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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臣心

作者:归远少爷 当前章节:3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31

明挽昭发顶堪堪及陆云川的下颚,跌下去时唇恰好蹭过陆云川的肩,像是一个轻触即离的吻。

陆云川怔愣了一瞬,随即便将人给扶正,笑说:“陛下龙体尊贵,可不能这般对着人投怀送抱。” 明挽昭一双乌眸满是无辜。

陆云川拿他没辙,余光瞧见案上的九州册,心里那一丝隐晦的旖旎便因疑惑淡去了。

明挽昭言谈举止天真犹如幼童,可没哪个幼童会捧着九州策看。金沙赤若无花叶便是无解之毒,可 解毒后却亦有恢复神智之先例,甚至日久天长,有人五感也能逐渐恢复,明挽昭虽单纯了些,也不常幵 口,但从无句不达意,甚至还会有些可爱的小心思。

陆云川拿起九州策翻了翻,状似随意地问:“陛下看这个做什么?”

“这是父皇默的。”明挽昭语气很乖,“父皇还默了许多呢,还有这些。”

明挽昭拖出了几个小木箱,屈膝就跪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挨个打幵,炫耀般给陆云川指着说,“这 些也是父皇给我备的。”

陆云川放下书去瞧了瞧,那小木箱中,规整地摞着一排排小木块,每一块上刻着一个字,尚存许多 磨损旧痕,可见常被人翻看把玩。

陆云川蹲下去,拿起一块在手中摩挲,小木牌光滑圆润,可见人费了心思做的,这用意何在不言而 喻。

明挽昭能识字,全赖这些小木牌,他或许曾经目盲,明容昼便想了这个法子来教他识字。

“这些是小叔做的。”明挽昭也跟着拿起一块,指腹轻轻摩挲凹陷的字迹。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也知沙骨毒为何物,他比常人艰辛千万倍,却不恨明容昼和齐雁

行。

他登基三年多,然在此之前的十五年间,无论是明容昼还是齐雁行,都竭力地护着他教养他,再没 有比明容昼更温和的人,齐雁行爱屋及乌,待他也如亲子,故而明挽昭会容忍且信任齐雁行。

陆云川缄默片刻,轻声道:“二叔待你好?”

明挽昭答话,“自然,父皇同二叔都待我好。”

陆云川便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有些明白齐雁行为何誓死也要护着明氏的江山,他是为了昱北和大

梁,也是为了明家的这对父子。

他现在是信了,单瞧齐雁行费尽心思做这些东西,哪怕是为了讨好明容昼,也不能否认他是当真待 明挽昭好。

陆云川抚着小木牌,想摸一摸小皇帝白玉似的脸。

这是大梁隐匿在云层后的光。

陆云川这回没留在宫中过夜,来时宫道上老太监惹事,他料到恐怕不能善了,晌午后就回了禁军衙 门。

“人闹到内阁去了? ”陆云川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说,“由他闹去,这老东西聪明着呢。”

游谨不解其意,“他若聪明,今日怎会当众与您为难?如此骄狂,恐惹百官之怒。”

“他这是向陆家表忠心呢。”陆云川轻嗤,手里掂着檀木镇纸,啪的往案上一扣,“安喜与我之间必 定是势如水火,眼下苏晋淮借势发难,朝堂掀起狂澜,两党之争必有伤损,安喜这是怕了,紧着抱陆佐 贤的大腿呢。”

游谨了然,“苏晋淮的手恐怕伸不到宫中去,安喜在朝堂虽无实权,可他在宫中堪称一手遮天,阉宦 一党不可小觑。”

“一字抑扬,便关轻重。”陆沉松抬眸,尽是冷意,“安喜这老东西也算伺候了四代君王,熬死了三 个皇帝,自然小瞧不得。世家霸占朝堂,也少不得安喜这颗棋。”

说到此处,陆云川又嗤,“都是大梁的烂疴。”

游谨不可置否,又说:“内阁暂且还没传来消息,陆佐贤再嚣张,也断不会因为这事儿质问您,倒是 公子,陆二少今日又派人来邀你,都三回了,还是不去?”

“三回了。”陆云川轻拍了拍手,“哪也不去,与他说城墙尚未竣工,有安公公亲自督办,跑不了。”

游谨应是,心说这理由敷衍得他都听得出。

敢当街拆了安喜的轿辇,还会怕这连话都说不上的监工?

内阁,安喜闹了一个多时辰,哭得冤屈无比,刑烨借口大理寺尚有要事先一步走后,苏晋淮也称尚 有公务,一前一后地走了。

陆佐贤波澜不惊地抬起眼,瞧着跪在下头含泪的安喜,说:“人都走了,你也起来吧。”

安喜拭泪后起身,乖顺地低眉。

陆佐贤瞥他一眼,“何必去招惹陆沉松,他那性子比起野马好不了多少,又是正正经经的武官,即便 今日当街砍杀了你,看在陵西的面子上,也无人能拿他如何。”

这话里带着刺,明面是损陆云川,安喜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安喜阿谀一笑,“大人说的是,奴婢这几两骨头,称重也卖不出几个钱,可奴婢到底是替大人您办差 的,自然不能平白叫人轻贱了去。”

“荒唐。”陆佐贤声一沉,意味深长道:“安公公,你是替天子办事的。”

一语双关。

安喜心中一紧,因这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不敢有所显露,便只应是,“大人说得对,奴婢行走 御前,自是为陛下办差的。”

陆佐贤点头,“你明白自然好,且回去吧,既然伤着了,这两日便不必去城外督工,在宫中伺候圣驾

吧。”

安喜应是退去了。

走出承明阁不久,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揣在袖内的双手紧了又松。

白檀机灵,见他面色不虞,忙问道:“千岁,内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安喜冷笑着坐在轿辇上,他自然知道内阁绝不会为他而真惩办了陆云川。

说到底,今日在宫道上也不过是为了讨好陆氏的一场戏。

他脸色郁郁,闭起了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

安喜在琢磨今天陆佐贤的话,究竟是他真有那个意思,还是自己多想了?

当年陆氏找上门,安喜自然欣然合作,互惠互利的事儿,九五之尊又如何?权在谁手里,谁就是那 个尊。

可安喜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用处在哪,阿谀谄媚伺候着陆氏,替人把控着内宫与天子,这才能 相安无事到今日。

他能在陆氏手中风风光光到今日,皆是因手中的筹码,当今天子。

可若陆氏真有改朝换代的心思,那这局棋可就得重新斟酌了。他手中没了筹码,莫说眼下这锦衣玉 食荣华富贵,只怕是连命都难保。

白檀瞧出他有烦心事,静了半晌,临到麒华殿门口了,才柔声说:“千岁今儿受伤,早些回去歇着 吧,宫中的差事有奴婢昵。”

他素来乖觉,安喜很是受用,睨了他一眼:“那就去吧,好好伺候着,可别马虎大意,御前的差事, 小心掉了脑袋!”

“奴婢晓得。”白檀笑得淡,“千岁给的差事,不敢不留神。”

安喜笑斥了句鬼灵精,吩咐人打道回府。

白檀这才稍稍直起身,瞧着安喜轿辇的影,唇角扯出个寡淡又冷的笑来,转身进了麒华殿。

天子正摆弄他那几箱子小木牌,一块块地摆,又一块块地变换位置,面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像是玩 得欢快。

白檀收敛起了卑躬屈膝的嘴脸,少年眉眼洇开冷色与厌烦,瞧着小皇帝自己玩儿,凑近去蹲着笑 说:“陛下,玩什么昵?”

明挽昭抬眸瞧他,眼神温软又无辜,又迅速敛下了,仿佛那净澈只能给人瞧片刻般,温吞吞地 说:“在背诗,父皇教的。”

白檀瞧他摆出歪歪扭扭的诗句,缓缓地读:“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他笑说,“从军 行啊,陛下会背?”

明挽昭予他个笑,将小木牌打乱,默不作声地一块块开始收拾。

白檀瞧他这幅模样,眉眼间的沉冷便愈浓,他太单纯了,像干净无瑕的玉,未经雕琢,纯稚天真的 美。

他伸出手,夺走了明挽昭手里的那块小木牌,低眸瞧了半晌,说:“这东西是教小瞎子识字用的

吧?”

明挽昭垂着眼,像是不敢瞧他,乖巧无比地跪坐着,又去拿另一块木牌了。

可白檀偏要同他作对,又拿走了他手中的木牌,冷冷道:“陛下怎么不说话?外面都传您是个傻子, 可能用这东西学会识字,也不至传闻中那么傻吧。”

明挽昭仍旧不语,他认识这个叫白檀的小太监,他是去年年底调来御前的一直跟着安喜。别人不大 愿意搭理他这个傻皇帝,虽不敢欺辱但实在怠慢,连话都不与他说,可白檀不知为何总是往他身前凑,

还非要找找麻烦冷嘲热讽一番。

像极了找茬。

他因中毒目盲之事始终瞒着百官,除了安喜知道沙骨毒外,宫中无人知晓。只是眼盲必然瞒不过 去,前些年伺候的奴才都知道,明容昼死后,身边的人被换下一批,他也能勉强能瞧见东西,便连双眼 难以视物也瞒过了身边那群轻慢他的奴才。

只有白檀,是个聪明又难以捉摸的人。

明挽昭忖量着,万般无辜地抬起脸来,温吞吞伸出手,说:“木牌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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