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六月中旬的时候,西凉的使团终于到达汴梁。
我想起自己初到西凉时的心绪,不觉有些怅然,明明才过去了几个月,却仿佛已是半生。
不知远方的来客,在见识过这座繁华城市的纸醉金迷后,又会有怎样的感触。
李纵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掌心,他穿着素雅的衮服,冠冕上带着串串的珠玉。
他俊美的面容隐在冕旒后,带着笑意,正温和地凝视着我。
我不敢再看他,怕脸上泛起红晕,高台之下,是无数的朝臣和西凉的使节。
人群之中的西凉太子是那样的明亮夺目,我远望着他清俊中略显妖异的脸孔,模糊地忆起了被西凉神女注视时的那种感觉。
他没有带面纱,那双蓝色的眼眸坦然又冷漠地扫过周遭,就好像一个局外人。他不是这场晚宴的主角,而是一个过路的行客。
然而这就是西凉皇帝的独子,贺楼氏的最后血脉,贺楼昭。
我跟在李纵身边,将那些早已演习过数次的仪礼再重复一次,西凉的使节似乎也是如此。
这场晚宴本该沿着两国备好的本子顺利地进行,但是还是出了些小差错。
不知是因为使节未传达到位,还是因为协商的问题。到众人举杯时,贺楼昭似乎才意识到今晚的宫宴是有敬酒这一环节的。
他在西凉虽然也曾多次出席各种宴会,但时常带着面纱,而且他贵为太子,没人敢向他劝酒。
他的手指屈起,僵硬地将酒杯举到半空中,那位面目极具有亲和力的使节领头向他送来鼓励的目光。
贺楼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杯中的酒,终于还是一仰头猛地喝了下去。
使臣们心中大抵也都长舒了一口气。
我开始庆幸,当初是和楚王一起出使,他性格温和,平日里也不怎么为难手下的人。
如果是和太子一起的话,估计晚宴还没结束他就已经派下属写好了檄文,一回国就准备开战,挥军北上灭掉西凉。
不出意外的话,这书檄文应该还是我写的。
喝完酒后,我也放下了杯盏,贺楼昭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保持着淡笑。
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自始至终,西凉太子就像提线的木偶一样,不自然的束缚感经由细微的小动作向旁人昭示他的处境。
分明上次在西凉时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余下的时光简直就是煎熬,贺楼昭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但他的目光却依然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些冷冽。
他身上是带着些野性的,不服管制,不受教化,就像一头孤狼,傲然地立于俗世。
喝下一杯酒后,他完全地褪去了伪装,变得肆意大胆起来。
我本能地想要避开他的眼神,但在众人面前又不便有过多的神情变化,只能生生地受着他时不时扫来的目光。
西凉太子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着他。
直到他身侧的侍从给他端来一杯浓茶,他才收敛一二。
李渡坐得离我很近,往昔在东宫做事的阴影又笼在了我的心头,我看着他轻扣着桌沿的手指,总觉得他心中正在掀起波涛骇浪,下一瞬就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但太子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宫宴的结束,面上比楚王还要淡然许多。
我心中却不那么的平静。
——好好的看我做什么?
真是个怪人。
53
入夜的时候李纵换了常服,素色的长衫和披散下来的微湿乌发让他看起来不再冷峻肃穆。
他端起小盅,唤我过来。
我趴在榻上玩九连环,等他唤了两次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世界上没有人比礼部的官员更讨厌宴会了,每次参加完宴会后我都只想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万万没想到现在做了皇后依然要参加无穷尽的宴会,李纵把我抱到腿上,用手指戳了一下我耷拉下来的脸。
我张开嘴,乖顺地喝下一汤匙的羹汤,细嫩的鱼肉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甜味,香浓鲜美。
不知不觉间我就喝完了半盅,李纵见我胃口不错,也舒展了眉头。
“他很可怜,是不是?”他轻声说道,虽没有明指,但我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想着今晚贺楼昭酒后屡次向我投来目光的事,心中还是有些膈应。
李纵轻笑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关系的,”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柔声说道:“簌簌生得好看,旁人管不住眼睛来看你,那是他自己不守礼仪,无需理会太多。”
“登徒子污了人家儿女,”李纵向我解释着,“不去向恶人寻仇就罢了,难不成会有人怪罪自家的儿女生得太好吗?”
我仰起头,看着他俊美的面容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正是这样想的。
好像谁爱上沈簌,都是因为沈簌自己放荡,无差别地勾引所有人。
直到我入宫。
成为李纵的皇后。
因为沈簌再有厉害也没有能耐到勾引皇帝。
远在天边的李纵,无情无欲的李纵,就像一位神明一样那么的遥不可及。
李纵用拇指擦过我的眼角,温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根本没有想哭的念头,可是李纵总是先一步地安抚住我,他太周全仔细,连我伤心的想法都要掐灭于萌芽之时。
“不要难过,簌簌。”李纵说道,同时又喂我喝下一汤匙的羹汤。“没必要把心思放在贺楼昭身上。”
他微微向后倚靠着身子,声音变得有些冷:“不用为他难过,不用觉得他可怜,更不用去同情他。他虽然只是个牵线木偶,却浸着满身的毒,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恶事来。”
“他们会做什么吗?”我有些茫然地问道,忽而想起之前李纵说要给我将朝中的政策,到现在也还没讲。
我心中模糊地察觉到这两次出使都并非明面上那么简单,可惜我年纪太少阅历不足,对朝政的敏感程度不够高。
非得等着李纵把那些线索一一指出来,方才能够真正明晰细微末节处所深藏的真相。
“我不知道。”李纵扬起唇角,坦然地说道:“太后心思缜密,非到万不得已应当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我们现在就只能等。”
喝完鱼羹后,李纵放下汤匙和瓷盅,顺手用丝带把我的头发给束了起来。
“明日要和西凉的来使一起打马球,”他眨了眨眼睛,向我伸出手掌,“要去看看你的马吗?”
“要的。”我笑着答道,牵住他的手一起走出殿外。
福宁殿外是璀璨的星河,我心上因宫宴而蒙上的阴翳瞬间被照彻。
李纵扶着我骑到马上,周遭都是侍从和护卫,天底下最善于御马的俊杰估计都在这里了,但他仍然有些担心地护佑在我的身侧。
“您不用这么小心我的,”我有些骄傲地说道,“我父亲不许家中子弟骑马,我长兄二十几岁时回家还得跟着女眷一起乘马车。虽没有怎么练过,但我骑术真的还可以,连枢密院的王大人都夸赞过的。”
“是吗?簌簌这么厉害。”李纵笑了笑,凉风吹起他的发丝,冷香涌进我的肺腑。
让我又回忆起了跟他一道去郊外寺院的那夜。
54
次日一早我就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骑装。
窄袖短衣配上长靴,穿起来比里三层外三层的长衫舒适许多。
李纵看着铜镜中的我,勾起唇角,像是忆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顺口讲了些过去的事。
许多前朝皇帝都盛爱马球与蹴鞠,甚至因为爱好做出过一些荒唐事来。
慧明太子虽然昏聩,但也是打马球的一把好手。
这仿佛是宗室子弟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热爱。
二十余年前的那场祸乱后,这些有趣的玩意才渐渐地同狩猎一样淡出皇室子弟的视野,但在坊间依然盛行。
入宫后我鲜少出外活动,一想到今日要打马球心中便有些雀跃。
到场的主要是西凉的使臣和枢密院的一些人,李澈就像只白鹤身着纯色的骑装,独立于众人之中,一见到他我就知道今日不会再见到李渡。
早先我在太子手下做事时,他就从不参加这类活动。
我整日里跟着他在官署和东宫摆弄文书,性子都被磨去了许多。
只能趁着休沐和假日时得空出去放风,有时什么都不做,就一个人带着斗笠和面纱到郊野骑马,多日的不快都消逝于风中。
今天李渡果然又身体抱恙,昨日我见他那模样就觉得有异。
太子脸色苍白,难得换上亮色的华服,但他身体单薄,炎炎酷暑里也时常穿得层层叠叠。
单衣虽然漂亮,却让天生体寒的太子望而却步,印象中他从没有穿得这么打眼过。
李纵实际上很爱宠这个大儿子,无论是多么重要的场合,只要他说不想参与就真的可以不来参与。
别说西凉太子来使,就是西凉的皇帝和太后亲至,他李渡说不想见那也无谁能奈何了他。
他就像是强撑着过来参加心爱人婚礼宴席的失意人,不仅着意打扮了一番,还非装出一副强劲的样貌来,甚至还喝了几盏清酒。
明明回去时连步履都不稳妥,全赖随扈的机智应对才没出岔子。
真不知他昨日闲着过来做甚。
难道是想来见我不成?
我心底嗤笑一声,克制住吹枕边风的冲动,默默地将目光转到了贺楼昭的身上。
他收敛起遗世独立的气场,站在使臣之中,但那双蓝眼睛太过明艳,甚至要夺去李澈身上的光辉。
我想起李纵之前说过的话,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他这等奇异又清俊的面容,究竟是如何淹没于人群中十余年才被找回的呢?
那顶素白色的面纱真的可以挡得住贺楼昭身上几乎璀璨的光芒吗?
他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似的,默默地将头偏过去一些,好像昨日那个敢于大胆向我看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领头的使臣远远地就向我行了一礼,我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因为上次我们出使时也主要是和他们交接的。
但之前他的官位好像还没有这么高,至少没有高到能成为使团的领袖。
在西凉太后的治理下,异国的政斗与汴梁相比,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兴许这男人是个有胆量有气运的,一朝爬上太后的床,可就发达得道了。
等到走近时,细细看过他的脸庞,我觉得我的荒诞推测还是有一些依据的。
他欠身向我致意行礼:“见过陛下与殿下。”
贺楼昭也同他一道行礼,昨日宫宴在夜间进行,又隔得有些距离。今日近看我才发现,他眉宇间的孤傲与我们看过的画像中相比消减许多。
他的汉话带着些口音,但好在也算流畅:“昨日酒醉多有失礼,劳您担待。”
我向他点点头,刚想抬起手腕示意众人免礼,就感觉到手上的绑带有些松动。
窄袖的短衣遮不住紧贴着腕骨的银镯,故而我专门找来绑带将其掩住。
系得时候分明小心地缠了好几圈,现在却突然变得松动。
可能是太久没有自己好好穿过衣裳了,连简单的缠带子都做不好了。
正当我感到无措时,李纵扣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众人面上不显,不知心中又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贺楼昭年少,还是有些微愣,但使臣们都极善于变通,应对各种乱事。
不等李纵开口就连声说道:“陛下与殿下情笃意切,琴瑟和鸣。”
本来是有些难办的事,但李纵只用了一个简单动作就解决掉了。
他自然地牵着我的手,走完了这些开场的流程,等到扶我上马时,借助马身的遮挡,才趁机又将我腕上的绑带重新系好。
我坐在马上,恍惚地意识到,虽然李纵不愿我做他笼中的鸟雀,但我已经完全地被他的温柔和细致所俘获,越发地依赖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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