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陆云川便唤明挽昭起身,亲自替人穿戴好朝服方才离去。
早朝不出明挽昭所料,群臣因伊其恩求娶长公主一事争了半晌,直到退朝也没争出个结果。
麒华殿外,明夜阑身披月白狐裘,她走得不慢,发间的琳琅步摇却稳,她问:“阿昭怎么忽然想见 我?”
齐雁行亲自带路,他犹豫了片刻,却没答话,只说:“长公主殿下见了陛下,自会知晓。”
明夜阑听出了丝风雨欲来的急迫,秀眉微蹙,没再说话了。
天际泛着沉沉的灰,天子已褪下了朝服,明夜阑推门而入时,瞧见明挽昭正坐在案前,神情莫名的 清冷,与平日有些不同。
明挽昭闻声抬头,凤眸蕴着沉色,轻轻地唤了句:“皇姐,你来了。”
只这一句,明夜阑心神一震,忽地明白了什么一般,哑然无语。她瞠目结舌了半晌,才堪堪回神, 涩然道:“阿昭,你......”
明挽昭予了她一个含着歉意的笑,他端坐着,不再是往日装痴卖傻的模样,而是截然不同的沉稳从 容,甚至能让人忽略他过于年轻的脸。
“自幼时起,父皇和小叔便都教我,想活下去,得学会忍。”明挽昭平静道,“我便忍到了今日。” “所以......”明夜阑掩着唇,眼尾晕开了红,声也带颤,“这些年,你都是...装的?”
明挽昭露出个极浅的笑,“这些年,多谢皇姐。”
明夜阑怔了怔,她比起明挽昭也就年长一岁而已,自小便知,太子皇弟体弱多病,数次险些挺不过 来,大了也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子。她想起宫中在安喜的掌控下,处处都是陆氏的眼线,虽有明容昼护 着,可日子还是过得胆战心惊。
明夜阑曾羡慕这个皇弟,他们过得如履薄冰,只有明挽昭可以无忧无虑。
可她如今方知,那个孩子在不见天日的皇宫中,将自己藏在痴傻的外壳内,清醒着长大了。
明夜阑平缓了半晌,用帕子蹭去眼角湿润,她又是那个骄傲果决的长公主。
“你今日告诉我,可是有别的事与我说? ”明夜阑温和地瞧着眼前的天子,她素来都是疼这个弟弟 的。
真傻也好,装傻也罢,他们都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明挽昭用同样温和的眼神与她对视,说:“赤奴部王子伊其恩入京,昨夜猎场时提起和亲之事,今日 早朝群臣没吵出个结果,陆佐贤早有与皇室结亲之意,恐怕也会趁此机会求娶皇姐。”
明夜阑又是一愣,心底寒意顿生,她沉默片刻,轻声说:“若我嫁于陆氏,假意出嫁从夫,便可替你 成为埋进陆氏的一颗钉子。”
她见明挽昭眉心蹙起,便又笑说:“我会服下断子药,不会生下明氏和陆氏的孩子,阿昭,我是大梁 的公主啊。”
她本该是高贵的公主啊。
明挽昭想,陆云川说,无论有没有郡主之名,陆子鸢都是陵西最耀眼的明珠。
可明夜阑徒有个长公主的位分,却与他一般,不过是会被耗死在皇宫中的花草罢了。
“不必。”明挽昭说。
明夜阑愣住。
明挽昭垂眸,轻声说:“皇姐,离开邑京吧。”
明夜阑定定地望着清瘦单薄的天子,鼻尖泛酸,唤道:“阿昭......”
“皇姐。”明挽昭用温和的语气打断了她,漂亮凤眸内蕴着笑,对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地说:“去
吧。”
去哪都好,只要走出宫门,便能卸去这一身枷锁。
承明阁中,刑烨到底年轻些,沉着脸说:“北疆欺人太甚了,长公主远嫁怎能使得?”
陆佐贤也似痛心疾首般,蹙眉说:“自大梁建国至今,从无公主远嫁之先例,只是回绝怕是要惹得赤 奴部不悦,此番迎伊其恩入京本就是为交好,如此一来,岂非适得其反?”
“那要如何? ”刑烨握拳敲了下桌子,“就这么将长公主殿下嫁给北疆不成?”
陆佐贤也沉默了,良久,他才用沉重的口吻答道:“若是不想得罪北疆,长公主殿下远嫁再无回旋之 地,除非一一”
“长公主已有婚约。”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狐狸尾巴,而是正大光明地将选择摆了出来。
刑烨面不改色,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若是让长公主嫁给陆氏,再生下个有皇室血脉却姓陆 的儿子,那还了得?
“这总得问问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刑烨余光瞥向苏晋淮,示意他别装哑巴了。
这两个老家伙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可近日苏晋淮却时常在对峙中沉默,像是要放权一般任由陆氏 一家独大。
刑烨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陆佐贤气定神闲,说:“长公主若是谁都不愿嫁,该当如何?”
刑烨无言以对,哪有公主愿意背井离乡嫁去蛮夷之地?至于陆氏,便是长公主当真愿意,齐雁行也 绝不会任由陆家再成为皇亲国戚一次。
“陛下不能做主,也总该问问长公主殿下。”刑烨见苏晋淮始终不语,语气强硬了些。
苏晋淮也在此时说道:“派人去请长公主吧。”
明夜阑养在宫中这么多年,不仅明挽昭寄希望于她为明氏诞下太子,坊间都晓得天子是个痴傻之 人,又体弱多病,能否有嗣还不一定,连群臣也将延续明氏香火的希望放在了长公主的身上。
陆佐贤这般有恃无恐,便是他笃定,大梁绝不会放长公主去和亲。
正好可借赤奴此番生事之力,将长公主娶回陆氏。
不多时,明夜阑至承明阁,听闻和亲时状似刚刚知情,美眸瞪大,震惊地掩着唇。
陆佐贤借机说:“长公主殿下若不愿远嫁北疆,便须得定下门亲事,也好搪塞过去。”
“亲事? ”明夜阑敛起了惊诧,端庄且高贵地抬眸,说:“不知陆大人想给本宫定下那一门的亲事?”
陆佐贤只当她有所意动,笑说:“吾儿非池,同殿下年岁相当,殿下以为如何?”
“本宫倒是听闻。”明夜阑侧过头,瞧向沉默不语的苏晋淮,“苏大人家也有位公子,既然是为了搪 塞北疆,定下哪一家都无甚要紧,本宫瞧苏家的公子更顺眼。”
陆佐贤略微眯眼,不待他幵口,明夜阑那双美眸便盯上了他,含着几分嘲弄,说:“还是说,北疆人 只会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才会放弃和亲?”
刑烨都不得不暗道一声,长公主这招属实漂亮!
三言两语,便暗示陆佐贤有通敌之嫌。
陆佐贤脸色有些挂不住,他自然是心虚的,当下沉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明夜阑掷地有声地说:“和亲。”
这下连刑烨也诧异地扬眉,他犹豫了下,劝道:“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北疆那蛮夷之地......”
“那又如何?”明夜阑反问。
刑烨哽住了。
明夜阑讥诮地瞥了陆佐贤一眼,微抬下颌,尊贵如凤鸟,她说:“若是远嫁和亲便能换来两国交好, 我大梁百姓可免于战乱之苦,本宫愿往。大梁不只有男儿征战疆场,我大梁女子亦不畏死,北疆夷人, 又何足惧?“
她不是养在深闺只知相夫教子的女子,她是大梁唯一的公主!
明夜阑幼时也是由明容昼亲自教养的,那个温柔又坚韧的叔叔,早早便教会了她如何做一个公主。
室内寂静良久。
大抵谁也没料到,明夜阑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亲。
始终不出声的苏晋淮用帕子捂着口鼻,低低地咳了几声,方才哑着嗓子说:“和亲吧。”
陆佐贤脸色难看,起身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刑烨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蹙起眉,从前陆佐贤和苏晋淮就如针尖对麦芒,全靠他在其中调和,可近 日来,苏晋淮却沉默得有些异常了。
连长公主远嫁北疆和亲这等事都能答应,不对,定然不对!
刑烨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心说这苏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长公主和亲一事算是再无回转之地。
明挽昭身着单衣站在院中,白檀撑着伞来,轻声说:“陛下,眼瞧着乌云蔽日的,怕是要下雨了,回 屋去吧。”
“是要下雨了。”明挽昭未抬眸,瞧着远处灰蒙蒙的混沌天地,脚下却不见动。
白檀还想再劝,这小皇帝身子不好,哪里经得起糟践?余光正好瞧见陆云川对他摇了摇头,便没再 坑声。
陆云川脚步很轻,从白檀手中接了伞,顺势便将浑身冰凉的天子搂入怀。
“也不瞧瞧是谁,就给抱? ”陆云川轻声问。
“也不会有旁人了。”明挽昭敛下眸,从陆云川走来时,他便已听见了。
“也是。”陆云川笑了,“怪冷的,站这儿瞧什么昵?”
明挽昭不答,说:“和亲的事,内阁定下了吧。”
“算是定下了。”陆云川收起伞,拥着人往屋里走。
明挽昭也由着他,余光又瞧了眼天际,轻轻的说:“邑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走出去,也
好。”
陆云川带着人进门,压低声笑,“这四方魑魅魍魉有我替你镇着,谁敢吃你?”
明挽昭冻红的指尖被人揣在心口暖着,他也跟着笑,“就怕有人监守自盗。”
“哪能,不是一码事。”陆云川附耳小声,哄着他,暖着他。
适才瞧见小皇帝眼巴巴望着天际时的神情,陆云川只觉得心疼,便暗暗地想,他真是栽的彻底。
竟连他难过也瞧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