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琢追出餐厅门外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明白,他是追不上珀遥的。
钱玓刚刚和他说珀遥看起来脚受伤了,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餐桌上,程珀遥的那句没摔着,是在说谎。
不意外,甚至有些自责,对于程珀遥对他说过的每一个谎。
他去地下停车库取车的时候,走到自己车前准备拉开车门,发现程珀遥蹲在后轮那儿,倚着车门坐着。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人,小姑娘头死死埋在臂弯里,碰到脸颊的时候,惊觉满手的眼泪。
程珀遥脚肿的厉害,扶着也站不起来。钱琢盯着她眼睛看,“不是说没摔着?”说完,手越过她的膝盖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程珀遥一直没出声地哭,直到听见钱琢开口说话,才恍若打开了闸门一样地抽泣起来。
6个月又12天,距离她告白失败已经193日,距离她失去钱琢这个长达六年的好朋友,已近4632小时。
钱琢第一次见到程珀遥的时候,是在他大四寒假时兼职的C大冬令营活动里。
C大每年都会举办很多场这样的活动,冬令营夏令营,春季展览,冬季游学。有很正规的能走自招通道的活动,也有纯粹的参观游览,单纯给高中生们一个深入接触C大的机会。
程珀遥参加的属于后者。钱琢在观测基地过最后一个寒假。
整个参观活动涵盖了C大相对热门的几个院系,比如中文系,物理系,金融,计算机等等等等,还有天文系这样不热门但确实盛名在外的专业。
程珀遥这年高三,十二月结束的自招选拔尘埃落定,她选的最擅长的物理系,保送之后不愿意在家呆着,想提前看两眼C大,就来参加了这个冬令营。
参观了一圈校园,校史馆,几个开放的实验室,带队的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天文系的观测基地看一看。大几十人的学生里,愿意者寥寥。程珀遥举起手,清脆道,“我想去。”
因为手机推送提醒她,今晚有象限仪流星雨。
她以为的天文观测基地是在C大最高的那座天文塔上。多浪漫,在城堡一样的地方看流星,程珀遥心想。
实际上是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在C市北郊,山里荒无人烟的未开发区。
她走了一天的路,又颠簸了一个小时上山,同批次参观的同学在C大附近的公寓早就歇下了,在Q群里斗地主玩儿。她捧着一碗泡面站在整个基地唯一的打水机前排队,等着可怜的热水。
她前面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学长,拿保温杯接热水。
黑色的绒质夹克很宽松地罩在身上,能衬出很挺拔的身板。前面的拉链拉开了,简单利落的针织运动裤收束笔直长腿。像是天生自带了一种干净踏实的学生气,叫人很想要问他,放学之后可不可以一起回家。
学长打完水之后,水箱的绿灯立即转红,他看到捧着泡面碗呆愣住的程珀遥,温和地笑了笑说,“新来的小师妹吗?”
如果可能的话,程珀遥当时就想重新填专业,填天文系。
钱琢说这水箱里的水一般不用来喝,地处山中,水质太硬,喝了对身体不好,带着程珀遥去取纯净水和烧水壶。
钱琢以为程珀遥是新来的师妹,一边烧水,一边跟她说了很多基地的注意事项,直到钱琢问程珀遥的导师是谁,程珀遥才坦诚道,“我是来参加冬令营的学生。”
钱琢听的一愣神,很快神色如常道,“那还是高中生啊。”
钱琢的声音真好听,程珀遥心想,像大提琴。
等热水烧开,程珀遥挑起一叉子热腾腾的泡面时,带队的老师才找到她。老师看到程珀遥对面坐着钱琢,松了一口气说,“刚刚还担心这唯一一个要来参观的小姑娘走丢了呢,荒郊野岭的找都没法找。”
带队的老师于是让钱琢带着程珀遥参观一圈,再带到女生宿舍。
钱琢先带着程珀遥去了二楼的观测室。到了观测室以后,钱琢忙着给电脑接线,很长很多的,花花绿绿的网线,联通至二楼拐角处的一个通往三楼的平台。
程珀遥看到一个镜口就贴上去看,房间里有好几台样式,规格不同的望远镜,程珀遥无论从哪个镜口都没看到星星,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她跑去问钱琢,钱琢笑说,“盖儿没开,镜筒是关着的,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程珀遥问,“那用这个能看到流星雨吗?”
“流星雨?”钱琢低头查看电脑上的接口,屏幕上显示了初始的影像,“你是说今晚上的象限仪流星雨?”
程珀遥到了宿舍以后,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终于在十一点半之前躺倒在床上,打开了钱琢屏幕上的那款直播app。在听说她想拿望远镜看流星雨的时候,钱琢笑说那是要把脖子都等断掉的,并且告诉她,可以在网络上看天文直播,他们基地就在搞这个来调试设备。
点进去的瞬间,钱琢低沉温柔的声音传入耳际。
“象限仪流星雨的最大特点是很不稳定,新闻上预测极大值在十二点左右,运气好一点的话,能看到几百颗,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一颗都看不到也是正常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小时前还在眼前说话的人,此刻声音从电流里传来,却觉得比现实里亲近。
程珀遥其实很困了,眼睛有些睁不开,在C大走了一天的路,又颠簸了一个小时上山。但她此刻仍然躲在被窝里,尽可能专注地看每一颗闪亮的星星。
屏幕的右下角有一闪一闪的物体匀速滑过,弹幕立即短暂地多了一些许愿的内容,钱琢说,“那不是流星,那是飞机,我来查一下航班,看看是飞向哪里的。”
“是C市飞往,亚的斯…亚贝巴,我也不知道我念的对不对啊。”
可能是直播间没什么人的缘故,钱琢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有股男生的那种顽皮劲儿。听起来像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程珀遥一个人听。
“这个亚的斯亚贝巴,好像是非洲那边一个小国家的首都,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特别穷,是…埃塞俄比亚,对,埃塞俄比亚。”
“说到非洲,非洲那边的天文观测比这儿的环境要好,光污染要少很多。但最理想的地方,还是智利的沙漠,又高又远,人也少。”
程珀遥想睡觉了,可能像钱琢说的那样,满屏幕闪亮着的星星,但运气不佳,流星一颗也看不到。
此时,右下角突然划过一颗。
接着是屏幕中央又闪过了一颗。
钱琢的声音也被点燃了一样,兴奋道,“刚刚是有两颗流星是吗,有人看到了吗。”
弹幕里都是呼啦啦的许愿,钱琢又故作淡定地说,“流星雨不少见的,少见的是那种密度极大天空像是在下雨的流星雨,那要一百年才能有一次。”
“今年十二月份还有双子座流星雨,那个密度要大一些,到时候给你们播。”
“明年团队打算去加拿大拍极光,国内不知道能不能转境外的直播,到时候尽量争取吧。”
“我们海外基地已经有了,三年五年后,能拍到的东西就多一些。”
流星不再有,弹幕也几分钟才零落地有一条,程珀遥觉得这样的记时间方式很有趣。不是马上,明天,是明年,三五年。程珀遥很想等一个到时候,她不再困了,而是兴奋地想,如果可能的话,明年是不是可以和钱琢一起去加拿大看极光。
冬夜里,深山的温度达到零下十几度,播了一会画面模糊了起来,钱琢说镜头起雾了,自己要上去擦一擦镜头,让大家等待五分钟。
程珀遥连忙套了一个羽绒服就跑下床。
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堵到了刚擦完镜头从三楼下来的钱琢。她看向钱琢的眼睛,气喘吁吁却又很理直气壮地说,“我睡不着。”
再回到宿舍的时候,程珀遥点开微信添加好友的页面,在最新弹出的好友请求那里,按下了允许。她迅速给钱琢发了一句,“师兄晚安。”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调侃怎么小哥擦镜头擦了这么久还没来,程珀遥压紧了自己的被子,憋着笑发了一条弹幕,“就是啊。”钱琢没理会,继续讲小熊星座,听起来有些害羞,三言两语把话题带过去了。
困意袭来,程珀遥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自己今晚的运气实在是很不错,碰见的两颗流星她没来的及许愿,但是好运气全部留在了她刚刚过去的二十分钟里。
她想再听听钱琢讲话,想再看到钱琢眉飞色舞地讲天体的运转。
想离钱琢更近一些,至少不再是普通的参观高中生和讲解员的关系。
而在过去的时间里。
钱琢刚刚给她讲的潮汐锁定原理,在暖气烧的很足的房间里,对着玻璃墙,一笔一画地给她演算,解释着潮汐锁定从来不是巧合。
钱琢说还有疑问的话,可以加她的微信,以后有时间再仔细讲。
她终于得偿所愿地喊了钱琢一句,师兄。
流星真灵,二十分钟里,她心想事成。
钱玓毕业以后没有再从事天文相关的工作,而是进公司,稳扎稳打四年后,终于一步一步做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
他后来才知道,程珀遥大一寒假就转专业去了天文系。彼时他在公司没日没夜加班了许久,程珀遥给他拍了一张北极圈天空的照片,附言说,师兄,加拿大的极光真是好看极了。
有关天空的梦想早就在他心里折叠起来,换上锱铢必较的面具,争夺与星星无关的一分一厘。程珀遥偶尔和他聊天,讲观测基地新进的仪器,讲超新星的遗迹,讲她第一次看到太阳耀斑的二维光谱。
这些与旧梦联系起来的对话,让每天恍若置身于幽暗深海的钱琢感觉到在现实之外,还有一缕喘息的空间。
程珀遥本科毕业时,钱琢很想送她一个盛大的毕业礼物,他看中了一台很不错的望远镜,他永远记得大四那年程珀遥当时一脸天真地指着没开盖的望远镜问自己,“这个能看流星雨吗?”。
钱琢吃喝不愁,但心是空的,他不能继续观测的天空,他希望程珀遥能继续看下去。
但钱玓那时候需要拿钱练手做生意,所以他的望远镜最终没能送出去,他拿六月的工资,送了程珀遥一次毕业旅行。
四年来,两个人没有很多机会见面,但聊天已像多年好友一般日常,钱琢不太想去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比普通朋友更亲密一些,但比情侣要知分寸一些。
他有过很多未曾说出口的心动瞬间。
程珀遥蹲在C大门口的马路牙子等他,明明累的都站不起来了,但钱琢伸手去拉人的时候,仰着脸冲钱琢笑,说沙漠的星星真是漂亮。
程珀遥坐在吉普车前盖啃煎饼,高声喊钱琢回头,钱琢回头看她一脸奸计得逞地按下快门,头绳被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风吹落,乌兰察布广袤的余晖下,发丝随性地散落在风里。
与程珀遥有关的很多景物,钱琢都记得格外清楚。
在港城一起吃过的蟹脚面,C大门口新栽的合欢花,内蒙天空的恢弘日晕,以及以保护的名义,让程珀遥挽住他手臂走过的每一条斑马线。
钱琢多希望它们能长一些。
他有些贪心地想一直看着程珀遥,很聪明的程珀遥,很好看的程珀遥,自由莽撞地像春风一样的程珀遥,看足够久,所以把自己的行为限制在名为好朋友的透明高墙里,时刻警惕着想翻越城墙的心。
程珀遥打算跟钱琢告白。
因为她老爸程盛开始催她带男朋友回家,说如果没有心仪男生的话,可以多接触接触钱玓。
程珀遥早知道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哥哥不喜欢女孩子。从初中开始成为gay吧名人,经常逗她给她发自己男朋友的照片,问她觉得哪个好看。
程珀遥的gay达因此练的异常灵敏。
她从程盛的酒会参与名单上看到了钱琢的名字,偷偷跟导师请了九月份的假,说如果顺利的话,这次就能圆了六年来的梦想。如果不顺利的话,就自我奉献给天文事业,去智利沙漠过一辈子。
程珀遥封闭了六年的隐秘暗恋,她想求一个水落石出的可能。
酒会开场是她老爸八百年不改的祝酒辞,她躲在帷幕后面看人群,程盛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一堆人簇拥上去想要和程盛碰一杯。程珀遥看着钱琢在人群的最外围被挤来挤去,而钱玓站在程盛的旁边。
她像六年前那样堵住在阳台独自喝酒的钱琢。
她像两年前毕业旅行结束时那样冲呆愣住的钱琢笑。
她把长久以来每分每秒想要对钱琢说出口的话,用自己最温柔最好听最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钱琢,我是程珀遥,我喜欢你。
傍晚时分的酒店阳台,场景分外浪漫。程珀遥穿着她最喜欢的礼服裙子,站在飘起的白色纱帘旁边,对着喜欢了六年的师兄,说一个公主伪装灰姑娘的故事。
程珀遥说,她其实不是C市人,她也是L市人。
程珀遥说,刚刚在酒会开始时说祝酒辞的是她爸爸,她父母其实不是普通工薪族。
程珀遥还说,从一开始她转专业,选择天文系,最后念天体物理的研究生都和钱琢有关,她仰望星空的分分秒秒,其实都是在仰望钱琢。
“钱琢,这么多年,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程珀遥的眼睛很亮,一手摩挲着裙摆上的花纹,骄傲漂亮地像一个真正的公主,“有的吧,对吗?”
钱琢觉得此刻心脏跳动的相当快,快的要让他以为胸腔要爆炸。他好像听见心中长久以来横贯着的玻璃高墙轰然倒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想伸手去牵住程珀遥,像囚徒终于抓住牢门的钥匙。
他牵空了。
“珀遥!过来,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程盛从后面一把拉过程珀遥的手臂。
“爸,他是我大学师兄,”程珀遥也惊住了,“我喜欢他。”
“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女儿,所以接近你,他为的只是我手上的资金!你喜欢他,他是真心喜欢你吗!”程盛恶狠狠地瞪向钱琢。
程珀遥摇头急道,“不是的爸,师兄一直不知道我的情况,师兄……”
“他是害死你钱玓哥哥母亲的凶手之一!他是钱宏江和那个女人的私生子!”程盛直接打断珀遥,阳台人少,他说话毫不客气。钱琢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是他生来的原罪。
“他配喜欢你吗?他一个小三生出来的孩子凭什么能和我女儿站在一起,你跟我过来。”程盛拽紧程珀遥就要走。
程珀遥冷静地甩开程盛。
“钱琢,我问你,我只问你,”她暗暗握紧拳头,看向钱琢的眼睛,“这六年来,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求你了钱琢,求你了,程珀遥觉得整颗心都被一根很细的线吊起来,只要钱琢说一声喜欢,她一点不在乎程盛刚才说的一长串信息量爆炸的话,她只要钱琢的一点喜欢,她愿意立即提着裙子跟他私奔,天涯海角都去。
钱琢很慢很慢地说,“对不起。”
太阳落下去了。
绵延六年的美梦终于被定义可怜可笑的独角戏,戏外有多少狗血戏码程珀遥已不想理会,她只想拿长久积蓄的勇气求一个水落石出。
山石嶙峋,她撞的头破血流。
钱琢走后的阳台露出了盛大天幕,金星在西南方向的天空升起,程珀遥突然想到让一切开始的那个名词,潮汐锁定。
钱琢说过,潮汐锁定是相似天体间的必然事件,会有轨道共振,会有潮汐呼应。
她想当然地以为她和钱琢是那两个相似的天体。
她忘记了他们好像从来不曾在同一个银河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