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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夜过得颇有些艰险,肺腑里一直烧着,仿佛置身于熔炉之中。
李纵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中途只要睁眼就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头和忧虑的眼眸。
那个笼罩于宗室子弟头顶上空百余年之久的咒诅从未离开,附着在荣华富贵另一侧的是埋藏在血脉里的病痛,它才不管你平日里是怎么康健、怎样善于养生。
多少善骑射、精弓马的王爷都是在暴病中急促地薨逝,起初世人还当是皇家的阴谋算计,后来方才明晓这是躲不开的劫数。
到后半夜时方才逐渐好转,李纵彻夜无眠地守在我的身边,眼中尽是血丝。
他是炽血的真龙,就是黑白无常也没法硬从他手里夺人。
我虽然本能地抗拒着他,但实在难受得厉害,翻腾着就把他压在了身下,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大口地闻嗅着冷香,好像这样就可以到达另一个世界。
不再有灼灼燃烧的烈火,那个世界有红梅卧雪,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郡王捧起雪在远方向我微笑。
我咬住他脖颈间的细嫩软肉,留下艳色的痕印。
“哥哥,我难受……”
我脑中混沌,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甚清楚,但李纵瞬时就僵住了。
“我想回家……我想回洛阳……”
李纵将手放在我的背上,臂弯一点点地收紧,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在我的耳边。
“好。”他极力地压抑着情绪,哑声地说道。“最后一次了,簌簌,再等些时候,好吗?”
见我不再多言,李纵把我从怀里剥出来,才发觉我已经沉沉地昏睡过去。
等我真正好转过来已经是次日的午后,殿里静悄悄的,我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已经变得冰凉。
睡了不知多久,但眼皮仍旧有些沉重,我在床上翻了翻身,将小腿从厚厚的被中探了出去,还没感到舒坦就又被盖上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沈燕直正身着官服,唇角噙着笑意温和地看着我。
一旁的宫人见我醒了就默默地退了下去。
“您怎么来了?”我从床上坐起,怯生生地问道。
烧过一场后人都有些傻,我对着沈燕直总感觉自己还是六七岁的小孩子。
身上干爽,应当是李纵趁我熟睡时给我换上的新衣。
“只是入宫,又不是坐监。”他声音好听,尤其是在带着笑意的时候,不同于李澈老天照拂,沈燕直的腔调无论何时都是优雅的,仿佛即刻就能面见外国使臣。“孩子生病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我脸上泛着潮红,窗子没有开,睡得气短,胸腔里也闷得厉害。
沈燕直替我理了理领口,亲自起身打开了窗子。
真神奇,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为什么就能猜出我心中所想呢?
也许李纵说得没错,我父亲并不是我像我想的那般冷漠无情,沈燕直可能待我不如沈符,但他终归是爱我的。
我本以为在知道真相后,我没法再神色自然地面见沈燕直,但他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仍旧像许多年前那个小孩子一样,有些局促,有些难以言说的期待和渴望。
他就是我的父亲。
只要、只要他不知道真相,我就永远是他的小儿子。
沈燕直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执起我的手,沉默地用充满柔情的眼神望着我。
良久以后他轻声说道:“瘦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我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我才是他最溺宠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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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着唇回望沈燕直,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病好以后要回家看看吗?”他平视着我,就像面对故友一般温声说道:“我汴梁的那间宅子,你还只来过一次。”
“好。”我点点头,小声地说道。
沈燕直陪在我身边,聊了许久。
我惊异地发现,这个几乎未曾参与过我成长历程的男人,竟然对我的种种往事都了如指掌。
从前我在洛阳时,他在汴梁做官。后来我在汴梁时,他又到了江宁。
他明明都没怎么见过我。
“那您觉得我好吗?”我知道我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答案,但它真的在我心里压了太多年了。
自小到大,我从不缺乏旁人的赞许。
沈簌是个很聪明的人,至少在读书和做事上是这样,十九岁就考上了进士,做官做得也还可以,除了在与人交往时有些蠢笨天真。
当年我因和陆袭明关系过近遭人诋毁诟病时,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们总以为我是个敏感脆弱的青年,受了伤害就会痛苦。
但实际上我多情、冷漠又卑劣,从不体谅别人的难处,也不会顾虑旁人的感受。
我分明是将李纵少年时最糟糕的缺点继承了个十成十。
和沈符闹掰以后,我更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只是在想,若是沈燕直知道了会怎么样。
不止是这件事,我在做任何决定时,眼前都会闪过他的面容。
我无数次地想,这件事这样做,父亲会觉得如何?
迄今为止,我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在为了得到他的认可。
但沈燕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把我搂在了怀里。
我才发现他的臂膀是这样的宽大,可以将我整个人都护住。
“好。”他轻声说道,片刻后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发出一声叹息。“可是阿簌太好了。”
我眼睛有些酸涩,心中也有些难言的闷痛。
这是我从未幻想过的答案。
沈燕直看着我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他的面容仿佛和李纵重合了。
“你可以不用这么好的。”他的声调终于染上了另一种色彩,不再过分地自矜。
“你可以每天与人随意交游,可以骑马,可以永远做个少年郎,甚至是个没什么用处的纨绔子弟,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他抚过我的脸庞,就像是在触碰这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沈燕直目光灼灼,哑声说道:“父亲唯一的愿望就是你不需背负任何压力,只要快乐地活着就足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眼时情绪明显地被压抑下来许多,但他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阿簌,我想要你幸福。”
这话似曾相识,连口吻都是熟悉的。
我的心神一阵恍惚,突然短暂地陷入了迷惘。
忽而窗外的凉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沈燕直执起放在桌案上的木梳,将我披散着的长发束起。
殿里幽静,我垂着眉眼看向手腕上的银镯,这是工匠精心雕琢而成的物什,极精巧,也极严密。
兴许等我死后百年,盗墓人挖开我的棺椁,才能将这两只镯子从我手上取下。
沈燕直了无痕迹地扫来一眼。
“你知道吗?元贞十一年秋闱过后,陛下就曾召见过我。”他放下木梳,轻声说道。
我睁大眼睛,猛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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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直笑了笑,暖光给他的面容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你锋芒太盛,阿簌。”他温声道,“你太爷爷少年时都不似你这般亮眼,夺人眼球。”
他的夸赞太重,让我有些承不住般的迷茫。
“若是陛下有女儿的话,你这时兴许已经做了驸马。”沈燕直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是吗?”我有些微愣,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很喜欢你。”他轻声道,“从很久以前,他就想将你带到身边了。”
“但天常有不测风云,那年冬天陛下忽然染上急病,刚巧西凉那边也出了些事。”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宫中甚至有传闻陛下当时已经在挑选顾命大臣。”
“开春的时候,陛下已经无碍,但自那以后,朝中的政策还是变了许多。”
沈燕直低声道,话语中带着些许的遗憾:“五年前他就准备动西凉的。”
这是秘闻中的秘闻。
我官位不够,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层次的事。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说道:“陛下为西凉的事忧心多年,此次太子归国,必然要出事。”
山雨欲来,听着沈燕直的话,我仿佛能够闻到硝烟的气息。
战争好像真的要来了。
它听起来很遥远,但又近在咫尺。
“他不年轻了,阿簌。”沈燕直阖上眼眸,话锋一转,倏然发出一声叹息。
我心中烦乱,突然明晓了他这番话的意思。
辛苦他兜兜转转一大圈子,原来还是为了这事。
沈燕直或许猜不透我们二人因何事而生嫌隙,但他太了解我的性子,他肯定知道闹脾气的那个人是我。
我不懂得宽容待人,更是不善体谅他人,脾气上来了谁也不在乎。
沈燕直扣住了我的手腕,平静地说道:“阿簌已经是大孩子了。”
“他很喜欢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虽然不知他是如何惹你生气的,但是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吗?”
我心里更加无措,简直不想和他再在一间殿里待下去。
那种强烈的排斥感又上来了,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声地反驳着他的话。
沈燕直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荒唐的阴私事,我全得自己受着,一直带到陵墓里去。
我不想听任何人解释,尽管我知道他们都有难处和苦衷,但这些和我都没有关系。
知道他们痛苦,不代表我就需要原谅他们给我带来的痛苦,虽然这些痛苦于我而言并不算得上什么。
“所以您是他找来的说客吗?”我颤声打断他。“您知道他有难处和隐衷,那您为什么不来问问我的苦楚呢?”
我情绪起伏太大,病愈后气力不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我不要他喜欢。”
“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语毕以后我偏过头,正好看见站在门边的李纵。
他身形瘦高,如同乔木般立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咬紧牙关,被寒意笼罩着,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像只鸟雀般从喉中溢出低低的哀鸣。
他既然不要我做他的鸟雀。
那他为何还要设下天罗地网呢?
李纵就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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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呜喵呜(*/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