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玓回国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末了。这场差出的时间太长,横跨快两个月。项目完成的过程并不如期望中的那么顺利圆满,反复谈判考察,中途一度谈不拢要崩掉,好事多磨,拖拉了近两个月,也最终完成了基本指标。
十一月末,正赶上培训机构的汇报表演,赵熙曜高年资一些的同事们都在忙着和学生冲刺艺考,挑大梁的任务,冷不丁落到了他这个来兼职的大学生身上。
说是挑大梁,其实也说过了,只是一场舞蹈的主担,要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赵熙曜忙忙碌碌练了半个月,中途拉着韩朝给他指点过不少次,要上场的前几天还是忐忑不安。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业余,指导指导小朋友可以,真要在一众专业老师还有观众面前演出,心里只堪堪有四五分的底气。
两个月没见钱玓了,说是在国外项目进度忙的焦头烂额,赵熙曜也心疼着。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这儿也顾不过来。
钱玓并不知道赵熙曜还在忙着兼职,聊天时透露出的紧张烦躁,只当是大三学生的通病,没放在心上。按照他跟赵熙曜说的,估计还要四五天才能回国。但是最后关头,一切像是被上帝敲通了关节,顺利的很,今天就能回去。
赵熙曜在舞台上彩排最后一次的时候,钱玓给他打了电话,彼时钱玓已经上了回国的飞机,关机的最后一刻想告诉他一声的,几个月没见,还怪想念的,想让落地就能见到他。但是手机放在赵熙曜羽绒服口袋里,此刻衣服晾在后台的椅子上,赵熙曜自然是没能接到。
等整个忙忙碌碌的彩排结束,已经是中午时分,赵熙曜一边扒拉着盒饭一边点开手机,发现未接来电后回拨,也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给钱玓微信留言说,今天有点忙,晚些时候打电话给你。
晚上六点十七分,钱玓搭乘的班机降落L市机场,赵熙曜此刻正被化妆小姐姐摁在椅子上,描摹着最后一笔眉毛。
没能在接机的地方看到想看到的人,钱玓莫名地有些窝火,赵熙曜能有什么事这么走不开,无非是上课还有搞他的工程实验,他不觉得这两样东西有能优先于他的权利。
坐上助理来接的车之后,钱玓想也没想直接给赵熙曜去了个电话,赵熙曜此时正在上唇膏,他想说其实不用涂,但是禁不住化妆师说舞台效果,还是乖乖给涂了。
赵熙曜接起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是欣快,“这个点了你怎么不睡觉啊。”
“你在哪儿呢?”钱玓没搭理他的关心。
“我在…嗯…我在忙。”赵熙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钱玓给他卡的时候,明说了让他别再去兼职,后来他查了一下卡的额度,额度大的让他乍舌。自己一直用那张卡付的医药费,但是兼职也没落下。他还是想给自己手里攒些余钱,等钱玓过生日了,给他买个礼物。金额不能等同,哪怕礼尚往来的仪式也好。他不想只收不还,这让他觉得自己谈这恋爱并不纯粹,就像是,像是被包养的。
他赵熙曜有手有脚有脑袋,等大学毕业工作了有收入,再把这钱还给钱玓。
“嘴唇不要紧抿着,自然点,抬起来。”化妆师提醒道。
钱玓听到那边传来女生的声音,眼睛眯起来,语气不善起来,“你在忙什么呢。”
赵熙曜一贯与他坦诚,他也不希望赵熙曜有一丝一毫瞒着他。
“我…”赵熙曜觉得头皮发麻,太阳穴那儿突突突的直跳,感觉泰山即将崩于顶了。“我在忙兼职这边的事。”瞒到这个份上,索性和盘托出。
钱玓揉着眉心,听了这话反而收起了语气里的锋芒,淡淡地像是在叹气,“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虽然只差了五岁,但是钱玓的阅历比赵熙曜丰富的多,赵熙曜至今只能算是象牙塔里的摸爬滚打的熟练,但是真正险恶的生意场,刀光血影,无形硝烟,钱玓比他见过人性的更多面。
自然也懂得赵熙曜固守的那份骄傲。
只是在他看来,清白年纪尚无资本的这份骄傲,有些幼稚可笑,当然也不值得刻意针对。
钱玓一脚一脚走上台阶,看着走道两边贴着的夸张海报,狭窄的楼梯上还散着没发完的传单,细碎的五颜六色的纸条延展成一条路,混乱的指向狂欢的门口。
钱玓皱着眉头,推开了玻璃门。
进入的瞬间耳际便被喧闹的巨大音乐声淹没。
眼前是随着音乐节拍缓缓律动的人群,但是各有各的节奏,或快或慢。都是很年轻的人,在靠近门边的一小块空地,有个穿着墨绿色T恤戴着彩虹发带的女生被一小撮人群围着,跳着一个人的hippo,钱玓推门进来的时候,女生正好后退,直截的力道通过坚硬的玻璃门传递,直直地打到了女生的胳膊上,疼的对方一后退。
“对不起。”钱玓也没想到进来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以为至少得是一个像样的礼堂,每个人有座位,台上的表演经过一次次地拉幕报幕才得以继续。
“没事儿帅哥。”女生揉揉发红的胳膊,朝钱玓爽快地笑了笑,就往舞台走去。
钱玓的穿着和在场的观众也很不搭。他刚从飞雪的国度回来,穿的是厚重的绒质大衣,里面混搭了一件条纹衬衫和高领的深色毛衣,下身是没来得及换掉的正装西裤,是商务休闲两便的穿着。
但是和此刻气氛热烈的现场没法比。刚刚那个女孩穿的是T恤,一眼看去,不少女孩子穿的也是,热裤短裙不在少数,再不济也是长袖卫衣。L市也早已飘过几轮雪,外面也是滴水成冰,屋内暖气开的并没有足到让人穿短袖,但是火热朝天的气氛可以。
钱玓像一滴误入水泊的油脂,还好只是游离于边缘,并不让人觉得整个场面过分不和谐。
但钱玓本人觉得十分膈应,想给赵熙曜打电话,发现这地方连信号都是时有时无的两格。
钱玓收回了理解赵熙曜的那份心,心里暗暗骂开了,不缺钱还来这地方就是找罪受。
正转头想走,嘻嘻哈哈的报幕声音拽住了钱玓的腿,“下面是我们xx舞室指导的群舞,由赵熙曜老师,林南老师领衔,超甜,单身狗们你们的掌声在哪里~”
钱玓转回来,幸好他个子高,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台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赵熙曜一出场,台下的尖叫声欢呼声就潮水般汹涌。因为他也穿着墨绿色的卫衣,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虹串珠手链,居然牵着刚刚被钱玓撞到的那个女生的手,向观众们先鞠一躬。
钱玓的眼睛死死盯住赵熙曜,心头有火苗窜起,赵熙曜可从没跟他说兼职是和漂亮妹子牵手跳舞。
但是他眼里只有赵熙曜刚刚牵手这个动作,没有看到赵熙曜鞠躬结束就立即松开了手,并且在赵熙曜的身后,其他人也穿着墨绿色衣服,也是牵起旁边人的手,轻松自在地向观众问好。
赵熙曜和林南的领衔归领衔,但并不是跳双人舞,整个舞蹈更看重群体的律动,所以两人更像是带领两拨人合跳。钱玓冷眼看着台上,一点不被热烈的音乐打动。
但除他之外,整个台下像是沸腾前的水,前边站着的男孩和女孩简直要疯掉了,大声喊着,“我靠,你看到中间那个男生了嘛!刚刚那个wave 简直杀我!啊啊啊啊!”
追光打在赵熙曜身上,脸上的笑容映的愈加真诚灿烂,他穿着墨绿色的卫衣,腰腹藏在薄薄的卫衣底下,偶尔手臂迅速伸展或是挺胯,会露出一两秒紧实的腰线和若隐若现的腹肌,引得台下尖叫一浪接着一浪。
手臂动作不停,彩虹串珠在有限的空间里摆动,让人忍不住连同旁边林南的彩虹发带一起盯着看。
这是钱玓第一次看到赵熙曜这么活力四射。平素的赵熙曜都是和材料,电路打交道,带过一两次作业到钱玓家写,钱玓瞟了两眼就觉得干枯无趣。再者就是学生会那边表面风光平和但是各方拉锯的烦心事。
赵熙曜像现在这样笑的开朗自在,属实不多。他在舞台上,转身,跳跃,同身后的人群一起律动着一个节奏,看起来很容易融入人群。但他却又没有完全地泯然于众。
他是站在人群最前面,在追光底下的。
他看起来自信又骄傲,对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肌肉控制的力度十分精准,舒展又自由,摆动身体的时候,明明是阳刚的,但却让钱玓想到,魅惑地吐着信子的一条蛇。
除去第一次在董事会上见到赵熙曜发言,钱玓从来没这么直白地感受到赵熙曜蓬勃的少年气,阳光,自信,朝气十足,好像眼前的美好终将是他的,人群的欢呼是他的,追光是他的。
在这狭小的简易舞台上,鼓点密集的音乐创造了一小片属于年轻人的乌托邦,但他却是这个小小世界的中心。
董事会那次自己也没听多久,早早地去走廊抽烟,在后门等到了赵熙曜。这次他站在台下,一言不发看完了全程。
赵熙曜同身旁林南配合的默契,短暂的音乐空白期,身后人群自动扩开成一个圆圈,赵熙曜和林南巧妙地接起这段时间,肢体交错处,是点到即止的合拍。
赵熙曜和林南相视一笑的时候,钱玓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觉得有危机感,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钱玓觉得赵熙曜的年轻是一种浅薄,没见过世面,也没有资本,只能说那股心气在钱玓看来只是减分项,没什么好的。
但此刻不是,年轻显出了年轻的,明明白白的好。
眼前随着音乐节拍摇晃的人群显然是赵熙曜的同龄人,他们看起来拥有和赵熙曜一样的特质。赵熙曜旁边站着的女生,美的恣意,是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朝气,知底线探底线的无知无畏,就差写在脸上。举手投足间活泼帅气。
更重要的是,看起来和赵熙曜像极了情侣。一样的墨绿色衣服,一样的彩虹挂饰。
可是,赵熙曜完完全全的腰腹形状,甚至更私密的地方,他都见过,这是他的。
连同赵熙曜此刻的笑容,伸展的手臂,每一个指节,都应该被打上他钱玓的标签,被好好藏起来,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活动,或者更直接点,赵熙曜的好,只能被他看到,只能全部给他。
他没那么大方,听到人群里欢呼着赵熙曜的名字便觉得心尖那一点地方都要烧起来。
赵熙曜结束表演后,外套都没穿好,匆匆披着就跑到外面给钱玓打电话。
“喂,你在……”话还没说完,赵熙曜抬眼就看到了钱玓。
同时,钱玓也看到了赵熙曜身后跟着跑出来的女生。
“你怎么这么今天就回来了,”赵熙曜看到想念多日的人就什么都不管了,冲上去抱住。
动作太大,肩头披着的衣服直接滑下去。赵熙曜冻着也不管衣服,他把钱玓完完全全地包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眼眶发热,“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一个月带二十五天,你怎么能去了这么久。”声音都颤抖。
“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赵熙曜委屈地看着钱玓,“我每天都想你。”说话的时候,拇指摩挲着钱玓的嘴唇,眼神对视,喉结滚动几许,才哽咽一样地说,“我好想你。”
说完便珍重地吻了下去。
钱玓搂紧了赵熙曜的腰,回应着这个久别的热烈的吻,眼神却飘向赵熙曜的身后,炫耀似的看了眼呆楞住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