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琢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近十张,被卷曲成筒状,页角因为被大力蹂躏过,现在卷折出了廉价的皱褶,连同上面的文字,让钱琢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爸,你真的疯了,你怎么能那样对弟弟。”
钱宏江瘫坐在地上,右手紧紧抓住楼梯栏杆,脸色灰暗。听了钱琢的话,挣扎着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弟弟?他是你什么弟弟,他妈跟你妈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你管他叫什么弟弟!”
“钱琢,你好好看看这份合同,我已经弄到钱玓的签名和指纹,想让这份合同生效就是分秒钟的事情。”
“钱琢,爸爸看着你从小长大,钱玓他没有你有能力,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妈从我手里抢走的,这份合同生效,爸不会独吞,爸留给你三成,你同样是我钱宏江的儿子,为什么要低着头。”
钱琢慢慢把手里那份合同举到眼前,朝钱宏江晃了晃,轻声说,“这份合同,是吗?”
钱宏江急促地说,“对!只要你不拦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快这份合同就能生效。”
下一秒,钱琢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啪哒一声摁出了苍蓝色的火苗。
火焰顶端的红色疯狂舔舐着脆弱的纸张,从细小可控的火苗迅速蔓延了大半张纸面,灼人的温度和焦黑成灰的纸,逼迫着钱琢的神经。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的光景,一楼客厅的灯都没有开,仅凭破碎的窗户透进来些暗弱的路灯光亮。火光乍起的那一刻,钱琢透过火光向钱宏江,而钱宏江也看向面无表情的钱琢。
钱琢一向是隐忍的,连同眉目在经年累月的隐忍中变得深邃成熟,能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成熟,同时衍生出无比的信赖。鼻梁被燃烧着的火光在脸侧渲染出小片阴影,薄唇紧抿,眼睛的轮廓走形有棱角,眼尾是微微上扬的收束,里面一点代表怯懦的泪光也没有,下巴朝着钱宏江方向低了些,但是眼神却是坚防的。
等合同烧的只剩边角,纷纷纸灰带着灼烧的余温撒在地上,钱琢才开口道,“爸,钱玓的东西,我想都不会想。”
咣的一声脆响,整个花瓶突然砸在钱琢脚边,里面插的花束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同碎裂的白瓷片一起,颓靡地散在地板上,盖住了灰烬。
“什么叫想都不会想,你他妈就是想都不敢想!”
钱宏江声音炸响在客厅里。
楼梯传来动静,赵熙曜背着钱玓下楼来了,钱玓伏在赵熙曜的背上,脸埋向赵熙曜的肩膀,手腕的勒痕清晰可见。
赵熙曜向客厅这边瞪了一眼,步履不停,小心背着钱玓出门去了。
钱琢目送着他们离开,紧接着回头盯住钱宏江。
“不愿意想也好,不敢想也好,我还是那句话,钱玓的东西,我不会拿的。”
暴怒中的钱宏江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不多久,又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你能不能挺起点作为大儿子的骨气!你到底在怕些什么,论事业,你比钱玓有能力,轮长幼有序,你是我钱宏江的大儿子,公司本就应该是你的!你和你妈一样地死心眼,几十年认着一个念头不放,折磨自己,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从始至终,我怕的就是我名不正言不顺。”钱琢淡淡道,他把手藏到身后摩挲着,刚才烧合同的时候,抽离的不及时,食指的指尖这才反应过来有火辣辣的痛。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大儿子,你以前也说很爱我妈,可是你为什么隐瞒你和我妈在一起时还有家庭。一直到上小学,我都没办法告诉别人我爸爸是谁,在户口簿上,我是两个陌生人名义上的孩子。”
“上中学了你把我和妈接回这里,你知道管家们私底下都说什么吗?说是我妈设计害死了钱玓的妈妈,小三成功带着儿子上位。”
“这个消息公司董事会基本也都知道,当时的董事会还都是钱玓妈妈的旧识,我妈在公司帮你,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羞辱。直到十年前董事会找机会想做空公司,连带着揪到你赌博挪用公司财产的把柄,我妈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连带着借了多少高利贷,才把公司整顿好,董事会重组。”
“你呢?你欠我和我妈的不止是迟到十多年的名分,还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给过的澄清。”
“当年妈妈发现你另有家庭,要和你分开,你怎么做的?”
“你设计让外公的公司破产,外公外婆跳楼,你要挟我妈说,除非嫁给他,不然不会还债。”
“爸,作为一个男人,我觉得你是真的卑鄙。”
“你有过真心吗?”
钱琢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好像在陈述他人的事实,但是却又滴水不漏,像是经历了很多个委屈隐忍的深夜痛哭,从而习惯了一样。
钱宏江像一下子被抽去了筋骨,气焰迅速消下去。钱琢长的很像他,比钱玓更像自己所出,那些从钱琢口里吐出的事实,无一不确切,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做的混账事,但他没证据反驳。他试图走近客厅中央站立着的钱琢,缓慢举起自己的右手,像是要安抚一般。
“小琢,别恨爸爸,爸爸…当年是真的爱你们。”
钱宏江用脚踢开一地的狼藉,走到钱琢面前,失落地拉住钱琢藏在背后的手。只喃喃地重复,声音颤抖,“你要相信爸爸,爸爸是真的爱你们。”
钱宏江看钱琢没有抗拒,接着拉住了他的手仔细端详,语气落寞地说,“你小时候玩雪总爱不戴手套,出去玩一圈,手必定会冻的发紫,爸爸每年去澳洲出差都会特意给你带当地产的羊绒手套,防水的一副留给你打雪仗,不防水的给你平时戴。爸爸记得你很喜欢。”
“长大了,冻疮还会每年复发吗,自己有没有记得涂绵羊油?”
钱琢不动声色地把钱宏江的手甩开,同时自己往后退一步。
钱宏江认输似的举起双手,面上浮现出浓重的悲沧,眼角像是有泪。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纸,只是一张,没有字的那面朝外。
“小琢,这是我名下的部分财产统计,直接证件都在阁楼的保险箱里,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手,我想过,如果钱玓真的不同意把股份分给我,我要被那些追债的人杀掉了,那就把我手头这些没办法变现的不动产留给你们母子,就当是弥补。”
“爸爸做了错事,要自己去抵债了。”
“这些不动产来源也不是都干净,有些事我年轻时候赚的冒险钱,是我最后的命根子。”
“你要是真的见死不救,不如就帮爸爸保管好着钱,别落到警察手里。”
“爸爸把命给你。”
说完要往外走,钱琢一直僵着在原地,听着钱宏江的脚步声,沉稳,缓慢。像是一步一步踏在他心尖一样。
吱呀—-钱宏江拉开门,钱琢再也冷静不下去了,三两步跑过去,抓住钱宏江的手臂。
“爸!我们再想想办法!”
“钱宏江!”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钱琢看向院子门口,辛黎利落地关上车门,朝他们走来。
辛黎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齐肩卷发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只松散随意地系了腰带,飘逸的风衣下摆随着轻巧又稳重的步伐摆动,露出内搭的丝绸质地的深绿色裙子,小腿光滑细长,脚踝处精致的骨骼线条最后收进黑色中跟高跟鞋里,一点看不出这是五十多的女人,一朵芙渠,尚盈盈。
辛黎走到门口愣住的父子俩面前站定,开口毫不客气。
“钱宏江,戏演足了就滚吧。”
“妈,爸的债,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他的事,他自己有办法处理,你操心什么?”辛黎看向整个凌乱的院子,眼神往里探,同样一片狼籍。
“可是爸如果还不上,要么死,要么坐牢,总得有回旋的余地吧。”
辛黎听到这话看着钱琢笑了,“那就让他去坐牢。”
钱宏江被辛黎的突然到来打乱了节奏,钱琢现在明显是心软了,但是辛黎绝不会,辛黎和他周旋二十年,他眼珠子一转都知道他要打什么主意。
眼前这个女人一脸坦然自得地讨论自己的生死,风韵十足,让他想起年轻时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得到她的回忆。
钱宏江敛去脸上的不快,重又作出无奈可怜的样子,拍了拍钱琢的手说,“既然你妈妈这么说,那爸就走了。”说是要走,脚步没有一点要往门口抬的意思,反而紧紧抓住钱琢的手。
辛黎也不戳穿,抱臂微微倚在门框处,出声问钱琢,“儿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钱琢答,“是爸说他目前手里没法变现的资产统计。”
辛黎微微摇了摇头,不可置否,“给我看看。”
钱宏江刚要出手去夺,但是辛黎比他快一步,抢先接过了那张纸,看也不看,直接展开,把内容面向钱琢钱宏江父子。
辛黎语气谐谑,“怎么样,写的什么不动产,两套房子有吗?怕是躲债的紧急联系人吧。”
白纸展开展平在钱琢眼前,上面只写了几个时间点,对应的时间后面标注了号码,显然不是什么资产统计资料,倒像是行动的策划安排。
辛黎把白纸收回,自己低头打量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鲜红色指甲点着纸上晚八点时刻,轻声问,“快八点了,你的人呢?”
说完便干脆地把手中白纸撕碎,握在掌心,当着钱宏江的面纷纷扬扬地撒了下来。
辛黎语气立刻变得冰冷,“钱宏江,再蠢的人被骗二十多年也会有长进的。”
“敢找人对我的香料做手脚,还敢纵火,你怕不是这次真的狗急跳墙,吃饭钱也逼不出来了吧。”
“没钱不要紧,牢饭免费供给,你的那几个喽啰已经送去公安了,下面就剩你。”
“非法挪用公款,绑架,纵火,恶意操控股价,恶性商业竞争……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知道的,还真不算少。”
辛黎说到着轻轻笑起来,瞥向钱琢,“钱琢,你做生意没有十年也有五年了吧,你见过只有薄薄一张纸的资产统计?”
“小张,把协议书拿来。”辛黎盯住哑口无言的钱宏江,等在一边的助理,立即递上文件夹。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签了离婚协议书,要么去坐牢。”助理给钱宏江递笔。
“希望你清楚,签了这份协议,你就离我,还有两个孩子远一些。不然…”
辛黎走近钱宏江,慢慢贴近他的脸,呼吸可闻,在他耳边说,“不止是追债的人会砍手,我也会的哦。”
钱宏江专头怒视辛黎,辛黎毫不在意,拍掉钱琢身上沾到的纸屑说,“以后做事要冷静,对谁都要留三分小心。”
钱琢对上那双同自己一样的深褐色眸子,点头说好。
钱宏江签完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辛黎这才卸下防备,叹了一口气,看着客厅狼藉一片,惋惜说,“想着钱玓回来一趟,给他做些吃的。”
钱琢没说话,也不想久留,匆匆说了几句就出门了。
坐进车里那刻,钱琢痛苦地趴在方向盘上。食指被灼伤的地方还在钝钝地疼。脑中的每根神经都在叫喊着,撕扯着自己残存的理智。
防备自己以为亲近的人是最痛苦的,不是防备本身让人心乏,而是对亲近的判断。亲近意味着危难时将后背留给对方,没想到,对方才是那个捅你最深的人。亲情尤甚。
以为血缘会带来相信,但在天生冷情的人面前,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钱琢想给钱玓打个电话,但是在拨出号码前,有一个电话先他一步进来了。
“师兄,今晚的月食观测你还来吗?”
钱琢揉着太阳穴,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
对方补出一句,“师兄,你……能不能再别躲着我了。”
只一句,心脏便觉得密密麻麻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