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记忆开始，秦东意就一直在清阳山。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从来没问过，因为他不在意那些东西，而且，知道了似乎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的生活除了修炼，就只有清阳山的同门。
那些人他不熟，也不大想认识，他对交际和情感向来单薄，在他眼中，唯一和旁人稍微有些不同的，也就只有他熟悉的师尊和几个师叔了。
秦东意生来就被师门觊觎厚望。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破例被戊炎收入内门，那之后就一直稳占着那一代清阳山弟子的榜首。
强大又冷漠的人很容易让人生出距离感，这偌大的清阳山，没几个同龄人敢往秦东意身边靠，所以他向来独来独往，但他不在意，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你有很强大的力量，前途不可限量，未来，也应当用这力量去守世人、护苍生。”
苍生。
秦东意听着类似这样的话长大，小时候，他不知道苍生是什么，只是听着师尊的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他听着“苍生”二字，虽然心里依旧没什么感触，但他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宿命感，将他和这二字捆在一起。
但秦东意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他按照长辈们说的话，认真修炼，直到有朝一日成为一个能为四方安定出一份力的人。
在同龄的孩子都顾着玩耍嬉闹的时候，他在练剑。在其他孩子沉迷神话故事的时候，他已经捧起了晦涩难懂的古籍，但他也不是一直如此忙碌，偶尔也有空闲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去清阳山一处很偏僻的山头。
那里有一处山谷，深处，生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秦东意很喜欢那棵树。
在六岁以前，他一直住在戊炎院子里。
等到六岁以后，按规矩，他可以有自己的小院子了。那时戊炎问他喜欢哪里，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热闹，会把院子选在山花烂漫的山头，或者小溪流旁，但秦东意却点了点地图上一处。
那里偏僻冷清，没有仙草仙果，灵气也比别的地方稀薄许多，所以基本没人会去那里。
戊炎原本不想让秦东意住去那里，但这孩子坚持，他也就随他去了。
后来，秦东意的院子建好了，院子里只有一座简单的木屋，还有秦东意喜欢的梧桐树。
他把这个地方取名为疏桐院。
秦东意大多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甚至就算是在师尊跟前，除却必要的交流，他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日，秦东意在自己的疏桐院里，看见了门口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年。
那时他六岁，那人比他大不少，看着像是十多岁的小少年。
秦东意向来没有朋友，也不大爱搭理人，此时看见那个少年，也只以为这人是走错了，一会儿估计自己就会离开。
但秦东意猜错了。
那个少年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看到秦东意终于忍不住，这才抬眸指了指清阳山主山的方向：
“你好，你走错路了，主山在那个方向。”
但谁知，小少年并没有依他的话乖乖离开。
他反倒像是得了什么准允一般，笑嘻嘻走了进来，说：
“我没走错路，我就是来找你的。你是戊炎长老座下的秦东意对吧，你好，我是莲垚长老门下弟子，我叫戚还。”
那是秦东意第一次见戚还。
可能也不是第一次见，只是以前秦东意从来没注意过别人，所以对此人毫无印象。
一开始，秦东意对戚还的印象是，一个聒噪的小师兄。
戚还跟他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这人朋友很多，活泼又爱笑，话还不一般的多，总是绕在秦东意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通常情况下，秦东意不会搭理他，只偶尔应一两句。
比如有一次，戚还跑来他的疏桐院，院里的小桌上摆着他从后厨顺来的点心。
戚还吃着点心，抬头看着秦东意院子里的梧桐树，突然道：
“哎，小九，我听人说，梧桐乃是神木，比如上古神兽之一的凤凰一族，就非梧桐不栖。你在你院子里整这么一棵梧桐树，难不成还想有朝一日，会有一只凤凰‘啪叽’一下掉下来，落在你这梧桐树上不成？”
秦东意原本不想理会他这没营养的碎碎念。
但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强调道：
“这不是我的梧桐树。”
“嗯？”戚还愣了一下。
秦东意低头翻了一页书：
“是我，闯进了它的世界。”
听了这话，戚还笑了笑，没多少表示。
日子就在戚还的吵闹中一天天过去。
即使戚还是个如此擅长交际的人，他也一直没能靠近秦东意，这倒不是指二人的关系，而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即使在外人看来已是好朋友的模样，但大约只有戚还本人能感觉到，他跟秦东意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距离。
那时候戚还以为，大概秦东意就是这样一个人吧，谁也靠近不了，他也不会给谁真心，就像高山上的积雪一般，明明看得清晰，但想要靠近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时候，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等到了可以出门历练的年纪，师门也自然安排二人同去。
直到有一次，一个特殊的任务，是要秦东意和戚还跟着师门长老，去围剿一个大妖的巢穴。
那个任务大致的情况，是凡世一个偏僻的小镇糟了妖害，经常有人会被大妖攻击丧命，等到查探下来，发现大妖巢穴里还有一群无力自保的小妖，是小镇中的人砍伐了他们领地内的树木，令小妖无处藏身，大妖发怒，这才做了伤人之事。
秦东意以为，这件事的解决办法最多是除掉大妖，为无害的小妖们另寻安身之所。
但按各大仙门的规矩，只要在凡世露面的妖，皆要除尽。
因此，他们这次得到的命令，是剿灭巢穴内所有的妖。
秦东意不大理解这样的规矩是为了什么，明明小妖们根本没有害人，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安身之所，他们不该死。
但他劝不动长辈们，长辈也只当他孩子心性，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秦东意握紧拳，那次，他做了他有生以来最出格的事。
他握着他的剑，护在了小妖们身前，将剑尖对准了自己宗门的长辈。
当然，那时候的他远不够强大，他的抗议在长辈们看来只是小孩子在闹脾气，最终，小妖们还是没能逃过被屠杀的命运，而他也被长老们用捆仙索五花大绑带回了清阳山，被丢去阵台罚跪。
那天，秦东意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跟旁人认知的差距。
他以为的苍生，是天底下所有生灵，大到人，小到一草一木，都是天地馈赠给世间的礼物，都该被保护。
但师长们希望他保护的，似乎只有人。
如果，保护一族安定的代价是践踏另一族无辜者的鲜血，那这样的保护又有什么意义。
甚至小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待在自己的领地，甚至最多不过在人前露了面，也逃不过被屠杀的命运。
天地造物，该是众生平等。
但人妖两族却一直水火不容，他们都想将对方赶尽杀绝。
不应该是这样的。
虽然秦东意身边的人都赞同他的想法，但秦东意就是坚持，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秦东意一个人跪在阵台，等入了夜，清阳山下起了瓢泼大雨。
冰凉的雨点落在秦东意身上，将他浑身淋了个透湿。半晌，他听见一人的脚步声，随后落在他身上的雨滴便消失了，换上的是雨点砸在伞面上的闷响。
秦东意抬眸看了一眼。
戚还正咬着果子，叹了口气：
“你说你，怎么犟得跟牛似的，你去跟你师尊低头认个错，他那么宠你，肯定就消气了，你跟他赌这个气做什么？”
秦东意摇了摇头。
戚还还在叨叨：
“我说你，就是太善良了。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没规矩，都是一盘散沙，留着也是祸害，强一点的满脑子都是杀，弱一点的，就像今天那些，就算咱们今天放过他们，终有一天也会死在他们同类手底下，人家同类都不心疼他们，你心疼他们做什么？”
“弱者，就不配活着了吗？”
秦东意声音有些冷，只淡淡问出一句。
戚还愣了一下：
“他们自己弱，有什么办法？他们的大妖不愿意保护他们，他们自己也不强，到头来不都是死？”
“……”秦东意微微弯起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可能吧。”
看着他这个样子，戚还眸色略深。
他丢了手里的果子，蹲下身看着秦东意：
“怎么了？怀疑人生了？”
秦东意微微叹了口气：
“大概是觉得，做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就不做了呗。”
戚还弯起唇角，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蛊惑意味：
“人妖对立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凭你一人能改变什么？小九，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人人平等，世间再无战事，但事情又哪有那么容易？你看见今天那些仙长对你的态度了吗？他们把你当傻子。所以啊，要么随波逐流，要么及时止损，别折磨自己了。”
听了这话，秦东意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又淡漠，有那么一瞬间，戚还甚至觉得自己背后泛起了一阵寒意。
的确如戚还所说，戊炎很宠秦东意，雨才下了一会儿，他便免了秦东意的罚，将他放回去了。
而那之后，秦东意再没跟戚还或者长辈们提起他的心思，只是，在他接任务时，只会接单纯的善与恶，至于那种界限不清的东西，他再不碰了。
那段时间，秦东意陷入了一个怀疑自我的阶段。
他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知道修炼的意义，不知道他心中的东西是对是错，是否还应该坚持。
他几乎有些麻木，每天做着一样的事，甚至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但他还是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心软放走没有过错的小妖，会教训心怀恶意欺负小妖的人族修士。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日，他在做任务回山的途中遇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像是被欺负惨了，连话也不会说，浑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遇见这样的情况，要秦东意不管是不可能的。
所以，秦东意把他带在了身边。
那天晚上，秦东意和小孩子睡在一张床榻上，他跟小孩子讲了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事，他也不知道小孩能不能听懂，与其说讲给他，倒不如说是他在确认自己的心，在告诉自己那些不应该被遗忘的信念。
而小孩子似乎也听懂了。
他不像清阳山的长辈，笑他少年心性，也不像戚还，笑他单纯劝他放弃。大概是因为他还是一张白纸，听过之后，小孩子很认真地点了头，告诉他，他要做好人。
不管怎么说，秦东意有被安慰到。
只是，回程的路上，他身边的小孩子不知招惹了谁，有个大妖拦在半路，要秦东意交出这孩子。
按他们的修为，就算几个人加在一起，大约都打不赢这大妖，所以，把小孩交出去，似乎是个最明智的选择。
但秦东意不可能那样做。
他几乎燃烧了自己的灵力要与大妖同归于尽，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他在想，就这样闭上眼似乎也没关系。
他只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
与其说是他重伤昏迷，倒不如说他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秦东意一直在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他真的很想有个人来告诉他，他做的那一切是否正确，是否应该坚持下去。
他找不见答案，又不愿醒来。
只是，在长久的黑暗中，他总能闻见一丝野花的清香。
那丝香气似乎在告诉秦东意，他不是一个人。
于是，终于有一天，他睁开了眼。
而昏迷过后，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他在山下捡到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生着一双清澈的鹿眼，激动又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了句“你好”。
最后，还冲他笑了一下。
小孩子的笑容在阳光下，分外有感染力。
那一瞬间，秦东意看着他眼里的光，有些阴霾似乎都散去了，一直困扰着他的事情也豁然开朗。
他活着是为什么，修炼是为什么，守护苍生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护住更多更多，这样的笑容。
无论是人还是妖，无论前路有没有人阻挡，无论会受到多少不理解和谩骂。
尽管去做就好了。
反正他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也从来不求什么回报。
有这些笑容就够了，让他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护住了那些生命，护住了他们的笑容，就够了。
像戚还说的，一个人的力量很小，可能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虽然可能都是一样的结局，不去做和努力过却失败，终究是不一样的。
秦东意弯唇笑了一下。
他看着小孩子眼里的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无条件信任着的。
那种认同感，是他找寻了很久的东西。
谢谢。
秦东意看着小孩子，在心里很认真地道：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