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芬,过来一起吃吧。”邓益明招呼着,毕竟是年轻女孩,再怎样朴素,
仍是年轻的女孩。
江希文点头示好,从她身上油迹斑斑的围裙上可以猜测一桌的饭菜是她做的,
于是礼貌地说道,“辛苦了。”
这是方芬芬第一次听他说话,第一次觉得原来男人还可以这样温和,在她身
边,所有的男人,包括费青龙,说话都是带着些吼叫的。
脸突然就红了,对于英俊的陌生人,脸红是优质的品质,证明你脸皮薄,男
人大约喜欢;腮红近年很畅销,皆大欢喜。
方芬芬坐在江希文旁边,男人怎么擦香水?方芬芬皱眉,一丝难以置信的表
情。菜应该是好吃的,除了稍微有点辣,不过这里的口味是这样,一时忍不住,
放了一大勺红花花的红油辣椒。
江希文吃了一口下去,称赞方芬芬,“很好吃。地道的中国菜。”
邓益明赶紧介绍,“这是我的侄女,方芬芬,快二十岁了。”
方芬芬不卑不亢地解下围裙吃饭,“喜欢吃就尽量多吃点。”
江希文又闻到那股香气了,和自己的香水混合起来,时光倒流,嘉碧琼的脖
子、大腿,还有头发,都是那样清新的香气,眼睛湿润,因为永远无法再见到她,
她已经从一个美丽的天使变成枯骨,人世间总有恋人的分离,但好过这样的生死
别离。
方芬芬知道江希文在盯着她,有些紧张,转头给另一个陪同的人盛饭了。
江希文失望地吃饭,一粒小小的辣椒籽突然呛进了气管,很是不爽,歪着头
猛地打一喷嚏,本来以为这只是小小的喷嚏,但嘴里含着的那些青菜、米饭还是
喷在刚好盛饭转身过来的方芬芬身上。有片绿色的近乎完整的小白菜叶子在胸口
第二个纽扣上摇晃着,混合着口水和米饭的东西颜色很丰富,因为有些红色的辣
椒也掺杂在其中。红色和白色配起来,再加上方芬芬浅黄色的衬衣,如果是画家,
会觉得这具有一种图案美。
尴尬,江希文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尴尬的事情,吃饭的时候把饭喷到旁边女
士身上。而且那么多人看着,天哪!
方芬芬脸色有点难看,这件衬衣是费青龙买的,六十元,赶紧回到房间去换
衣服了。邓益明赶紧打圆场,递给江希文纸巾,“不打紧,吃吧,菜可能是辣了
点。”
随从的人也很紧张,担心江希文有无大碍。
十分钟后,方芬芬出来,大家继续吃饭,这次她和江希文的目光相遇有些敏
感,两人都有点想笑,但别人又无法看出来,仿佛这是两人共同拥有的秘密。
吃完饭,江希文固执地要方芬芬上车,等下把她再送回来,要买一件新衣服
赔偿。
方芬芬考虑了一下,发了信息给费青龙,想征求他的同意,但他没有回。
费青龙在大街上寻找猎物,排队的人很多,大概在换券,买一百送一百之类,
于是也排着,因为前面那个女人的手提袋拉链只拉了一半,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
会。
我理解那些小偷,人穷会冲昏头脑,一昏了自然会做些违背常理的事情——
理解归理解,倘若偷我的钱包,我会恨得要死。
“其实不必那么客气的,江先生。衣服我可以自己洗。”在邓益明的怂恿下,
方芬芬仍上了车,坐在江希文旁边。
“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江希文朝邓益明挥挥手,又对后面一同来工地
考察的人说,“你们先回去,我去办事。”
邓益明也挥手道别,“路上小心啊,晚上早点回来。”
方芬芬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所以江希文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
不多说一句,比如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她就回答,红色。你喜欢读书吗?她就
回答不喜欢。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水,她就回答,身上这种。反而显得老实,老
实的要命;老实人内心其实不老实,那是和费青龙在一起的时候,又咬又掐又闹,
人都是多面的。
但方芬芬打心里喜欢有那样声音的男人,真斯文。PS,还戴着眼镜,戴眼镜
一定有学问,方芬芬是个偏执狂,虽然她并不知道偏执狂的意思。
商场人很少,来这里购物的人没有售货员的一半多。
只挑选衬衣,红色,没有多余的设计,戴着一串珍珠在上面,当然,珠子是
不卖的。喜欢,就自己回去搭配。
你试试,不是喜欢红色吗?江希文指了指那件。
从试衣间里出来,方芬芬产生一种幻觉,这一定是言情小说里的俗套情节。
幻想一下,也是种快乐,快乐的幻想胜过心酸的现实。
刷卡的时候,尽管收银员小声地说“谢谢,四千元”,但还是被方芬芬听见
了。
一个晚上没有睡着,不是因为费青龙没有回来,以前他也经常不回来,而是
因为那件衣服,四千元,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我的天哪,天都亮啦。
费青龙哪去了?
费青龙像只狗一样蹲在笼子里,四周都是铁栏杆。铁栏杆外面是星星。他竟
然被抓了,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了却此生的愚蠢念头。
当时看那女子,细弱的腰肢,清淡高傲的眼神,薄薄的嘴唇,长长的睫毛;
踮着脚尖眼睛盯着前面的人,右手拎着许多包装袋,毫不在意自己的半个拉链没
拉的坤包。不就是个臭白领吗,了不起啊!
费青龙壮着胆,咽了咽口水,心想,“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了。”
九月只剩下这一天。
那女人突然转过头来,“干什么?”
费青龙手一缩,转身就跑,那女子把高跟鞋往地上猛的一踢,其中有一只砸
到围观的无辜群众中间,砸到一个笑嘻嘻看热闹的妇女头上,引来她一声怪叫—
—凡事损害到自己头上就是大事。
杨梅穿着丝袜的脚在飞奔,手里提的包装袋左晃右晃,看来她丝毫没有求助
于周围人群的意思,周围的人群也丝毫没有要帮她抓住费青龙的意思。
一分钟后,女人抓住了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钱包的费青龙。
警察来的时候,费青龙感激地透过流血的眼睛看着两个渐渐高大的身影过来,
那女人把包里的纸巾掏出来擦擦汗,抱怨道:“真是的,过个周末也不让人消停。”
一个长相凶恶的警察讨好道:“杨梅姐,最近忙嘛,听说有几件大案啊!”
女人没怎么搭理,刑警从来都是话少,转头自言自语道:“我得买双新鞋子。”
说完甩了甩自己的双手,累啊,打了那么多拳,一边打一边用包砸,打得那男人
头皮都破了。其实柜子里的鞋子有三十多双了,再买老公肯定说自己浪费,不过
今天总算有借口买新鞋子了,杨梅阔步走进商场。
凌晨一点,费青龙终于可以出来吃饭了,吃饭是免费的,只有一个菜。两个
看守人员奚落着,“看啊,就是这小子。眼神真差,偷我们厅长儿媳妇杨梅的钱
包,那女的有暴力狂,看他那熊样。”
另一看守坏笑着:“听说杨梅的身材好得不得了啊,我从来没见过。”
“什么时候可以审啊?”费青龙的视力有点模糊,眼睛肿得很高。
“着什么急,所长和科长出去开会,明天中午审你。快吃,吃完回那边去。”
那个对杨梅的身材充满幻想的警察说。
在铁笼的旁边,有个老头,看见费青龙回来,兴奋极了,“有烟没,给一支。”
费青龙被他这么一提,烟瘾也上来了,打了个大哈欠。只有一个看守坐在门
口的办公室打盹,他大概是个临时工,因为穿保安服。
“给我两根。”费青龙从防盗短裤里掏出十块钱,所谓的防盗短裤就是短裤
上有带拉链的小袋,是工人回家过年必备的,想不到竟然派上用场。
那临时工年纪不大,犹豫着往走廊看了一眼,没有人,走过来接钱,给了两
根,把烟屁股给费青龙点着,然后又坐在椅子上苦等天明。
老头赶紧过来,眼睛里似乎闪烁着眼泪,“你咋进来的?”
“偷钱。”费青龙沮丧地坐在地上,“你呢,这么老,不是强奸吧?”
老头被烟呛着了,“兄弟啊,你可真会说笑。我开了个算命馆在东郊十里铺。
有个姑娘怀孕被鬼缠了,她妈找我驱鬼,那是个厉害的鬼,我还没来得及搞死它,
孩子当时就死了。几天后,一帮警察冲进来扫了我的场,说我搞迷信活动害死胎
儿之类。”老头狠狠抽了一口烟,“这是我第一次失手。”
“没关系的,判不了死刑的。”费青龙安慰着,但脸色渐变,一个铁笼子只
关一个人,但他分明看见,老头的后面还蹲着一个男人,头发遮住脸,瘦,如骷
髅蒙着皮,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你后面……”费青龙说。
“你也看到了……”老头苦笑,突然诧异,“你霉运啊,人最倒霉的时候才
能看见这种东西的。你最好去趟我的店吧。如果我不死,给你转转运。”老头顿
了顿,“以前有钱人给我几万块我都不在乎,你这根烟,很难得啊。”
费青龙看见那个鬼,霉运当头,见了鬼都不怕。
“人的肩膀有两盏灯,如果灭了一盏,容易生病或被鬼压床;如果两盏都灭
了,通常就是运气极差的时候,不是破财就是车祸,更可怕的是见鬼,如果不转
运,说不定丢了命还莫名其妙。前阵子,城市公共汽车上有个售票员掐死一个小
孩,其实那个售票员就是鬼。小女孩天生弱,轻易就看穿了这种人皮下的恶魔,
于是活生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老头把烟贪婪地吸了最后一口,“你现在看到
了他,你也差不多了。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你来找我转运,我收你一半的钱。”
费青龙往后退了一步,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心想,还是要钱。
那鬼渐渐走近,抬头对费青龙笑了一下,惨白的眼睛从黑色的头发缝隙中若
隐若现,两颗獠牙看起来很锋利;凡人生这种牙齿,那么他家如果找不到开瓶器
倒是可以派上用场。男鬼只顾着手里的孩子。
“其实他是她男朋友,那孩子本来是他的,但那女的倔强,坚决不肯和他好,
有了孩子也不想和他好,男的就自杀了,变成恶鬼,把小孩也弄死了。”老头干
脆面对着那个鬼。他也看得见。
“哦。”费青龙的眼皮本来就无法睁开,听他这么一说,更困了,头贴在冰
冷的栏杆上,梦见自己被人追着打,一会看见方芬芬了,一帮人冲到他跟前,撕
开了他的胸膛,有个人还滑倒了。费青龙跪倒在方芬芬面前,大叫“我把自己的
一切都交给你了啊”。方芬芬伸过手来“啪”的一巴掌,打在费青龙眼睛上,眼
睛掉出来,自己看着自己。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再看隔壁笼子,那个鬼已经消失无踪,有太阳照进
来,费青龙有些着急,这会儿方芬芬该找自己了,怎么办啊?手机也被警察没收
了,她肯定发了许多信息过来,怎么办呢?
老头到一个房子接受审讯,自己被带到另一个办公室,两个警察(有一个脸
上有许多芒果斑),问费青龙,“你身份证呢?”
“丢了。”费青龙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因为以前也有案底的。
“哪里人?”“芒果斑”大概是主审的,另外一个在记录些什么。
“西安人。”费青龙知道几句西安腔调,因为工友里有几个西安的经常和自
己打牌。
“为什么偷东西?知道吗,现在是' 严打' 期间,你偷警察的钱包,而且是
刑警的,没被她打死算你走运。”“芒果斑”说着,“人家打电话来了,说一定
要送你去劳教一年。”
“劳教一年?”费青龙的背上一阵虚汗,心想,方芬芬肯定很失望,一想到
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要失望,费青龙的心就抽了一下,别的不怕,就怕婚期延迟,
到时候方芬芬不知道要被哪个男人霸占了。
“把事情经过考虑清楚,我出去一会儿。”芒果斑警察关好门。
“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朋友,先帮你交罚款,交了五千罚款,也许就没事了。”
另外一个警察低头写字,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又保持沉默了。
钱,钱,钱,费青龙开始搜索自己的朋友名单,哪里有钱啊。
突然,芒果斑警察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老张,快出来,那老头跳楼了。”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费青龙一个人。
费青龙有点头晕,因为饿和睡眠不足,一个念头在脑海冒出:逃跑。
大概男人都是善于逃的。
楼下,老头痛苦地蜷缩着,面部肌肉因为难受而扭曲,嘴张开,没有说话,
鼻孔流血,身体慢慢地抽搐,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旁边围着一堆人,许多人掏出电话打120 ,所长的脸色很难看,本来要升职
的当儿,如果死了个犯人,到时候家属一闹,上了报纸,这……越想越紧张,对
周围的人招呼着,“不要说出去。”
费青龙疯狂地跑,似乎从楼梯到大门口的距离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那么
远又如此近,仿佛看见方芬芬在招手;倘若没有逃脱,等待自己的不知道将是怎
样的磨难。心跳很快,快得要窒息。以前也进过派出所挨过打,但不知道这次为
什么这么害怕,并不是怕劳教,是怕见不到方芬芬,怕她对自己失望。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害怕让爱人失望,那是恐怖的。
幸好,人人都在关注那个跳楼的老头,谁也没怎么注意费青龙已经迅速跑出
大门——派出所的大门本来就是敞开的。
连续跑过几条大街,费青龙终于确定没有警察追他,这才蹲下来,靠在一棵
大树的树根上,大口喘气,又饿又渴,还受了伤,狼狈不堪。想着,他突然哭了
起来,这么远,怎么回去,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自由了,比起
关在铁笼子里的滋味,这种自由的悲伤真是来得痛快,于是又不哭了,只是看着
马路两边的车,好漂亮的车。
两个中学生情侣走过,在费青龙面前停了停,先吻了一下。男生说,“我变
成他这样子,你还爱不爱我?”
小女生拍了拍他的头,“傻瓜,你怎么可能变成他那样;假如这样,我都爱
你。”
男生从校服口袋拿出钱包,拿出一张十块的,对费青龙道:“拿去买饭啦。”
费青龙收起钱,感激地点点头,飞快地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下午,方芬芬在做饭的时候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到了眼前,方芬芬才慌了
手脚,“我的天哪,你到哪里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费青龙没有坐下,直接用嘴巴对着水龙头狂喝,然后抹嘴道:“被人打劫了,
还打了一架,那小子跑得真快,但还是被我抓住了,他同党好几个呢。”
“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报警了吗?”方芬芬赶紧拿脸盆和毛巾过来。
“报警有什么用,人家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在警察局调查了半天,钱也没还
给我,拿我钱包的人跑了。”费青龙撒谎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发抖,但方芬芬只关
心他脸上的伤,“这该死的杀千刀的打劫犯,你看把你打成啥样了。我担心死了,
一晚上没睡觉。”
“有吃的没,饿了。”费青龙拿毛巾擦脸,不小心弄到额头下面的伤口,裂
开,血渗出来,但不痛,只是麻。
“中午剩下的饭菜,我去热热。”方芬芬转身。
费青龙吃饱了以后才意识到应该安慰一下担心的方芬芬。下午四点,工人未
回来,宿舍里静悄悄的,两个年轻性欲旺盛的家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窗帘拉下
来,房间只有隐约的光,还有那瓶香水散发着清幽淡香。
其实,只要互相真心的喜欢,在硬板床上匆忙的求欢和在扑满玫瑰花瓣的柔
软大床上做爱的意义是一样的。窗外隐约传来山上大货车的轰鸣声,这和充满暧
昧伤感柔美情绪的蓝调音乐一样是绝好的背景音乐,只要两个人够高兴,为什么
要这么在乎物质。
两个人想的是一样,这样的快乐成立。
费青龙不喜欢戴套套,以前街道办有个妇女来发送免费的,都被扔了出去。
为什么要戴,生了孩子结婚回老家就是。所以,方芬芬经常要洗床单,每次手摸
上去滑溜溜的一片都会产生无限遐想,这盆里有多少科学家被扼杀了。
这一次,费青龙比较用力,仿佛没有捞到钱给方芬芬买礼物,用性来补偿也
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其实他不知道,方芬芬只是因为喜欢他才愿意让他满足。
他的总是太大,太大,其实有什么好呢,又不能切下来炒菜。
费青龙开始飙的时候,方芬芬紧紧地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水龙头突然打开
的感觉,当然,只是心理感受,没有心理感受,人和畜生也就没有区别了。
费青龙看见窗外有人透过窗帘的缝隙偷看,那是一个男人,在派出所见到的
那个。
费青龙不知道白天出现幽灵,意味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方芬芬穿好衣服,这次还好,都弄在垫好的毛巾上,不用
洗床单了,浪费了那么好的太阳。
“没什么,头有点晕,我想睡一会。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好,下午饭我什么
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费青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在身上,澡也懒得洗,有谁
是靠洗澡发财的。
睡的时候,很迷糊,总感觉有人在身边躺着,方芬芬出去了,身边躺的是谁,
懒得理,困了,睡觉是正道。
下工的铃声终于把费青龙吵醒了,忽然很厌倦这样的地方,每天吃饭睡觉上
工下工,日出日落,晚上打牌看电视,偶尔和方芬芬去市区逛街,然而我们又能
改变什么?
他看见了挂在门后的红衬衣,很漂亮,即使是男人也觉得这件衣服好看,好
奇地走过去看看标签,没有中文。谁买的?她自己不可能,她从不主动买衣服?
邓益明,更不可能,他已经嫌方芬芬衣服多了。在屋里喊了一声,方芬芬走进来,
“怎么起来了?”
“衬衣谁买的。”费青龙问道。
“江先生,他吃饭的时候弄脏了我的衣服,不信你问我舅去。”方芬芬一脸
诚实。
“你怎么可以随便要男人的礼物。”费青龙把衣服扔在地上出去吃饭了。
方芬芬拾起衣服,拍了拍灰尘,放在床下的皮箱里。是啊,漂亮的衣服,自
己配不起。收起来吧,我们那些卑微的幻想。
生活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遗憾,有了健康,我们想要爱情;有了爱情,我们又
想要幸福;有了幸福,我们想要永远。
去饭堂的路上,墙上的瓷砖掉下来一块,砖角砸在费青龙头上,满脸的血。
方芬芬生气了,坐在房子里看电视,看新闻,一颗大钻石的新闻。
江希文在家喝咖啡,这是习惯,也没有做作地喝黑咖啡,而是奶、糖加到恰
好的,巴西的咖啡豆,自己煮,那才是好咖啡。
也听音乐,意大利歌剧,嗷嗷地叫,虽然不知道叫的是什么,音乐和叫床一
样无国界。
老爸要自己到公司任职,心里的确是狂喜了一阵,却很快又平静了。有理论,
有证书,没实践,有屁用。江希文是念完高中后就去了意大利,飞机上坐着一个
年龄相仿的女孩,忧伤地看着窗外。后来,两人在一个学校。那是嘉碧琼,爸爸
是大官,所以也去国外读书。
米兰的天气多变,经常下雨,即使如此,梅阿查球场每次有比赛的时候,嘉
碧琼总是尽量陪江希文去看,看那些奔跑的帅哥。票很贵,在学校,他们是有钱
的,所以周围的外国人觉得中国人很有钱,他们都有车,很般配。
假如那天晚上自己留下她又如何?
往事如果爬上嘴唇,和咖啡一起咽下,麻醉的滋味。我们总是容易忘记,随
着时间,那些离开我们的亲人和爱人,还记得当初痛哭失声的样子吗,还记得心
力交瘁的怀念吗,还记得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和他们过的每一天吗?
糟了,过了一段时间,哭不出来。
江希文鼻子一阵酸楚,头抬起来看着天。我仍是要生活下去的,离开任何人。
这么想,又悲伤了起来,直到江鼎盛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白洁——江希文的妈
妈。
“今天没有出去走走?”白洁和气地走进江希文的房间,她对任何人和事都
是如此,短发,虽然有皱纹,但那是美丽的皱纹。江希文长得像妈妈,容颜是俊
俏的。
“妈,我想出去干活。”江希文说着,放下手中的杯子。
“很好,去总公司吧,你爸把办公室准备好了。”
“不,我想去工地锻炼。”江希文从九岁到二十九岁都是自作主张。还好,
父母民主,什么都听他的。但是白洁并不喜欢嘉碧琼,因为这个女孩子很奇怪,
活着的时候像死去的人的表情,但没有说出来。
“那你和他去说。”白洁突然叹了气。
吃饭的时候,江希文提出,要去碧雅园,有山有水,刚打完地基,自己所学
的设计专业也有用武之地。
江鼎盛点头,“你喜欢的,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和我开口就是。”
“每天记得给我打电话啊。”白洁有些不舍得,才回来没几天,就要出去。
“知道。”江希文看着桌上的饭菜,却吃不下太多,因为没有劳动,所以没
有食欲。
“明天谁陪我上街购物?”白洁问道。
江希文和江鼎盛以划拳决定谁去,江希文输了,白洁笑了,催促着两个男人
吃完饭快点换衣服出去听音乐会,时间快到了。
费青龙在吃苹果,饭后水果。方芬芬心疼得要命,再也没有什么比自己喜欢
的男人受伤更难过的事了。不过,这几天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出来,像小刷子;镜
子里的脸也不像越狱逃犯。
费青龙在看电视,中央三台的《同一首歌》,民工工友最喜欢的节目,还有
一些非常好听的通俗歌曲,比如庞龙的《你是我的玫瑰花》,工友们大多听了一
次就会唱了,下工的时候“你是我的妹妹,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
的玫瑰花”此起彼伏,颇为壮观。
三天没上工了,真爽。最近旁边又在搭建铁皮屋,很大的一间,大约有一百
多平方米,工人都很紧张,说是老板住的。
再过了一天,有人搬进来许多家具和家电,然后是窗帘、地毯。
江希文出现的那一刻,方芬芬的眼睛一亮,然后立刻黯淡了。他来?和我有
什么关系,我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
想得太多,就有得到的欲望,得不到还想,那些自己编造的刺就会刺痛自己。
白洁劝江鼎盛把车钥匙给江希文,“这样儿子回来也方便点,放在车库里也
是闲着的。”
江鼎盛是戴眼镜的,年轻的时候是完美的情人,现在是完美的丈夫。白洁担
心了几十年,到现在终于可以舒心了,这么老了,总算可以不用担心他去泡MM了。
她不知道现在都是MM在泡他。
“他打个电话,马上有车;何必自己开,不安全,他爱喝酒。”江鼎盛道。
“那人家万一和女孩子出去呢,没有车,不方便。”白洁想得周到。
江希文感激地看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儿子都是妈妈前世的情人,父子就是
情敌;不过前世的事情除了在梦里,谁记得。
江希文十多岁的时候喜欢在黄色网站上看恋母的文章,真正动手起来,想起
来就觉得尴尬,只有自己和自己动手了。
江鼎盛敌不过白洁的温柔,把钥匙一扔,“房子准备好了,说定了,竣工后
回公司上班。”
“好的。”江希文爽快地答应。二十九岁,许多高中同学的小孩都可以玩梦
幻西游了。
天气仍然热,虽然是秋天。一切都很平淡,到碧雅园的时候,上午九点多,
方芬芬在晒萝卜,一个筐子里放着那些散发些许生涩气味的白色薄片,卫生护垫
大小。
她穿着那件红色衬衣,他不知道她多么喜欢这件昂贵的衣服,他不知道等中
午吃饭前她会匆匆的心扑扑跳地赶紧换下来,她怕费青龙生气,她喜欢他,她也
喜欢很多东西,比如天上这么好的太阳;被蜘蛛网缠住的红蜻蜓,鲜艳而心甘情
愿的被网罗;那些气鼓鼓的凋落的南瓜;紫色的蒲公英,她叫它们薰衣草,因为
觉得这三个字很洋气,她只在电视里看过这种紫色的花朵,说是很香的。
江希文从她后面走过来,方芬芬没有注意,她在想,晒干了萝卜,脆脆的皮
会卷起来,过两天再放到大的玻璃缸,拿辣椒腌着,大家肯定又要夸自己心灵手
巧了。于是就开始在心里微笑,那样的微笑又爬上脸,总是笑的人,总是有好运
气。
“你好,方小姐。”江希文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老邓介绍过。
“啊……”方芬芬回头,脸刷地一下红了,刚才花痴的表情有没有被他看见。
江希文穿着浅黄色的T 恤,米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眉宇之间即使没
有温柔,也让人觉得温柔。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邻居了,现在。我来这里实习一段时间。”江希文晃了晃手里的钥
匙,用嘴巴努了努旁边的组合房,就是铁皮房,“现在,想麻烦你帮我开门,我
拿钥匙开了半天也开不了。”
方芬芬迎着太阳看着他,有点胡茬,刚刚努嘴巴的样子有点像做鬼脸。他头
发也不是民工流行的寸头,而是有点长,睫毛是栗色的。为什么,因为他妈妈是
外国人吗?实际上白洁的祖母是意大利人,也许隔代遗传。
这时候一辆大车过来,轰隆隆的,车后面是一颗大而古老的榕树,还带着泥。
“古榕树,是运到工地上去的吗?这棵树很值钱。”江希文评论着。
“前几年就值钱,这几年跌价跌得厉害,原来要十几万,现在便宜得很。大
概五万块,这棵。”
方芬芬没有留恋那些晒太阳的萝卜,跟着江希文往他的房子走去。
不到三分钟就到了,难怪这几天那么多人往这屋子搬东西。
拿钥匙一转,果然开不了。什么鬼房子,方芬芬嘟囔了一句,用力把钥匙扭
动一圈,“咚”的一声,门踹开了。
“嘿嘿。”江希文笑了,牙齿雪白,好想让人扑过去用舌头扫一圈的白,
“你真棒!”
方芬芬的脚都踹麻了,但听完后很安慰。
“不打搅你休息了,我做饭去了。”方芬芬走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那张
床真大啊,至少能睡八个人,江希文是这样,喜欢大床。酷爱。
“中午记得做我的饭,你做的菜非常好吃。”江希文笑道。
方芬芬的灵魂出窍了,浑身有些热,热到胳肢窝好像有毛毛长出来,又不能
用手去抓痒,真是尴尬,赶紧故作平静地走了,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大声喘气,
然后梳梳头,头发绑在后面,橡皮筋绕了几圈,那是一个利落的发髻,头发不会
掉到菜里。
幸运啊,幸运之神。
费青龙在工地上转,一个工友去上厕所,另一个说“来,帮我扶着木板。”
一锤子下去,大拇指已经扁了,指甲片掉下来,整个手指的颜色变得乌黑。
费青龙疼得眼泪要掉下来,工友扔下锤子,赶紧道:“啊呀,怎么搞的,对不起
啊!”
“没关系,我先走了,你和老邓说一下。我去附近诊所包扎。”
下山的时候,有人跟着,回头看,没有人,往前看,有个人,站在树阴下,
抱着小孩的男人,仍然是一副倒霉相。
那是个倒霉鬼,费青龙想,得想个办法搞死它。搞死它。
找那个老头,他说可以转运的,不知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