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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前曾在沈符的府上住过一段,李纵曾给我送来一些小玩意,某天我在把玩一根竹蜻蜓时,竹管中突然掉出来一张小纸条。
是李纵亲笔所书,秀丽端方,墨迹清浅。
写着“思君已久,不能或忘”一行小字,我那时捏着这张小纸条,心怦怦直跳,晚上就等来了李纵亲至。
也是在沈燕直的府邸里,我们接吻了。
李纵的字很漂亮,无论是大字小字都带着几分韵味,应当是师从大家。
我偶尔也会摹写一二,李纵喜欢将我抱在怀里,握住我的手,亲自教我运笔。这动作过于亲昵,幼时沈燕直和沈符都不曾这样教过我。
在《永熙和议》修订的尾声,我清闲许多,无事时就在纸上随意地写个几行小字,但写过字的纸都会烧掉。
只有一回,我把其中一张纸折成纸鹤,掉在了地上。
贺楼昭提醒我将其捡起,我把它放入袖中,而后在遇见沈符来给我送饴糖时,顺手就将这只纸鹤送给了他。
于是这页我随手写下的纸成为了漏网之鱼,最终阴差阳错地落入沈符的手里。
事情的来龙去脉飞速地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我不由得有些后怕,在禁中做事最忌讳错漏,若是流落出去的是重要文书,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这张纸片只写了一句情话。
我错开沈符炽热的目光,心想这可真是误会大了。
清风吹动花藤,扑簌簌的落花坠在我的肩头。
种种筹谋在我心中过了几轮,原本纷乱的思绪再度清晰起来。
以前沈簌天真蠢笨,却被误以为是心机深沉之人,但现在他真的得成为这种人了。
我扬起唇角,踮起脚掩住了他的唇,不许他再说下去。
装作爱一个人是很容易的,这是我最熟悉的事情。
我不能现在就与沈符撕破脸,毕竟他还是我名义上的长兄,皇后仰仗亲族才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是在政治动荡的情况下。
总有一天他要把那些欠我的都还回来。
我们来日方长。
与沈符分别后我随着侍从回了沈燕直给我们安排的院落,一推开门就闻嗅到花香扑面而来。
我泡在浴池里,多日里紧绷的心弦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临睡前沈燕直来看了我一回,他把这间居室布置得极合我心意,连院落外种植的花都是我喜爱的。
“喜欢吗?”他环顾一圈后轻声问道,“建造这处宅邸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接你住进来。”
我点点头,心中有些讶异。
“不过室内的布置是后来改过的。”沈燕直沉吟片刻后道。
他侧旁的花束色泽浓艳,花香也沁人心脾,衬得他略显瘦削的脸庞很是俊美。
我倏然想到了西凉的那位太后。
沈燕直年轻时龙章凤姿,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子的风雅,对久居深宫、生活枯燥仿若守寡的皇后可谓是致命的诱惑。
但我是决计不敢在这时去打探他当年的事的。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对我不时的走神行为难得地展现出包容的姿态。
“为什么要改呢?”我轻声问道,赶忙竖起耳朵装作认真倾听的样子。
沈燕直忽而笑了:“在拜访过陆侍郎后。”
“本以为他的府邸合该朴素无趣,没想到布置得颇有几分情调。”他悠然地说道,轻描淡写地为我描绘出陆袭明府邸的大致安排。
我面上有些发烫,因为这些都是我布置的。
当年我和陆袭明关系极亲近,与他同住过一些时日。
他是个很固执的人,我只住了几月,但他却始终将府邸保持在我离开时的模样,等待我有朝一日回去,重圆破镜。
但人的喜好总会变的。
只有他仍旧留在原地,偏执地等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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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毕后沈燕直的眸色暗了暗。
他的手指停留在领口,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瞧见暗线纹绣出的花样,泛着淡淡的金色,每一针都透着逼人的贵气。
“陆相……当年很中意你的。”他轻叹一声,忽而转了话题。
我少年时为了往上爬很敢做事,又争强好胜得厉害,因而落了恶名,但我从不曾想过靠娶上司的女儿来晋升。
“我知道的。”我轻声说道,没由来的有些局促。“下榜前,他就曾邀我到府上过一回,还见了陆三小姐……”
这事我谁也没有说过,大抵连陆袭明都不知道他父亲当年想寻我做他的妹夫。
陆承临于青年士子而言,如同一条终南捷径,在他的庇佑和帮护下,再也不必忧心升迁的困难与同僚的倾碾。
更何况,那时是他亲自找上的我。
这种事单是传出去,旁人都要高看我一眼。
“但是……我拒绝了他。”我垂下眼眸,指节颤动着屈了起来。
长姐嫁入国公府的时候我尚是稚童,但那事给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抗拒婚姻,并不是因为对姑娘无意,而是我十分厌烦这种牺牲旁人,来谋取自身利益的行径。
陆相并没有怪罪我,事后也没有给我穿小鞋。
唯独令我感到难过与不安的是陆三小姐,少女的倩影和泪眼时常闪过我的梦境。
我没有娶她,但她最后还是嫁给了旁人。
大婚的前日,她托人暗中给我送了一纸信笺,里面什么也没写,放了一枝素色的花。
至于她婚后的生活如何,是否对当年的那位沈郎仍怀有情思,就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够干预的了。
我只知道,沈簌绝非是她的良缘。
这是一个少年时就和自己兄长上床的糟糕透顶的男人。
更糟的是,他后来还和陆袭明好上了——三娘最厌恶的风流长兄。
如果不是沈符把我送到陆袭明的床上,强行捅破了我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我和他的关系绝不会更近一步。
但事情很快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身处混乱关系的漩涡中心,连挣脱的权利都没有,就被拉入了深渊。
最后如愿的只有沈符。
陆袭明入了他的局,也窥见了我的真实面貌,与兄长的情事被发现后我就像只蚌,被撬出柔软的内里,被迫在他面前坦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从此本就柔弱无助的少年变得更为倦怠无力,连反抗的念头都被生生地扼杀。
沈符不会在意我的痛苦和不堪,他是双赢的,既成功拉上陆袭明入局,又将我重新夺回身边。
他只会掩住我的唇,在我控诉他时强硬地肏开我,直到我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沈符喜欢抱着我按在怀里亲吻,也喜欢跪在地上替我穿上鞋袜。
他是爱我的,但这种爱并不平等。
他待我与待一只笼中的鸟雀没有什么不同,我是他的附属品、所有物。
沈符自顾自地安排着我的一切,还当自己是个不错的看护者。
他对我的这点爱不足以撼动任何他已定下的谋划。
家族,权势,仕途,以及他对李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
沈大人从不是寡欲之人,他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
他仗着长兄的身份,假传父亲的旨意,将幼弟利用到极致。
但沈簌是个活人,不是他的鸟雀,更不是他的狗。
沈簌还是个等着提剑杀死他的恶人。
不过命运无常,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和沈符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应下了陆相,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陆三娘不必在后院里挣扎,她永远会是沈郎心尖尖的少女。
沈簌也不必经历那样多的坎坷,顺利轻松地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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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直无声息地拉过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掰开摊平。
“没关系的。”他敲了敲我的掌心,温声道。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因为那些污脏的往事我全都只能积压在心里,谁也不会知道。
在外人眼里,我依然是个仕途顺遂的得志青年。
我虽然没有按部就班地走上那条旁人为我铺好的路,但我仍旧春风得意。
没有人会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晦暗、不能为人所知的烂事。
“都过去了。”沈燕直抱住我,袖角擦拭过我的脸庞,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的目光过于温柔,以至于我恍惚地在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眼里氤氲的水汽随着这个拥抱化作乌有,眼前清晰许多。
一晃神间,我忽然看见他洁白如雪的袖管深处似乎染上了些更深重的颜色。
似乎——是血?
还沈燕直还未反应过来时,我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想将他外衣的袖子向上挽起,但他旋即就按住了我的手。
“让我看看。”我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沈燕直错开我的视线,顿了顿后方才解释道:“出门的时候茶水洒在袖上了。”
我在李纵身边待得太久,几乎是有些恃宠而骄,连带在沈燕直面前都变得随意起来。
“是吗?”我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那可有烫伤?”
“没有。”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阿簌……”
沈燕直刚想起身,就又被我拉住了衣袖。
我使了些力,猛地将他外衣袖摆向上褪去,那洁白的里衣上正染着暗色的血渍。
熏香盖住了血气,但凑近时还是能闻嗅到淡淡的铁锈味。
沈燕直难得有些窘迫,他蹙着眉头唤了我一声:“阿簌。”
“您受伤了吗?”我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地撩起他的衣袖。
奇怪的是,他的手臂上并无伤痕。
只是小臂上的肌肉紧绷着,还微微地发着颤,就好像用力过猛后还未能缓过来。
我出事时是大理寺少卿冯颐亲自审问的,太子在刑部故旧很多,为了避嫌主管此事的官员特意寻来了冯大人。
不过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只要还在这个体系中,就注定避不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
他出身寒微,清高孤傲,却年纪轻轻就坐了到这个位置。
伊始时我也不甚明白,后来听李渡骂他方才知道这人的厉害。
冯颐看到我后先是长舒了一口气,他声音淡淡的,但那种叹惋让我至今都感到有些难过。
他说觉得可惜,可惜沈簌这样天才这样敏锐到可怖的人竟还是输给了未定的命运。
我没有他说得那么厉害。
除了公事,我平日里连脑子都不愿动一下。
但沈燕直今夜实在不该过来的,因为沈符的事,沐浴过后我的脑中依然亢奋着。
“不是您的血,对吗?”我的声音放得更缓,开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您方才有做过什么剧烈运动吗?比如——杀人?”
“没有?”我扬起唇角,再次问道:“那么——打人呢?”
沈燕直的面容有些僵住,但他并没有因为被猜破而愠怒。
他将衣袖向下褪去,平静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耷拉着的双足忍不住荡了荡,心中像是有只小鸟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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