声。

来吧,满足我最后一丝幻想,我解脱了你才解脱,血是纯洁的,我的身上留

着你的血,现在我还给你,彻底干净毫无保留地还给你。

天崩地裂有时候也是一种快乐的极限,江希文让她到达了极限。

她笑了。

而江希文却流出了眼泪,他的眼泪是红色的,耳朵流出来的眼泪也是红色的,

然后是肚脐、肛门和尿道口,开始只是慢慢的,然后是大把大把的血,仿佛水库

决口一般争先恐后地从身体里涌出,白色床单,白色床罩,白色被子,中间浸泡

着血,向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白洁扶着江希文,不知所措,只是大声喊着,“来人,救护车……”

医生来的时候,白洁穿戴整齐,江鼎盛、江希凡站在床边一声不响,谁也不

忍多看一眼,护士把头别过去,看着医生,意思是,“这样子还需要救吗?”

那壶调情咖啡,已经见底。

白洁的头发一夜之间全部变白,江鼎盛守在她身边,一根一根地拔,有些是

中间断,有些是连着发根的毛囊,透明的小珠子,然而当他发现怎么拔还是那么

多的时候,累了。

累了,为了这个女人,在一地的白发中发现模糊的那些脸庞,父母的,嘉碧

琼的,方芬芬的……

怀里的白洁还在睡,安眠药是最好的安慰,睡着了,可以遇见自己喜欢的人。

她嘴角长了皱纹,皱纹像菟丝子攀附在树干上那样迅速,到眼睛,到额头,

到脖子。年轻,是因为爱的喜悦;衰老,因为悲伤而老。年轻的时候多么让人喜

欢。

江希凡平静地和李云儿诉说这一切,李云儿借烟给他抽,说这样会舒服一点,

“我哥哥自杀了,他是个好人,但我不明白他连死的勇气都有,为什么他没有勇

气活着。”

李云儿叹了一口气,“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你没有和她那个吧。”

江希凡道:“我自然是没有,即使有,我也和哥哥一样不知道罢了。”

“真可怕,真可怕。”李云儿缩在江希凡的怀里,“等你哥哥的葬礼过后,

你搬出来吧。好吗?”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江希凡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江希文出现在白洁梦中是极其阴森的,全身,甚至牙齿里都是血,他在床上

哭,没有穿衣服,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门上。白洁高兴道:“孩子你回来了,到

妈妈这里来。”

江希文刚一靠近,白洁的胸口一阵剧痛,太阳照着她的白发,刺眼的白,睡

衣也是白色,是纸做的冥人。

所有的镜子都被打碎。江鼎盛在劝阻她的时候,被镜子尖锐的碎片割伤了手

背,并不痛,比不过心里的痛。他只是用血手抱着她,“没关系,这样也很漂亮,

我不怪你,都是我不好。”

白洁痛哭着,尖叫着,直到江鼎盛端来一杯水,“乖,吃下去,你就能见希

文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的。”

三颗安眠药下去,白洁软软地倒在浴室,江鼎盛背她去房间。

七天以后是葬礼。在这期间,江希凡不想回家,他有种杀人的冲动,遗传的

力量是可怕的。

情绪狂躁的时候,李云儿会在身边呆着,抚摩他的头发和背,“还有我呢,

我在呢,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江希凡想江希文的时候会哭,他永远忘不了江希文死的惨状,一个活生生的

人,怎么……

Lycopene、茄红素、育亨宝、洋芋、精氨酸、弗洛蒙、尾草、锯齿蒲葵、Triazolam、

颠茄、石南花、木天蓼,让人浑然忘我,飘飘欲仙。真正的喜欢,是否只依赖一

根头发,一句情话,一张面壁思过券,甚至空洞的回忆,就能引人遐思,诱人销

魂。

明知宝物得来难,

在手何曾作宝看,

直到一朝遗失后,

每思奇痛彻心肝。

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将来会怎样,不要去想,想了也白想。李云儿表

面平静,内心恐慌,没来由地恐慌。黑暗中,江希凡就在身边,却也仿佛已经失

去。枯坐到清晨,推了推他,“起床了,不去上课了吗?”

江希凡醒来,“请假吧,一个星期。”

“我想念诗给你听,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李云儿也终于有发愁的时候

了。

“念吧,不要太长,我会睡着的。”江希凡庆幸至少有人分担他的烦恼。

李云儿道:“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

被风吹落。”

“果然伤感。”江希凡转过头去又睡了。早晨七点,这个时候第一个到达教

室并且面带微笑的人,是最虚伪的。最悲伤的假期是丧假。

看吧,即使悲痛,世界仍然继续,该吃得吃,该睡得睡,江希凡知道,只有

养足精神,才能继续今后的日子。

白洁接了白昭宁来的电话。

“姐,你也别太难过,毕竟去了。”白昭宁眼眶红红的,“不如先在这边放

几天,到时候我来处理就好。”

白洁哽咽着,“这孩子,一下喝那么多……丢下我们就不管了。”

“唉,各人命各人定,保重身体要紧啊,姐。”白昭宁安慰着。

江鼎盛这几天没有去公司,只是一心在家陪着白洁,她一闹就给她吃药。真

好,有这样一个男人。白洁醒来的时候总是念叨着江希文的好,从小时候讲起,

一直到他死去之前。

“我想帮他做法事,让他在天上过得好好的。”白洁对江鼎盛道,“我总是

梦见他在水池里说苦说冷说害怕。”

江鼎盛点头,“听你的。但你要吃饭,好不好?”

白洁冷冷地转过头,一字一字道:“我——要——请——最——好——的—

—法——师。”

坐到餐桌前,佣人端上一碟番茄鸡蛋,白洁吐了,桌布上全是胃液混合牛奶

和来不及消化的安眠药。

江希凡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李云儿说道:“你别这样泄气,一日之计在

于晨,把事情办好了,你一辈子都得这样。”

李云儿道:“那你叫我声' 老婆' 好吗,想听一下有什么感觉。”

“老婆。”江希凡开始穿衣服,今天要回去。

李云儿从后面抱着他的肚子,两条腿还在床上,太阳照着,腿白得像尸体,

阳台上晒着昨天的衣服和悲伤。

“不知道我们的小孩会漂亮成什么样子?”李云儿看着江希凡高傲的鼻子。

江希凡回头看了看她,即使有烦恼,也烟消云散。

“我先出去,你叫外卖吃,不许自己弄菜,手才好了不久。”江希凡拿好钥

匙,“我最迟晚上都会赶回来。”

“知道的,我会一直一直等你。”李云儿钻到被子里。

江希凡从门口退回来,吻了吻她的脸,带着一股奶味,估计半夜又到冰箱偷

喝牛奶了,说是以形补形。李云儿笑了,真是个最好的家伙,长的也好,对自己

又好,一定是上辈子做好事了,让我这么傻的人有这么好的运气。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一个人,出奇的安静。

家,已经残破,但仍然是家。

进去,愕然,白头发的白洁跪在地上,对着客厅角落的观音佛像念经,江鼎

盛陪在旁边站着。两人一回头,看见江希凡。

白洁的眼眶一红,江希凡抱着她,她曾经那么坚韧隐忍,现在那么脆弱无助。

他是她生的,他只属于她,是这样的吗,不是,又或许是。

“不要再离开我,我只有你了。”白洁洁白的头发晃得人头晕,指甲紧紧掐

着江希凡的胳膊,“和她分手。”

江希凡觉得世界崩溃了。

江希凡推开白洁,用了力,白洁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似乎在唱歌,歌词

背诵流利,声音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的况味,“君生日日说恩情啊,君死又随人去

了啊,世人都晓神仙好啊,只有儿孙忘不了啊,痴心父母古来多啊,孝顺子孙谁

见了啊……”

没人知道这个时候唱这个是什么意思。

江鼎盛一步走到江希凡面前,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江希凡看也不看他,自己上楼收拾东西。

白洁的眼泪滚滚又烫烫,圣洁的爱还是不伦的爱,占有的爱还是天经地义的

爱,绝望的爱就是永恒的爱。这一推,让人心寒啊。

李云儿在睡,梦见江希凡和她一起逛街,牵自己的手,肩膀很累,江希凡帮

她提着包包,顿时就轻松。醒来的时候,十四点十四分。

衣服,鞋子,帽子,画板,其他什么都不带,其实已经带得够多的了。下楼

的时候,白洁和江鼎盛在客厅站着。江希凡把车钥匙和信用卡往桌上一扔,声音

没有一丝感情,“我出去住,你们好好照顾自己,我哥葬礼我会回来。”

走到门口,江鼎盛一句话,江希凡只有狠狠地把行李往地上一摔,有时候,

终究走不出那道门。

保安队长高胖子在网球场上奔跑,可怜那个陪练的,左闪右闪,死了人,网

球还是要打的,强身健体呀,嘿咻嘿咻。

江鼎盛说:“你不想那个女的马上死,就给我回来。”

白洁虚弱的脸上浮现一丝感激的笑容,看了看江鼎盛。果然还是爱我的,我

难过,他会帮我,他多爱我,他为了我杀了他自己的父母啊,这样的爱,几个人

能有幸遇见。

李云儿看电视看到下午,电话也没响,自己下楼吃东西。烧烤的兴旺的炭火

烟气惹得李云儿胃口大开,男人不在,吃点垃圾食品算了。

一大碟羊肉,鸡肾,开始是鲜活的温热,然后是屠刀血肉模糊,最后是香喷

喷地上桌。这一桌都很便宜,羊肉是很有羊肉味的,鸡肾脆崩崩的。

吃着吃着,摊主一脚把烧烤架一踢,卷起肉串蹬上自行车就跑。一辆车停下,

城管来了,又扑了空,于是坐在李云儿身边和她说话:“美女,你吃得下吗?”

“当然啦,你要不要吃一串?”李云儿举起那串羊肉,油顺着铁签流下来。

“你吃的是猫肉刷羊油,小心烂脸。”那人扶了扶帽檐上车了。

李云儿爱猫爱狗,蹲在地上吐。黄昏,夏天还没到,黑夜还没到,那些可怕

的预感到了,太阳啊太阳,你照着活人,照不到死去的人,死去的人很冷,甚至

比不过这一摊热气腾腾的猫肉。

电话响了,李云儿扶着腿站起来,电话号码是家里的,略略有些失望,“爸

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还有你的男朋友。”李爱书最近总是噩梦连连。

“快了,他办完事情我们就回来,做点好吃的。”李云儿道。

一直到晚上七点,李云儿打电话过去,没接。再打,没接。江希凡的电话被

拿走了。

白洁给他夹菜,“多吃点啊,你瘦了很多。”

江鼎盛道:“分手对你和你妈都是好事,你们在一起没有好结局。”

“为什么这样做?”江希凡看着那把刀,切牛排的刀,但如果自己死了,李

云儿怎么办。

“你妈要你怎样,你就要怎样,你妈不喜欢她,你要和她在一起,她就要死。

你自己选择吧。要么,你就杀了我们。”江鼎盛叉起一块肉在嘴里咀嚼。

“哥哥的死,你们不难过吗?”江希凡看见刀锋在引诱自己。

“所以我才更加珍惜你。”白洁拿起刀,“你要杀了你妈妈,对吗?那你下

手吧!”

江希凡只要轻轻一按,那脆弱的脖子上的皮肤就可以割开,但他割在自己的

胳膊上,肉体的痛苦能减轻精神的痛苦。

电话又响。

“说,和她分手,永远不见面。”白洁微笑着递过电话。

江鼎盛气定神闲。胸口仿佛写着:“你是我的孩子,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

给的,我们让你怎样,你就要怎样。”

“喂。”江希凡的血掉在白色碟子里,浅浅的一盘子。白洁叫佣人去拿医药

箱。

“你怎么不给我电话,我担心呢,事情办完没有,我吃了烧烤吐了,我一个

人睡觉很害怕,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李云儿一咕嘟说了一串。

“我们分手,好吗?”江希凡低头说道。

“我们见面说,好吗?”李云儿预感到他旁边有人。

“不见面了,你保重。我送你的画要收好。”江希凡道,“以后也不想见面,

就是这样。”

李云儿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画?那天江希凡和自己做游戏时随意画

的,被李云儿收在床下的那幅画?李云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那天在家无聊,两个家伙在下完跳棋以后决定来玩猜字游戏。李云儿画了日

落图,一家三口站在炊烟袅袅的屋子旁边。江希凡说是“春”字。好简单,于是

奖励插插一次。完了以后,轮到江希凡,他画竹子,竹叶浓墨涂染,枝叶分处中

留白线。李云儿问他是不是学宋徽宗的画法,江希凡说你很有眼光呢,怪不得泡

到了我。

其实,李云儿猜错了,植物之中竹难画,古今虽画无似者。每个人眼里,事

物不尽相同。或者你觉得僧人头顶神圣的戒疤在另一个人眼里是丑陋的瘌痢。

而竹林中的寺庙若隐若现。真是,乘兴随意,自然天成。

“是个' 等' 字”。李云儿一脸崇拜地说,“请签名送给我,将来拿去拍卖

赚大钱。”

题词为“你是我的最爱”,但签名是个不小的蜻蜓,很痞。

“一定是他妈妈不想让他出来见我,他要我等。等,我会等的。”李云儿叹

气,继续打开电视无聊地看。

等吧,只要你说要我等,我就等,只要你值得我等待,我押上我的一辈子。

费青龙也在等,等一个人,心里很想,很爱的一个女人;也许,世界上根本

没有神仙,如果有,怎舍得让我们就这样分开。

阿冬在春天疯长,春天,万物滋长,这话说的有道理。他在亲费青龙脸上那

条肉蜈蚣,电视里的少儿节目是一个小孩子亲父亲的脸,还有歌声,“宝贝爸爸

亲,忙碌了一天,宝贝真是乖,宝贝亲爸爸,玩耍了一天,爸爸真是累……”

哪怕是小鬼娃娃,模仿能力也是与生俱来。

刘思远在看报纸,角落一则小新闻:露山市光济庙观音阁重建,农历九月十

九日进行开光仪式……

阿冬从费青龙的大腿上爬过来,扯那报纸,刘思远不耐烦地对费青龙道:

“抱他去那边。”

费青龙一脸的口水,口水中有血丝。阿冬刚吃完中饭,血糊糊的死耗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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