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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6:13

蒋国闻言,回头看了看老乞丐,那是一张困苦的脸,咳嗽不断,看样子患有重病。蒋国冷冷地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铁皮垃圾箱,“看那里!那儿有一个铁盒子,送你,够装了吧?”

黑色的垃圾箱长而宽,像一口低矮的棺材,装一个活人都绰绰有余了。

蒋国说完就走进了办公楼,他没看见老乞丐的表情。

之后几天,老乞丐没再出现过。直到第八天的早晨,蒋国来上班的时候,看见公司楼前聚集了很多围观的闲人,人群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保安告诉他,清晨的时候,一个老乞丐在垃圾箱里自焚了。

“老头儿点燃了垃圾,然后自己跳了进去。孩子赶过来的时候,老头儿已经烧焦了。那孩子跪在垃圾箱边哭天喊地,没人管啊!”

凄惨的哭声,让蒋国心里突然变得很凉很凉。

他想,难道老头儿因为他的那句话就自焚了?可他当初说的只不过是一句玩笑。

他招呼身边的保安,让他找一个盒子过来。

十分钟后,保安端来一个盒子,一个黑色的铁皮盒。

蒋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千块钱,放进铁盒里。

“给那个孩子,让他料理后事。”蒋国吩咐。

保安应声而去,可他递过去的铁盒,孩子看也不看,仍旧扑在老头儿的尸体上哭。

哭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沙哑。

蒋国不想继续看下去了,他回到办公室,整整一天都没有心情工作。下班时,听员工说,老头的尸体和孩子都被城管的车拉走了。

【4.他回来了】

后来,蒋国渐渐把这件事情淡忘了,就像忘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今天,这个突然出现的乞丐的话又唤醒了他的记忆。

“不给钱也没关系,给我一个铁盒子,好用来装我的骨灰。”这的确是当初老乞丐说过的话,如今,竟只字不差地从另一个乞丐的嘴里说了出来。不,也许并不是“另一个乞丐”,他的面孔,跟当年那个老乞丐出奇地相似!

他没有死!

蒋国的神经突然紧了一下。

他想要什么?难道他当初装死?

蒋国的脑中迸出一连串的疑问,他越来越觉得那乞丐脸上的笑不是真笑。但凡开心的笑,双眼会不自觉地弯成月牙形。而那个乞丐,他的笑只在嘴上,眼神却直直的,眼珠滚圆且微微突起,如同蛙眼。如果只看眼睛,绝对看不出任何笑意,它们深邃而不可捉摸。

他回来了,时隔六年,他又出现在蒋国的面前。那个原本已经烧焦的人,找蒋国要一个新的盒子!

不对,不是他!这个乞丐看起来明显没有当年那个老乞丐老,只是面孔相似而已,他的声音不像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倒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那老乞丐的孩子!

蒋国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流露出哀伤与绝望。今天这个乞丐,他的眼睛里没有哀愁,没有绝望。蒋国却觉得他就是老乞丐的儿子,因为那双青蛙般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是那孩子,他要做什么?感谢那一千块钱?还是找他报仇?

或者,他还想再要一个铁盒。

蒋国突然回头,看到了后座那个黑色铁盒。

蒋国觉得它眼熟……那,那似乎是他送给老乞丐的盒子!样式一样,颜色一样!

怪不得刚才那个乞丐对他说:你果然买了盒子。原来他指的是这个盒子!奇怪,买车之前怎么没看到它?

蒋国急忙把车停在路边,回身去拿那个铁盒,却发现它并不是普通的摆设。盒子的底部被焊死在台上,它与这部车竟是一体的!

盒盖也被焊死,无法打开。

它里面装着什么?骨灰?

蒋国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5.福子烧】

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蒋国心里一片阴霾。

给栾菁打电话,唤她下楼。

栾菁看到新车,心愿达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坐在副座上,满面春风。

“去哪里?”蒋国问。

“福子烧。先吃饭,再兜风。”栾菁开心地笑着。

栾菁是总经理助理,两年前进入公司的营销部门,因为业绩突出得到了蒋国的垂青。当然不只是职位得到了提升,两人间的感情也得到了升华。蒋国背着妻子,对这个新欢百依百顺。

福子烧是两人经常光顾的饭店,栾菁喜欢吃这里的东西。

选了一个小包间落座后,栾菁点了两个平时常吃的菜,又要了两个没吃过的。

服务员接过菜单走了出去。

栾菁抬头看蒋国,蒋国低垂眼睑,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一直绷着脸,新车不如意?”栾菁看出蒋国有心事。

“没有。”蒋国笑得很不自然。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说出来给我听听。”

“没什么,我很好,你别瞎猜了。”蒋国辩解道。他不愿把乞丐和黑铁盒的事告诉栾菁,老乞丐自焚的事发生在她进公司之前,没必要把她牵扯进来。

为了不让栾菁继续猜疑下去,蒋国开始找话题跟她聊天,但心里还想着那个铁盒……

第一道菜上来了,“这是本店的推荐菜,铁盒烧。”服务员边上菜边说。

铁盒,蒋国的神经被深深地刺痛了。

这道菜由一个黑色的铁盒盛着,菜色很丰富,正冒着热气。

服务员在一旁介绍:“本菜是取新鲜的生肉和排骨,调配好佐料装进铁盒,置于火上烹制而成。我们大厨火候掌握得好,烧得恰到好处,如果火大了,铁盒里面的肉会变焦……”

蒋国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喝道:“行了!”

服务员一怔,惊得不敢吭声。

栾菁正听得饶有兴致,突然被蒋国吓了一跳,抱怨道:“干吗呀你,吃了炸药不成?”

蒋国没再继续发作,他对服务员摆了摆手,说:“撤下去吧,钱照付。”

“不行!”栾菁双眼紧紧逼视着蒋国。蒋国的目光闪躲,不敢与栾菁对视。栾菁盯着他,口中对服务员说:“你先出去吧。”

服务员闻言立马逃出了房间。

“你今天不正常。”栾菁的语调淡如止水。

“哪里不正常,没有的事儿!”蒋国垂着头,心里有些慌。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栾菁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你别乱想行不行?我好着呢,只是有点儿累。”蒋国抬头看了栾菁一眼,大声辩解。

栾菁深深地看着蒋国,目光中透着怀疑。

【6.老乞丐的眼睛】

这顿饭吃得很闷,两人几乎没再说话,连酒也没有喝,剩下了不少菜,特别是铁盒里的东西,蒋国一口也没吃,甚至不敢去看它。

结了账回到车上,两人都没有了兜风的兴致。

“送我回家吧。”栾菁开口说,语气中没了平常那种命令的味道。蒋国“嗯”了一声,知趣地发动了车子。他知道,今晚所有愉快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了。

车停在栾菁住处的门口时,栾菁独自一人下了车。蒋国没有陪她上楼,她也没有与蒋国道别,两人之间突然无话可说,彼此沉默。

蒋国把车开出小区,停在街旁。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他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他不想回家,他不想面对家里那张早已看腻的脸。

正犹豫的时候,蒋国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但眼前走过的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刚才那个熟悉的背影只是轻轻地一晃,随即便消失在蒋国的视线里。

蒋国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影,正是白天的那个乞丐!

一定是他。他弓着身子,蹑手蹑脚,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也许还诡异地向车中的蒋国看了一眼,然后立刻闪身钻到人群中。

蒋国的心又狠狠地紧了紧。

突然,他有了一个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想法。

他要把车里的那个铁盒子弄下来。那个盒子处处透着诡异,诡异得让自己不敢正眼看它,只要有它在,就会引来那个不怀好意的乞丐。

蒋国回头,慢慢将视线移向铁盒子。

铁盒子阴沉着脸,冷冷的。

猛地,蒋国发现,那盒子上面生出了一只眼睛——滚圆的眼睛,正狡诈地看着他!

蒋国认识那眼睛,那是老乞丐的眼睛,像青蛙一样的眼睛。

果然是那个老乞丐!他就在这个盒子里,他来找他了!

蒋国呆了,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那只眼睛渐渐变成了月牙形,它在笑,笑得可怖。

【7.他想到一个人】

一串细碎的响动惊动了蒋国。

“先生。”一个交警俯身看着车里的蒋国,边敲车窗边说。

蒋国睁开了眼睛,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居然做了一个恐怖的梦。他按了按太阳穴,头痛欲裂。

“这里禁止停车,把车开走。”交警命令道。

蒋国马上启动了车子。

夜幕降临,他仍然不想回家。于是用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有人接听,是他老婆。

“今晚我在公司加班,不回去了,不用等我。”蒋国说完,根本不等老婆回答就挂了电话,他没有心情跟她废话,而且,她也不见得有心情听他解释。

蒋国回想着刚才的梦境,那绝对是一个不祥的梦,它在暗示着什么。

蒋国更加惧怕这个盒子了,也更想去打开它。蒋国并不是对里面的东西好奇,他只是想证明,这个盒子并不是当年他送给乞丐的那个铁盒子,盒子里并没有老乞丐的骨灰,他要用亲眼看见的事实来消除心中的恐惧。

猛然间,他想到一个人,那个人一定可以帮助他。

那个帮蒋国送铁盒给乞丐的保安!盒子是他找出来的,他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盒子。

蒋国努力回想他的名字,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对他的相貌依稀有些印象,如果见到他本人,应该会认出来。

蒋国急不可待,想要立刻找到那个保安,他应该还在公司里。于是蒋国踩下油门,向公司的方向驶去。在他的心里,那个平凡的保安已经成了救星。

【8.神秘的保安】

蒋国第一次在夜里来到公司,夜幕下的办公楼像一只长着无数怪眼的巨兽。蒋国把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在驶进停车场的一刹那,他有种被怪兽吃掉的感觉。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蒋国把车泊在停车场中央,然后直奔保安室。

保安室里青烟缭绕,五个穿制服的保安围在电视机前,边看球赛边兴致盎然地评论,这是他们闲暇时唯一的消遣活动。

蒋国推门而入,众人惊讶,看着神色匆忙的总经理不敢吱声,都猜不到他深夜来公司是为了什么事。蒋国没有在意,环视一周,发现这些人里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保安,于是问保安队长:“卢队长,目前公司里雇用的保安一共有几人?”

姓卢的保安队长立即赔笑着说:“一共有八个人,今天当班的是五人。请问总经理有什么事吗?”

“有他们的履历吧?给我看看。”

“好的,稍等。”卢队长答应着,打开柜子的抽屉,抽出一个档案袋交给蒋国,“这些就是在职保安的履历。”

蒋国接过,抽出里面的八张履历逐个翻看。他不看履历的内容,只看左上角的一寸免冠照片,寻找着那个保安的脸,但八张纸翻过后,仍没有发现那个人的面孔。

“这是全部的履历?”蒋国把履历装回档案袋里。

“一个不少。”

蒋国有些沮丧,看来那个人已经不在公司里工作了,但他仍旧没有死心,问道:“有三年前在职人员的履历吗?”

卢科队长一愣,回答说:“有的,不过历史履历都在人事部门,现在他们已经下班了。如果需要的话,明天给您送去。”

蒋国又是一阵失望,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们继续,我今天晚上有些事情要办,待会儿睡在员工休息室。”蒋国说完转身离开了保安室,留下几个保安员与卢队长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9.黑暗中的一张脸】

员工休息室里有长沙发,蒋国躺在上面,还算舒服。既然明天才能拿到那个人的履历,就先熬过这一晚,等到明天看了履历,再按照履历上的联络方式联系他,蒋国在心里盘算着。

夜晚的办公楼里悄无声息,静得让蒋国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沉重。他合上了双眼,疲劳的一天,但愿它快些过去,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不愉快都会就此散去……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轰隆隆”的一声响雷让蒋国心中一颤,睡意被赶走了一半。

蒋国有些害怕打雷,想起来自己也觉得羞愧而且恼怒。一个大男人,怕雷声,怕闪电,传出去的话,一定让人笑话。

一道闪电,闪亮耀眼。

蒋国原本眯着眼睛,但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他突然把眼睛瞪圆了。闪电照亮了屋子的时候,他发现房门上的气窗外,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两眼瞪着蒋国。

蒋国的头皮随着接下来的雷声一下子炸开了,仿佛那道闪电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雨声渐大,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蒋国僵直地躺在沙发上,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害怕闪电再次亮起,怕白惨惨的冷光照亮房间,让他看清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恐怖的脸,还有圆圆的、青蛙样的眼睛!

没错,那就是老乞丐的脸,他终于来了!

也许,他正在黑暗中朝蒋国狞笑,那双圆圆的青蛙眼弯成了月牙形……

又是一道闪电,毫无征兆的,更亮,更诡异。

天地如同白昼,在这一瞬,蒋国面前的一切景物都是黑白的,泛着些许蓝光。他没有发现那张脸,那张脸已不在了,空荡荡的玻璃后是黑漆漆的走廊。

雷声随之而来,响得很厉害,蒋国来不及掩住耳朵,所以,他分明听见,在响雷的同时,远处的一声尖叫和雷声一起传进了他的耳朵!

蒋国呆住了。

他熟悉这个声音,那撕心裂肺的悲鸣,那悲痛欲绝的哭喊。

那个早晨,那个孩子扑在烧焦的尸体上,声嘶力竭。

【10.盒子被撬开了】

雷声停了,那个声音没了,办公楼里又恢复了宁静。

汗水从蒋国的额头上滑下来,他想着那张惨白的脸,他想着那凄惨的悲鸣,觉得那老少两人正互相搀扶着向他走来,走近了……更近了……他们来要蒋国的骨灰了。

蒋国坐起身,冲出了休息室,发狂般奔跑,向停车场冲去。

空旷的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安稳地停在中央,昏暗的灯光照着它,它似乎在等待着蒋国。

蒋国冲过去,打开后门,向那个铁盒子扑了过去,额头几乎要撞在铁盒上。

他发狂了,他用手指抠,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他要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折腾了很久很久后,他精疲力竭,喘着粗气靠在座椅上。手上有血,嘴角有血,他的指甲脱落了,门牙断裂了。

铁盒的表面血迹斑斑,蒋国无力地盯着它。它没什么特别,黑色的铁皮盒,粗糙的造型,但是,它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诡异。

突然,蒋国的目光变得异常兴奋,他发现盒盖与盒身的接口处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掏出随身带的钥匙,插进缝隙里,用力地橇!橇!橇!直到听到“咔”的一声,手上没有了阻力。

盒子被撬开了,但他却冷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样的疯狂,心里升起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害怕,他怕盒子里突然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

他害怕盒子里堆满了圆圆的、鼓鼓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诡异地望着他。

其实,他最怕的是白色的、散发煤灰味道的粉末,那是被烧成灰的老乞丐。

蒋国定了定神,终于掀开了盒盖。

周围静得恐怖,蒋国呼吸沉重,像劳作后的耕牛。

犹豫片刻,他缓缓地伸出脖子,向盒子里面看去。

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这是……”蒋国喃喃自语,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11.不平凡的事】

邱聂,是某知名公司的保安,一个平凡人。但这个平凡的人,却要做不平凡的事——他要跟公司总经理蒋国的老婆上床。

他下定了决心,自从那个迷人的女人趾高气扬地从门口进入办公楼的那一刻起。

数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邱聂真的与这个女人共度良宵了。邱聂从来不知道,这看起来优雅傲慢的女子,竟有如此强烈的需求。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个月,邱聂要她离婚,她拒绝了。蒋国是个爱面子的人,他不会同意离婚的,更何况蒋国的地位和财富岂是一个小保安能比的。

邱聂没再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开始盘算着如何除掉蒋国,独占这个女人。

他一直在等待着机会,他的脑袋里储存了各种计划,却因为没有实施的条件而作罢。

直到那一天,公司楼下死了人,一个老乞丐被活活烧死在垃圾箱里。

蒋国让邱聂找一个铁盒送给老乞丐的孩子。

邱聂去了,短短的十分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蒋国嘲笑老乞丐那天,邱聂也在场,他觉得,那个老乞丐也许是因为蒋国的一句话受到了刺激,从而走上了绝路。那个老乞丐的孩子要是明白这一点,就没有理由不憎恨蒋国,因为蒋国杀了他的亲人。

他是值得邱聂利用的人。

邱聂迅速找到一个盒子,然后写了一张字条塞进盒子里:我会帮你报复害死你爸的人,跟我合作……

【12.永远封闭的铁盒】

打开的黑色铁盒像尸体张着的嘴巴,安静,没有呼吸。

蒋国茫然地看着里面的东西:一叠百元的纸币。蒋国用手指点着,一张一张地数:一,二,三……九,十。

一千元。

蒋国还没有来得及惊讶,车门突然发出声响。

“咔嚓!”

车门竟然自动上了锁,蒋国急忙伸手去开,门纹丝不动,看似已被反锁。

另一侧的门同样打不开。他喘着粗气,狼狈地爬到前座,前座的车门依然无法打开。蒋国慌了,提起拳头向玻璃窗狠狠地砸去。

防盗玻璃纹丝不动。

脚下一阵发热,浓烟滚滚升起,着火了。

一瞬间,火焰充斥在车内,熊熊地燃烧。蒋国用身体的各个部位猛烈地撞击着车门,无济于事。

渐渐的,他没有力气了,瘫倒在燃烧的座位上。

他想到了车的名字,BOX1000——盒子,1000。

他将被烧死,连同那一千元钱。

透过火焰,他看到一辆车开了过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求救了。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他认出了那辆车里的人,同时记起了他的名字,他叫邱聂。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水淋淋的车窗上的雨刷不停地摇摆,那个人的面容忽隐忽现。

蒋国的脑中划过了最后一道思绪,那个人是……是……

那辆车驶近了,停在离BOX1000不远的地方。

“你的钱没有白付给汽车交易市场的老板,”邱聂笑着说,“打开盒子就会触动机关,车门会自动锁死,然后车内开始燃烧,你真是个天才。”

栾菁面无表情地说:“过奖,你化装成乞丐装神弄鬼的手段也不错。”

“呵呵,这家伙到死也不知道原来你就是老乞丐的孩子!不过说实话,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也没有看出你是女人呢。”邱聂得意地笑。

“还有,他到死也不知道他老婆会跟你狼狈为奸。”栾菁语气冷淡地说。

“好了,要不是那女人资助你,你也不会有今天。我赢得女人和财富,你报了父仇,合作愉快。”邱聂伸出手掌,想与栾菁击掌庆贺。

但栾菁没有理睬他,眼睛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照在她洁白的脸上,她的瞳孔里跳跃着红光。

邱聂讨了个没趣,冷冷地哼了一声,抽出一根烟放在嘴里。

“爸爸患了绝症,当时就算不去自杀,也活不了多久。”栾菁突然自语般说道。

邱聂一愣:“你的意思是说,蒋国不该死?”

“不,他该死,若不是他的一句话,爸爸也不会死得那么惨,爸爸不愿意成为我的负担……”

“哼,现在正如你所愿,蒋国也被活活烧死在‘铁盒’里了。我设计的计划成功了,当初他迷上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嗨,借个火。”

“当初?”栾菁的眼睛突然发出古怪的亮光,“当初,为什么我连给爸爸料理后事的钱都没有?”

邱聂呆住了,他没想到栾菁会问这个问题,慌忙解释:“我怕你拿了他的钱就忘记了父仇,当时是我藏起了那一千元,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爸爸一生尝尽苦难,死后连一块墓碑都买不起,你是为了我好?”栾菁的话变得异常尖利。

“我……”邱聂一时无语,一层汗水粘在头皮上,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栾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下车,关门,留下邱聂一人在车里愣愣地叼着烟。

“我借你个火。”

邱聂听到栾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一个声响传进耳朵。

“咔嚓!”黑色的轿车成为又一个永远封闭的铁盒。

天蝎森林

「文/杭小夕」

〖我之所以生,是因为可以照顾你,之所以死,是希望可以让你得到更多。〗

【1.小寒】

拉开窗帘,耀眼的白色光芒瞬间充斥了这间小小的卧室。我站在十五楼,隔了厚厚的落地窗,面对窗外天地苍茫的雪白,仿佛离人间很远。

这个冬天的雪尤其大,电视上说在南方某些地方,交通和供电都因为突如其来持续不休的降雪而陷入了瘫痪。那个时候,我心里突然浮现的,是这样的画面,俯瞰这片沉默的土地,一座座城市像是一座座孤岛,点缀在茫茫的雪色之中。彼此隔绝,落寞又冷寂。

小寒摇着轮椅靠近我,她仰起脸满是期待地问我,下雪了吗?

嗯,下了。而且很大。我走过去,为她掖好盖在腿上的被子。她的额角垂下一丝头发,我又轻轻帮她别到脑后。

那么,南极是不是就正处在夏天?她一脸天真地伸出手,触摸到我的脸。

是。我明白她的意思。南半球现在正是盛夏呢!我想,乌斯怀亚港已经落满候鸟了,它们飞起来的时候,刚好映着夕阳,像是一朵朵绯红的彩云,掠过孤独伫立的灯塔。

灯塔会一直在那里的。我们总有那么一天会抵达那里的。对吗?小寒低头侧向一边,又陷入了我所构造的一个梦境中。

十年前,我们被困在孤儿院里的时候,社会上的一些慈善家向我们捐助了一些图书。小寒分到的是一本地理图集。其中提到过一个地方,世界最南端的城市,南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港,那里有世界最南端的一座灯塔。因为再往南就是终年冰雪覆盖的南极大陆,所以乌斯怀亚港就被称作世界的尽头。

那一年我十岁,小寒九岁。我因为和别人打架,刚刚被孤儿院的院长用竹枝狠狠地抽了一顿。急速落下的竹枝带着“嗖嗖”的风声,我躲闪不及,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淤青。然后我被关在小黑屋里不准吃饭。小寒省下自己的晚餐在熄灯后偷偷跑过来,月光隔着栏杆照进狭小逼仄的房间。她站在门外,把食物从栏杆的缝隙间硬塞给我。在我狼吞虎咽消灭食物的时候,她用冰雪融化成小溪一样的声音小声对我说,杭哥哥,书上说南半球有一个国家叫阿根廷,我们这里是冬天的时候,那里是夏天。在那儿有一个港口,立着一座灯塔为船只指引方向,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我停止吞咽,抬起头,看着被月光笼罩的小寒,她那么瘦小,就像是一只挨饿的小猫,看着我吃饭强忍着口水。她梦呓一样地说着从书本上看到的知识,然后在一瞬间,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的眼泪。她说,那里和我们这里是相反的,那里的冬天就是这边的夏天。杭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们去了那里,是不是就不再是孤儿,不会被欺负?

她的眼泪顺着脸庞的曲线留下晶莹的痕迹。黑色的低沉的夜幕里,我看着九岁的管小寒,认真地说,那好,等我长大了,我就带你去那个地方!我们一言为定。

小寒是我的妹妹,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珍宝。其实我心里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爱她。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坚守着那个梦想,也可以说是我的梦想。小寒明白就算到了所谓的世界的尽头,我们也一样不会抵达幸福的彼岸。但是我在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买了一枚戒指,一枚并不干净纯洁的钻戒。我知道有一天,当我们抵达乌斯怀亚港,站在灯塔顶端的时候,我会把戒指拿出来,虔诚地单膝跪地,告诉她我就站在世界的尽头,向她求婚。

我守着这样一个秘密,和小寒一起度过逃离孤儿院以后的十年的时光。现在,这座城市下着暴雪。交通瘫痪,人们被困在自己的那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小寒摇着轮椅摸索着靠近那架白色的钢琴,掀开琴盖,流水一样温婉清透的音乐在房间里流淌,那是《卡农》的旋律,我听了很多年,从未厌倦。

我静立着,听她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暗下来,华灯初上,这城市显露出与白日不同的狂野与放纵。我轻叹一口气,从组合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那把冰凉的手枪,黝黑的消音筒因为我长时间的抚摸而散发出油亮的光泽。这是我的老伙计,它因为注定永久沉默,所以对我始终忠诚。

我把它别在腰间,轻轻推开门。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钢琴声突然停了。我在原地停留了三秒,转身走向电梯。

小寒的听觉一直很敏锐,再轻的关门声她都能觉察到。

因为,她是盲人。

【2.杀手】

酒吧舞池里满是被困在这座大雪之下陷落的城池里的麻木的人们。强劲的金属乐猛烈地刺激着耳膜,重低音像是击打着心脏一般。我趴在二层的栏杆上喝一杯血腥玛丽,不怀好意地想着如果没有了音乐,没有了酒精,这些麻木狂欢的人群又将如何释放自己无处安置的青春。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短信上说,转身向右,第三个包间。

我到了那里。一个谢顶的中年男子朝我招了招手。杭子!这边,等你好半天了!他大笑,起身靠近我,揽住我的肩头把我往包间里让,似乎亲密无间。

干爹!我喊,你别肉麻啦。有什么吩咐就直说,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男人!

他的话我从不敢违抗,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不听从他。我和小寒至今所有的一切,全部是他的恩赐。

十岁那年,干爹第一次来到孤儿院。其他孩子都围着他争抢着他派发的玩具,只有我和小寒不理会他的善举,坐在孤儿院的角落里用树枝残杀着地上的蚂蚁。他来到我面前,我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没有丝毫讨好。

他却选中了我,提出要收养我。我对他说,我可以跟你走,但是必须和我妹妹一起。

于是我和小寒一起离开了孤儿院。来到干爹身边,那是在我们决定要去乌斯怀亚港的一个星期之后。

干爹很有钱,但是平日里他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工厂保安。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套房子。他住二楼,我,小寒,还有另外两个孤儿住在一楼。一个叫磊子,大我一岁;还有一个叫小龙,与我同年。他们都很喜欢小寒,对她很好,但是小寒只跟随我。

我们一起在一所市郊的初中读书,毕业之后就没有继续上学,而是跟着干爹练习打枪。干爹参过军,有一手好枪法。在工厂上班时,第一次见到干爹竟然可以用工厂里的车床造出一堆奇特的零件,几下就组装成了一把手枪。这让我们都认为他是一名魔术师,都很崇拜他的戏法。

干爹是一名杀手,在圈内很有名气。他的房子他的汽车他的钱,都是用人命换来的。他下手稳准狠,从不开第二枪。我们跟着他练习射击,最开始是在市郊的农场里打兔子,他从不带我们去体育馆游乐园打靶打气球,他说人是活的!奥运冠军就算枪法再好也不一定能打到兔子!

干爹带我去算过命。算命的是个通晓星相的香港人,她说我是天蝎座的孩子,阴郁,冷酷,执著,最适合做杀手。干爹很满意这个结果,因为我入门最晚,进步却最快。

十六岁,我做了第一单生意。我第一次发现消音筒并不能完全掩盖声音,而是会发出一种沉闷的撞击声。每个人面对枪口的时候都是一脸惊恐,那个中年男子甚至跪下来求我放过他。我看着他倒在沙发上,血流了一地。然后我若无其事地拍下死者的照片,回去交差。

小寒知道我当杀手之后没有阻止我,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了。我用第一笔酬劳带她去游乐园把所有的东西都玩了一遍。在摩天轮升到最顶端的时候,她出神地看着远处说,那座灯塔是不是和摩天轮一样高?

然后她要去荡秋千。她玩得很尽兴,在飞向空中的瞬间快乐地笑起来。她说还是秋千最好玩,而且不花钱。我推着她飞翔,一脸微笑。

小寒是个好女孩。

十八岁之后我完全出师,听从干爹的安排。他已经不再亲自出马了,我们三个师兄弟是他的左右手。而我,一直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在酒吧里,干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你年纪轻轻的,大有前途,何必要急着退休呢?还是趁着年轻多挣些钱吧。以后我会送你们出国,到时候别说是阿根廷,美国也一样住得起!干爹很体谅地拍拍我。

我笑,必须是阿根廷啊,他怎么会明白其中的原因。

对我们来说,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就好像照片中的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再年轻,一脸媚态,张扬地对着镜头,左边脸颊下点着一颗硕大的痣。她姿态招摇,神情倨傲,只是目光里有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要杀她的人出的价钱很高。干爹说这是一块肥肉,他最疼我。

黑市上一双角膜的价钱很高。小寒多在黑暗中挣扎一天,我就多难受一天。

【3.雪都】

我背着一组鱼竿,带着渔夫帽住进了这片度假村的一家宾馆的十一楼。这是干爹为我订好的房间。因为我要杀的那个女子,就住在对面酒店。

我锁好门,打开装鱼竿的袋子,取出里面藏好的步枪零件。很短的时间内,一把步枪就漂亮地靠在我的肩头。这是干爹亲手为我打造的利器,配合最先进的消音设备。已经成为了我的好搭档。毕竟如今很多地方都装上了监控器,入室杀人的风险很大,远距离狙击已经成了我们这一行的趋势。在我看过电影《兵临城下》之后,我的目标就是做一名狙击手。

透过长焦相机,我清楚地注视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我凭直觉能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虽然富足奢侈,但是她的言行举止中总是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悲伤。黄昏里她驻足远眺的身影,让人觉得无限寂寞。

她有一个习惯,晚上睡觉前总会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张照片发呆,轻轻地抚摩照片中婴儿的脸,然后流下眼泪。

我从来都认为眼泪是虚伪的东西,但是看到她哭,我的心情也随之黯淡下来。

只是我的悲悯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瞄准好目标,在她看着照片陷入回忆的时候,缺口,准星,她,三点一线。我闭上眼睛,拒绝看见死神的微笑。

门铃响了。我第一反应是该死的,真不挑时候,九成是宾馆的服务员来推销商品或者介绍旅游项目。我没心情收拾枪支,大声地问,谁啊!?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小龙。他说,杭子!是我,没外人!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拉他进屋,然后锁死房门。我一脸惊讶,因为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一般都互不干扰。我瞪大眼睛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龙喘着气似乎很焦急,他说,干爹不知道的。我想求你一件事,就只有我们知道。

什么?你说吧。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杭子你知道吗?她手里的照片上的男婴,就是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戏谑地笑起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是不是韩剧看多了,跑到我这里来抒情?

小龙握着水杯说,我认得她脸上的痣,我三岁的时候被她丢在商场里。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但是我很清楚地记得她脸上的痣!

你确定?我说,她如果真的是你的母亲,那为什么要遗弃你?这么多年你受苦的时候她在哪里享福呢?如今你来可怜她,你觉得值得吗?我讽刺地说着。而且委托人的预付款我已经收了,你要我如何收手?

他哀求着说,我求求你,放了她。钱我给你,只要你放了她。你就说是她有所察觉,干爹不会为难你的。再怎么说,她是我的母亲,我就算恨她也不希望她死,你明白吗?我放不下,她可以遗弃我,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在我十八年的生命中,亲情始终是缺席的。我不认为小龙的理由站得住脚。何况我怀疑他能否支付得起那样一笔庞大的费用。我顿了顿说,你可真让我失望。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趁我还没有认为你在妨碍我之前,请你离开。

小龙掏出一盒烟,递给我,然后说,你吸一根烟。就给我一根烟的时间好吗?我只想再看看她。我同意了。但就在我点烟的那一瞬间,手机响了,是干爹。他说,让小龙接电话。

小龙愣住了,他不敢不接。我不知道干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是小龙的脸色十分难看。几分钟之后,电话挂断了。我隐约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奔到窗口看过去,那女人已经胸口中弹,倒在了沙发上。

小龙面如死灰,蠕动着嘴唇失神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着我,半晌才绝望地说,杭子,你赢了。

我知道,是干爹开的枪。而小龙给我的那盒烟里,一定浸着剧毒。他知道如果我死在宾馆里,他也不可能摆脱警察的追捕。但是他竟然不惜如此也要尝试挽救那个女人。

在我密切监视着目标的时候,其实我也被干爹密切监视着,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伎俩。我知道干爹不会允许我失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跑不掉。

小龙此时颤抖着捧着杯子想要喝口水。我冲过去,一把打翻了他手中的杯子。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下毒的。

晚上,我们各自躺在床上。小龙问我,杭子,你恨干爹吗?

我很诚实,我说,恨。

小寒十三岁的时候发高烧,干爹带我们去打枪,把小寒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因为高烧而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小寒十五岁的时候,本来只是患了沙眼,然而干爹给她的眼药水却让小寒永远地失去了光明。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干爹的恩赐。在小寒失明之后我对他说,求你放过她。因为我发誓,小寒如果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我的命运,就是守护小寒,直到世界的尽头。

所以每当下雪的时候,这座北方城市总是会给我一种瞬间空白的感觉,天地空洞,白茫茫一片,一切好像都不曾真实存在过。我和小寒站在雪地里,她能够感受到雪花飘落在脸上的一片片凉意,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杭,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我现在成了你的累赘,你为什么不放弃?

我会生气地打断她,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心疼的人,也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我许诺说,我会攒够钱带你去做手术治好眼睛。你要安心地等待我挣到足够的钱,安心地活着,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绝不!

这座人口数百万的城市,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空城。因为小寒的存在才有了一丝意义。每个冬天我都会带她出来看雪,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城市,只有我们两个。自从在孤儿院,我和别人打架被孤立在一边,她却凑过来很小心很固执地与我拥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里其实只有我们两个。

因此这城市在我们的世界里就叫做雪都,那是小寒起的名字。

【4.天蝎森林】

对于我上次的失手,干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见过小龙,大家都心照不宣,继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干爹认为我这个人还是太心软,容易出状况。于是他吩咐磊子和我搭档,一起行动。这样的用意,我们也心照不宣。大家彼此监视,活在干爹的控制之下。

他是最狡猾的狐狸,而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供他驱使的走狗。

一年之后,我们接到了一单生意。这单生意让我们都觉得十分棘手。一开始我想拒绝,但是磊子说,对方来头不小,开出了极高的报酬。已经付了一半,我们成功之后再给余款。

我看着户头上一串长长的零,觉得这也许就是最后一单生意了。做完之后,我就有足够的钱给小寒做眼科手术,并且带她离开这里,去阿根廷定居。

这个任务就是杀死干爹。

我和磊子细细策划到深夜。然后我心乱如麻地躺在床上,掏出耳机,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一个习惯。从和磊子搭档开始,我就离开小寒和他住在一起,在失眠的时候我会收听这座城市某个电台的广播。栏目的名字叫做“天蝎森林”。女主持人的声音很有磁性,温婉但是坚韧,有一种沧桑的空灵。她说天蝎代表着隐忍、炙热、压抑和疯狂。她细细地诉说着这个城市中发生的故事,让我觉得,其实我生活在这里,也可以拥有和那些陌生人一样的心情。听到她说起陌生人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双手一抓,仅是虚空。我不知道他们在什么角落,经历着什么样的事情,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将悲伤和寂寞统统注入到我的胸膛里。于是我就爱上了这些陌生人,也依恋着那个深夜说话的女子。这和对小寒的感情是不同的,在小寒面前,我是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在这个声音面前,我只是一个温暖缺失无人理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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