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垣城外的厮杀声天明之前便散去,齐朝策侧躺在榻上,他浑身滚烫,唇苍白得没有血色,但他仍 旧醒着。
鼓声骤然响起。
端药进门的明夜阑一顿,她反手阖上门,坐到榻前轻声说:“结束了么?”
齐朝策撑着身子坐起来,他面色平静地说了两个字:“败了。”
“什么?”明夜阑_愣。
“齐律败了。”齐朝策从方才的鼓声中听出来了,但也不出乎意料,齐律今夜一战本就不是为了求 胜。
“商平才是紧要之处。”
陆子鸢能趁机率军突破重围,齐律又拖延这两个时辰,已是足够了。
明夜阑见他面无忧色,这才将药递过去,说:“你很信任陆姑娘。”
商平之战才是主战场,但齐朝策没让自己的亲信齐律去,而是将昱北兵权放给了陆子鸢。
“她也算齐家人,连天地都拜过了,老二没去接亲,是齐家对不住她。”齐朝策将药碗接过,瞧着明 夜阑说,“有劳殿下,臣……”
明夜阑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
齐朝策倏尔哽住,舌头发僵,干涩道:“受之有愧。”
“侯爷是真英雄。”明夜阑起身,温和道:“受得起。”
明夜阑并未久留,出门正遇上随身的侍女,她离京时身边没带人,这是侯府的下人。
刚一出门,侍女便悄声说:“殿下,侯府的几个姨娘昨夜便嚷嚷着要见侯爷呢。”
齐朝策尚未成家,后院也没纳人,这些自然便是老侯爷留下的。明夜阑入府后便晓得,这几个姨娘 平日吃穿不愁即可,当年的夫人膝下有两个嫡子,哪里肯让这几个姨娘诞下庶子?也正因此,如今的侯 府才清净。
自齐朝策受伤后便闭门不出,陆子鸢这个没过门的二夫人又入了城,城外大军压境,这几个姨娘估
摸着是怕殃及自身,这才坐不住了。
何况明夜阑自被齐朝策带回来后,知晓其真正身份的人不多,也就她身边的侍女和嬷嬷,都是齐朝 策挑的,嬷嬷是他母亲身边的老人,守口如瓶,几个姨娘平日在后院散漫自由惯了,生怕侯府多出个大 夫人压她们一头。
明夜阑自小在宫中长大,怎会不晓得这几个女人的心思。她美眸稍敛,轻声道:“她们若不安分,明 日便请到我院子里来吃盏茶吧。”
侍女忙低声道:“可殿下一夜未睡了。”
明夜阑轻抚了下额角,眼眸平静,“不妨事,若天亮了她们敢到侯爷的院子闹,便都请过去。”
“是。”侍女乖巧应道,又低声说,“可您毕竟不是齐家人,这些姨娘自从没了老夫人压着,各个都 无法无天,凶悍着呢!”
明夜阑因那句不是齐家人顿了顿,随即慢条斯理地柔声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山是明氏的江 山,本宫是明氏的公主。我倒要瞧瞧,靖安侯府的姨娘能凶到哪儿去。”
边境起了战事,刚传入京时掀起波澜,没过几日,远离战场的邑京便又风平浪静。
明挽昭将褚如妗押入了刑部,早朝时便提起此事,命刑部查办此次买卖幼童的案子,刑部尚书沈霖 出列领旨。
早朝后,明挽昭命刑烨沈霖及苏景词入承明阁议事,将褚如妗的身份告知三人。
“当年褚氏旧案,确实冤枉。”明挽昭瞧着错愕的朝臣,沉声说,“但褚如妗务必严惩。”
刑烨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他比沈霖入朝还要早些,但也是安乾年间的事了,没赶上褚仁生在朝时, 他狐疑道:“那娼...那女子,当真是褚家女?”
“是。”明挽昭说,“这案子不仅事关买卖幼童,还同北疆人有关系,这些被买走的幼童,许多会转 手进北疆行商手中,由他们带回去养成暗粧,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大梁,无论如何,此案都要严查。”
“什么? ”沈霖惊诧,他将茶盏放下,脸色阴沉道:“简直无耻!”
“朕已暗查许久。”明挽昭缓声,“去年冬至与今年猎场的刺客,应当都是北疆送进来的钉子,甚至 是陆非池逼宫谋逆时带进来的人,如今只查着了来源,但钉子是如何被送回大梁的,尚未可知。”
大理寺卿刑烨沉昤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来可不容易,只是前些年大梁如同乱麻,户籍也大多
不全,陛下想切断北疆买卖来往的这条线,但行商却不能尽拒之门外。
若是真彻底断了大梁与外族的往来,商路一停,少的便是银子。
世家刚除,千疮百孔的大梁也是百废待兴,处处都得用钱。
明挽昭也是顾忌这一点,才始终不曾有所动作,沉默须臾,对刑烨说道:“自然不能真断了商路,待 边境安稳些,再开西北粮道,到时便严查吧,凡是买卖活人的,皆不许出入境。”
天子金口玉言,下了令,三人彼此交换个眼神,皆应遵旨。
明挽昭又对苏景词说:“褚如妗犯得是重罪,可他毕竟是褚公之女,苏大人又是褚公学生,只是现下 病躯孱弱,可要告予他此事?”
苏景词起身道:“家父公私分明,便是褚公之女,犯下这般重罪,理应依法而行,臣回府后亲自同家
父说。”
议事便散了。
明挽昭一出门,那点温和便散了个干净,变成了他惯有的凉薄冷淡,他瞧了眼天际,却觉得自己只 瞧见了破败的大梁。
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明挽昭是那个把舵的人,他要竭尽所能地将明梁江山稳住。
白檀随身伺候着,轻声说:“陛下,咱们现在是要去哪?”
“回麒华殿吧。”明挽昭冷笑了声,“从前这江山是世家的,他们吸着大梁的气数醉生梦死,如今倒 是把烂摊子丢给朕了。”
白檀温声说:“您是明君,四海平定指日可待。”
明挽昭不语,兀自上了御辇。
他有贤臣清官在朝中,便是边陲,也有为他扫荡六合的将军。
明挽昭忽而问道:“宫外近日没消息么?”
白檀晓得他问的是陵西密探,轻声说:“陆世子已到江东华城,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估摸着再有几 日,就到陵西了。待世子到了地方,应当会上折子给陛下请安。”
“朕问他了? ”明挽昭轻飘飘地睨过去一眼。
白檀自个儿打了下嘴,从善如流:“瞧奴婢这张嘴,该打!”
明挽昭:“……”
欲盖拟彰!岂有此理!
入夜,刑部狱门前,叶澹然孤身前来,被狱卒拦下。
“二位兄弟辛苦。”叶澹然将食盒和一壸酒递过去,笑盈盈道:“行个方便,我只要半炷香时间。” 狱卒也赔笑道:“大人,不是小人为难您,这刑部大狱嘛,哪里是谁都能进的地方?这不合规矩。” 说着便将食盒推了推,没接。
叶澹然又推回去,笑说:“不妨打开瞧瞧?”
两人对视一眼,从这话里咂摸出了点别的意思,随即接下了食盒,打开一瞧,上头是泛着油光的猪 蹄,再将隔层一掀,下面铺的便是银亮的碎银。
狱卒当即喜笑颜开,将猪蹄那层给盖了回去,搂着食盒笑说:“大人,可说好了半炷香时辰,请
吧。”
叶澹然松了口气,道:“多谢二位兄弟通融。”
捧着食盒那狱卒待叶澹然进去以后,才说:“奇了怪,那女人瞧着年岁,都能做这大人娘了,还花了 银子来探监,莫非也是入幕之宾?”
另一个刚暍口酒,险些吐出来,一巴掌拍过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把东西都收好了,过会儿来换 值的,别叫他们啾着。”
“知道了,知道了。”
叶澹然果然守时,没到半炷香时辰便出来了。两个狱卒将人送走,又回牢里去瞧了一圈,没瞅着什 么不对的,再一出门,换值的两个狱卒已在外头了。
次日早朝,天子未至,百官在朝露殿外候着。
叶澹然来的晚了些,刚到便瞧见苏景词迎面而来,脸色不太好。
“文予。”苏景词拉着他低声说,“你昨夜可是去过刑部大狱?”
叶澹然一怔,“是...你怎么知道?”
“你无事跑那去做什么?!”苏景词脸色更难看,他瞥了眼站在文臣之首的刑烨,他身边还站着沈 霖,压低声说道:“方才刑部有人来报,陛下亲自吩咐严审严惩的那个褚如妗,今早在狱中畏罪自裁 了!”
“什么?! ”叶澹然猛地拔高音调,又瞬间反应过来,将声压低惶然道:“怎么,怎会如此?”
“人是服毒自尽。”苏景词与叶澹然同年入仕,那年科举都位列前三甲,私交不错,但话说到这儿, 他也就不再继续说了,只说道:“小心些,这里头问题大着呢!”
人关在大狱里,怎会服毒自尽?
即便是褚如妗真畏罪自裁了,那又是从哪来的毒药让她自裁?
叶澹然自认倒霉,忽而闻及早朝钟声,被惊得一个哆嗦,竟愣在原地没敢迈出脚去。
炎炎夏日里,叶澹然硬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