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阁,往日乃内阁三臣议事处,今日则是明挽昭坐在高位,苏晋淮与刑烨在下。
明挽昭雷厉风行料理了谋逆世家,前日便与内阁议出了如何处置逆贼家眷,今日早朝则添补官位空 缺,且封赏有功之臣。
“陛下,老臣以为齐雁行为兵部尚书一事,尚有不妥。”苏晋淮慢吞吞地说。
“何处不妥?”
明挽昭心知肚明,说这话便是要装糊涂了。
苏晋淮在朝中多年,甚至曾做过帝师,自然晓得官场之道,他从前不愿陆氏独霸一方,又怎能放任 占据昱北的齐氏手下掌管六城折冲府。
“陛下,昱北齐氏与陵西陆氏皆手握重兵,若是再将邑京兵权交予齐氏,禁军交予陆氏,那这江山 __”他微微顿住,随即问道:“还姓明么?”
明挽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无论将军是谁,只要将军跪在天子面前,那他身后的兵也会一并跪 着,这天下就还姓明,苏大人,你说呢?”
苏晋淮无言,心知明挽昭是打定了主意,便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至于闻氏。”明挽昭扫了眼两人,“圣元年北疆人攻入大梁,陵西原鹿节度使蒋进,勾结外敌,大 开城门迎北疆人入陵西,江东淄川防御史刘钦,无视节度使闻湛出兵驰援之令,以至北疆长驱直入,入 我国门,屠我百姓。闻湛战死于凌阳关外,自此江东乱了十余年,闻泊京平定江东,今有勤王之功,封 其节度使,说到底,这份体面早便该给的。”
当时陆佐贤觊觎江东这块地,以至于始终压着闻泊京不曾封赏,甚至还塞了个岳氏子过去。
说是议事,明挽昭也不过是告知内阁两位臣子罢了,他已有决断,连圣旨都拟好了。
“如此甚好。”刑烨笑说,“陛下说的是,闻氏的这份体面迟了些,闻戎绍也当得起,只是如今这一 闹,京中官员缺了不少,今年恰有科举,应择可用之才。”
“科举不过是抬举太学中世家学子的东西,如今倒是能有点用,此事交予苏大人办。”明挽昭不慌不 忙,“至于朝中官员空缺,工部由徐知微暂掌,户部辛苦刑大人先管两日,理明白账再从户部抬举个顶 上,晋礼部侍郎宋舟为尚书,吏部交予苏大人,国子监那边暂且交予沈霖。”
“如何?” 苏晋淮与刑烨对视一眼,皆道:“陛下圣明。”
二人无异议,今日事便议毕,明挽昭却说:“苏大人先莫走,朕有他事与你说。”
刑烨告辞后,明挽昭饮了口茶,语调平静,“朕此生必无后嗣,明氏也已无其余旁系,能诞下皇嗣的 唯有皇姐,赤奴部求娶长公主时,苏大人却不曾加以阻拦。朕想,苏大人若不是想破罐子破摔,便应是 还有其他后手。”
他说得毫无波澜,苏晋淮心中却是一颤,他缄默片刻,说:“陛下想说什么?”
“苏大人不是岳廷古。”明挽昭淡声,眸光深邃且锐利,“所以,朕想,苏大人手中应当还有皇嗣
吧。”
苏晋淮与陆佐贤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了挽救这个近乎无药可医的大梁,可眼看着天子无 后,公主远嫁,他却无动于衷,甚至还与陆氏死磕,明挽昭便有此猜测。
他寡淡且凉的笑了笑,说:“苏大人费心保护的皇嗣,此刻应在陇南。”
苏晋淮猛地抬头,与天子对视良久,随即才缓缓起身,跪在地上,俯首道:“陛下英明。”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从来不曾被人重视的明挽昭,实在聪慧敏锐。
明挽昭古井无波地瞧着跪在眼前的老臣,缓缓道:“朕也并非不能容人,只是苏大人,朕是天子。” “朕想给的,是赏,朕不想给的,也不容人肖想。”
苏晋淮便知晓他的意思了,不曾起身,哑声说:“老臣明白。”
天子榻上,怎容他人酣睡?
他明挽昭容得下人,但容不下觊觎。
言至此,明挽昭起身,亲自将苏晋淮扶起,面上又带了笑,说:“苏卿年事已髙,何必行此大礼。” 天子无常。
苏晋淮从这个年轻天子身上,感觉不到一丝青涩,自然也不敢有半分轻视,便顺着起身说:“多谢陛 下。”
“冗事繁忙,苏大人且忙去吧。”明挽昭顷刻间又和颜悦色,“此番检举陆翻查旧案,陇南功不可 没,节度使封白露自有嘉赏,还有监察御史乔自寒,也该调回京了。”
苏晋淮道:“但凭陛下吩咐。” 只今日这一遭,他便明了,看似年轻的天子,隐忍多年之下远超其余年轻人。
即使是苏晋淮也心服口服。
待明挽昭自承明阁出来,上御辇回麒华殿去,他今日同苏晋淮把话说到明面上,一是告诉他天子不 是个真傻子,二也是警告。若他真是个傻子,苏晋淮也一样会处理了岳廷古和岳氏那个假冒皇嗣的小 子。
再之后便是废帝,迎新主登基。
苏晋淮先一力扶持乔自寒为三甲状元,再收入御史府亲自关照,远放陇南免去京中纷争。只待他铺 好路,一个曾高中状元满腹经纶的天子便会走上龙椅。
只可惜苦心孤诣至今,算漏了明挽昭这个装傻二十年的天子。
六月,盛夏。
京中势力大洗牌,勤王有功的各个得了封赏,然而点燃引线的陇南节度使,不过象征性地赏了些物 件,群臣晒摸不出陛下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对陇南有所不满?
但苏晋淮心里清楚,这是天子身体力行给出的警告。
乔自寒被召回京中,入了吏部,明挽昭没给他皇室的体面,他自个儿也老实本分,没提这茬。
朝中局势平稳,以苏晋淮刑烨沈霖之老臣为主,叶澹然苏景词等新秀为辅,国子监广纳学子,一时 似有文坛兴盛之迹象。
与邑京不同的则是边陲。
赤奴部王子之死,赤奴部怎肯善罢甘休,只是未能寻着尸首,大梁口口声声称人都过了境,他们大 梁长公主也跟着下落不明,谁给谁说法可还不一定呢。
沙戈部自然也不承认,三方拉扯布下,激怒了赤奴王巴努,同昱北冲突数次。
昱北的折子一次次往京中送,无一不是与赤奴部愈发剑抜弩张,怕是入秋之前便会有战事。
明挽昭犹豫须臾,遂朱批一落:战。
陆云川恰好瞧见他这回应,凑近了些说,“说战便战,陛下,朝中也同意了?”
“由不得他们。”明挽昭自个儿将奏折理好,垂眸说,“北疆人的马快,大梁的刀也不钝,拔出陆氏 左氏及岳氏,搜出了不少东西,还有他们拿捏在手中的商户,大梁没穷到养不起兵马的地步,不过是有 人将这笔钱用在了他处。”
这两年大梁都不曾有天灾,百姓收成尚可,穷成这样无非是因世家权贵剥削,要说起来,大梁怎么 也比草原部落要富些。
“不错,再穷也没怕过他北疆的兵马。”陆云川牵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拽着人去用膳,“晨起就没 用什么,这都快过晌午了,天子又非神仙,再不用膳,你是想饿晕么?”
明挽昭尝不出味道,也不在乎吃些什么,任凭陆云川拽去,瞧他殷勤布菜,沉默片刻,说道:“若昱 北当真开战,边陲不平,只怕沙戈部也不会作壁上观,一旦陵西也卷入此战,陆云川,你还要留在邑京
么?”
陆云川着实一顿,他往明挽昭碗里加了块排骨,说:“说这些为时尚早,不过若当真是起了战火,陛
下。”
“即便是去,也是为你而战,待退敌后,我自会回朝,不必担心。”
明挽昭叼着排骨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吃下去后才说,“朕没担心。”
陆云川噙笑瞧他一眼,“那陛下问什么?”
“怕你在京中留久了。”明挽昭冷酷无情地往他碗里夹了块软骨,“拿不起刀。”
“哪儿能昵,拿得起。”陆云川将软骨咬的咯吱咯吱,遂舔了舔牙,“江舟说这两日便要回京,应当 是查着了不少东西,你可还记得当日金燕楼刺杀陆临羡的刺客?”
明挽昭点了点头。
“妗如说她是亲爹卖进楼的,江舟顺着卖身契上写的地方寻过去,却查不着这个卖女儿的和阿锦。”
陆云川瞧了眼小皇帝斯斯文文的吃相,说:“勾栏瓦舍,买卖常有,也没人较这个真,不过这个锦簇 刺杀的时机有点意思,当日若不是我真暍了陆临羡那杯酒,这盆脏水恐怕就洗不掉了。”
说话的功夫,明挽昭已吃完了,他拿帕子擦了擦嘴,瞥向陆云川,“刺客想进宫盘查的严,可若是想 进青楼简单得多,如此眼线还不知安插了多少。”
“你是觉着,将锦簇送进青楼的幕后推手,与在宫中安插眼线的是同一人?”
陆云川问完,将那点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
明挽昭沉默须臾,说:“不止,恐怕还有禁军,猎场刺客也是被这么放进来的。” 白檀吩咐宫人来撤盘,怡好听见二人讨论此事,眼眸微闪,不曾作声,躬身随其余宫人们退了出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