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一过,天气就转凉的特别快了,从短袖换到帽衫加外套,好像只是短短几天之内的事情。L市此刻秋天的意味很浓,道路两侧的国槐早早结束了花期,尖尖的细长叶子尚且绿着,一簇一簇地往下落,铺在柏油路上,像是一泊春水。
赵熙曜骑着自行车匆匆驰过,车轮滑过地面,卷起的微小气流携带起小丛落叶,如同春水微皱。
这么火急火燎倒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只是他赶着去给辅导员买饭,还有取快递。
“一份牛肉面加一勺辣椒,一份12块钱的套饭不要选土豆丝。”赵熙曜口中念念有词,“快递…快递是在哪儿来着?”
他单手扶着车把,低着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手机。
“看着点儿路!马路杀手!”周启刚好从食堂出来,看见赵熙曜心不在焉地骑车,走上前去就踹了前轮一脚。
车被他这么一踹,晃的赵熙曜差点摔下来,幸好长腿及时放下来,支着地面。
赵熙曜真想当时就破口而出,你有毛病吧,但看了眼食堂门口人来人往的,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
“行,我下次注意。”说完推着车转头欲走。
“话没说完呢,走什么呀,周六田教授课题组的庆功宴,你去不去?”周启就爱看赵熙曜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正大光明的地方,他是赢不过赵熙曜了,但就这些小事上看赵熙曜吃瘪,也挺是滋味。
“不去,我又不是你们组的,去干什么。”赵熙曜收了脸上的厌烦,公事公办地样子对着周启说话,“你去值班么,正好,把饭递给辅导员吧。”
“你的活为什么推给我?我不顺路,你自己送。”周启继续说,“你们组汤教授也去的,你是他爱徒,不跟着一块儿去?”
“我周六下午一贯有事。”赵熙曜懒得再跟他废话,把车停下来,拨开周启往食堂里走。
周启所在的那个科研组最近捷报频传,申请到了国家级的重点课题不说,支持基金也顺利下拨,学校重视,领导关心,学生也来劲儿。一个月,七八个人的课题组,论文初审通过的能有五篇不止,几个月前送出去的再审也过了好几篇,分还不低。
连周启这样的著名摸鱼选手都蹭着挂了好几篇论文的三作。
确实可喜可贺,赵熙曜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事,套饭只打了两个菜就转身要往外走。
“哎,同学,你漏了一个菜。”窗口的打饭阿姨喊住他,这才恍恍然回头。
等着阿姨重新打包饭菜的时候,赵熙曜手机响了。
一接起来便是韩朝有气无力的声音,“赵熙曜,我快死了。”
“嗯,早死早超生。”赵熙曜接过打包的饭菜,一边敷衍道。
“草,你还是不是好兄弟!”韩朝的声音突然精神起来,“你们一个个的,都翻脸不认人。”
赵熙曜正想回呢,辅导员的电话打进来,他赶紧挂了韩朝的,立即接起辅导员的。
“赵熙曜啊,你还在食堂吧,团委老师说让你也帮她带一份饭…”
没办法,赵熙曜重又挤进浩浩荡荡的排队大军,排队的间隙看到韩朝给他发的微信,“周六找你吃饭,不来biss。”
赵熙曜回,“周六要陪我妈去透析,真没空。”
那端显示正在输入,但一直也没弹出来对话框,赵熙曜有些乐,韩朝估计又想不开了,翻来覆去,能让韩朝这样没脑筋的想不开,那只能是一个人。
赵熙曜想想自己男朋友,觉得宽慰很多,自己在感情上倒是没有走那么远的弯路。
钱玓最近去国外出差,两人时差隔了正好一个白天,昼夜颠倒,电话都很少聊。但赵熙曜觉得钱玓有在慢慢地变化,开始主动说一些见闻,也会有自己工作的吐槽,在他面前有时候也会露出孩子般的任性和不讲道理。
放假的时候两人在钱玓家胡闹,做完了钱玓嚷嚷着大腿酸要赵熙曜给他揉,赵熙曜觉得稀奇,听过腰酸背痛的,没听过大腿酸的。
钱玓彼时伏在枕头上,听了这话回过头剐他一眼,还不是你,一天到晚压着人从后面干。
赵熙曜觉得无奈又好笑,明明是钱玓自己,做着做着迷糊了,往床上一趴说射不动,趴着的话能压着叽叽就可以少射点,这种稀里糊涂的混账话。
真到了周六那一天,赵熙曜忙的早把韩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周五晚上老师临时开会,开到九点钟还不散,回宿舍就是忙忙碌碌做策划,盯着其他部长委员们一项一项地落实活动,凌晨十二点才匆匆忙完学生会,又窝火又糟心,但还不能睡,硬着头皮再熬一会,得复习期中考的科目。
周六中午赵熙曜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手揣口袋里琢磨实验进度的事儿,走教学主楼门口那条路的时候,经过校史馆,冷不丁地,从台阶上跳下一个人。
“给你发八百条微信了,你也不理兄弟了是吧!”
一抬眼,韩朝穿着棒球服,拉起卫衣的帽子,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大半张脸。
“你真敢进来啊,你经纪人不管你?”赵熙曜连忙把韩朝拉到校史馆门里。韩朝当明星算不上一线,出道那天,赵熙曜还在上高中,但他明明白白地记得,当时学校里有女生疯狂到把韩朝的单人海报贴在布告栏,三张,超大,一模一样的,海报,遮住白纸黑字的公告,一进校门口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天上学时候吓了赵熙曜一大跳。
到现在上大学了,每年韩朝生日,L大的表白墙还会迎来一波屠版。
就这样还敢孤身闯L大,着实勇气可嘉。
韩朝拉下口罩,郁闷地说,“我经纪人早被我气死了,跑路了。”
“我要是再不找人说说话,我真能憋死。”
赵熙曜拿这人没办法,他看了眼一楼大厅,大周六的中午,校史馆连只鸟的影都见不着,于是拉着韩朝在左边的毛主席雕像后面坐下。
“你吃饭了没有?”
“没吃,保持体重,吃也是吃草,没意思。”韩朝也不嫌脏,拍拍屁股,靠着雕像的脚就坐下,然后开始了自己絮絮叨叨的倾诉。
“所以说,你现在移情别恋其他女明星了?”赵熙曜听了半晌,得出这个结论。“那你不喜欢驰心姐了。”
“哎,也不是说移情别恋。”韩朝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伸直搁在膝盖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对驰心是不是喜欢,不过,那个和我搭戏的女明星,是真的好看,你可能还不认识吧,我给你看她片场照……”
“我不看什么女明星,我觉得驰心姐最好看。”赵熙曜一把推回了韩朝意欲伸过来安利的手机屏幕。
“朝哥,今天就我俩,你对着神圣的毛主席雕像,不许撒谎,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赵熙曜抓着韩朝的手腕,脸正对着他,语气认真。
“你有没有想过,唐驰心有一天会不再替你拍照修片,转而喜欢其他男明星。”
“她现在就不止喜欢我一个啊,她屏保还是xxx呢,我说了几次她都不改。”韩朝嗤之以鼻,右手撑着下巴,脚尖在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那你有没有想象过,驰心姐有一天会嫁人呢。”
韩朝动作僵了僵,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垂到身侧,“她肯定要嫁人的啊,我也不是拦着她相亲,就是前几个我跟着看了实在不靠谱。”
“靠不靠谱又不是你说了算,只要驰心姐喜欢,你哪有发言的权利。”
赵熙曜的一记直球,把韩朝说愣了。
韩朝先是瞪了一眼赵熙曜,然后思考起他的话。他先是把脸靠在膝盖上,想了好一会,再慢慢地低下头埋进臂弯,直到整张脸都看不见。韩朝不做造型的时候,头发烫的蓬松,有些乱,比一般的男生要长一些,随着身体的倾倒,会垂落到手臂上。
“我不想驰心结婚。”韩朝的声音透过衣服,闷的像是从瓦罐里发出来的。
“我不敢想她以后会亲吻别的男人。”
“不敢想她以后会给别的人拍照片,不敢想她以后会不理我。”
“你们总说喜欢珍贵,可我发现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可以喜欢别的。”
“只是驰心不行,今天想和她说话,明天醒来还是想。”
“二十多年,从来没喜欢过第二个驰心。”
穿堂风刮过空荡荡的大厅,把门前台阶上的落叶吹拂下去,换上了黑白相间的猫咪。韩朝脑袋半埋在臂弯,耳朵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赵熙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语气沉重。
忽然间,静极的大厅传来声响,若有若无,稍纵即逝。雕像后面的地面少有人擦拭,大理石上落了层灰。啪嗒,啪嗒,恍然溅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暗色,纹路变的愈加清晰。
这是十岁之后,赵熙曜第一次看见韩朝哭。
赵熙曜知分寸地没有出声安慰,钱玓说的对,他自己也没什么经验,拿什么指导别人。何况他们仨一起长大,韩朝以前总是打哈哈说年纪还小,现在长大了,有些问题必须得水落石出。
过了好一会,韩朝才抬起头来,除了眼尾有些红,额头被压出了红印子以外,又跟没事人一样。
第一眼和赵熙曜对视,还傻咧咧地笑出来。
赵熙曜把人送到L大校门口,亲眼看他上了保姆车了才放心。韩朝说经纪人跑路了还是在吹牛,他经纪人坐在副驾驶看着韩朝上车的时候,气急败坏地说了一串,听不清,但应该不是好话。可不管说了什么,韩朝也都得受着。总之随着车门的关紧,话语也被锁进了韩朝所在的那个黑暗空间里。
赵熙曜松了口气,看了看手机,到时间该去做透析了,搭上了一辆公交就往医院赶。
李海芳照旧在透析中心的等候处等着儿子,照旧挎着那个绣着赵熙曜名字的优秀志愿者的帆布包。
一如既往难挨的四个小时,唯一欣慰的是,李海芳的体重比上周涨了些。做透析前,医生让赵熙曜带着她去查个肝功能。吃药加透析,每个月都得例行检查。
透析不到一个小时,李海芳睡着了,赵熙曜独自去检验科取报告。他不清楚什么谷丙,谷草转氨酶的意义,但他明白,一串数字后标红的指标一定不是什么好现象。他先一个人去找了主治医师。医生看了报告单也眉头紧锁,说肝损伤越来越严重了,得开保肝的药。
最后开出的处方,合计金额那里,赵熙曜不敢细看,只匆匆瞥了一眼,攥紧了就往缴费处去。
缴费的时候,收钱的工作人员照例说,银行卡现金均可支付。
钱包里,两张银行卡并列,相互挤压地紧紧,被放在同一个卡槽。一个是自己攒钱的卡,一个,是钱玓不久前给的副卡。
赵熙曜的手指停在钱包拉链的边缘,久久不动。
“什么方式支付?”窗口的工作人员敲着桌面问他。
“这张。”赵熙曜还是选择把自己的卡递过去,同时合上了钱包,紧握在手里。
工作人员接过卡,从刷卡机上快速划过后退回来说,“钱不够。”仍然盯着幽蓝色的屏幕,手上鼠标点的飞快,语气平静地让赵熙曜无法质疑。
“还有别的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