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莲垚来说,她的前半生似乎顺利得有些过了头。
她自小就是宗门最有天赋的医修,小小年纪就破格被收入内门,一直被师尊师叔师兄师姐们娇惯着长大,后来也是顺利成为了清阳山的长老,还认识了很多很好的朋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找见喜欢的人,和他结成道侣,如果足够幸运,他们还能有一个小孩子。
莲垚脾气不大好,但她想,她会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那个孩子,她会教他做人的道理,带他去看父母亲看过的山川湖海,看他长大,看他有自己的世界。
但,大概美好的都只是幻想,前半生的无忧顺遂,最终还是会被可怕的噩梦打破。
地宫内,莲垚坐在墙角,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眼里一片死寂。
前几日,她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和折磨,最终选择用一根发簪刺入腹部,想结束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她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叫做小怪物。
小怪物的生命比她想象中还要顽强,再加上地宫里那两只强大妖族的保护,她跟小怪物最后都没有死成。莲垚似乎也认命了,她每天都坐在黑暗里,等着小怪物的降临。
但大概算是天无绝人之路,突然有一天,她的牢笼被一束光打破了。
那时,见舟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把她带了出去。
莲垚还记得见舟说得最后一句话:
“逃出去,杀了他,别心软。”
谁会心软,怎么可能心软。
莲垚做梦都想要这小怪物死,做梦都想。
因为见舟缠住了地宫中那些人,莲垚才得以顺利逃出去。
她一刻不停,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最终,在她行过一片荒野时,她的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和地宫中那群大妖算好的日子不同,小怪物提前出生了。
莲垚永远记得那个夜晚,那天的圆月像血一样红,她一个人蜷缩在树下,被剧痛和寒冷煎熬,直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划破长夜。
莲垚看了一眼那个浑身血污的孩子。
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小怪物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婴孩……
莲垚的想法顿住了。
因为那一刻,她看见小怪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和常人不同,那是和血月一般、诡异刺目的猩红色。
莲垚一把掐住了小怪物的脖子。
她刚才到底在犹豫什么?她不知道那些人要这孩子做什么,也不知道这孩子将会带来怎样的灾厄,她应该像见舟说的一样,杀了他。
“去死……”
莲垚咬着牙道。
但也就是那时,小怪物的小手碰上了她的手。
大概是这怪物与生俱来的能力吧,在碰到他的时候,莲垚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那是期待、是希望。
小怪物在一团黑暗中,一直期待着看见和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人。即使他曾被她的发簪刺破身体,那也没关系,他想见见她,想安慰她。
莲垚松了手。
她闭闭眼睛,片刻,她双手握住自己那根发簪,尖端直直对准小怪物的心脏。
只要刺下去,一切都结束了,她可以当这一切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啊……”
小怪物挥着小手,似乎是想碰碰她手里的发簪。
明明是刚出生的孩子,却能做到这么多事。
莲垚努力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最终也没下得去手。
她一把丢掉了手里的发簪,捂着脸,哭叫声撕心裂肺。
等漫长的夜晚过去、天光破晓之时,莲垚离开了那处荒林。
她高估了自己,她做不到亲手杀死他,这山里的野兽也好、恶妖也罢,替她做了这件事吧。
或许这孩子足够幸运,能被好心人收养,捡回一条命来。
无论如何,她只求小怪物,此生别同她有关了。
莲垚调整好状态,重新回了清阳山。
她的生活似乎重新步入了正轨,她还是清阳山的长老,管教着有天赋但吊儿郎当的徒弟,还有一群调皮的弟子。
那一年的噩梦似乎真的只是噩梦了,那时的痛苦被莲垚刻意遗忘了,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直到有一天,莲垚在山下重新看见了那个孩子。
当时莲垚离开之前,给小怪物下了封印,所以现在的小怪物眼瞳是和常人一般的墨色,根本看不出来异样。但他身上出自莲垚的封印却有着那么强的存在感,叫她想忽视都难。
他居然还活着。
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兜兜转转,小怪物竟然又回到了她身边。
莲垚没办法把小怪物赶走,她只能尽量忽视他、避开他。
那时,秦东意在山下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莲垚隔几日就会去看他的情况,但某一天,有人却比她先到。
小孩子不懂得怎样隐藏自己,莲垚在屋子外面就听到了他闹出来的响动。
她原本想当不知道的,但她总在想,这小怪物是不是有什么坏心眼,是不是想干坏事。
她一把将小孩从床底下拽了出来,摆出最凶的姿态,问:
“你在干什么?!”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孩子,他生得玉雪可爱,不像见舟,也不像她。
她记得,戚还似乎把他叫娄娄。
娄娄像是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莲垚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秦东意枕边的小花。
这孩子,是来给秦东意送花的?
这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后来,她发现这小孩不会说话,并不是他哑巴,而是没人教他,也没人跟他说话,所以不会说。
那之后,莲垚经常会去疏桐院,每次去,这孩子都在。
她总会在角落打量他,他会帮秦东意扫地、会帮他开窗通风、会帮他盖被子,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没做坏事,他也不是小怪物。
意识到这点后,莲垚对他的关注变多了。
她总会鬼使神差地走到杂役弟子那边,在一群小鬼头中寻找着那孩子的身影。
记忆深刻的是,有一天,她看见娄娄趴在书后面,抬头探脑地在看什么。
莲垚隐匿了身形,蹲在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那个方向有个跟娄娄年纪差不多大的杂役弟子,小弟子身边还站了一男一女,一家人很高兴地在说着什么。
小弟子一口一个爹爹娘亲,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
莲垚微微皱眉,看向了身边的小孩。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那边,歪歪脑袋,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莲垚凑近了些,这才听清楚。
他在小声地学着那边的孩子,唤着:
“爹爹……”
这时候是杂役弟子的休息时间,娄娄看了一会儿那边的人,就收回目光,自己盘腿坐在树下,举起画本,边看边吃饼。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画本放下了。
他从身边找了两块石头,用袖子认真擦干净,摆在了自己身前。
他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小块,放在大一些的石头上:
“爹爹。 ”
又分了一小块,放在稍小一些的石头上:
“娘亲。 ”
他看着那两块石头,抿抿唇,似乎有些难过,又垂下了眼。
他把石头上的饼自己吃掉了,用力把那两块石头扔去了很远的地方。
莲垚心里有一瞬的刺痛。
她坐在娄娄身边,抬起手,试探似的,虚虚摸了一下他的头。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后来,莲垚没事就跟在娄娄身后看他。
看他扫地、看他吃东西。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欢笑,自己就抱着那些画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是他不愿意交际,也不是他生来孤僻。
他总是受欺负,三天两头就要被外门的小子揍一顿,而其它杂役弟子见此,也不敢和他来往,慢慢地,谁都不愿意理会他了。
这种事情,莲垚不方便直接出面,她倒是跟戚还提过,要他注意一下外门霸凌的风气。
但这并没有让霸凌结束,而是让那些家伙变本加厉地欺负娄娄。
好在,还有秦东意会保护他。
八年,莲垚看着娄娄一点点长大,看着他性子逐渐阴沉,看着他追着秦东意跑,看着他学会在重要的人面前伪装自己,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莲垚一直看着他,但他们的生活始终没有交集。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莲垚才意识到,其实自己有很多机会来改变这一切。
但当时的她不想自己再跟小怪物有关系,不想再让自己跟那些阴暗的过往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但其实,那些痛苦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去找了另一个人。
地宫中的噩梦,受害者又何止是她和见舟。
至少,她看过光,她对生活还有期待和希望,但那个孩子呢。
他经历过多少恶意,又是如何在泥泞中长大。
他生在黑暗和绝望中,不被喜欢不被需要,要多努力才能坚持着活下去。莲垚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猛然从梦中惊醒,抬手摸摸,眼角已是一片湿润。
“莲垚长老!”
稚嫩的童声自门外响起,莲垚擦干了眼泪,扬声道:
“进来。 ”
这便见常楹推开小门,探头探脑地望着她:
“咱们和小画哥哥约好了在后山烤串吃,现在要迟到了哦。”
“啊。 ”
莲垚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就走。”
“好耶! ! ”
约定的地点是在后山的红枫林。
莲垚去的时候,人已经都在了。
温见贤温大厨在一边烤着串,周野望坐在一边给他打下手。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三十年前,也在这个地方,也有这么一场相聚。
但这次,又有些不一样,来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些。
戊炎正坐在桌边和雾青还有元镜讨酒喝,他们旁边,一只花豹正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还有一只小猫妖在空地上追蝴蝶玩。
至于楼画,正在一边的树下收拾手里吐泡泡的胖头鱼,秦东意就坐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
莲垚微微弯起唇角。
她抬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了楼画。
楼画愣了一下,抬眸看她一眼,这便丢掉了手里的胖头鱼,接过食盒,从里面端了一盘桃花酥出来。
常楹在一边看得口水直流,正想过去摸一块,却被楼画挡开了。
他一挑眉,道:
“这是她专门做给我的,同你有什么关系?”
常楹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咽了□□水,道:
“师尊说过,分享是一种美德……”
“美德?那是什么?我可没有。”
楼画十分恶劣地笑了一下,最后,他逗得常楹连说三声自己是小菜头,这才把桃花酥分给他吃。
一片欢声笑语。
到了最后,楼画爬到一处很高的树杈上躺着睡觉,戊炎见此,没好气地提醒一句:
“你快下来吧你,再睡迷糊了掉下来,摔死你!”
楼画打了个哈欠:
“你还怕鸟掉下来摔死?瞎操心。”
但话是这样说,等到楼画光速睡着之后,他在睡梦中稍微挪动一下,大半个身子就在树杈外面,眼看着再动一寸就要掉下来了。
秦东意最先发现,他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人,只同旁人道:
“他太累了,让他休息就好,我守着他。”
“别管他,让他摔死,再跟我犟!”
戊炎刚被怼了,此时没好气道,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吵着他。
温见贤拿着烤串站在树下,叹道:
“这样都能睡着啊……”
一时,快乐的聚会变成了暗香谷尊上的睡颜欣赏大会。
直到片刻后,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间夹杂了一声树枝断裂的声响,那人身影一晃,眼看着就掉下来了。
“哎! ! ”
戊炎拍案而起,其余人也手忙脚乱的i站起身冲到树下,生怕接不住他。
一片慌乱间,莲垚看着这一幕,眼里神色温柔了些许。
和当年不一样,现在,已经有很多很多很多人爱他了。
而那边,在场的明明都是一群灵力强大的大人物,然而在情急之中,谁都想接他,但一片灵力相撞,最终谁都没接住。
楼画从树上掉下来,正正好好压在了戊炎身上,身边几个人也被带倒了,一时摔作一团。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枝叶的沙沙声夹着笑声,回荡在空谷间。
鱼缸里的胖头鱼看着这一幕,吐了个泡泡出来,记录下了这个画面。
莲垚任那泡泡落在掌心,而后轻轻弯唇笑了一下。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