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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

作者:一枚糖果 当前章节:145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10

知道他怎么在屋子后逮到的,那片树林已经茂盛,大老鼠够阿冬吃一顿。

那种腥味,带些鱼的味道。

李云儿餐桌上的鱼却是死耗子的味道,一个人吃中餐,被那些疑惑和猜测纠

缠,餐厅的每个人都是多余,马路上的车,为什么没有江希凡的车。走出餐厅,

走上天桥,拥挤,为什么没有我要找的那张脸,连相似的也没有。

星期天,乞丐殷勤乞讨,人们冷漠,李云儿一个一个给钱。走到天桥尽头,

一个男的走过来,神秘地说:“美国强奸迷魂药粉,十三块一包,要不要。”

这世界让人绝望。

高胖子看见李云儿来,立即站好,当时他正在教训门口的小伙子鼻毛不要太

长影响形象,赶紧道:“李小姐,江先生带着希凡早上就去公司了。”

“哦,那我走了。”李云儿朝那屋子看了一眼,“我只是路过,希望能遇见

他。”

“不过,你可以到里面等他。”高胖子搓了搓手。

“啊,真的吗?”李云儿无精打采地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红票票,“请你喝茶。”

高胖子其实并未收到不允许李云儿进入的指令,他只是感觉江宅最近气氛很

怪,也感觉白洁并不喜欢女孩子来找江希凡。看在钱的份上,凑到李云儿耳边,

“走右手边,靠墙走,绕到老人葵后面,再往里走,有个门,通地下室,没锁,

开灯,爬楼梯,小心啊,别摔了,爬到三楼,把顶掀开,是江少爷的阳台,翻进

去,没有红外线监控的。”

李云儿道谢,胖胖的,大多是敦厚老实的,这话也没错。

做贼心虚,李云儿爬阳台,茂密的树叶遮挡她的身影,玻璃门内,是江希凡

的房间,凌乱,地上摆满了颜料。

白洁站在门口迎接,经常失眠的女人耳朵特别灵。

李云儿进来,害怕,声音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走吧,以后不要来。”白洁让开一条道,示意让她从正门出去。

“为什么?”李云儿深吸了一口气,“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喜欢你。”白洁的白发已经盘起来,簪子是玳瑁材料。

不知道为什么,李云儿想起“白发魔女”这个词语。本来想笑,但想现在不

是笑的时候,于是道:“那你喜欢谁?”

“我谁都不喜欢,你走吧。”

“那,我喜欢希凡,你让我们在一起,好吗?”李云儿慢慢地走近,“我们

一起对你好,好吗?”

“不好。”白洁有点恼了。

“为什么不好?我比你更爱他呢。你把电话还给他好吗,我平时不求别人的,

你让我们见面好吗?他也很喜欢我呢,我们死都不分开。”李云儿心存侥幸地哀

求,眼泪掉下来。

“我送你下去。”白洁什么也听不见。

走到楼下,李云儿叹气,“你知道吗,没有人喜欢我,很多人都说我是傻瓜,

只有希凡喜欢我,如果他和我分开了,我……”

白洁摇头,对门口的高胖子道:“等下你收拾东西也走吧。”

李云儿蹲在大门口的地上看灰蒙蒙的天,似乎要下雨了。春天的雨,是什么

意思呢?他怎么还不回来,我等着。

白洁蹲下身子,拿手捏着李云儿的下巴,摇摇头,“啧啧,看你那眼睛,跟

死鱼似的。唉,希凡怎么找了你这种不知死活的。”

李云儿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的路,念叨着:“哎呀,怎么还不回来,要下雨

了啊。”

白洁回屋前对门口的保安说:“以后任何外人都不能进来。叫警察把她拖走,

打白局长的电话,听到没有?”

警车声音响的时候,李云儿已经跑了,一身的雨。

江希凡坐在江鼎盛的车后座,活在被软禁的爱中像蛰伏的野兽时刻想着逃脱。

今天一天在公司,什么也没听进去,却也装作很感兴趣,要屈服,才有胜利。

“顾鸿!”江希凡摇下车窗玻璃喊道。

“谁?”江鼎盛将车靠边停下。

“哦,MBA 班上的同学,我上次没带现金,借了他一千块。”江希凡的手飞

快舞动在座位下。

“叫他过来拿。你别下车。下雨了。”江鼎盛亲自开车。

顾鸿先生今天和女生约会,竟然穿得很有派头,如果是平时的打扮,江鼎盛

不会相信他会是江希凡的同学。

“还你钱。”江希凡把钞票塞在车窗外一脸迷茫无辜的顾鸿手里。

车开走了,顾鸿站在原地不动,他什么时候欠我钱了,难道他和李云儿一样

脑子烧坏了?不管怎样,有钱是好事,正好今天给女朋友买礼物。

那条白金链子刚好一千块,一个钥匙和方块组成的坠,很漂亮。恋爱中的女

人总是喜欢这些废物,高兴地挽手一起看电影去了。

打烊时分,商场卖首饰的女孩一边数钱一边对同事道:“快来看,这钱上还

写字呢。”

有张一百的上面写着:

“云儿不急,千万不要来找我,三日后见。”

三日后,是江希文的葬礼。

李云儿淋雨后洗热水澡,像小狗一样蜷在被子里抖,忘记吃晚餐。这是糟糕

透了,失恋的人们总是不吃饭,不吃饭哪有精神谈下一次恋爱。遇见缠绵,煎熬,

分离,仍然是期待前方那个人是你。

江希凡在酝酿,他小心地安慰白洁,问江鼎盛公司今年的利润,装作漫不经

心,不提起李云儿一个字。在入睡前,双手枕在脑后,回忆李云儿的点滴。

打喷嚏,江希凡以为是李云儿在想他。网线断了,电话断了,手机没收了,

现在去见她,等于害死她。杀了他们?我和江希文一样软弱,只是我还活着。

你们都在干什么?李云儿吃饭了吗?哥哥你那边黑不黑冷不冷?死就是生,

生就是死,见是不见,不见是见。

夜晚,江希凡枕畔的那滴眼泪湿润天空,雨下得大却飘不进来,把窗户打开,

觉得寂寞的时候,连时常梦见的女鬼也不见来访,想你的心,就是癌细胞,遍布

全身,痛不欲生。雨点进来,他却不知道她白天进来,倘若知道了,会如何?知

道,又能如何?哦,那些雨,我需要你们。

费青龙的记忆里的那段空白,强迫自己丢掉的空白,像拼图一样渐渐清晰。

想起方芬芬和爱她的男人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费青龙既觉得遗憾又幸福,想见

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了,她会不会长胖了,会不会受气,哼,如果谁欺负她,

我杀了他们。

江鼎盛睁开眼睛对白洁道:“你又失眠了?”

“嗯,李云儿今天来找希凡了。”白洁翻了翻身,背对着江鼎盛。

“她不该来的。”江鼎盛从后面抱着白洁,“失眠对你身体不好。”

“杀了吧。”白洁一动不动。

夜深了,爱的,不爱的,都睡吧,明天,又是新一天,湿滑的地板,有晒干

的一天,那些青苔,被人践踏,无人记得,我们的脚印,就这样轻易地粉碎,一

切充满犯罪的快感,占有的绝望,错过的无望,麻木的人,一定是受过很多伤才

变得麻木。杀人的音乐,黑色星期天,唱响在悲伤的天空,我的眼泪,终于无人

能懂。

三天,可以发生三次一夜情;三天,可以死很多人;三天,对于彼此思念的

人犹如三年。得了重感冒的江希凡,躺在床上头昏沉沉的。在医院的头天,白洁

对医生道:“他睡觉不关窗户,结果下雨了,还好没有感染肺炎,否则我活着有

什么意思。”

这三天,白洁几乎寸步不离。

医生戴着眼镜,温和年轻,身上散发淡淡药水味,用碰过无数尸体的手轻轻

拍着白洁的背,“您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到外面等候,我现在要帮他做全身检查

后决定是否如期出院。”

白洁抬头,那耀眼的白发已经染黑,六千八一支的羊胎素打了一针也顺便漂

红了乳晕,效果不错,皱纹平淡,又年轻了好几岁,总是相信自己的魅力,仍然

变成善意和蔼的老熟女。对医生微笑,“让你费心了。”

医生长的像江希文,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容。不知道他是否喜欢比自己年龄大

的女性。

门一关,章锦才赶紧掏出一张机票和VISA卡,走到江希凡面前,确认李云儿

的地址后道:“非得明天晚上这么着急要走?法国最近天气也不是很好的。”

“你等下就送过去,告诉她,明天一定要去,什么都不要带。”江希凡的脸

色苍白,眼神坚定,“让你费心了,借你的钱,我会尽快还。”

章锦才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道:“那年暑假去蒙的卡罗赌场的事,我也没

敢忘记,就当先还一部分吧。”

如果不是要装病,江希凡真想好好捶他一拳,当时自己赢得盆盈钵满,准备

乘兴而归,谁知道在门口见到章锦才蹲着哭,一问是同个学校的,学医的,拿奖

学金来赌,把学费都输光了,借钱给他翻本不说,还倒赢了好几千法郎,又请他

住酒店。

打开门,章锦才恢复常态,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紧紧捏着飞机票,对门外等

候的白洁道:“可以出院了,一切正常,注意营养。”

李云儿开门,一个男人,给自己带来了希望。也不多说,只是充满了喜悦,

远走高飞,对于每对即将被拆散的恋人来说都是浪漫的字眼。章锦才并没给李云

儿打兴奋剂,但李云儿一扫疲惫,打开冰箱将食物一扫而光,哼着歌开始收拾衣

服,什么都不用带,好吧,那件墨绿色底子金色小龙的外套要带的,去法国,那

些外国人会喜欢得晕过去。那爸爸、妈妈和扎西怎么办?算了,到了那边再给他

们打电话,请他们过来旅游。又去银行取了结婚基金——自己偷偷存的。路过商

场打折,又顺便买了几件漂亮内衣和鞋子,还有包包以及头饰,两个大行李箱塞

得满满的。“

葬礼的早晨,全家黑衣。江希凡三天瘦三斤,昨天晚上睡得出奇得安稳。他

怕顾鸿把钱花了却看不见字,有的人,眼里是只看见钱。翻通讯录的时候看到章

锦才的地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为了美好将来,故意感冒又何妨。今天

晚上,和自己的女人私奔,江希凡突然觉得兴奋起来。

江希文墓地考究,生在富贵家,死葬荣华冢,注定一生富贵。

刘思远早晨起来得早,阿冬在床底下睡觉,垫着天蓝色沙发垫子,抱着一根

骨头当枕头,头歪歪的,越来越像人了。

费青龙合着嘴巴也在睡,得到这个杀人工具,又听话又不说话,处久了,觉

得他人不错,至少懂得感恩。

这一家,真是其乐融融。

我是最好的巫师?刘思远开车去墓地,我当然是最好的,被我杀的人变成鬼

都不敢来找我报仇,因为我没有感情,不付出,就不期待得到。这样活着,何等

轻松。不要你关心,我就不要关心你;我不关心你,你就伤不到我的心。

费青龙醒来的时候以为是下午,谁知是上午十点。过了这么久,人们早淡忘

了这个杀人犯,大家都只关心活着的人——甚至,活着的人也不关心,只关心自

己。

桌上有纸条和照片,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是谁。

李云儿的照片是红色的头发,很久以前的李云儿,牙齿整齐露着八颗,头略

有些歪,是夏天照的,在阳光下的皮肤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也要死吗?费青龙

喝了一口水,却舍不得吞下去,想了想,还是喝下了。喝完水就要出发了,出发

前阿冬牵着他的衣角,“饿。”

刘思远下车,人群显得安静。江希文躺在灵柩中,是两百年的金丝楠木做成

的灵柩。顾名思义,木头中有金丝。刘思远在心里一惊,这灵柩是少有的珍贵,

古代皇帝就用这种材料,最好的能放数百年不腐烂。下雨天,下葬天,天不下葬

人下葬。

江鼎盛和白洁点头表示欢迎他到来。江鼎盛咳了一声,刘思远提着箱子点头。

刘思远算了算时辰,对江鼎盛道:“现在先抬下去,你们在外面等,两个小

时后下来。”

墓地的阶梯两边,灯笼里是灯泡,灯光并不昏暗,往下走,一片空地,泥土

挖开,瓷砖撬在一边,风水先生是请好的,也是一流的风水先生。钱,能给我们

带来很多方便,“活得精彩,死得风光”,八个字可以形容江希文的一生。

对八个抬灵柩的壮年男人道:“打开。”

其实讲究的,要童男抬,但又有力气又是童男的男人,比处女还稀少,于是

找壮年代替了。新时代,新办法,因为没有办法。

“打开,你们出去吧。”刘思远冷冷道,声音有些回音,那些“出去吧,出

去吧,出去吧”不停地在响。

江希文的身体僵硬,从冷库里拿出来,像冻僵的猪肉,头发是头发,脸是脸,

似笑非笑。旁边是他的随身用品,刘思远眼放光芒,他看见一个日记本。

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好东西,怨气十足,来不及翻看,左右环顾,无人无鬼,

藏在怀里,拿去烧成灰,给那些胆小怯弱的顾客喝下去,面目全非,杀人的勇气

都有。

坐在地上,盘腿,念咒。

从随身带的箱子里取出透明瓶,洒古怪气味的药水,药水是绿色的,均匀地

洒着,念咒。刘思远从小就背这些,靠这个吃饭的,总有些本事。

需要等下午六时才正式入葬。刘思远坐上江鼎盛的车,和宾客一起用餐,吃

得不多,赚得多。

最后一次见到江希文,就是此时了。江希凡忍住眼泪。

白洁决定下次把咖啡收好,放在孩子拿不到的地方,要喝就给他拿一点。

江鼎盛没有内疚,只要白洁高兴就好。一切都正常了,入土为安后,一切都

会正常,他安慰着自己。总有一天,白洁会爱他多过孩子的,年轻时候让她一人

孤独的日子,现在已经给她足够的补偿,代价甚至是很多无辜人的生命。那又如

何,那又如何,神仙管不着恶魔。

李云儿等天黑,天黑就可以出发,去机场,逃奔。午睡的时候听见自己尖叫。

天黑时,李云儿提着行李留恋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小屋。阳台上的花草,以后

没有人浇了,很可惜。昙花开的时候都是半夜,一次也没见到;有你温暖的怀抱,

我没有半夜起来看昙花的必要,那些脆弱的一现,惊艳短暂,辉煌地凋残。

开门见到费青龙,带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笑起来尖锐的牙齿;阿冬的睫

毛长,脸色红润,那是经常喝血的缘故。

“你,你不是那天……”李云儿感觉到杀气弥漫,往后退,“你来干什么?”

费青龙想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手里拿着刀走近,短的。对方要求是一

刀结果。

“你,不要杀我。我……我,我马上就要走了,知道吗?你是方芬芬以前的

男朋友吗?方芬芬死了,你知道吗?江希文也死了,你不知道吗?他们的妈妈爱

他们,你知道吗?”李云儿退到厨房门口,她知道里面有刀,比费青龙的刀要大。

费青龙“啊啊”地叫喊,他听到“方芬芬”三个字,瞳孔很大。

“我要逃跑了,逃跑,是的。”李云儿看见厨房的那把刀,“方芬芬很可怜,

她是无辜的,你相信我,是希凡告诉我的,就是江希文的弟弟。他现在要带我走,

你放了我,我们都是可怜的,都是任人摆布的。”

费青龙转身,他要去江家。

阿冬急了,扑上李云儿的身体,对准脸就是一顿啃,主人忘记喂它食物,从

早上到现在,一口肉都没吃。它以为费青龙转身是让它上,以前带它出来杀人的

时候不也是这样?

李云儿在尖叫,每尖叫一声,嘴巴的血洞“咕咕”往外冒鲜血。费青龙抓起

阿冬一抱赶紧逃了。

江希凡只在机场等到了两个人,白洁和江鼎盛。

刘思远回家,看见费青龙一脸悲痛,问道:“办了?”

费青龙点头,头上的雨水没有干,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阿冬的眼睛咕噜咕

噜地左看右看,纸上歪歪斜斜写着“方芬芬”三个字。

刘思远坐下,拍拍他的肩,“咱们换着,彼此都不会心软。”

他是知道他们的故事的。这一次,他问了杀人的理由,以前是不问的,因为

有李云儿,所以要问。他下不了手,问了还是下不了手。

某年某月某日凌晨一点,我们被神仙捉弄,彼此错过,我到你想我的地方去,

你来我想你的地方来。江希凡在机场哀嚎,疯子似的挥舞着拳头,“让我再见她

一次,最后一次,以后随便你们怎么样,求你们。”

钥匙打开门,除了地毯上的血迹,什么也没有。行李箱孤独地在门角,江希

凡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去哪里了,下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了,你这个傻瓜,

傻瓜……

“走吧,孩子,咱们回家。”白洁蹲下来,揽他入怀,任他的身体颤抖哭泣。

这个下雨的夜晚,腐败的空气,李云儿用一只眼睛看路,包脸用的毛巾渗着

血变得很沉。这已是拒载的第九辆出租车,李云儿走累了,蹲在地上抽泣,双手

沾着自己的血,脸上痛,还有奇异的痒,钻着心,用手去抓,把连着皮的肉一块

块生生地扯下来,痒止住了,却更痛。大部分凌晨的出租车不敢载受伤的人,当

然也有例外,好心的出租车司机例外。

李西闽在后视镜上看着李云儿的脸,开了二十六年的车,什么人啊鬼啊都见

过,也不怕,只是问道:“去哪家医院?”

“去医院也没用,我要死了。我心里知道。”李云儿突然觉得痛变成阵痛,

不痛的时候可以勉强说话,“来不及了,师傅你送我去……”

“去哪里?”李西闽看她那一脸的血,无奈地摇头。现在的女人啊,动不动

就和男人打架。

李云儿想去见父母,回自己的家,说出来的却是江希凡家里的地址。

这一个小时,李西闽听到车后这个女人说了三十次“师傅请你快一些,我快

撑不住了”。在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李云儿不肯下车,只是哀求着往前开。

见,见,死了都要见。

下车,李云儿的血从脖子流到口袋,掏出一张血钞票,“您在这里等一小会,

我等下……还要回来的。”

李西闽接了,血有点黏,温度适中。“别死在我车里就好。”

快到门口,李云儿往路口一望,五只黑色的狗朝自己走来,都是残缺的动物,

瘸腿的一只,瞎眼的一只,耳朵只有一半的一只,背部生疮的一只,尾巴切掉的

一只。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流浪世间的狗,饿的时候为了骨头奔波,发情时为

了异性撕咬,高兴是为了有人宠爱重视我们,安慰是因为痛的时候仰望你的眼神。

那五只狗看了看李云儿一眼,嗷嗷乱叫逃去。

门口保安鼻毛并没有剪,因为保安队长高胖子被炒鱿鱼了。他胆子小,李云

儿猛地把遮脸的毛巾放下来,不用任何表情动作,他倒下了,他以为是噩梦,如

果不是噩梦,怎么会有如此狰狞的生物,血是满脸满身,脸色却是青中泛紫。只

有一只眼睛的李云儿很像封神榜里飘来飘去的姜皇后。雨仍然在下,李云儿的头

肿得很大,站的地方是淡淡的红血水。不怕不怕,明天早上,烟消云散,被时间

冲刷,你即便记得,我却无处寻觅。

李云儿爬上阳台,是的,他在,隔着玻璃窗,看见我的爱,抱着枕头,竖着

抱枕头,他以为那枕头是我吗?哦,我亲爱的,让我心碎的漂亮家伙。

江希凡睡前吃章锦才开的安眠药,睡过去能解脱,迷糊中,那女鬼又在爬阳

台,风一吹她黑色长发,满脸的血,什么也看不清;她一贴窗户,窗户一道血痕,

她抓着玻璃门,眼泪飞奔。

开了,江希凡记得她的气味,哪怕面目全非。

“云儿?”江希凡紧紧地拥血淋淋的丑女入怀。

李云儿没有了耳朵,但依旧可以辨别声音。这一句,叫得人肝肠寸断,撕心

裂肺。我们见面,我总是忍不住要见,见了又哭,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是红色,斑

斑点点,弄脏了回忆,看不到未来。

“我只想抱着你睡一会,我走了好远,好远,我好辛苦。”李云儿喃喃地说

话。

江希凡抚摸她的头发,湿漉漉的下巴碰着她的头顶,像从前那样。

“想听你说' 爱我'.”李云儿没有嘴唇,但还有心。

“我爱你。”江希凡轻声温柔道。

“我,也爱你。”李云儿说的时候用了力,吐了一团血。轻轻推开半梦半醒

的江希凡,从阳台退下。我不能死在你怀里,让你伤心一辈子。我要自己一个人

慢慢地,偷偷地消失,消失,消失……

李西闽打了个哈欠,“姑娘,你现在去哪?”

“烧烤湖。”李云儿气若游丝。

车开走,李西闽看着她在湖边的背影叹息。

李云儿绑上石头往湖心一跃的声音不亚于天使坠落凡间的绝响。下沉,我属

于你的身体;坠落,我无助的灵魂;再见,我最爱的爱人;永别,世间的纷争;

记住,我美丽的容颜;忘记,我悲伤的哭泣。我优雅地在肮脏的湖水中缓缓转身,

浮浮沉沉,静静躺在湖底。你给我最快乐的,然而,最快乐的将我毁灭。

早晨起来,江希凡的床单,人形的暗红,枕头上的那摊血,是你对我说的那

句。“我也爱你。”

“她一定是自己去巴黎了,她不要我了。”江希凡在吃饭的时候反复地说这

句话。说话的腔调、嗓音、频率,和白洁如出一辙,毕竟,是妈妈生的孩子,总

是相似的。

现在好了,一切安静。江希文死,方芬芬死,李云儿不再来,江希凡安分。

我恨,我恨,我恨,我活着,我卑鄙可耻低贱地活着。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白

天去公司打理大事小事,学习经商;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陪妈妈。斗争,如果最

后的结果是屈服,何必要斗争;如果爱上你会伤了你的心,我宁愿不要遇见你。

呼吸着,就如死了,身体,不过是活着的尸体。

“我知道你不在,我想你的时候心里为什么不痛”,江希凡喝着白洁亲自泡

的情浓味更浓的咖啡自言自语。头发在这几个月一次都没剪,再也没有人会用口

香糖揉乱它们,所以疯长,到肩膀了。

“江希文,我错怪你了。”江希凡又喝了一口说道。夏天,怎么过得那么快,

还没来得及看李云儿穿裙子呢。夏天,李云儿穿裙子很好看,裙子里面是诱人的

双腿。是啊,诱人的,江希凡吞了吞口水,上楼。李云儿在等着我吧,穿着裙子。

白洁得意地微笑着,得到了,就是好的,要的也是最实际的。我疯了,所以

我快乐。

江希凡喝完了咖啡,一切都变了。白洁在眼前,穿着裙子,江希凡看不到,

他能做的,只是重复这三个月来一直在做的运动。

不知道这一切该如何形容,是动物的,原始的,那该是舒服到极点的。除了

这样,还能怎样,你喜欢,你拿去,你喜欢的东西你都拿去。

不是喜欢这样吗?江希凡闭着眼睛,一点也不像江希文那样斯文。

是的,很喜欢,很喜欢。白洁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气味,唇边与眼尾

的皱纹因为满足的笑而显露无遗。

江希凡慑人的霸气与深沉恶意地挑衅着她。这次,没来由地让白洁慌乱起来。

好安静啊……看,我们这些软弱的、勇敢的、疯狂的、冷静的人,都在屈服着,

无奈着,我们妥协,退让,放弃,分离,我们也曾努力,但最后还是分离……

她的裙子翻飞,江希凡的头发乱了。

白洁尖叫着,有些感觉真让人尖叫。

在尖叫中结束,是心痛,心痛过往。睡了,昏沉中睡了,我这样过完夏天,

秋天,你竟然也不来。

秋天,烧烤的黄金季节,却没有任何人来烧烤湖光顾,荒废了,死水一潭,

水葫芦出奇的肥壮,紫色的花邪恶美丽。荒芜只因夏天的某个午夜,湖底的鱼儿

全都翻着白花花的肚皮。早晨,天晴朗,太阳晒鱼干,臭味传远方,打捞打捞,

什么也没有。

两个多月没有任何消息,李爱书报警,无果;打电话给江希凡,无人接听;

只有打电话给刘思远,想问他,是不是当年的预言真的要实现?

费青龙在翻那本日记,在刘思远烧毁之前。看到最后一页,合上。日记没有

写完,最后一页是单独写的,记的是费青龙喜欢吃的菜。

“看完了吗?”刘思远看着他,知道他是舍不得。如果有一丝舍不得,费青

龙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杀手,如果有感情,作不了杀手,安云和阿一就是好的

榜样。

费青龙茫然地将日记本递过去,像与自己无关。刘思远冷笑。

我们的爱,就这样成了灰烬,我却不能夺回。

电话响,刘思远穿上外套,是要去一趟的,无论是解释还是掩饰,逃不掉的,

天涯海角逃不掉。

刘思远捏了捏阿冬的脸蛋,对费青龙道:“我出去一下,别忘了喂它吃晚餐。”

刘思远走后,阿冬莫名其妙地看费青龙在墙角蹲着哭,一边哭一边拿头撞墙

壁,额头红了一大块。阿冬走过去,伸出手要帮费青龙擦眼泪,费青龙一拳伸过

去,阿冬的鼻子歪到一边,赶紧缩到床底下呜咽,一边趴着一边偷偷看费青龙。

你为什么要哭,你什么东西不见了吗,还是没有吃饱?

我恨这悲凉的秋天。

李爱书开门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刘思远的背后,跟着一个影子,含着眼

泪的姜红袖也看见了。

“坐吧,喝茶。”姜红袖眼睛凹陷下去很深。

李云儿站在三个人的中间,脸是烂的,露出白骨,头发和水草纠缠,她已不

说话,不撒娇,甚至不哭泣。

“当初我就告诉你们,云儿是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刘思远喝了一口茶,姜

红袖的嗓子是哑的,“她还有一年陪我们的时间,为什么要那么快。”

“因为他们。”刘思远跪在地上。

李爱书想拉李云儿坐在身边,就像从前一样,手伸过去,什么也没有,就这

样阴阳相隔了。

扎西疯狂地抓挠铁笼,爪子伸出去抓那把锁,冲不出来,眼睛血红。李云儿

站在它眼前,它停止了咆哮,呜呜的乖乖躺在地上。姜红袖疯了似的打开锁,扎

西扑向跪在地上的刘思远,咬穿了他的肩,刘思远的右手被撕扯下来,两口三口,

衣服连着被吞下,血流一地。黑巫师的血,亲切珍贵。

李爱书抓扎西的头,姜红袖看着蹲在角落的李云儿,它只是个孤单的魂灵了,

等会,连影子都要离开。

右手没了,可以学杨过了,扎西也死了,李爱书亲手掐死了扎西,它没有任

何反抗,眼里有眼泪,不知它要表达什么。

“我走了。”刘思远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我对不起你们,我会为云儿超度

念经。”

姜红袖倒在李爱书怀里号啕大哭,“表哥,我们再也见不到云儿了吗?”

李云儿的影子越来越淡,淡在月光里,淡在爱她的人的回忆中。

李爱书当时一直担忧生下来的是怪胎,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姜红袖固执道

:“我们被那么多人反对,战胜那么多困难,我一定要生下来,哪怕是条虫。”

李爱书看着她凸起的肚子,安慰着:“男孩像你,女孩像我,我们的孩子,

比天使还美丽!”

那时候的屋子,下雨漏水,摇摇欲坠,风来我们拥抱,飘雪我也不哭泣,只

因你在。青梅竹马,近亲联姻,我们的爱,正常的,才能得到世人的同情和祝福

;如果是不正常的,被人唾弃嘲笑。般配不般配,数学老师说了算,他们最会算

计,谁和谁在一起,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快乐,他们全部都能算出。

李云儿发高烧医院无救时,刘思远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只是摇头。李爱书

的心要碎了,即使听到刘思远说这孩子活不过二十五岁,还是哀求“要救,要救”。

长大后的李云儿一直都很快乐,李爱书经常对她说:“热爱生活,就当今天

是最后一天。吃好吃的,不要想明天会不会有钱;穿漂亮的,不要担心别人挑剔

嫉妒的眼光。如果有喜欢的男人,尽管去表达你对他的爱,用你觉得高兴的方式

去表达,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放弃。即使有一天你要离开,给别人留个好印象。”

李云儿就是这么做的,然而死了,比预计时间早了三百六十五天。

刘思远回家,阿冬舔着他冒血的伤口,是可口的饮料,费青龙拿出缸子里黏

稠的一团的八仙草和大蓟,那难闻的气味让人想呕吐。涂抹在上面,刘思远昏了

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然而没有。现在的刘思远,眼角有一滴眼泪。原来,这样

的人,也有眼泪。

他为了什么流泪,别人流泪哀求他的时候,他为什么如此狠心。阿冬凑过去,

拿小小嫩嫩的手指去擦那滴眼泪,抬头看了费青龙一眼,表示疑惑。

江希凡反复想反复想,“她是死了,我还活着,假如她没有死,为什么不打

电话给我。那张幸运符,被透明胶纸粘好的她送给我的幸运符,是否已经过了期,

放在枕头下,怎么依旧梦不到你的脸。神骗了我们,因为我是魔鬼么?”

白洁释然,这样的生活,多么的幸福,多么的简单,老公爱我,儿子孝顺,

衣食无忧,这才是正常的秩序。自私的人,总是过得最快乐。

世间任何的快乐,都是那么短暂。

大结局

李爱书、姜红袖登门来访,白洁和江鼎盛有些错愕,隐约也觉得尴尬。这是

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江希凡执意要去祭奠方芬芬,九月十九,菊花

开得喜悦,整个城市是大墓地,被菊花装扮,落叶是悼念的标志。方芬芬的骨灰

盒,安静地放着,没有人去看她。

本来是可以成为亲家的,因为某些原因却成了仇人。本来是可以相爱到底的

人,因为某些原因却成了陌生人。

“你该还我们了。你毁了我最心爱的孩子。”姜红袖看着这个女人。

“而你,把你自己的孩子也毁了。”李爱书看着这个男人。

李爱书在出发之前打针,然后给姜红袖打,一边问:“痛不痛?”

姜红袖道:“不痛,没有我心痛。”

甲氟磷酸异丙酯,白洁不认识,希特勒认识,麻原彰晃认识,从姜红袖手中

的瓶子蔓延开来,烟雾缭绕。姜红袖并不心痛屋子里其他无辜的人。李云儿不无

辜吗?人人都觉得自己无辜,现实的,是沙林气体吸进去后唇角流出的血。

白洁剧烈抽搐,两分钟,足够对江鼎盛说“爱你”。

说的时候,江鼎盛已经死了,没听到。他的肺比白洁更强壮,萎缩得更快,

所有的肌肉收缩成一团。

死,都没有拥抱在一起。为什么,谁叫你爱我胜过你自己。

农历九月十九,香火旺盛,菩萨菩萨,保佑我吧,让我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吧,菩萨菩萨,让我升官发财吧,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吧,让我考试及格吧。

“让我有后代吧。”刘思远跪在山顶祈祷,观音像很高。花了许多钱,就是

为了可以更近地接近神——可神未必愿意让我们接近。天空是冷冷的淡紫色,浇

铜仪式正在进行。善男信女虔诚跪地。阿冬也学着他的样子跪着,他今天穿着的

衣服是小熊维尼童装,很多大人摸他的脑袋,他今天吃素,所以忍了。

费青龙的那句“我要杀人”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含含糊糊,刹那间,

脸上那条大蜈蚣裂开,一张嘴就是一张脸,抱着刘思远一起跳,观音像半红半白,

溅出来的铜水瞬间凝固,犹如我想你的情绪。

全世界,只有她在微笑。

江希凡到李爱书面前,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个,你拿去。”李爱书在他离开之前递过一大瓶有标签有生产日期和产

地的药丸。

“是什么?”

“淡忘回忆的药,你太辛苦了。”李爱书道。

这些药太珍贵,大部分只卖给在印尼海啸中生还的但亲人却去世的人。李爱

书是研究者,有两瓶,一瓶送人,一瓶自己用。

总是听晚归的人说,这里有女鬼在湖边画画,头发是红色的,像罗刹。荒芜

的烧烤湖重建,江希凡卖了原来的房子,湖边修建了一所新房子,周围种满昙花,

李云儿喜欢的,她总是后悔来不及看昙花开。

是云儿,我要陪她,她太孤独了,一个人。

药在吃,只记得开心的片断,那些离别的难堪与苦痛,在药的化学作用下变

得又轻又薄。

那是一个黄昏,江希凡午睡起来,外面下雨,冬天的雨让人厌倦,外面有一

男一女说话的声音盖过雨声,打开窗户透气。

就在窗户附近,女孩头发很长,杏黄色毛衣,木头扣子,没有撑伞,蓬乱,

像个疯婆子,声音又粗又大,呼着大团的白气,“那就这样算了吗?”

“算了,是的。”男人撑着蓝色雨伞,站得很远。雨水落入湖心,没有痕迹

地消逝。

“那我们还在一起一个星期好吗?”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就偷偷摸摸的

一个星期,我死也甘心了。”

“不行,我不能欺骗我妈妈。”男人说话时没有表情。

“一天呢?”

“不行。”

“为什么?”

“我不能欺骗我妈妈。”

“好吧,那一年好了。”女孩的毛衣已经被雨水浸透,牙齿“哒哒哒哒”地

响。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我走了,你早点回家,别感冒了,以后也不要

再见面了,我们完了。”

“为什么?”女孩甩了甩鞋子上的雨水。好冷啊,该死的天气,真想抱着这

个家伙去暖和的小饭店吃羊肉火锅,像一年前的今天。

“我不能欺骗我妈妈。我答应她和你分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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