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过五百年，便是清阳山的传位仪式。
燎鸯和常楹分别继承了戊炎和莲垚的长老之位，这也是清阳山上下千百年来，史上第一次有弟子以妖身继承长老位。
不过，近百年来，清阳山已经开始尝试大规模收妖族入门，为世间和平献了一己之力。
这天，清阳山的盛会一直到正午才结束。
燎鸯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但身上和头上还是戴着一堆叮当作响的银饰，和以前一点没变。
她拉着常楹跑到戊炎跟前，问：
“戊炎长老，现在你卸了长老之位，以后要去做什么啊？”
“闭关！还做什么，以为老子跟你家主人一样成天游手好闲啊？”
戊炎没好气道。
一边的常楹叹了口气。
他不再是那副需要被保护的小少年模样，现在瞧着还要比燎鸯高出一截来。他小声劝道：
“长老，你别这么说，不然一会儿，小画哥又要揪你胡子了。”
“他敢！”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下意识保护住了自己的胡子。
他四下看看，没看见楼画，倒是瞧见了元镜和莲垚，这便问：
“哎，你们俩人今后打算去哪啊？”
“四处云游呗，跟您大忙人不一样，我俩成日游手好闲，就想做个闲人。”
莲垚显然听见了戊炎刚才的话，此时毫不留情嘲笑道。
而后，她又顿了顿，看向燎鸯道：
“不过，当然是得看着我们小燎鸯出嫁之后，我们才能放心走啊。”
听莲垚这样打趣，燎鸯红了脸。
她下意识看了看那边正和前掌门交接事宜的新任掌门周野望，忙压低声音道：“别笑话我啦。”
“这怎么能叫笑话，十日后要办道侣大典的不是你啊？”
“我……”
燎鸯没话了，她左看右看，这就抓住一只碰巧路过的秦东意，转移话题似的问道：
“师尊，我家主人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秦东意微微一愣，这才答道：
“他在寒泉。 ”
说罢，秦东意顿了顿，补充道：
“他说在暗香谷给你准备了嫁妆，要你近日回去一趟。”
看着这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这上面，燎鸯耳尖更红了。
一群人笑闹片刻，秦东意看着他们，半晌，微微弯唇，抬步离开了阵台。
他径直去了寒泉的方向。
目下正是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楼画一点也不喜欢这温度，因此三天两头就往寒泉跑，即使今天又传位仪式这种热闹也没能勾住他的心。
秦东意到的时候，寒泉的水面平静如镜，一点不像有人在。
水面上散着缥缈的寒气，周围的树叶都凝了一层洁白的霜，有阳光从树叶间撒下来，和寒气搅在一起，在空气中闪着细碎的光。
过了一会儿，水面出现了些许波纹。
随后，波纹越来越大，直到有一人从水下冒了出来。
那人闭着眼睛，头发湿哒哒贴在身上，一身轻薄白衣泡了个透湿，迎着光，几乎能看见衣下的肤色。
他像小动物一样甩了甩头上挂着的水珠，而后便朝岸边游来。
楼画趴在岸边，睫毛上的水汽被寒气凝成了霜，挂在他眼睫上。
楼画弯起眼睛望着秦东意，问：
“怎样？今日的传位仪式可算顺利？”
“嗯。 ”
秦东意抬手，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寒泉水打湿了秦东意的衣摆。
楼画微微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这偌大个清阳山，怎么没人能继承你疏月君的位置。连戊炎那老头子都自由了，你还得继续困在这山上。”
秦东意微一挑眉，问：
“你有想去的地方？”
“自然。你们清阳山就这么屁大点地方，我早就玩腻了。”
要不是不想离开秦东意，楼画早就自己逍遥去了。
但他也不大在意这种事情，因为，任天大地大，有秦东意在的地方才是楼画最想去的地方。
他也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另道：
“十日后，燎鸯的道侣大典，你们打算怎么办？”
秦东意答：
“按凡世礼数。”
清阳山以前从来没有大办过道侣大典，这头一遭，谁都想弄得隆重一点，因此大多都参考了凡世的礼数。
“凡世？”楼画微一挑眉：
“我可做过功课，凡世嫁姑娘可是要接亲的，燎鸯的娘家算是暗香谷，你们难不成要抬着轿子去暗香谷接亲？”
“不难。”秦东意只答。
的确如秦东意所说，燎鸯的道侣大典按凡世礼数办，在大典的前几日，楼画就和燎鸯一同回了暗香谷。
暗香谷比以前冷清了不少，因为在照月城建立后，很多喜日光的妖怪都搬去了那里，加上近年来人族和妖族的关系日益和缓，也有很多小妖搬回了凡世，所以现在的暗香谷只有一些喜夜的小妖居住。而燎鸯这回道侣大典，算是让暗香谷又热闹了一把。
“这朵花好看！”
“明明这朵更美，你眼睛怎么长的？？”
“你个花毯子，你放屁！！”
时隔多年，暗香谷依旧是吵吵嚷嚷的。
徐惘和连朔手里各拿了一朵大红花，都争着要往燎鸯头上插，结果谁都没争过，还打了一架。
而楼画正坐在燎鸯跟前，手里捧着一堆小物件，正认真地给燎鸯描眉涂胭脂。
“主人，你真的可以吗，你的手好像在抖诶。”
燎鸯对自己的脸很是担忧。
楼画看着自己手底下小蚯蚓一样曲里拐弯的眉毛，有些尴尬地弯了弯唇角。他想趁燎鸯不注意拿手悄悄蹭掉，但那么一蹭，那眉毛又糊成了一团。
清阳山那边把打扮新娘的重任抛给了暗香谷，但也不带脑子想想，一群糙了几百年的男妖怪哪里懂得打扮小姑娘！！
客观的评价一下，燎鸯现在就像个花篮子，头上插满了徐惘和连朔采来的大红花，脸上一团黑一团红活像命案现场，楼画想，这样大概是不大合适的。
楼画的沉默让燎鸯察觉到一丝不妙。
她转身想去拿铜镜，却被楼画眼疾手快按住了头。
“画完再看，画完再看。”
狂傲不羁了一辈子的暗香谷尊上第一次如此心虚。
而就在这时，楼画身边的鱼缸里，胖头鱼突然“阿巴”了一声，随后顾着肚皮吹了个泡泡出来，泡泡里赫然是燎鸯现在的模样。
看着泡泡里的自己，燎鸯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振作一点！”
楼画晃了晃燎鸯的肩膀。
燎鸯皱着脸，委屈巴巴道：
“主人，燎鸯今天成亲，不能这样丑着啊……”
“要不……”
楼画敛眉思索片刻，试探道：
“我潜伏去清阳山，给那小书呆子也画画脸？”
楼画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当即站起身准备去清阳山，结果人才刚走开两步，就又顿住了脚步。
他微一挑眉，这就看着雾青带着小喇叭花走了进来。
小喇叭花和楼画行了礼，主动介绍道：
“哎呀呀，雾青大人早就知道尊上应付不了女儿家的事，特意从照月城把我接回来的。天哪，小燎鸯，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小喇叭花迈着小碎步跑到燎鸯跟前，左看看又看看，这就把楼画和还在打架的那两位大猫推了出去：
“好了好了，你们都出去，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楼画就这样被小喇叭花赶了出去。
而徐惘和连朔一路从未雨殿打到院子里，然后又打去了后山，楼画看着他们，轻笑一声，又瞥了眼身边的雾青：
“小瞎子，近来如何？”
雾青有点意外，没忍住道：
“这是主人第一次问候属下。”
楼画弯起唇：“同清阳山那帮规矩人待惯了，净学了这些没用的。”
“挺好的。”
雾青和楼画站在一起，早已不像主人和下属，反倒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他垂下眸：
“主人如今这样，属下真的很高兴。”
阴郁消散了，病痛也离开了，现在的楼画比起以前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再不像以前，那副伤痕累累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模样。
楼画瞥了他一眼，半晌，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问道：
“小瞎子，你跟了我也就几百年了，今日我把暗香谷尊主一位传与你，如何？”
他微微叹了口气：
“反正那些事以前也是你在管，你比我，更加适合这个位置。”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陷入沉默。
许久，雾青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属下不愿。主人永远是暗香谷的尊上，属下做的那些事只是本分，不求赏赐，也不求回报。”
楼画看着他，眸里笑意敛去了些许。
从他认识他开始，这人就一直是这幅模样。一直安安静静的做着事，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给什么都不要，好像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正如此时，雾青抿抿唇，道：
“若有一天，主人不再需要我，我也再不能为主人做事，我会自己走。”
雾青的自称再没有用“属下”二字。
“小瞎子啊。”
楼画叹了口气，蓦地弯起眼睛冲雾青笑笑：
“谢谢了。”
雾青是楼画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雾青一直在帮他。可以说，如果没有雾青，楼画恐怕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他确实是欠雾青这样一句道谢的。
“尊上，雾青大人，块来看看！”
未雨殿内响起了小喇叭花的招呼声。
而后，未雨殿大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一声红衣的高挑姑娘。
女孩用扇子挡着脸，走出来几步，这才把扇子从脸前移开。
燎鸯原本就生得漂亮，此时加上胭脂点缀，更显精致。
她头上那些大红花也被扔掉了，换上了几朵小巧秀气的别在发间。
楼画瞧着她，总觉得少了点东西，于是他问小喇叭花道：
“凡世那些新娘子，是不是要戴凤冠的？”
“是啊。”小喇叭花点点头：
“但那些东西咱们没有，也找不到啊。”
楼画点点头。
随后，他指尖灵力流动，按照记忆中的样子，用冰凝成了一支凤钗。
以前，他的冰里满是红色血丝状的杂质，后来，元镜给了他一颗玉珠，楼画吃下后，冰中的杂质不见了，变得无比纯粹。
后来他也问了元镜，知道了那是见舟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他跟自己这位“父亲”接触不多，且每次都闹得不怎么愉快。
他也有很多事情想问见舟，但现在人已经散于世间了，他们两的恩怨，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大概都在这冰里了。
小喇叭花接过了凤钗，小心翼翼地给燎鸯戴上。
而正在此时，天际数道流光飞来，是秦东意和周野望带着接亲的人来了。
见此，小喇叭花手忙脚乱地给燎鸯盖上了盖头。
看得出来，清阳山确实为这次道侣大典花了不少心思，还真的弄了个八抬大轿出来，至于马，则用飞行法器替代了。
此时，暗香谷内的小妖们都聚了过来，他们带着新采摘的花瓣，一个劲往燎鸯身上抛洒。
燎鸯被周野望扶进了轿子里。
周野望这家伙也长大了，他没少年时那样呆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当年周丞相的影子。
接亲的队伍远去了。
秦东意留在最后，临走前，他回眸看了一眼院内负手而立的雾青。
雾青冲他点点头，微微弯唇笑了一下。
秦东意报以一笑，微一颔首。
“你俩做什么呢？”
楼画看着这两人的样子，有些好笑。
临走前，他冲雾青挥挥手：
“先走了，小瞎子，清阳山见。”
雾青要带着暗香谷的小妖们一起去清阳山观礼，因此要晚一点出发。
他站在未雨殿，看着离自己远去的那两道流光，半晌，眸里多出了些释然的笑意。
道侣大典在清阳山的阵台举行。
这算是修真界近年来最大的热闹了，前往观礼的除却各大仙门的来使，还有暗香谷的小妖们。人族妖族混在一起，不自觉地放下了多年的嫌隙。
“来来，仙君，尝尝我今早新剥的莲子，甜着呢。”
一个莲蓬妖怪在看客间艰难地移动着，给在座各位分发自己的小莲子。
也有人族的糕点师傅给大家分发栗子糕，却把角落里的小栗子精气了个半死。
阵台上，温见贤哭了个稀里哗啦：
“呜呜呜我的小燎鸯，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说嫁就嫁了……”
常楹拍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最终还是没忍住戳穿道：
“别哭了见贤哥，你认识燎鸯姐的时候，她都好几十岁了，你哪里是看着她长大的……”
一边的楼画瞧着他们这样，有点好笑。
片刻，有人出声道：
“哎，燎鸯这边的主位怎么没人坐？”
常楹愣了一下，看向楼画：
“是啊，小画哥，那个位置是你的。”
“我？ ”
楼画微一挑眉，倒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能当长辈了。
“是啊。”常楹憋着笑：
“当年燎鸯姐灵体重塑，还是你把他孵出来的，忘记了？”
“嘶，你个小菜头。”
这家伙长大了，也愈发牙尖嘴利了，楼画三天两头就要跟他打一架。
但今天大喜的日子，楼画不跟他计较，自己坐去了主位。
他看着漫天祥云，看着燎鸯和周野望道侣结成，看着他们像凡世一样行人族的礼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
阵台下一边欢呼和掌声。
道侣大典结束后，清阳山还像凡世一样准备了酒席招待客人。
虽然修士和妖大多都不用吃东西，但今天高兴，大家也没那么多计较了。
楼画抱着酒壶，在热闹的地方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这就准备去找戊炎拼酒喝。
但谁知，他还没找到戊炎，就先有一个小东西找上了他。
那是一只小纸鹤，被人灌了灵力，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楼画跟前。
楼画微一挑眉，抬手碰了一下，小纸鹤这便展开成了一张纸的模样。
纸上只有两个字，是熟悉的字迹：
“山门。”
楼画弯起了唇角。
正巧此时，戊炎不知从哪个旮旯拐角钻了出来，正扯着嗓子喊：
“鸟人，来喝两杯！”
“不喝！”楼画还顺手把自己的酒壶丢给了戊炎：
“你自己喝！”
而后，他也不顾戊炎的骂骂咧咧，自己穿过人群，跑向了山门的位置。
此时，天已入夜。
今日天气晴朗，连星星都比平日多出许多。它们围在月亮身边，闪着自己的光。
楼画迎着月光和星光，一路跑去山门，等到转过一个小弯，他一眼便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人。
那人一身烟青衣衫，身姿修长挺拔，立在月光下，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楼画以前就总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他，总是在想，君似泉中月，可望不可即。
楼画停下了脚步。
也正是那时，秦东意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月光跌进了秦东意眼里，楼画看清了，他眼里只有自己。
楼画弯唇笑了一下，跑过去扑到了他怀里。
碰到了。
“怎么了疏月君，神神秘秘的，叫我来做什么？”
楼画弯起眼睛看着秦东意。
秦东意冲他笑笑，抬手，给他看手里的缰绳。
楼画顺着绳子看过去，这才发现，一旁的枝叶间还立了一匹白马。
白马被秦东意牵着，懒洋洋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秦东意把楼画抱上马，自己坐在楼画身后，手环过他持着缰绳，像是一个拥抱一般。
楼画嗅着他身上清浅的檀香味，笑问道：
“疏月君，这是要带我去哪？”
“你想去哪？”秦东意问。
楼画想了想，答：
“哪都想去，去哪都好。”
秦东意温柔语气带笑：
“那就一起去浪迹天涯。”
不御剑，不用飞行法器，就这样两人一马，一点一点行过，看看他们曾一起守护过的世间。
如果累了，就在山花烂漫处做一座小房子住下，等到住够了，就再牵上马，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两人一马奔在月色下，衣摆随着路过的风翻飞，成了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他们错过了很多很多年，好在，他们还有很漫长的余生可以一起度过。
自此，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