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支烟也吸到只剩烟尾,零丁的火星藏在烟灰里蛰伏于烟灰缸,好像有自己的呼吸,在青白色灰烬里苟延残喘。
钱玓烟盒空了,食指和中指间不再有燃烧着的轻微热意。大脑停机了半包烟的时间,闪过的都是些说不上前因后果的片段。手机屏幕间歇性地亮起,不断提示有消息进来。
钱玓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出神,没有一点要看的意思。
屏幕亮了又熄,不知疲倦似的,给他发消息的人也是,实打实的锲而不舍。
手机终于震动起来,突兀地打破办公室沉闷氛围。人工智能不会揣测人类的心情,兀自与质硬的桌面共鸣,产生令人更加烦闷的噪音。
钱玓看了眼屏幕就知道,如果这个电话接起来,自己又将赴一场会失眠头疼很久的约。
十秒钟后,钱玓一把摁住烦躁源,同时摁下了接听键,“喂,辛阿姨。”
对面的辛黎好像很意外他会接电话,突然接通的那一刻,急促地喘了一声,但又很快平复,回应道,“小玓,是我,阿姨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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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玓挂断电话之后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多,自己早上匆匆赶来公司到现在,还滴水未进。但说实话,他也没有吃饭的心情。辛黎在电话里请他回一趟家,通话里也点的清楚,钱宏江也在。
钱玓是很擅长算计和谈判的人,十八岁起在生意场摸爬滚打,从没有因为要提防竞争对手而感到心酸疲乏过。在他眼里这是做生意的基本环节,像喝水首先要拧开瓶盖那样自然。但他思考着提防钱宏江的时候,心底还是避不可免地难受。
十多年,钱玓早从钱宏江种种行为中醒透了,他爸是个烂人,这一事实。但是可能就是他浑身流淌的血液和钱宏江太过相似,基因里带的那些天性的相信,生来的依赖,也就是称之为叫亲情的东西,让钱玓一次次在提防的时候感到悲哀。
他始终没办法把钱宏江等同于生意场上的对手,要说伤害,每次都是钱宏江猝不及防地捅了钱玓一刀,钱玓才措手不及地想起来找武器反抗,才想起来提防。
那这次又要拿什么来对付自己?
钱玓开车到钱家老宅,下车的时候有些微的晕眩,他关车门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赵熙曜几十分钟前给他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钱玓苦笑了一下,饭即将有的吃,不过可能是鸿门宴。相比起来,他此刻有些怀念赵熙曜昨晚给他做的春卷。
他想了想还是没回复赵熙曜,等结束了这边的事再给赵熙曜好好打个电话。
钱宏江站在门口,远远地朝钱玓挥手。
钱玓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钱宏江亲热地叫他儿子,想拍他肩膀,被钱玓不着痕迹地躲开。钱宏江也不恼,十分自然地推开了门,请钱玓进去。
钱玓进门发觉有些不对,大厅空荡荡的,平时的保洁,管家不在,辛黎,钱琢都不在。他警觉地转头看向钱宏江。
钱宏江会意地解释说,“你辛阿姨公司突然又来了一批香料,她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吧,自己带着员工去验货了,不久就能回来。我们父子俩先好好聊聊。”
钱玓这才转过身去脱了西服外套,没看到钱宏江不动声色地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钱玓走到餐厅坐下,钱宏江坐在他对面。钱玓随意地拿起餐桌上摆放的点心放进口里。看都不朝钱宏江看一眼。
钱宏江开口道,“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吃甜。”目光慈爱。
一整匣点心,钱玓挑的是最下面沾到糖霜最多的那块。
钱玓听了这话也不为所动,掸掸手上沾到的多余的糖粒。把点心完整咽下去了,才开口说,“别说的你多了解我一样,闲话少说吧,你今天为什么要见我?”
钱宏江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笑说,“儿子,那爸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咱家公司,你现在控股有十个点了吧。”
钱玓挑眉,“怎么,你想起来管公司?这个公司现在是姓钱,但早和你没关系了。十年前你滥赌要卖公司,是辛阿姨拿出自己所有的身家补了你挪的那个窟窿,不是早就签了协议把股份转给辛阿姨和哥了吗。”
钱宏江讪笑,“我没想管公司,你和钱琢现在打理的挺好的,我放心。”
“不过,当年转让股份,只转了我的那份,你妈的那份是归给你了。”
钱玓听到这话,眼神锐利地扫视钱宏江,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你还想打我妈股份的主意?”
钱宏江看钱玓有发怒的趋势连忙摆了摆手,笑说不是。
随后起身去厨房,拿着两个高脚杯出来,他从酒柜里挑了瓶红酒,语气轻松地说,“爸今天只是想和你聊一聊,这么多年,有不少误会。”
钱玓一言不发地盯着钱宏江看,钱宏江把杯子递给钱玓,钱玓没有伸手接。
钱宏江苦涩道,“跟你说清楚吧,今天喊你来,是因为我跟你辛阿姨决定离婚了。”
钱玓看向钱宏江,钱宏江脸上竟然少见地落了些灰败。钱宏江自己把杯子推到钱玓面前,然后坐下来,抿了一口红酒。
钱宏江摇晃着高脚杯,自说自话,“从前对不起你妈妈,这么多年也没管过你和钱琢,我这个父亲实在是不称职。”
钱玓面无表情地听着,暗暗在桌子下握紧了拳头。
钱宏江接着说,“你辛阿姨跟了我,也不幸福。我以前不肯放她走,现在想通了。我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想着剩下来的人生一半都不到,不如散了,不再相互折磨。”
“和你辛阿姨离婚以后,我会去国外住,以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就当是最后一次,陪爸爸喝一杯。”
说不意外是假的,钱玓从来都以为钱宏江要靠吸辛黎的血吸到断气前一秒。钱玓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酒杯。
钱宏江宽慰地笑了,杯壁相触,声音清脆好听。
等杯中酒尽,钱宏江却不说话了,只玩味地盯着钱玓看。钱玓被他看的警觉,刚想站起来,却觉得头晕腿软,一下子撑在桌面上。钱宏江也不去扶,把两只杯子往旁边放了放。
“我走了,你要去国外去国外,最好定今天的班机,越快越好。”钱玓强撑站稳,想离开餐桌。
钱宏江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桌面,气定神闲地开口,“那要看你走不走的了。”
钱玓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手压在西装的口袋上,手机在口袋里闷闷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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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钱玓睁开眼睛。钱宏江正在他眼前踱来踱去,语气愤怒地和人打电话,“废物!八点之前你务必把文件送到这,不然我就把你推出去剁了手!”
钱玓发现自己坐在地毯上,靠着书桌的桌腿坐着。正想挣扎着起来,却发现手腕被拷起来,和书桌的桌腿捆在一起。
钱宏江打完电话,一转头发现钱玓醒了,眼神立马变得狠戾,“醒的这么早,看来是我药下的不够多啊。”
钱玓打量四周,确定自己还在钱宅,是被困在了三楼的书房里。他就不该对钱宏江有一丁点的放松。
钱宏江看着钱玓僵硬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放心,虎毒不食子,爸爸捆了你也不是想伤害你。”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钱。”
“我已经请助手整理好你转让公司股份的材料,八点之前就能来。”钱宏江看了眼表,“还有两个多小时,签名可以伪造,就等你的指纹。等股份到手我立即卖光,不会损伤公司一点利益。”
钱玓暗暗咬紧了后槽牙,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破口大骂这个眼前没良心还得意洋洋的男人。“你又去赌了。”
钱宏江点头,“手气不行,赌场有个算命的说我有笔阴账没到手,碍了我的彩路。我思来想去三四天,应该说的就是你妈的股份。”
“你他妈根本不配提我妈!”钱玓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了腿边的花瓶。半人高的花瓶生生踹碎,大大小小的碎裂瓷片砰的一声四散在地毯上。
“钱宏江,你真的是畜生。”钱玓咬着牙,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地说。
钱宏江毫不在乎,抬脚踩在了碎的彻底的瓷片上,咯咯作响。他挑衅地走到钱玓面前,一手撑在书桌边,从上而下地俯视钱玓,看了一会竟然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别这样说,儿子。我是畜生,那你也不是人。”
就在这时,钱玓的手机响了。
钱玓和钱宏江同时噤声,像是缓慢引燃了看不见炸弹的导火索,火星沉默地沿着引子燃烧,在场的两个人都不知道导火索何时燃尽,伴随着沉闷的震动声让人心惊胆战。
在钱玓右边的西装口袋,震动的声音透过布料虽然算不上大声,但足以让在场两个人都听的清楚。
钱宏江眯着眼睛打量钱玓,手伸进口袋,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机,他照着屏幕念,“小赵。”
“这是谁?”
钱玓看不到屏幕,第一反应是公司部门哪个姓赵的助理,再想到他为了防止记错公司人员,会给助理备注全名并且标好岗位,钱宏江只是念小赵,还问是谁,说明一定不是助理。
是赵熙曜!
钱玓努力保持镇静,回答道,“xx银行经理。一周前我和他约好今天下午谈一笔投资。”
特意补充一句,“用股份。”
钱宏江挑眉,按下了接听键,在钱玓耳边说,“接!我要看看是做的什么投资。”
“喂,钱玓,说话!”是赵熙曜的声音。
钱玓看着靠过来的手机屏幕,在钱宏江的灼灼目光下,深吸一口气,随即大喊,“赵熙曜,救我!”
“去找我秘书!”
看不见的炸弹终于被引爆,两人间对峙的状态也被迅速撕碎。钱宏江立即把手机挂断,狠狠扔出去,啪的一声撞到墙上。
钱宏江用力掐住钱玓的脖子,凶狠地说,“敢骗我,还敢找救兵。”手上力道一点没留,手背的浅青色静脉高高隆起,每一寸皮肤都绷紧到极致,对付仇人的力气也不过如此了。钱玓的呼吸瞬间被剥夺,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脸庞肉眼可见地迅速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