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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3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3:21

你说你有女人但没有妻子使我吃了一惊我想你是有未婚妻吧,你什么时候结婚?结婚时别忘了告诉我。我要来祝贺,我现在非常想见到你。

你的信我反复阅读读得如饥似渴我承认你的话有道理有些地方很对,我反复想了很久还是觉得那起凶杀与女人有关我实在想不出更有说服力的凶杀了。请你原谅你信上的很多话都过于轻率了你认为那个男人有足够时间来设计谋杀“从而将自己的杀人行为掩盖起来”,这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你疏忽了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同归于尽的凶杀的原因是因为杀人者彻底绝望。杀人者并非全都是歹徒都是杀人成性的也有被逼上绝路的杀人者。峡谷咖啡馆的杀人者何尝不想保护自己但是他彻底绝望了,他觉得活在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在他妻子被别人勾引时他是非常痛苦的,他曾想利用一种和平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他肯定时常一人在城市里到处乱走,他的妻子不在家里,正与一个男人幽会,而他则在街上孤零零走着心里想着和妻子初恋时的情景。他肯定希望过去的美好生活重新开始只要他的妻子能够回心转意或者那个勾引者良心发现。但是他努力的结果却并不是这样,他的妻子已经不可能回心转意而那个勾引者则拒绝停止勾引,妻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家中与他团聚生活了,希望已经破灭,这样就将他推到了绝望的处境里去了。他的愤怒就这样产生,他不愿意离婚,因为离婚以后他也不可能幸福。

他今后的生活注定要悲惨所以他就决定与勾引者同你有关那起凶杀的分析初看起来无懈可击,事实上只是你一厢情意的猜测,我发现你对别人的分析缺乏必要的客观,你似乎喜欢将你对自己的了解套到别人身上去。比如当你知道我有女人时你就断定这个女人是我的未婚妻。你关于未婚妻的说法只是猜测而已,就像你对那起凶杀的猜测一样,而事实则是我有女人,至于这个女人是否会成为我的妻子连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个女人没准是别人的妻子呢?不要把自己的精力只花在一种可能性上,这样只能使你离事实的真相越来越远。

事实上你对那起凶杀的分析并非无懈可击,我可以十分轻松地做出另一种分析。即使我同意峡谷咖啡馆的凶杀是情杀,也仍然可以推倒你的结论。首先一点,那个杀人者的妻子真的与人私通的话,那么你是否可以断定她只和一个男人私通呢?与许多男人私通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在城市的大街上到处都有。这种女人的丈夫最多只能猜测到这一点,而无法得到与妻子私通的全部名单。如果这样的丈夫一旦如你所说“愤怒”起来的话,那么他第一个选择要杀的只有他的妻子,而不会是别人,退一步说,即使他的妻子只和一个男人私通,究竟是谁杀害谁是无法说清的,所以他要杀或者应该杀的还是他的妻子。我这样说并不是鼓励那些丈夫都去杀害他们有私通嫌疑的妻子,我不希望把那些可爱的女人搞你每封信都写得那么漂亮那么深刻我渐渐能够了解到一点你的为人了,我确感到你确实是与我不一样的人太不一样了你是那种生活得非常好的人你什么也不在乎。你虽然做出了让步同意峡谷咖啡馆的凶杀是情杀这使我很高兴你最后的结论还是否定了是情杀,你的结论是杀人者的妻子与人私通,我不喜欢私通这个词。杀人者的妻子被人勾引杀人者应该杀他妻子,可是峡谷咖啡馆的凶杀却是一个男人死去不是女人死去。所以你也就否定了我的推断我觉得自己应该和你辩论下去。你是否考虑到凶手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如果他不爱自己的妻子他就不会愤怒地去杀人他完全可以离婚。可是他太爱自己的妻子,这种爱使他最终绝望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同归于尽因为那种爱使他无法杀害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也下不了手。但他的愤怒又无法让他平静因此他杀死了勾引者这是事所当然的,我上封信已经说过促使他杀人的就是因为绝望和愤怒而使这种绝望和愤怒的就是他对自己妻子的 那个头发微黄的男孩站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下面,朝马路两端张望。她在远处看到了这个情景。他在电话里告诉她,他将在胡同口迎接她。此刻他站在那里显得迫不及待。现在他看到她了。她走到了他的眼前,他的脸颊十分红润,在阳光里急躁不安地向她微笑。近旁有一个身穿牛仔的年轻人正无聊地盯着她,年轻人坐在一家私人旅店的门口,和一张医治痔疮的广告挨得很近。

他转过身去走进胡同,她在那里停留了一会,看了看一个门牌,然后也走入了胡同。她看着他往前走去时双腿微微有些颤抖,她内心的微笑便由此而生。

他的身影钻入了一幢五层的楼房,她来到楼房口时再度停留了一下,她的身体转了过去,目光迅速伸展,胡同口有人影和车影闪闪发亮。接着她也钻入楼房。

在四层的右侧有一扇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她一进入屋内便被一双手紧紧抱住。手在她全身各个部位来回捏动。她想起那个眼睛通红的推拿科医生,和那家门前有雕塑的医院。她感到房间里十分明亮。因此她的眼睛去寻找窗户。

她一把推开他:“怎么没有窗帘?”他的房间里没有窗帘,他扭过头看看光亮汹涌而入的窗户,接着转过头来说:“没人会看到。”他继续去抱她。她将身体闪开。她说:“不行。”他没有理会,依然扑上去抱住了她。她身体往下使劲一沉,挣脱了他的双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十分严肃地告诉他。

他急躁不安地说:“那怎么办?

她在一把椅子里坐下来,说:“我们聊天吧。”

他继续说:“那怎么办?”他对聊天显然没兴趣。他看看窗户,又看看她,“没人会看到我们的。”

她摇摇头,依然说:“不行。”

“可是……”他看着窗户:“如果把它遮住呢?”他问她。

她微微一笑,还是说:“我们聊天吧。”

他摇摇头:“不,我要把它遮住。”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他发现床单可以利用,于是他立刻将枕头和被子扔到了沙发里,将床单掀出。她看着他拖着床单走向窗口,那样子滑稽可笑。他又拖着床单离开窗口。将一把椅子搬了过去。他从椅子爬到窗台上,打开上面的窗户,将床单放上去,紧接着又关上窗户,夹住了床单。现在房间变得暗淡了,他从窗台上跳下来。“现在行了吧?”他说着要去搂抱她。她伸出双手抵挡。她说:“去洗手。”

他的激情再次受到挫折,但他迅速走入厨房。只是瞬间功夫。他重又出现在她眼前。这一次她让他抱住了。但她看着花里胡哨的被褥仍然有些犹豫不决。她说:“我不习惯在被褥上。”

“去你的。”他说,他把她从椅子里抱了出来。

江飘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他的前面是一块草地和几棵树木,阳光将他和草地树木连成一片。

“这天要下雪了。”他说。

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位年轻女人,秋天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到了江飘的脸上。飞雪来临的时刻尚未成熟。江飘的虚张声势使她愉快地笑起来。“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她说。

江飘转过脸去说:“你的头发使我感到脸上长满青草。”

她微微一笑,将身体稍稍挪开了一些地方。

“别这样。”他说。“没有青草太荒凉了。”他的身体挪了过去。“有些事情真是出乎意料。”她说,“我怎么会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一起?”她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事实上我早就认识你了。”江飘说。

“我怎么不知道?”她依然故作惊奇。

“而且我都觉得和你生活了很多年。”

“你真会开玩笑。”她说。

“我对你了如指掌。”她不再说什么,看着远处一条小道上的行人然后叹息了一声:“我怎么会和你坐在一起呢?”你没有和我坐在一起,是我和你坐在一起。“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一般不太和你们男人说话。”她转过脸去看着他。

“看得出来。”他说,“你是那种文静内向的女子。”他心想,你们女人都喜欢争辩。

她显得很安静。她说:“这阳光真好。”

他看着她的手,手沉浸在阳光的明亮之中。

“阳光在你手上爬动。”他伸过手去,将食指从她手心里移动过去。“是这样爬动的。”

她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手指移出了她的手掌,掉落在她的大腿上。他将手掌铺在她腿上,摸过去。“在这里,阳光是一大片地爬过去。”她依然没有反应,他缩回了手,将手放到她背脊上,继续抚摸。“阳光在这里是来回移动。”

他看到她神色有些迷惘,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她扭过头来说:“我在感觉阳光的爬动。”

他控制住油然而生的微笑,伸出去另一只手,将手贴在了她的脸上,手开始轻微地捏起来。“阳光有时会很强烈。”

她纹丝未动。他将手摸到了她的嘴唇,开始轻轻掀动她的嘴唇。“这是阳光吗?”她问。

“不是。”他将自己的嘴凑过去。“已经不是了。”她的头摆动几下后就接纳了他的嘴唇。

后来,他对她说:“去我家坐坐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说:“我有一个很好的家,很安静,除了光亮从窗户里进来——”他捏住了她的手。“不会有别的什么来打扰……”他捏住了她另一只手。“如果拉上窗帘,那就什么也没有了。”“有音乐吗?”她问。“当然有。”他们站了起来,她说:“我非常喜欢音乐。”他们走向公园的出口。“你丈夫喜欢音乐吗?”

“我没有丈夫。”她说。

“离婚了?”“不,我还没结婚。”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去。走到公园门口的大街上时,他站住了脚。他问:“你住在什么地方?”

“西区。”她答。“那你应该坐57路电车。”他用手往右前方指过去。“到那个邮筒旁去坐车。”“我知道。”她说,她有些迷惑地望着他。

“那就再见了。”他向她挥挥手,径自走去。

我一直在期待着你的来信。我怀疑你将信寄到106号去了。106号住着一个孤僻的老头他一定收到你的信了。他这几天见到我时总鬼鬼祟祟的。今天我终于去问他他那儿有没有我的信?他一听这话就立刻转身进屋再也没有出来,他装着没有听到我的话我非常气愤,可一点办法也没有。今天我一天都守候在窗前看他是不是偷偷出来将信扔掉。那老头出来几次有两次还朝我的窗口看上一眼但我没看到他手里拿着信也许他早就扔掉了。

现在峡谷咖啡馆的凶杀对我来说已经非常明朗我曾经试图去想出另外几种杀人可能,然而都没有情杀来得有说服力。另外几种杀人有可能都不至于使杀人者甘愿同归于尽,只有情杀才会那样,别的都不太可能。我前几次给你去的信好像已经提到杀人者早就知道被杀者勾引了他的妻子,是的,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早就暗暗盯上了被杀者,在大街上在电车里在商店在剧院他始终盯着他,有好几次他亲眼看到妻子与他约会的场景。妻子站在大街上一棵树旁等着一辆电车来到,也就是等着被杀者来到,他亲眼看着被杀者走下电车走向他妻子。被杀者伸手搂住他的妻子两人一起往前走去。这情景和他与妻子初恋时的情景一模一样他非常痛苦,要命的是这种情景他常常会碰上因此他必定异常愤怒。愤怒使他产生了杀人的欲望他便准备了一把刀。所以当他后来再在暗中盯住勾引他妻子的人时怀里已经有了把刀。勾引者常常去峡谷咖啡馆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当这一天勾引者走入峡谷咖啡馆时他也尾随而入。他在勾引者对面坐下来,他是第一次和勾引者挨得这么近脸对着脸。他看到勾引者的头发梳理得很漂亮脸上擦着一种很香的东西,他从心里讨厌憎恶这样的男人。他和勾引者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是谁的丈夫勾引者听到这句话时显然吃了一惊,因为勾引者事先一点准备也没有。因此他肯定要吃惊一下。

但是勾引者是那种非常老练的男人,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很可能回过头去看看以此来让人感到他以为杀人者是在和别人说话。当他转回头后已经不再吃惊而是很平静地看了杀人者一眼,继续喝自己的咖啡。杀人者又说了一遍他是谁的丈夫?勾引者抬起头来问他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勾引者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这次吃惊和第一次吃惊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杀人者此刻显然已经很愤怒了他的手很可能去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刀但他还是压住愤怒问他是否认识他的妻子,他说出了妻子的名字。勾引者装着很迷惑的样子摇摇头说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名字他显然想抵赖下去。杀人者说出了勾引者的姓名住址和工作单位他告诉勾引者他早就盯上他了继续抵赖下去毫无必要勾引者不再说话他似乎是在考虑对策。这个时候杀人者就要勾引者别再和他妻子来往他告诉了勾引者以前他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可自从勾引者的出现这一切全完了他甚至哀求勾引者将妻子还给他。勾引者听完他的话以后告诉他他说的有关他妻子的话使他莫名其妙他再次说他从未听说过他妻子的名字更不用说认识了勾引者已经决定抵赖到底了。他听完勾引者的话绝望无比那时候他的愤怒已经无法压制所以他拿出了怀里的刀向勾引者刺去后来的情景来信收到,你的固执使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我不明白你对情杀怎么会如此心醉神迷。尽管你也进行了另外可能性的思考,你的本质却使你从一开始就认定那是情杀,别的所有思考都不过是装腔作势,或者自欺欺人而已。前面你的信你已经分析了杀人者的动机,这封信你连杀人过程也罗列了出来,我读完了你的信,如同读完了一篇小说。应该说我津津有味。可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我读的不是小说,是一起凶杀案件档案。因为你的分析里有一个十分大的漏洞,这个漏洞不仅使我,也许会使别人都感到你的分析实在难以真实可信。你对峡谷咖啡馆凶杀的分析,虽然连一些细节都没有放过,却放过了一个最大的,那就是凶手选择的是同归于尽的方法。你仔细分析了凶手怎么会随身带刀——这一点很好。你把凶手和被杀者在峡谷咖啡馆见面安排成第一次,也就是说他们是首次见面并且交谈。这便是缺陷所在。在你的分析里凶手走进峡谷咖啡馆,在被杀者对面坐下来时显然并不想杀害对方,虽然他带着刀。那时候凶手显然想说服对方,他先是要求,后是哀求,希望对方别再和自己的妻子来往,而且还令人感动地说了一通自己和妻子的初恋。在你的分析里,凶手还期望过去的美好生活重新开始。然而由于被杀者缺乏必要的明智——顺便说了一句,如果是我的话,会立刻同意凶手的全部要求,并且会说到做到,因为这实在是甩掉一个女人的大好时机。可是被杀者显然有些愚蠢,所以他便被杀了。我倒并不是说凶手那时还不具备杀人的理由,凶手已经被激怒了,所以他杀人是必然的。问题在于你分析中的杀人是即兴爆发的,凶手在走入咖啡馆时还不想杀人——你在分析里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所以他的杀人是由于一时爆发出来的愤怒造成的。然而峡谷咖啡馆的凶杀者却是十分冷静,他杀人之后一点也不惊慌,而去叫警察。可以说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因此咖啡馆的凶杀很可能是预先就设计好的,当凶手走入咖啡馆时就知道自己要杀人了。相反,假若是即兴地杀人,那么凶手就不会那么冷静,他应该是惊慌失措,起码也得目瞪口呆一阵子,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而事实却是凶手十分冷静,惊慌失措和目瞪口呆的是我们。峡谷咖啡馆的事实证明了凶杀是事先准备好的,你的分析却否定了这一点。所以你的分析无法我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你的信写得太好了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的目光太敏锐了。我完全同意你信中的分析那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大得吓了我一跳。我越来越感到没有你的援助我也许永远也没办法真正分析出咖啡馆的那起凶杀我怎么会把最关键的同归于尽疏忽了真是要命我要惩罚自己。

确实如此凶手在走进咖啡馆之前已经和被杀者见过面交谈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凶手盯住被杀者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已经确认被杀者就是勾引他妻子破坏他幸福生活的人所以他不会不找他。他找了被杀者好几次该说的话都说了,可被杀者总是拼命抵赖什么也不承认即便抵赖他还可以容忍问题是被杀者在抵赖的同时继续勾引他的妻子这一切全让他暗暗看在眼里。他后来开始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妻子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爱他了一切都完了。他曾经设计了好几种杀勾引者的方法都可以使自己逃掉不让别人发现但他最后都否定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即使逃掉也没有什么意思妻子不可能回心转意他对生活已经彻底绝望所以还不如同归于尽活着没意思还不如死。他选择了峡谷咖啡馆因为他发现勾引者常去那里他就决定在那里动手。他搞到了一把刀放在怀里继续盯着勾引者走入咖啡馆时他也走了进去在对面坐下。被杀者看到他时显然吃了一惊,但被杀者并未想到自己死期临近了凶手显然脸色非常难看但他依然没有放进心里去因为前几次凶手去找他时脸色同样非常难看所以他以为凶手又来恳求了他一点防备也没有他被凶手一刀刺中时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他到死都还没有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你这次的分析开始合情合理了,但你还是疏忽了一点,事实上这个疏忽在你上封信里就有了,我当初没有发现,刚才读完你的信时才意识到。我记得峡谷咖啡馆的凶杀是发生在九月初,我记得自己是穿着汗衫坐在那里的,不知道你是穿着什么衣服?

3

那个时候人最多只能穿一件衬衣,所以你分析说凶手将刀放在怀里不太可信。将刀放在怀里,一般穿比较厚的衣服才可能,而汗衫和衬衣的话,刀不太好放,一旦放进去特别显眼。我想凶手是将刀放在手提包中的,如果凶手没有带手提包,那么他就是将刀放在裤袋里,有些裤袋是很大的,放一把刀绰绰有余。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当初凶手是穿什么裤我非常同意你的信你对那把刀的发现实在太重要了。确实刀应该放在裤袋里我记得凶手没有带手提包他被警察带走时我看了他一眼他两手空空。你两次来信纠正了我分析里的错误使我感到一切都完美起来了。凶手走入峡谷咖啡馆时将刀放在裤袋里而不是怀里这样一来那起凶杀就不会再有什么漏洞了。我现在非常兴奋经过这么多天来的仔细分析总算得出了一个使我满意的结局这是我盼望已久的。

但不知为何我现在又有些泄气似乎该干的事都干完了接下去什么事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遇上这样的凶杀我现在的心情开始有些压抑心情特别来信收到,你的情绪突变我感到十分有意思。你对那起凶杀太乐观了,所以要乐极生悲,你开始感到无聊了。事实上那起凶杀的讨论永远无法结束。除非我们两人中有一人死去。

虽然你现在的分析已经趋向完美,但并不是没有一点漏洞。首先你将那起凶杀定为情杀还缺少必要依据,完全是由于你那种不讲道理的固执,你认为那一定是情杀。你只给了我一个结论,并没有给我证据。如果现在放弃情杀的结论,去寻找另一种杀人动机,那么你又将有事可干了,我现在还坚持以前的观点:男人和女人交往是为了寻求共同的快乐,不是为了找死。鉴于你对情杀有着古怪的如痴如醉,我尊重你所以也同意那是情杀。

就是将那起凶杀定为情杀,也不是已经无法讨论下去了。有一个前提你应该重视,那就是被杀者的妻子究竟只和一个男人私通呢?还是和很多男人同时私通。你认为只和一个男人私通,你的分析说明了这一点。但是你忘了重要的一点。一般女人只和一个男人私通的,都不愿与丈夫继续生活下去。她会从各方面感觉到私通者胜过自己丈夫,所以她必然要提出离婚。而与许多男人私通的女人,只是为了寻求刺激,她们一般不会离婚。你分析中的女人只和一个男人私通,我奇怪她为何不提出离婚。既然她不提出离婚,那么她很可能与别的很多男人也私通。如果和很多男人私通,那么她的丈夫就难找到私通者,他会隐隐约约感到私通者都是些什么人,但他很难确定。他的妻子肯定是变化多端,让他捉摸不透。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杀的只能是自己的妻子,而不会是别人。事实上,杀人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他最好的报复行为是:他也去私通,并且尽量在数量上超过妻子。这样的话,对人对己都是十分 露天餐厅里有一支轻音乐在游来游去,夜色已经降临,陈河与一位披发女子坐在一起,他们喝着同样的啤酒。

“我有一位朋友。”陈河说:“总是有不少女人去找他。”

女子将手臂支在餐桌上,手掌托住下巴似听非听地望着他。“是不是有很多男人去找过你?”

“是这样。”女子变换了一个动作。将身体靠到椅背上去。

“你不讨厌他们吗?”“有些讨厌,有些并不讨厌。”女子回答。

陈河沉吟了片刻,说:“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不讨厌吧。”

女子笑而不答。陈河继续说:“我那位朋友有很多女人,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女子点点头:“我也不理解。”

“男人和女人之间为何非要那样。”

“是的。”女子说。“我和你一样。”

“我希望有一种严肃的关系。”

“你想得和我一样。”女子表示赞同。

陈河不再往下说,他发现说的话与自己此刻的目标南辕北辙。女子则继续说:“我讨厌男女之间的关系过于随便。”

陈河感到话题有些不妙,他试图纠正过来。他说:“不过男女之间的关系也不要太紧张。”

女子点头同意。“我不反对男女之间的紧密交往,甚至发生一些什么。”陈河说完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重又放下。她没有任何表示。

后来,他们站了起来,离开露天餐厅,沿着一条树木茂盛的小道走去,他们走到一块草地旁站住了脚。陈河说:“进去坐一会吧。”他们走向了草地。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他们的身旁是树木,稀疏地环绕着他们。月光照射过来,十分宁静。有行人偶尔走过,脚步声清晰可辨。“这夜色太好了。”陈河说。

女子无声地笑了笑,将双腿在草地上放平。

“草也不错。”陈河摸着草继续说。

他看到风将女子的头发吹拂起来,他伸手捏住她的一撮头发,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女子微笑一笑:“可以。”

他便将身体移过去一点,另一只手也去抚弄头发。他将头发放到自己的脸上,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他抬起头看看她,她正沉思着望着别处。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在感觉。”她说。“说得太好了。”他说着继续将她的头发贴到脸上。他说:“真是太好了,这夜色太好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她说:“我还以为你在说头发太好了。”

他急忙说:“你的头发也非常好。”

“与夜色相比呢?”她问。

“比夜色还好。”他立刻回答。

现在他的手开始去抚摸她的全部头发了,偶尔还碰一下她的脸。他的手开始往下延伸去抚摸她的脖颈。

她又笑了起来,说:“现在下去了。”

他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脖颈处,不停地抚摸。

她继续笑着,她说:“待会儿要来到脸上了。”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脸上,从眼睛到了鼻子,又从鼻子到了嘴唇。他说:“真是太好了,这夜色实在是好。”

她再次突然笑了起来,她说:“我又错了,我以为你在夸奖我的脸。”他急忙说:“你的脸色非常好。”

“算了吧。”她一把推开他。他的手掌继续伸过去,被她的手挡开,她问:“你刚才在餐厅里说了些什么?”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你说的话和你的行为不一样。”

他想辩解,却又无话可说。

他站了起来,看着她离开草地,站到路旁去拦截出租汽车。她的手在挥动。

收到你的信已经有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回信的原因是我一直在思考那起凶杀我开始重新思考了。你认为杀人者的妻子同时与几个男人私通现在我也用私通这个词了我觉得不是不可能。其实你在前几封信中已经提到这个问题了当初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排斥我只是觉得与一个人私通的可能性更大一点。现在我已经同意你的分析同意杀人者的妻子同时与几个男人私通。你的分析非常可信杀人者的妻子与几个男人私通的话他确实很难确定那些私通者。这么看来杀人者长期盯住的不会是私通者而是他妻子由于他妻子和几个男人私通所以他有时会被搞糊涂因为他妻子一会儿去西区一会儿又去东区他妻子随时改变路线今天在这里过几天却在另一个地方。他长期以来迷惑不解很难确定私通者究竟是谁起初他还以为妻子是在迷惑他后来他才明白她同时与几个男人私通。你分析中说杀人者一旦发现这种事情以后应该杀死自己的妻子或者自己也去私通。但是峡谷咖啡馆的凶杀却是杀死一个男人这个事实很值得思考也就是说你的分析需要重新开始。根据我的想法是杀人者一旦发现妻子同时与几个男子私通以后他曾经想杀死自己的妻子但他实在下不了手随便怎么说他们之间也有过一段幸福生活那一段生活始终阻止了他向她下手。你提供的另一种办法即他也去私通他也不是没有去试过可是人与人不一样他那方面实在不行。最后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去杀死私通者可私通者有好几个他应该把他们全部杀死然而问题是那些私通者他一个也确定不下来他怎么杀人呢?而且又会在峡谷咖啡馆找到一个私通者从而把你的信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就是那起凶杀最后的问题。凶手怎么会在咖啡馆找到私通者,并且把他杀死。事实上要想解答这个问题也不是十分艰难,我们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去设想,肯定能够找到答案。我觉得被杀者很可能常去峡谷咖啡馆,至于杀人者是否常去那就不重要了。我们可以设计杀人者偶尔去了一次咖啡馆,在被杀者对面坐了下来。被杀者是属于那种被女人宠坏了的男人,他爱在任何人面前谈论他的艳事。这种男人我常遇上,这种男人往往只搞过一两个女人,但他会吹嘘自己搞过几十个了。他不管听者是否认识都会滔滔不绝地告诉对方,他的话中有真有假,他在谈起自己艳事时,会把某一两个女人的特性吐露出来。比如身体某部位有什么标记。当杀人者在被杀者对面坐下来以后,就开始倾听他的吹嘘了。当他说到某个女人时,说到这个女人的一些习性时,杀人者便开始警惕起来,显然那些习性与他妻子十分相像。最后被杀者不小心吐露了那个女人身体某部位某个标记时,杀人者便知道他说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同时他也知道私通者是谁。被杀者显然无法知道即将大祸临头,他越吹越忘乎所以,把他和她床上的事也抖落出来。然后他挨了一刀。我这样分析可能太巧合了,你也许会这样认为。

但事实上巧合的事到处都有。巧合的事一旦成为事你的分析非常有道理我同意你对巧合的解释实在是巧合到处都有那是很正常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整个分析里把刀给忘掉了那把刀非常重要不能没有。既然杀人者是偶然遇上被杀者然后确定他和自己的妻子私通是偶然遇上并不是早就盯住杀人者不太可能随身带着一把刀。也可以这样解释那时候杀人者裤袋里刚好放了一把刀但这样实在是太巧合了。你的分析我完全同意就是这把刀怎么会突然出来了这一点我还一时想不通。你在分析杀人者偶尔走进咖啡馆时让人感到他并没有带着刀可后来说来信收到,你的问题来得很及时,要解决刀的问题事实上也很简单,只需做一些补充就行了。

杀人者显然早就知道妻子与许多男人私通,正如你分析的那样,他曾经想杀死妻子,但他怎么也下不了手;他也试图去和别的女人私通,可他在那方面实在不行。而妻子与人私通的事实又使他不堪忍受。按你的话说是:他终于绝望和愤怒了。所以他就准备了一把刀,一旦遇上私通者就把他杀死。结你对刀的补充让我信服也就是说他早就准备了一把刀随时都会杀人所以他走进咖啡馆时身上带着刀。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他虽然走进咖啡馆时身上带着刀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要杀人他杀人是突然发生的所以他杀人之后不会非常冷静地去叫警察。同归于尽的杀人一般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的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被杀者与自己妻子私通早就知道被杀者常去峡谷咖啡馆我记得你也曾向我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另一方面既然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同时与几个男人私通他不可能只和一个男人同归于尽他应该试图把所有的私通者都杀死然后和最后一个私通者同归于尽。如果峡谷咖啡馆的被杀者是最后一个私通者的话那么他应该早就有准备而不会是偶然遇上。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私通者他能确定一个就已经很不错了很可能他一个也确定不了他只能怀疑那么几个人但很难确定在这种情况下他想杀人的话会杀错人。你前信中的分析里令人信服的地方就是让他确定了一个私通者通过习性你提的问题很有意思,正如你信上所说,他不可能知道所有与自己妻子私通的人,这很对。但由于愤怒他想杀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要杀死一个私通者也能平息愤怒了。所以他早就准备同归于尽,只要能够找到一个私通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平息愤怒,而不是把所有的私通者都杀死,你杀得完吗?首先他能知道所有的私通者吗?退一步说,由于他长久的寻找,仍然没法确定私通者,一个也没法确定,他就会变得十分急躁当他在咖啡馆里遇到被杀者时,即便被杀者并未与他妻子私通,他也知道这一点。可是被杀者吹嘘自己如何去勾引别人的妻子时,被杀者的得意洋洋使他的愤怒针对他而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杀人者也会用同归于尽的方法杀死那人,虽然那人并未勾引他的妻子。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自己已经无法忍受的愤怒,这是最为关键的。杀人在这个时候其实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在那个时候我反复读你的信你的信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你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太了不起了。我现在非常想见你我们通了那么多的信却一直没有见面我太想见你了。你能否在12月2日下午去峡谷咖啡馆在以前我也十分乐意与你见面,你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但12月2日下午我没空,我有一个约会。我窗外的气候苍白无力,有树叶飘飘而落。

“这天要下雪了。”一个身穿灯芯绒茄克的男子坐在斜对面。他说。他的对座精神不振,眼神恍惚地看着一位女侍的腰,那腰在摆动。

“该下雪了。”老板坐在柜台内侧,与香烟、咖啡、酒坐在一起,他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的眼神无聊地瞟了出去。两位女侍站在他的右侧,目光同时来到这里,挑逗什么呢?这里什么也没有。一位女侍将目光移开,献给斜对面的邻座,她似乎得到了回报,她微微一笑,然后转回身去换了一盒磁带,《你为何不追求我》在“峡谷”里卖弄风骚。

“你好像不太习惯这里的气氛?”

“还好,这是什么曲子?”

邻座的两人在交谈。另一位女侍此刻向这里露出了媚笑,她总是这样也总是一无所获。别再去看她了,去看窗外吧,又有一片树叶飘落下来,有一个人走过去。“你的信写得真好。”“很荣幸。”“你的信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

“你是不是病了,脸色很糟。”

老板侧过身去,他伸手按了一下录音机的按钮,女人的声音立刻终止。他换了一盒磁带。《吉米,来吧》。

“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峡谷”里出现了一声惨叫,女侍惊慌地捂住了嘴。穿灯芯绒茄克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那个精神不振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向老板。

“这儿有电话吗?”老板呆若木鸡。男人走出“峡谷”,他在门外站着,过了一会他喊道:“警察,你过来。”

一九八六年

多年前,一个循规蹈矩的中学历史教师突然失踪。扔下了年轻的妻子和三岁的女儿。从此他销声匿迹了。经过了动荡不安的几年,他的妻子内心也就风平浪静。于是在一个枯燥的星期天里她改嫁他人。女儿也换了姓名。那是因为女儿原先的姓名与过去紧密相连。然后又过了十多年,如今她们离那段苦难越来越远了,她们平静地生活。那往事已经烟消云散无法唤回。当时突然失踪的人不只是她丈夫一个。但是“文革”结束以后,一些失踪者的家属陆续得到了亲人的确切消息,尽管得到的都是死讯。惟有她一直没有得到。她只是听说丈夫在被抓去的那个夜晚突然失踪了,仅此而已。告诉她这些的是一个商店的售货员,这人是当初那一群闯进来的红卫兵中的一个。他说:“我们没有打他,只是把他带到学校办公室,让他写交待材料,也没有派人看守他,可第二天发现他没了。”她记得丈夫被带走的翌日清晨,那一群红卫兵又闯了进来,是来搜查她的丈夫。那售货员还补充道:“你丈夫平时对我们学生不错,所以我们没有折磨他。”

不久以前,当她和女儿一起将一些旧时的报刊送到废品收购站去,在收购站乱七八糟的废纸中,突然发现了一张已经发黄,上面布满斑斑霉点的纸,那纸上的字迹却清晰可见。

先秦:炮烙、剖腹、斩、焚……

战国:抽胁、车裂、腰斩……

辽初:活埋、炮掷、悬崖……

金:击脑、棒杀、剥皮……

车裂:将人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以五马驾车,同 时分驰,撕裂躯体。

凌迟:执刑时零刀碎割。

废品收购站里杂乱无章,一个戴老花眼镜的小老头站在磅秤旁。女儿已经长大,她不愿让母亲动手,自己将报刊放到秤座上去。然后掏出手帕擦起汗来,这时她感到母亲从身后慢慢走开,走向一堆废纸。而小老头的眼睛此刻几乎和秤杆凑在了一起。她觉得滑稽,便不觉微微一笑。随后她蓦然听到一声失声惊叫,当她转过身去时,母亲已经摔倒在地,而且已经人事不省了。他们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让他坐下,又勒令他老老实实写交待材料。然后都走了,没留下看管他的人。

办公室十分宽敞,两只日光灯此刻都亮着,明晃晃地格外刺眼。西北风在屋顶上呼啸着。他就那么坐了很久。就像这幢房屋在惨白的月光下,在西北风的呼啸里默默而坐一样。

他看到自己正在洗脚,妻子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女儿已经睡去,一条胳膊伸到被窝外面。妻子没有发现。妻子正在发呆。她还是梳着两根辫子,而且辫梢处还是用红绸结了两个蝴蝶结。一如第一次见到她走来一样,那一次他俩擦肩而过。现在他仿佛看到两只漂亮的红蝴蝶驮着两根乌黑发亮的辫子在眼前飞来飞去。三个多月前,他就不让妻子外出了。妻子听了他的话,便没再出去过。他也很少外出。他外出时总在街上看到几个胸前挂着扫帚、马桶盖,剃着阴阳头的女人。他总害怕妻子美丽的辫子被毁掉,害怕那两只迷人的红蝴蝶被毁掉。所以他不让妻子外出。他看到街上整天下起了大雪,那大雪只下在街上。他看到在街上走着的人都弯腰捡起了雪片,然后读了起来。他看到一个人躺在街旁邮筒前,已经死了。流出来的血是新鲜的,血还没有凝固。一张传单正从上面飘了下来,盖住了这人半张脸。那些戴着各种高帽子挂着各种牌牌游街的人,从这里走了过去。他们朝那死人看了一眼,他们没有惊讶之色,他们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他们是在早晨起床后从镜子中看到自己一样无动于衷。在他们中间,他开始看到一些同事的脸了。他想也许就要轮到他了。

他看到自己正在洗脚。水在凉下去,但他一点也不觉察。他在想也许就要轮到他了。他发现自己好些日子以来都会无端地发出一声惊叫,那时他的妻子总是转过脸来麻木地看着他。他看到他们进来了,他们进来以后屋内就响起了杂乱的声音。妻子依旧坐在床沿上,她正麻木地看着他。但女儿醒了,女儿的哭声让他觉得十分遥远。仿佛他正行走在街上,从一幢门窗紧闭的楼房里传出了女儿的哭声。这时他感到水已经完全凉了。然后那杂乱的声音走向单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纸上写些什么他不知道。他们让他看,他看到了自己的笔迹,还看到了模糊的内容。随即他们把他提了起来,他就赤脚穿着拖鞋来到街上。街上的西北风贴着地面吹来,像是手巾擦脚一样擦干了他的脚。

他打了个寒战,看到桌上铺着一叠白纸。他朝白纸看了一会,然后去摸口袋里的钢笔,于是发现没带笔来。他就站起来到别的桌上去寻找,可所有的桌上都没有笔。他只得重新坐回去,坐回去时看到桌上有了两条手臂的印迹。他才知道自己已有三个多月没有来这里了。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他想别的教师大概也有三个多月没来这里了。

他看到自己和很多人一起走进了师院的大门,同时有很多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自己手里正在翻着一本厚厚的书。那时他对刑罚特别热衷,那时他准备今后离开学校后专门去研究刑罚。他在师院图书馆里翻阅了很多资料,还做了笔记。但那时他恋爱了。那次恋爱没有成功。他的刑罚研究也因此有始无终。后来毕业了,他在整理东西时看到了那张纸。当时他是打算扔掉的,而后来怎样也就从此忘了。现在才知道当初没扔掉。

他看到自己正在洗脚,又看到自己正在师院内走着。同时看到自己正坐在这里。他看到对面墙上有一个很大的身影,那颗头颅看上去像篮球一样大。他就这样看着他自己。看久了,觉得那身影像是一个黑黑的洞口。

他感到响亮的西北风跑进屋里来叫唤了。并且贴在他衣角上叫唤,钻进头发里叫唤。叫唤声还拚命地擦起了他的脸颊。他开始哆嗦,开始冷了。他觉得那风越来趣嘹亮。于是他转过脸去看门,门关得很严实。他再去看窗户,窗也关得很严实。他发现所有的玻璃都像刚刚擦过一样洁净无比,那些玻璃看上去像是没有一样。他觉得费解,桌上蒙了那么厚的灰尘,窗玻璃居然如此洁净。这时他看到了一块破了的玻璃,那破碎的模样十分凄惨。他不由站起来朝那块玻璃走去,那是一种凄惨向另一种凄惨走去。

走到窗前他大吃一惊,他才发现这破碎的竟是唯一幸存的玻璃。其他的窗格里都空空皆无。他不禁伸出手去抚摸,他感到那上面非常粗糙和锐利。摸了一会他觉得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正在手指尖上微微溢出来。摸着的时候,他看到玻璃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掉落下去,一声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他听来如同心碎。不一会,玻璃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三角了。

他蓦然看到一双皮鞋对着他微微荡来又微微荡去。他伸出的手立刻缩回,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咚咚跳得十分激烈。他站住一动不动,看着这双皮鞋幽幽地荡来荡去。接着他发现了两只裤管,裤管罩在皮鞋上面,正在微微地左右飘动着。他猛地推开窗户,于是看到了一具吊着的僵尸。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惊叫,声音来自左前方。他看到黑暗中一棵模糊的树和树底下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脱离地面,紧张的喘息声从那里飘来,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奄奄一息。过了好久他仿佛听到那人影低声嘟哝了一句——“是你”,然后看到那两条胳膊举起来抓住了一个圆圈,接着似乎是脑袋钻了进去。片刻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凳子被踢倒在地声,而一声窒息般的低语马上接踵而至。他扶着窗沿慢慢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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