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放空的时间里,赵熙曜慢慢地拼凑起整个事件的始末。
江语坐在他旁边,间断地说了很多话。他听的很清楚,也知道江语说的是中文,可是言语进了耳朵,就是无法编码成大脑能理解的程序。
他看着江语替他着急的脸,难得平静地,想到了这场闹剧的根源。
归根结底,这件事是他错了。
至于错在哪,他暂时想不到。不是误会,也确实没有底线。
如果当时他真的执意反抗,钱玓其实扭不过他的。是他心存幻想,以为迁就能换来眼下和平。
看来错的还是自己。
江语看他面无表情,说的话也不大像能听得进去的样子,只能起身离开,临走前好心地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投影仪没有关,仍然发出代表正在工作的闷响。单调,重复,却是唯一的音源。取消和电脑的连接后,紫色的光线直愣愣地投射在棕色桌面上,倒扣着的手机镜头承接光线,再反射到别处去。
无声无息地,晃着赵熙曜的眼。
赵熙曜拿过手机,重又点开那些帖子。
这些帖子大多是今天发布的,学生会主席,同性恋,办公室,每个词汇都能引起极大的讨论。很多帖子的回复都已超过一百条,赵熙曜的正脸被拍的很清楚,讨论和指责也绝大多数冲着赵熙曜而去。
短短一天之内,赵熙曜的一切已经不是秘密。
他的过往像是一块被人翻找出来然后扔在马路上以供唾弃的抹布,无论是谁,无论是否知晓这个人,谁都可以根据那一张照片,臆想延伸出无尽的丑闻。
往下滑,有新的帖子在好奇发问,接吻的另一个人是谁。
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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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手机兀自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手套摘下来很费劲,隔着厚重针织他按不下接听键。
其实根本不想接。屏幕上一亮一亮地闪烁着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备注,“钱爱甜”,头像是一个小恐龙。这是跨年那天钱玓一口气吃完了所有粘豆包的馅儿,气的赵熙曜给他改的。
一分钟,赵熙曜没接起来,对面也明白似的挂断了。页面跳转通话记录,上一次和“钱爱甜”的通话停留在五天前的凌晨六点十四分,是赵熙曜通宵复习时钱玓开的语音。
钱玓说他也在忙着修订合同,电话可以一直接着。
赵熙曜那天晚上喝了三杯咖啡,两小时一次,每次咽下最后一口浓缩的苦汁后,都试探地问一句,“钱玓你还在吗?”
钱玓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在呢。”
直到赵熙曜复习完最后一遍,才如释重负地说周末见。
电话挂断三十秒后又持续地响起来。
赵熙曜摘下手套,插上了耳机,接起来听。
“你怎么…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钱玓话语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声音像是半埋在被子里,听起来醉的厉害。
“你是不是又在跟女孩儿聊天啊?”
赵熙曜想开口,但钱玓兀自地换了话题,声音也小了很多。
“刚刚吐了好多,那帮孙子又灌我。”
“那你别喝那么多。”赵熙曜说。
“可是下个月新公司上市,我推不了。”声音里透着十足委屈难受,“我也不爱喝那么苦的酒。”
电话那端传来匆忙的呼喊声,“钱总,钱总,请您坐起来,让医生检查一下,钱总…”
慌乱之中,钱玓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嘟囔着说,“你这个月、下个月,都不用见我了,是不是很开心。”
中间的停顿很长,赵熙曜能听的很清楚钱玓粗重的呼吸声。
“但我不开心。和你在一起特别舒服,舒服地快要忘了我是谁了。”
电话突然被强行挂断,赵熙曜没能听完钱玓咕哝的下一句话,电流声就消失了。
挂断电话后,赵熙曜踩着雪走的很慢,低头躲在拉高的羽绒服后面,呼出的热气能把脸庞打湿。等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决定给周启打一个电话。
周启接到电话时正在游戏里厮杀的正爽,屏幕顶端显示赵熙曜来电,他紧盯着准备偷龙的对面,心不在焉道,“哟赵大主席。”
“你在宿舍吗,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儿能劳烦赵主席找我啊,我就一钱堆出来的废物。哎哎打野来上路!”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在不在宿舍?”
“爷在呢!”说完周启摁断了电话,追骂了一声傻逼。
赵熙曜敲开周启宿舍门的时候,周启斜倚着门框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翻飞。“说吧。”
“你确定要在这儿谈?”赵熙曜说。
“就在这儿谈,还想给你搬张椅子?”周启嘲讽道。
“行,我来找你说说论文的事儿。”赵熙曜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周启身后,他室友们开始不停地往门口张望。
“算了算了,去公共厅。”周启一听论文两字,连忙收了手机,直把赵熙曜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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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把照片删了。”赵熙曜站定后说。
“什么照片,跟我有什么关系。”周启说。
“我调过监控。”赵熙曜冷不丁地说。
“操了,”周启愤愤地瞪了眼赵熙曜,往后一坐,双手抱臂道,“你说删就删?凭什么!”
“果然是你。”赵熙曜暗暗握紧拳头,“周启你还要不要点儿脸,你不觉得你这行为很下作么。”
“你诈我,赵熙曜”周启眼睛眯了起来,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指着赵熙曜的脸叫喊,“你他妈跟我论下作?你这个搞同性恋的变态最下作!”
“我同性恋异性恋关你屁事,你智商有天堑理解不了广泛意义上的爱情我不作评价,你做出偷拍造谣这等堪比当街裸奔的没底线的事,这不是下流?我随便问一问就积极承认,这不是作贱?你周启不是下作谁配的上下作?”
“我他妈今天好好治一治你!”周启说着话瞪红了眼睛挥拳向赵熙曜去。
赵熙曜眼疾手快,在拳头挥上脸颊之前,一脚踹在了他膝盖上,痛的周启差点站不住,紧接着反手把他往沙发上一推。
“把照片删了。”赵熙曜说。
“你想的美!”
“我把论文给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周启起先一愣,随后冷笑起来,“论文已经投出去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整理好了你全部抄袭盗用的证据,”赵熙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都在这里,如果报告给审稿编辑,我不信你能发表。”
“你说我就信?你存了备份怎么办?”周启说。
“我不是你,”赵熙曜把U盘收回口袋,“你可以试试看。”
周启咽了一口唾沫,又道,“现在删了照片也没用,贴吧和匿名区已经都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赵熙曜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删照片?”周启问。
“因为我不想男朋友也像我一样,”赵熙曜沉声说,“他的事业在上升期,他不能像我一样被泼脏水。”
周启盯着赵熙曜看了一会,好像在看什么怪物一样,看完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公共厅来回踱步。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大笑起来。
赵熙曜无所谓地看着他。
周启笑够了,双手插兜背靠在墙上说,“行啊,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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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曜回到自己宿舍后,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靠着门,轻轻叹了口气。
交出U盘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崩塌这件事很容易。稳扎稳打三年的名声被一张照片一夜之间毁尽,一年多不辞辛劳做出的科研成果转手就可以冠以他人的姓名,平生第一次心动而谈的恋爱也仅仅止步于“舒服”二字。
好像什么都是一场空。
里边的床板咯吱咯吱动了动,室友许哥从被窝里探出头,“熙曜回来啦。”
“嗯。”赵熙曜边回应着边放下书包。
“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来着,”许哥犹犹豫豫地,“你真的是同性恋啊?”
赵熙曜整理书本的手顿了顿,回答道,“嗯,我是。”
“哦,是这样,许哥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能说多支持你们,但也能理解。”室友说,“但是现在宿舍四个床位,俩是空的,就你我住,我觉得……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你也不方便吧,我今儿晚上去宿管那儿查了一下,你是不是带你对象回过咱宿舍啊?”室友继续说。
“我想的话,不然我去跟导员打个申请,我换个宿舍吧。”许哥终于说完了。
有人说过,命运是一场设计的不可言喻的游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用空白纸牌,以一切为赌注,玩一种繁琐复杂的纸牌游戏。庄家不但没有告诉你规则,脸上还总挂着微笑。
你也永远没法知道多米诺骨牌下一张推倒的是谁。
于是赵熙曜平静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