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我摇晃了两下,艰难地顺着气。
沈燕直面容平静,好像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亲子。
他在宦海沉浮多年,沉稳得近乎可怖。
我想起他今日与使臣对峙的淡然和强势,只觉得有些空幻。
我不禁暗想,如果太子或是楚王突然病逝,李纵能做到父亲这般的沉静吗?
沈燕直从官服中取出一朵纸做的白花,放在我的掌心里,他浅褐色的眼珠里浸满了夕阳的红光,就好像血。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父亲抬眼看向我,缓声说道:“小女是痼疾突发,并未受多少苦,殿下不必记挂忧虑太多。”
我原以为沈燕直是做出来的平静,但听到他这句话我猛然意识到他或许是真的不在乎。
父亲常年在外做官,鲜少关怀家中的儿女,除了长兄他几乎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偏生长兄又那么俊秀耀眼,想要得到沈燕直的侧目简直是奢求。
我也是后来在科考和官场上崭露头角才逐渐得到他的偏疼。
他是冷漠的,他是无情的。
在这位庞大家族领袖者眼中,或许我们都不过是明码标价的器物罢了。
我与长姐其实并不相熟,我年幼时她就已经出阁,说实话并没有多深的情谊,我之所以为她感到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情。
她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操纵中,但至少她抗争过。
而我和沈符就好像被彻头彻尾地驯化过,心甘情愿地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从被迫献身到主动服从,好似也没什么区别。
一股寒意袭上我的心头,我颤抖着把那朵白花攥紧。
“多谢沈大人。”我咬紧牙关,低垂着眼眸向他说道。
眼中蒙着一层水雾,视野都变得不甚清晰。
我偏过头,在心中斟酌着词句,预备起身离开。
沈燕直沉默着,片刻后他突然叫住了我:“阿簌。”
他很少这么唤我。我微微一怔。
父亲伸手动作轻柔地理正了我的衣领,他温声说道:“牙疼的话就含几枚丁香。”
我咬住唇,从喉间发出“嗯”的声音,最后连告别的话也没说就匆匆地离开了。
沈符托宫人往福宁殿送了一张书信,我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亲笔抄写的。
信笺是沈筠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所书。
她说小姐病重时手中总攥着一把木梳,神志不清时唤了许多回故人的名字,那人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连赵国公都不常提及,小姐竟还念着他
我慢慢地将那张不长的信读完,再度仰起头时已经满脸泪水。
我捏着这封信笺,心中惴惴不安,闷得难受,却又说不清是何种情绪所致。
偏偏今天李纵回来得很晚,我已经吹灭蜡烛打算睡下他才回来福宁殿。
他把我抱在怀里,用浸过温水的绸布敷在我的眼周。
李纵的眼中满是柔情,他亲吻着我的脸庞,将我整个人都拥在了怀里。
“别怕,簌簌。”他轻声说道,“你的命运不会那样,我保证。”
他一语道破我心中不安的根源,好像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李纵边抚摸着我的脊背,边说了很多安抚的话。
我缩在他的怀里,最后就像小孩子一样睡着了。
74
长姐的事最后还是被掩过去了。
她是父亲的长女,来到这世间的时候轰轰烈烈,还是我太爷爷亲自给她取的名,走的时候却悄无声息。
世人再提起沈筠,第一反应只会是那位秀丽明艳、孤身撑起大局的赵国公夫人,而没人再记得她曾是千娇百宠的沈家大小姐。
洛阳的老仆或许还会为她落泪伤心,但在汴梁这座看惯了生死的地方,没人会为远在他乡的故人再披上缟素。
沈燕直担心我整日忙于公事,无暇注意身体,专门托沈符送来了一盒丁香。
我闲来无事就含上两颗,没过几天牙痛就好了。
和议的修订也艰难地到了最后一日,虽有许多坎坷争执,但好歹进行下去了。
我将旧的永熙和议在李纵面前铺展开,用粗头的毛笔蘸满墨汁后潇洒地挥笔,涂抹成一大团黑。
他勾起唇角,摸了摸我的肩头,我歪着头窝进他的怀里,在他身上胡乱地蹭着,就像只小猫翘着尾巴等待夸耀。
李纵在我扬起的脸上落下一个吻,认真地说道:“簌簌好厉害。”
我将那页纸扔进火炉中,看着它烧成灰烬,心中生起一股难言的快意。
永熙和议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李纵或许没人能讲清。
它并非是屈辱,也并非是荣耀。
旧的永熙和议是过往纷乱的象征,而新的永熙和议则是汴梁再起的号角。
“太后会接受吗?”我低声问李纵。
他摩挲着我脖颈间的软肉,看着尚未退去的红痕,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这不重要。”李纵捏了捏我的脸,“簌簌,主动权在我们的手里,无论西凉做出什么反应,我们现在都应对得来。”
“还记得西南地动的事情吗?”他从桌案上翻出文书,找出几页纸摆在一起。
我有些懵懂地点点头,这是许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后续的处理颇为复杂,受灾虽不严重,但十分广泛,波及大半个成都府。
偏生又遇到了贪官污吏挪用赈灾的钱粮,朝廷一边紧急更换府尹,一边调兵支援。
这事没有经我的手,但我一直在关注。
此时李纵将西凉的事和它摆在一起时,我恍然明悟了。
西南远离中央,偏居一隅,极易出现匪乱,要么就是官官相护勾结在一起为非作歹。
而李纵却通过西南地动一事巧妙地抑制了后续祸乱的根源,这样即使两国交战,也能维持西南的稳定,防范内乱影响外战。
他大抵早就有向西凉动兵的想法,布局周全而细密,悄无声息地撒下大网,静默地守候着西凉的试探。
自当年的祸乱平定后,李纵已经蛰伏了将近二十年。
他曾经那么倨傲高慢,怎么会容得下西凉的频频挑衅?
真神奇。
他这样厉害的人,竟然会深爱着我。
我屏住呼吸,捧起李纵的脸,吻住他的有些冰凉的唇瓣。
他握住我的手腕,手指顺着银镯的轮廓不断地徘徊,冷香交织成一个笼子将我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我模糊地回忆起我们初见时的那个吻。
那时的我惶惶无措,任他打量把玩,但现在我们是站在一起的了。
75
第二日晚间的送行宴,我终于又见到了太子。
李渡神情依旧,脸色苍白失血,近乎是泛着铁青。
若是有庸医来看八成就直接判他死刑,但我熟知他整日里都是这个样子。
尤其是在穿得稍单薄些的时候。
我不想看他,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上,见他端起杯盏的姿态如常,我才松了一口气。
贺楼昭见到撑病到场的李渡,也有些讶异,两国太子聊得愉悦。
李澈陪在我身边,也和使臣和声聊着,见他和这人打太极打得有来有往,我也悄悄地休歇了片刻。
酒过三巡时宫人在我的桌前放上了甜品和小食,精致的小碟一字排开,还是按着顺序来的。
我脸上有些热,好在没什么人会冒然到我跟前来看我吃了些什么。
今天服侍的宫人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虽然称不上过目不忘,但记性还算上佳。
奇怪的是我虽未见过他,却感觉十分熟悉。
那种难言的好感从心底升起时,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宫人的面容很普通,属于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见的那种。
他端着瓷盘,依次放在我的面前。
天青色的瓷盘衬得那双手纤白修长,指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竟是有些漂亮。
我眼尖地瞥见他手上带着一层薄茧,那得是常年握着兵器或是笔杆才累积出来的。
他抬眼默默地扫过我,那双温柔的眼睛好像曾经无数次在暗中窥探过我。
但他的注视并没有引起我的反感,就好像我心中清楚他眼中所裹挟的全是爱意与柔情。
这情况很怪,我头一回在福宁殿面见李纵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我见过你吗?”问出口的欲望太过强烈,我还没思索清楚就问了出来。
他神情微动,恭敬地向我行礼,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我心中了然,但还是没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与这个人的奇妙邂逅让我心中怦怦直跳,我巴不得现在就回去向李纵问询他的消息。
被注视的感觉是奇异的,但他的目光太过温暖,反倒让我更加茫然。
宫宴结束时我想要再去找他,却怎么都寻不到那人的身影。
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仿佛窥见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
这是一种直觉,尽管我自己也说不清它是怎么一回事,但我就是知道它有问题。
直到回去福宁殿时我步履都有些不稳,李纵以为是我喝醉了酒,吩咐宫人送上早已备好的醒酒汤。
我推开瓷碗,目光转向李纵。
腹稿打好后在心中过了数遍,但真到了向他开口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犹疑。
我观望着李纵淡漠的神情,突然有些不敢问他。
李纵拿起碟中的蜜饯,喂到我的口中:“不喝就不喝罢。”
甜意在我的唇舌间绽开,我咬着蜜饯,思绪有些凝滞。
“我没醉。”我小声嘟囔着。
李纵挑了挑眉毛,没有理我。
我敏锐地感觉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低垂着眼眸端起那瓷碗,心中一横打算喝掉算了。
但等瓷碗的边缘已经碰到我的唇瓣时,李纵又扣住了我的手腕。
“没醉就不喝。”他淡淡地道。
李纵今天简直就是在挑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边按捺住心中快要生起的怒意,边克制住要做出大逆不道之事的冲动。
“您说的是。”我站起身,重重地放下瓷碗。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要回去内间时,李纵又叫住了我。
“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冷,带着强大到近乎可怖的威压,让我打了个寒颤,当即就定在了原地。
我和李纵鲜少发生争执,更不会因为小事而生嫌隙。
他今天的情绪太过反常,分明白日里还好好的。
我回过身,并不是我不敢忤逆他,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怪异。
李纵强硬地把我抱到了怀里,他的声音依然是冰冷的,却带着颤:“你认出来他了,是不是?”
我有些微愣。
——我认出谁了?
李纵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再失去我。
我的目光猛地被他指缝间的红色所吸引,心中的怒火瞬间就被一盆冷水给浇灭。
“您……”我抚上他的手,眼神复杂地望向李纵。
他偏过头将侧颜留给我,依旧没有开口。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用软布沾着清水擦干净他掌心的血渍。
“您在担心什么啊?”我吻了吻李纵的唇,让他握住我的手腕。
冷香凛冽,却能盖过血渍的铁锈味,我埋首于李纵的肩窝,小声说道:
“认出来又怎么样?反正我又不会离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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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作精甜纵和钢铁直男簌簌(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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