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东意向来不会给谁特别的关注，但在那之后，那个叫娄娄的孩子似乎成了例外。
就像他身边的戚还能很明显感觉到，秦东意对娄娄，似乎比平常人都要在意那么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放在别人身上不足为奇，但落在秦东意身上，那可让戚还瞧了个大新奇。
那小孩总受欺负，有一次秦东意看见了，就索性把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而得知娄娄是受人排挤，第二天，秦东意索性直接在小溪边给娄娄搭了座屋子。
戚还一开始不大理解，但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
人家秦东意用命护住的孩子，自然不能叫人随随便便欺负了去。
后来，三人也在忙碌中各自长大了。
秦东意和戚还经常出任务，而每次该回山的时候，他总是记得给娄娄带几本画本。偶尔，三个人也会一起聚聚，但娄娄年纪还小不能喝酒，秦东意不喝酒，以至于每次抱着酒壶尽兴的就只有戚还一个人。
某次，戚还喝的有些多了，路都走不稳，秦东意便扶着他送他回去。
但也不知那人是真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秦东意要离开时，戚还突然叫住了他：
“哎，小九。”
秦东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便听那人道：
“你不觉得，你对娄娄有点太好了吗？”
可能对于别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由秦东意来做，就显得有些特别了。
而听见戚还的问话，秦东意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甚至都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就离开了戚还的院子。
对他太好了？
在秦东意心里，娄娄一直都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孩子。
会认真告诉他自己要做好人，也会每天给昏迷的他摘小野花。
娄娄对于他来讲，自然是特别的。
某种意义上，在他迷茫的时候，是这孩子给他指了方向，让他确定了很多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所以，在秦东意心里，娄娄和戚还一样，是他的朋友，或者类似于家人。
秦东意的感情向来淡薄，在他的心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有不同的划分，那是一条条理智至极的分割线，会教秦东意该如何同他们相处。
陌生人、同门、师长、友人……
他们在秦东意心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秦东意也用自己的方式对他们好，一切都那么合理并且井然有序。
但，意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宗门大比的时候，那个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身份、绝望反抗的半妖少年。是清晨的靶场，独自一人练箭、眼里阴郁坚定的少年。是历练时只身犯险、在星夜下和秦东意谈起理想的少年。
都是他。
少年长大了，他不是娄娄，他是十三。
每当秦东意意识到这一点，十三在他心里的位置就更模糊一点。
尤其是在十三同他说起，想要人与妖和平共处的愿望时。那一瞬间，秦东意从他眼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这孩子小的时候就给过他很珍贵的认同感，让他明白了守护的意义。
现在他长大了，再一次让秦东意有了那种微妙的感觉：
原来，他也不是一个人。
秦东意认识很多人，但就像戚还总提起的“距离感”，似乎没有谁能真正靠近他。
这大概是因为，没有谁能真正理解他。
秦东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前他也想让别人看看自己的世界，但他们不愿意，后来，秦东意也就不勉强了，只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后来，有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秦东意这才发现，原来也有人是和自己一样的。
那种微妙的感觉，让秦东意心里微微一动。
后来，那种情绪慢慢转变为了探索欲，他想知道有关这人的一切，因此，他的目光落在十三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同他有关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十三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慢慢跨越了界限，变成了极为特殊的存在。
秦东意不知道那是什么。
想了解他，想保护他，不想他受伤，也不想他难过。
那是什么？
直到某次，戚还半开玩笑的一句话，才让秦东意有了答案。
那时，戚还说：
“喂，小九，你这么在意十三，该不是喜欢他吧？”
“喜欢”这个词，让秦东意心里一动。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一瞬间，他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秦东意不知道别人的喜欢是什么样的，但对他来讲，喜欢是珍视、是保护。他不擅长表达情感，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再加上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因此，从头到尾，除了他自己，谁都没能发现他的心思。
在他的预想中，十三应该平安顺遂过一生，以后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爱人，至于他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十三不用知晓。
但突然有一天，等秦东意醒来，一切都变了。
掌门死了，戚还死了，和他一同去东荒遗迹的人，除了他和十三，都死了。
他的体内多了一种难以驯服的火焰，时常灼烧他的心脉，每每令他痛不欲生。
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可笑的是，明明他也是那场劫难的参与者，但他对当时的情形却一点都记不起来。
他只听别人说，人都是十三杀的。
一开始，秦东意不相信，他不相信十三会做出那种事。
但后来，有关十三的传言越来越多。
他不是十三了，他叫楼画。
他是妖族近几百年来最强大的妖，他推翻了妖王的统治，自立暗香谷。
他残忍嗜杀，纵容手下掠夺侵占，令人族妖族皆闻风丧胆。
但无论外人如何疯传，秦东意始终没有尽信。
他不相信曾经那个少年，会做出这样的事。
外界，有关楼画的传闻多了起来，这样的魔头出世，外人追究起来，到最后，所有的责难都落到了秦东意的头上。
听说，是秦东意把这人捡回了山门。
听说，这人之前就在清阳山暴露的妖的身份，是秦东意一力担保，这才将他留了下来，以至于酿成今日大祸。
这样的谩骂中，渐渐有人开始翻起以前的旧账。
说秦东意年少时就总是保护那些小妖，到底什么心思，有待商榷。
说秦东意惺惺作态，谁知道他是否跟楼画是一伙的，以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东意的师长也来了一批接一批，他们要他好好看看，他当初一个错误的选择，造就了怎样惨痛的后果。
他们告诉他，每个人都会犯错，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再莫要对妖心软了。
错吗？
院里梧桐树的花落了。
在一个人的时候，秦东意就坐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后来，梧桐树变成了干枯的枝丫，疏桐院的天气愈发恶劣，起先只是狂风大作，后来开始一日接一日的下雨，到最后，旦日都是大雪纷飞。
秦东意开始频繁地接任务下山，几乎一年到头都没有休息的时间。
起先，其余宗门的人看见他经常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更有甚者还会扬声唾骂两句故意让他听见。对于那些恶言，秦东意从来不去理会。
三百年，他一步一步走上仙门第一人之位，甩开了那些指点和谩骂。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概是想，假如，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是错的，那至少，也该由他来结束这场闹剧。
再次见到楼画时，已是多年之后。
那人被关在清阳山的阵台上，才囚了一日，就险些闹出人命，弄得清阳山上下都人心惶惶。
一开始，秦东意没去见他。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那人已经不是十三了，他是楼画，自己也不该再对他抱有一丝从前的感情。
但等真正见到了，等看着那张和从前没什么变化的脸，眸里却是同以前截然不同的神态后，秦东意还是会心痛的。
尤其是当他听见楼画那句：
“那都是我装的。”
“是我演给你看的。”
那一瞬间，秦东意的过去和现在被割裂了开来。
被他珍视着保护着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是这人的玩笑，是一场笑话。
但有时候，那人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和表情又同以前那样相似，叫秦东意分不清。
看见他受伤，还是会心疼的，看见他伤心，自己也是会跟着难过的。
秦东意原本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但在他生命里，那人已经抹不去了。
他跨过了秦东意心里那些分割线，蔓延进了他生命中的每个角落。
迷茫的时候给他认同的是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也是他，他占据了秦东意每个重要的时刻，即使那只是个幻影，又如何能轻易忘记。
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妥协，看似是被逼迫，到头来，还是心甘情愿。
秦东意一点一点地重新了解他，或者说，在秦东意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彻底相信，楼画真的如传闻所说那般十恶不赦。
想知道楼画之所以是楼画的原因，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自己又要如何帮他，还有，当年的真相。
但当他真的知晓了一切时，一切又晚了。
那人除了一根红绳，什么都没留下。
秦东意把楼画留下来的红绳绑在了自己腕上。
过了几天，他带着识海中的应龙，瞒着所有人，去了一趟暗香谷。
暗香谷，和旁人所说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群魔乱舞的恶妖，没有张牙舞爪等着吃人的魔修，这里就像人族的城镇，里面有许多无力自保的小妖和魔灵，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不用再心惊胆战地缩在凡世，等待着随时被修士屠杀的命运。
“小秦，他一直记得你的话呢。”
识海中，应龙叹了口气：
“约束大妖，收留小妖。他会跟暗香谷中的每一位成员定下契约，不可滥伤无辜，不可无故闹事。这从来不是他的理想，但他想帮你做些事。”
秦东意微微蜷起了手指。
在应龙进入秦东意识海后，他感受到了秦东意正是自己丢失的另一半神识，也将情况同他讲清楚了。
此时，看他这个模样，应龙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啊小秦，当初将神识分开的时候，我只顾着塞给你力量，和我的心愿，却忘记给你鲜活的情绪和感情。”
应龙想，如果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那样浅淡，如果生来就是那样一副清冷的模样，那他在世上生活了那么久，应该会很孤单很没意思吧。
听了应龙的话，秦东意却是抿了抿唇，轻轻摇了头：
“没关系。”
因为那些东西，秦东意虽然不太能感受到，但他都是拥有过的。
他的喜怒哀乐，都只同一人有关，他最刻骨铭心的感情，也全系在那人身上。
爱，从来都都是有迹可循的。
暗香谷的风吹动了秦东意的袖摆，他腕上那根红绳跑了出来，在秦东意身上那一片缥缈的烟青色中格外显眼。
看着那抹惹眼的红色，秦东意神色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楼画曾经跟他说，有个道士给他算过命，说他此生无姻缘，他不信邪，所以才要在小指上纹三圈红线。
秦东意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弯起了唇，像是一个笑的模样。
等他再垂下手的时候，小指上也多了一处和楼画一样的红线刺青。
这样，就牵住了。
在暗香谷的夜风中，秦东意足尖轻点，去向了清阳山的方向。
他碰了一下自己腕上的红绳，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画，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