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一月一日。
一年的数据即将清空,每天记录数据的本子上,要习惯写上新的年份。
考试月进入了中旬,学生会经过了双旦晚会事务也逐渐减少。实验室的教授早在圣诞节之前就离开了,要回澳洲过当地的新年。送出去检验的材料逢上检测公司元旦放假,也暂时不能出结果。
忙里偷闲,竟然给赵熙曜留出了一天时间的空余。
钱玓这边忙着年会,从跨年日的中午就开始了。年会是留来给普通员工放松的,钱玓等人的神经一直绷的很紧。主桌上来的不止是本公司的其他高层,还有其他分公司的总裁经理。酒过三巡,但是谈天的话语锋芒,不减半分。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钱玓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早就隐隐觉得胃肠受不住了。
也是,再能喝的人,哪里能禁得住从中午被人灌到傍晚,高层巡酒,下属敬酒,一轮又一轮,你来我往。烈酒像锋利的刀片,顺着食道流淌时,内脏像被刮薄了一样,酒精流过还会挣扎着翻涌着疼。
钱玓转头看他哥,钱琢那边的情况比他要好一些,至少钱琢还能站直站稳了和下属说话,钱玓只觉得下腹坠沉,动都不想动了。
他拎起椅背上的大衣甩到肩头挂着,努力稳住步伐走到钱琢身边去,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哥,这边儿留给你了。”
“怎么喝了这么多?”钱琢看的出来钱玓脸色都不太好了,但是重要的客人一个都没走,钱玓作为公司的总经理,这时候走实在有些不合规矩。“不然你再坐会,别喝了,坐我这桌。”
钱玓直摆手,“不行了,我坐都坐不住,只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吐一场。”说着便往后撤,踉踉跄跄地往大厅外面走。
助理不敢掉以轻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刚出年会大厅的门,钱玓的腰就直起来了,步伐了稳了不少,走到一根罗马柱旁边站定,懒散地倚着柱子,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回头瞥见一脸懵的助理,开口道,“跟出来干什么,回去吧。”
“我担心您醉的厉害……”
“我没事儿,你回去吧。”钱玓朝助理摆摆手,“今天跨年,我走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突入其来的假期让助理大喜过望,不过仍然谨慎地建议说,“您要去哪?您喝酒了没法开车,我送您去吧。”
钱玓手中的电话拨了许久也没有人接,听了助理的话,挑了挑眉说,“行,去L大西门。”
赵熙曜关机复习着测量学,空出来的一整天,他一个人闷在自习室,敲敲打打着提纲笔记。自习室早上还是人满为患,下午的时候就稀疏起来,也安静了不少。
等赵熙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习室空的只剩下他一个人。抬头看教师前面的电子钟,惊觉时间过的好快。
不知不觉都下午四点了,他学的太投入也没胃口,连午饭都忘记吃。
他站起来伸懒腰,看了看窗户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手机开机的嗡嗡声伴随一开机就接连响起的消息提示音,让他觉得本来就发涨的脑中血管,又满溢几分。
坐久了的腰确实酸,赵熙曜揉着脖子点开屏幕。
消息大多是学生会林林总总的祝福信息,也还有实验室那边例行的喜讯通传。在很长一串的祝贺论文初审通过的名单里,赵熙曜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Yes!”赵熙曜愉悦地吹了声口哨,逼着考试月死线投出去的论文居然也有了回声,不枉自己兢兢业业做实验做了那么久。
再仔细看一眼,周启也赫然在名单之列。赵熙曜觉得有些倒胃口,但更多的是无所谓。说不准是瓦特给他托梦了呢。
正美滋滋地看其他消息,钱玓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你终于知道接电话了。”对面的语气懒懒的,音节间有间断,听起来像是喝了不少。
“我刚刚关机,没接到。”
“我来找你了。”钱玓头有些昏沉,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喃喃,鼻音沉重,带了很浓的撒娇意味。
赵熙曜听着电话,手里收拾着书本电脑,一股脑地塞包里,忙不迭地往教室外走。
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钱玓在L大的停车场等了赵熙曜能有半个小时。透过茶色玻璃,看到一个傻乎乎的男生,逆着出校门的人流往这里跑。
赵熙曜一进车里,就胆子很大的,捏了捏钱玓的脸。
钱玓喝的半醉,意识尚存的时候最是可爱。
往日净白的一张脸,会浮现两坨不太正常的红晕。行为举止也比平时放松很多,也更愿意让人亲近。
赵熙曜捏了两下都没吭声,头歪向主驾驶座这边,眼睛轻闭着,睫毛不知道为什么沾湿了一些,长长的,阖住下眼睑的时候,投印的阴影显得有些莫名委屈。
“你买了什么啊?味道真重。”懒懒的声音在车厢内突然响起,惊的赵熙曜回头,他正把塞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到后座。
“你没睡着啊。”赵熙曜转过来端详他,虽然刚刚开口说了话,但钱玓眼睛此刻仍旧是闭着的,很困很累的样子。
“我忘记吃午饭了,也来不及在食堂吃了,打包了一份粘豆包还有炸鸡。”
“还有我最喜欢的可乐。”
钱玓皱皱鼻子,没说话,仍然没睁眼。
也是,人家总裁级别的看不上我们这些民间吃食。
赵熙曜也没在意,一边发动车一边问,“我们今天去哪过?今天跨年哎。”
“随你开,开到哪算哪。”钱玓的身体顺着椅子往下挪了一些,头也更歪向赵熙曜的驾驶座,是难得的,很舒服很依赖的样子,也很快就进入了真正的睡眠。
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赵熙曜担心他睡得难受,轻轻往他脖子后面塞了一个护颈枕。
钱玓是被炸鸡的味道香醒的。
睁眼便是窗外海边的薄暮天光。
云层陷落,渐次染上层次不甚分明的红。以落日为中心,水墨晕染一样,晕开曙红,辰砂。像神来之笔的重重一捺,尾声是灿烂骄傲的丹红。
钱玓揉了揉脖子,还好只是有些僵硬,没有意料中的酸疼。转头看赵熙曜。
一盒炸鸡搁在腿上,赵熙曜用竹签插着吃,可乐完好未开封,挺喜气地摆在方向盘前面。
赵熙曜带他来了海边。
“你醒啦,要不要尝尝炸鸡,有些凉了,但味道一绝,比外卖做的还好。”
说着把炸鸡盒子捧起来,抵在手刹上,方便两个人吃。
钱玓摇摇头。
“那,这个你应该喜欢。”赵熙曜越过身去,伸手到后排翻自己的背包。
从一团围巾搭出来的简易暖巢里取出一个散发面食香气袋子。
“粘豆包。”晃到钱玓眼前。
赵熙曜拿出一个来,揪开面皮一个小口,软软糯糯的红豆馅兜不住了,要往外漏。红豆的甜香和微微发酵的面皮带来的微酸,巧妙酝酿在空气里。
是钱玓喜欢的甜食。
赵熙曜看钱玓仍旧没有要吃的意思,只是盯着看,无奈地要收起来。
“我只吃里面的红豆。”钱玓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耍赖的小孩。
“哪有这样的。”赵熙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还是把先前撕开的面皮塞进自己口里,“那你围着这边儿吃。”
又好气又好笑,但跟喝的半醉的人,没法讲道理。
甜,均匀覆盖味蕾的甜。钱玓咬了一口红豆之后是这样愉快的心理感受,眼睛都微微眯起来。他是北方人,小时候拿这玩意当过零嘴,却只记得面皮会发酸。长大了就再也没吃过了。
钱玓捧着一个小小的粘豆包砸吧,赵熙曜继续戳着炸鸡块儿,眼睛看向车窗外。
跨年海边人不多,大多去市里倒计时玩儿了。积雪绵绵,消退在靠近海岸的裸露的黑色岩石上。海风不温柔,卷起浮冰,拍打在岩石上涌起碎沫,在落日余晖下却是分外漂亮。
如果一年前,有人跟赵熙曜说,他会和他们学校的某个董事坐在一辆车里,吃粘豆包,吃炸鸡,看日落。赵熙曜会觉得这人一定是在异想天开。
但这件事真实发生的时候,赵熙曜只觉得心下平静,还有就是和男朋友在一起的心满意足。
撇去身份,头衔,年龄,他也没有做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只是在正当好的年龄,和一见钟情的人相爱而已。
“有喝的么?”赵熙曜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钱玓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吃了两个粘豆包,的馅。把掏空了的面皮,放在炸鸡盒子上,若无其事地舔着手指,问他要喝的。
“真有你的。”赵熙曜扔下竹签儿,把方向盘前面的可乐拿下来,平放在腿上,一根手指卡住拉环,另外的手指稳住罐身,指节微微弯曲,力道一瞬间集中又消散。
从钱玓的角度看,只是一个细长手掌稳住易拉罐的过程。后知后觉的,开罐声响起,欢欣的二氧化碳奔腾出来,像在汽水里炸开了无数的细小烟花。
开了罐子之后,逆向用力,把拉环取了下来。
还是舒舒服服的甜,碳酸滑过味蕾,一颗接一颗,不停释放甜味炸弹。钱玓第一次觉得,这可能比他自己用接骨木糖浆配伏特加要来的好喝。
“嫁给我呗?”赵熙曜突然凑近,拇指和食指夹着那个小小拉环。
钱玓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赵熙曜也觉得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有些好笑。有些羞,好在钱玓现在半醉着,醒来也大概率不记得。他缓慢地拉近距离,吻上了钱玓的唇。
余晖透过云层,透过车窗,光线终于止步恋人的双眸,倒映出浪漫的片羽吉光。
在短短的日落600秒钟,有片刻的天真妄想,有眼前的学术坦途,有让他每分每秒都觉得心动的爱情,有可能会艰难但却又无限光明的未来。
这是赵熙曜的20岁,他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