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夜宴,席面设在露天的帐外,明挽昭在禁军的护送下赶来赴宴。
伊其恩脸色极差,面颊还带着擦伤,双手掩在袍子下,手腕上渗血的红痕也一并被遮住了。瞧见护 送着天子就座的陆云川,他咬着后槽牙,眼底凶芒毕露,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他是被捆着双腕从猎场被马生生拖回来的。
北疆的传统中,战败的废物会被骏马拖着示众,这是对北疆男人而言极大的侮辱。
明挽昭自然也注意到了伊其恩想要杀人的眼神,便晓得今晚这场交锋吃亏的是谁了。
他垂眸的刹那眼底涌现杀意,却也只是稍纵即逝。
再抬头,仍是单纯无辜的小皇帝。
明挽昭掌心被指甲嵌得发疼,他无声地告诉自己: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伊其恩无端地觉着脊背微冷,他猛地抬头,却对上一双秋水般莹彻的眸,无害且清澈。
对视的刹那,少年天子露了怯,蓦地垂下眼,像是只被吓到惊慌失措的小白兔。
伊其恩眯了眯眼,对着天子露出残忍且浸满恶意的笑,忽而说:“大梁的水果真养美人,天子陛下这 张脸,比起大漠最美的舞姬还要美。”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无不变了脸色,羞辱天子便是羞辱大梁,这和一巴掌打在他们脸上没有区别。
苏晋淮枯瘦的指尖顿住了,脸色也难看起来,刚欲启声,便被另一道嗤笑打断。
“这话怎么说的。”刚入座的陆云川听见这么一句,眸色微不可见地冷了些许,他坐姿懒散,戏谑笑 道:“我瞧王子魁梧壮硕,同京中北街杀猪卖肉的屠夫相比也要更胜一筹。”
伊其恩嘴角一抽,他有些忌惮这个杂种,但眼下大庭广众的,他也无甚可怕,故而只是片刻,便哈 哈笑道:“那有什么,我们赤奴部宰杀牛羊可比屠夫利落。”
他笑意中忽而掺杂了几分玩味,转而道:“我听闻__天子陛下还有个姐姐?”
明挽昭正好夹了块肉送进嘴里,他脑中几乎刹那一空,冷汗自掌心沁出。但也只是一瞬,除了身侧 随侍的白檀外,无人发觉他的异常。
眨眼间,他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自顾自地吃着。
此刻也无人有心情去看明挽昭,内阁的三位老臣一时间都绷不住脸色,尤其是陆佐贤,他的眼神凝 重了几分,不咸不淡地说:“长公主并非是安乾爷之女,王子初次访梁,老夫敬你一杯。”
见他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其余官员面面相觑,当即跟着打岔,硬是将长公主这件事给岔了过去。
明挽昭并未留到宴后,而是中途由陆云川护着退场。
到麒华殿时,子时已过,明挽昭面无表情地下了轿辇,他进门时状似平静地说:“都不必进来。” 白檀脚步一顿,乖顺地躬身退后了。
陆云川就没那么听话,堂而皇之地进了门,还顺手给关上了。
明挽昭没理会他,寻了个地方落座,盯着跃动烛火一言不发。
他从猎场到麒华殿,也就只说了方才那么一句话,沉默得可怕。
陆云川静默着瞧了他良久,才终于走上前去,捏着他的下巴迫其抬头,垂眸瞧那双漂亮凤眼,轻声 说:“大梁不会同北疆人和亲。”
明挽昭抬手抵着他的腕,将自己下巴解救了出来,偏幵了脸,说:“父皇在世时,陆氏就上过求娶皇 姐的折子,他们想要一个有陆氏血脉的天子,若皇姐当真生下了陆氏的孩子,明梁的江山便再无可挽
回。”
明挽昭的冷静渐渐褪去,他袖袍中的指尖发颤,嘲弄笑说:“你信不信?明日陆佐贤便会在内阁提 议,将皇姐下嫁陆氏,借此免于和亲。”
陆云川轻轻捏了捏明挽昭削瘦的肩,抚着脸颊叫人回过头来,他轻声:“你准备怎么做?”
明挽昭凤眸像一潭死水,定定地瞧着陆云川,声音干涩:“我......”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怎么做?
明夜阑嫁于陆氏,或是嫁于赤奴部,都是明梁的死路。
连叶梓安都能诊出明挽昭日后不会有后嗣,应空道长只怕早已同父皇提过这事,明挽昭稍一忖量, 便知晓了。
只有明夜阑能生下大梁未来的天子,明挽昭是明容昼留予大梁的一步棋,而明夜阑,才是大梁真正 的希望。
如她名字一般,长夜有尽时。
明挽昭阖眸,一字一顿,“皇姐不能去和亲。”
“那就杀了伊其恩。”陆云川的语气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甚至堪称柔和,“我们搏一搏,从此你 就是大梁真正的天子。”
“兵部尚书岳廷古是个莽夫。”明挽昭睁开眼的刹那又是那个老谋深算冷静睿智的天子,他轻声 说:“可他手中有兵,除却禁军外的其余军府,几乎都在他手中,陆佐贤把持着吏部,众多世家拥护,岳 廷古与之合作,将侄子岳钦送到了江东,这是一张网。”
这是一张由世家织出的网,困的是皇权,困的是天子!
明挽昭越说语气越平静,“父皇在世时有苏晋淮辅佐,小叔是借他之力接管禁军,召你入京,也是想 借陵西震慑岳廷古,岳廷古和陆佐贤是一类人,他们不像安喜那般安于现状,要的也不仅是满门荣华。”
“一文一武,桎梏住了邑京。遑论国子监中也多是世家学子,苏晋淮显然是寒门一派,陆佐贤又任吏 部尚书,学生站在哪一边可想而知。众口铄金,他们这些学生的睡沬也能淹死人,若是没有确凿证据, 想扳倒陆佐贤绝非易事。”
“苏晋淮忍了这么多年,便是在与陆佐贤对峙,看谁先坐不住。如今朝堂之上,苏党与陆党勉强算势 均力敌,可真要拼起底蕴,世家仍占优势。陵西昱北距邑京甚远,你若想借禁军与陆氏撕破脸,最好的 结果便是你我仓皇逃出邑京。”
明挽昭瞧着陆云川,说:“到那时,你便是绑天子出逃的逆臣,陆佐贤更能光明正大地将荣肃公拖下
水。”
陆云川蹙眉,说:“如你所说,杀了岳廷古和陆佐贤,邑京之危可解。”
“陆云川,事情没那么简单。”明挽昭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发飘,“明氏四代君王都跳不出去的深 渊,不仅仅只是一个陆佐贤或岳廷古,即使杀了他们,还会有千千万万无数个陆佐贤岳廷古,那是自前 朝便扎根在邑京的无数世家。”
“圣元年间,世家打压寒门,便已暴露了野心,可惜圣元帝晚年昏聩无能,雍德帝登基时,陆氏便已 超出掌控了。雍德帝立了陆氏小女为后,若非他临死前壮士断腕,杀妻灭子,也轮不到父皇上位。”
“陆佐贤有世家的拥护,若他死了,那么世家便会再推出下一个陆佐贤。除非整个陆氏没了,如此方 能震慑邑京城的世家。陆云川,我要的是站在最高。“
明挽昭在这一刻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轻轻攥着陆云川的指尖,晈重字音,“我要,一呼百应。”
陆云川因这句话而呼吸滞住了瞬间。
这个年轻的天子,被困于宫中,犹如笼中被这段羽翼的金丝雀,他要面对的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 江山,然而他却用无比认真地语气说一一他想要站在最高处。
然而陆云川只沉醉于他此刻锋芒毕露的美,如同那把斩月一般,精致且锋利。
明挽昭蛰伏至今,为的就是苏陆之争,只要苏晋淮能占据上风,他就会不动声色地将整个陆氏连根 拔除。借此震慑世家,夺回皇权,到那时天子之威高于世家,岳廷古若不想做个满身骂名的乱臣贼子, 便不会起兵谋逆。
更何况,明挽昭早已有了闻泊京这一步暗棋!
他要名正言顺地夺回属于明梁的江山。
“所以,”陆云川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明挽昭的脸颊,问:“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长公主殿下的 事,你想怎么办?”
“皇姐不能去和亲。”明挽昭毫不犹豫,“她也不能生下陆氏的孩子,陆云川,她的孩子将会成为大 梁的下一位天子。”
陆云川趁机摘了他束发的冠,瞧着散落的青丝,意味不明地问:“为何非要是她?”
明挽昭笑了,说:“因为金沙赤和乌骨叶。”
陆云川一怔。
明挽昭却只是笑,“我身子受损,不会有嗣了。只有皇姐能生下有明氏血脉的孩子。”
陆云川便也笑,并指捏着他脸颊,压低声说:“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明挽昭任他捏着,笑得很淡,却也不再说话。
沉默即是回答。
他们分明近在咫尺,但又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陆云川单膝跪了下去,手却抚上了明挽昭的后颈,迫他低下头,覆唇亲吻的瞬间,他轻声:“别 怕。”
末了,又轻轻唤了句,“阿昭。”
明挽昭不语,他是在黑夜中行走盼着黎明的人,他不能停下,必须走完这条处处刀光剑影的夜路。
在遇到陆云川之前的那些年,明挽昭是不会害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