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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寝待月2

作者:喝完这个柠檬 当前章节:3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0:12

赵熙曜爸爸被检查出来胰腺癌的时候,赵熙曜刚从科目四的考场出来。在烈烈阳光下接到李海芳的电话,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塑料袋子罩住头,在脖子那儿拉紧。他每喘一口气,都像是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口。

手里捏着刚拿到的驾驶执照,走在驾校通往外面的大路上,那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路。

「先是晕倒,然后被送到医院,因为剧痛难忍,直接打了吗啡。

检查结果没有一点点过渡,胰腺癌晚期。

晕倒的时候,人还在距离他们母子千里以外的桥梁工地。」

路上尘土飞扬,旁边是飞驰过的新手司机,太阳悬在头顶,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灼烧到发痛。

赵熙曜用很短的时间回忆了一遍和父亲相处的时光。他爸爸是桥梁工程师,长年累月地在基层泡着,每次回家行李箱里有一半是各类测绘卷尺,另一半是收到的奖章,只有一点点缝隙塞了些衣服。会指着赵熙曜整本作业本上出现的一两个错误说,你要细心。

相处的时间好少,所以记忆也少。等赵熙曜一脚踏进冰爽的公交车厢时,正好想完了。硬币自由落体,坠落到零钱箱底的那一刻,“哗啦”发出一声脆响,同时公交车的前后门关闭。

声音交错,像是命运宣布就此封住了他的前一小半人生,随即打开截然不同的下一段。

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赵熙曜从没有为钱发过愁,接下来的三年却日日重叠的在借钱,还钱,攒钱的路上奔波。

李海芳问完以后,赵熙曜都没有花很大力气,他一点不想隐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海芳。

“你爸爸有没有教过你,要靠自己,要自力更生。”

“我有没有教过你,要挺起胸膛去爱人。”

李海芳的手在赵熙曜脸上轻轻碰着,声音从氧气面罩底下传来,听起来细弱又无力。但话语却在赵熙曜心里掷地有声。

“妈,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全世界其他人我一概不喜欢了,妈。”赵熙曜抓起李海芳的手,贴在自己的没有流眼泪的那半边脸上,“等你好了,你要起来大声教育我,我任你说,你怎么骂我都行。我不爱别人了。”

李海芳很勉强地弯了弯嘴角,伸出另一只手,擦掉赵熙曜的眼泪,“现在很爱妈妈,以后也要学着爱别人。”

“以后我透析完就不立即睡觉了,在家给学生们补补课。”

“你爸送我的结婚戒指,也可以卖掉,你爸又不在了,我戴给谁看呢。”

“明天,明天早上就去我们家附近的医院住,那里住院很便宜的,比这里要少不少钱。”

“方法总比困难多,我们能坚持下来的,是不是?”

李海芳说完一句要缓好久,才能聚起足够的精力和氧气,说下一句话。赵熙曜安静地听,温柔和训诫同样荡涤着赵熙曜的自责,让赵熙曜慢慢觉得或许还有路可走。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钱琢又来了。赵熙曜在等李海芳吊完最后一瓶水,他已经收拾好了住院零零碎碎的东西,今晚再住最后一晚,明天就回家。

钱琢在病房门口出现的时候,赵熙曜正要出门丢垃圾。

钱琢这次是一个人来的,不知为何,精神状态并不比赵熙曜好多少。他拦住试图忽视他的赵熙曜说,“我们再谈谈。”

“我昨天来不是要你还钱,我本意也不是责怪你拿了钱玓的钱,他不会爱人,对谁好都是给钱。相反,你不用担心医疗费的问题,我可以包下你后续所有治疗要用的钱,甚至能帮你妈妈找到肾源,做移植手术。”钱琢急迫地说。

“我要的很简单,我要你和钱玓分开。我希望他能专心对他以后的妻子。”

赵熙曜不看钱琢,他看向单人病房门口闪亮的镶了金边的vip字符,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钱琢突然笑了起来,“你有什么权利说不同意?”

“那你又有什么立场让我离开钱玓?”赵熙曜这次很快地回答,“你是钱玓的哥哥,你不是钱玓本人,你也不是钱玓要结婚的妻子。是我要和钱玓谈的恋爱,钱玓自己都没有和我说要分开。”

“那你就要眼睁睁地拆散别人家庭?!”钱琢暴怒。

“拆散别人家庭的是我吗?你明知钱玓喜欢男人,你为什么不去拦下要和钱玓结婚的人,那才是明摆着的不幸福!你选择拦住我,你以为今天能拦的住我,那以后出现的每一个,你都能拦住吗?你要拦一辈子吗!”

赵熙曜剧烈地喘气,手抓紧了病房墙壁的扶手,同样怒视着钱琢。

“你不同意,但你有钱吗?你知道你妈妈现在躺的这张床每天要走多少账?”钱琢被戳到痛处,面色发紫,指着李海芳床边的点滴瓶说。

“我妈可以不住,我不靠你不靠钱玓,自己以后也会想办法弄到钱。”

“以后才能弄到钱?”钱琢阴翳着脸,快步走到李海芳床边,一手抓住了输液管,透明滴瓶里的药液摇摇欲坠。

“可是现在就需要用钱。”钱琢蓦地把滴速滚轮滑到最低部,本来已经滴的很慢的药液彻底不流淌了,挂在床边如同余量零星的沙漏,度过的每一刻都让人胆战心惊。

“钱琢!”赵熙曜慌了,钱琢像是疯了一样地紧攥住透明软管,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你别碰瓶子,我妈有哮喘,这药不能停。钱琢,我跟你喊哥了,钱琢,我求你,哥,你把手松开,我求你。”

“你不是嚷嚷着不分的吗?”钱琢双目赤红,“没有钱就没有药啊,我再问你一遍,你和不和钱玓分开?”。

“我分!”赵熙曜跪下了。

他没跪过父母,没跪过祖先,他第一个给跪的人,是钱琢。

“我保证不会再去打扰钱玓了,我保证。”

膝盖触及地面的那一刻,沉闷的一声响,赵熙曜把前二十年聚积起来的最后仅剩的一点骄傲丢掉了。

不值钱,能换来瓶子里的一滴药水吗。

钱琢听了以后,把滚轮调到最高位,终于放开软管,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外。

赵熙曜瘫坐在地上,扶住床腿,只觉得自己好贱,谈一场自以为是的恋爱,谈到最后一无所有。学生会的职位没有了,论文没有了,攒了一点点钱买的礼物也被丢掉,最后要卑微地跪在别人的脚边,声嘶力竭地求一点宽容。

他来不及多缓和一秒钟。

心电监护突然尖叫,心电图那一栏的曲线突然变的杂乱无章,李海芳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地抽搐。

“妈!”赵熙曜赶紧爬起来摁响急救铃,摁完了跌撞着地冲向医生办公室。

这次的情况比昨天严重的多,李海芳直接被拉进手术室,赵熙曜坐在手术室外,看着亮起的红灯,从晚上七点等到了夜里一点。他都不敢站起来走动,他想听清手术室里面的声响,病危通知书和知情同意书雪花一样地发到他手里,他麻木地回答护士一遍又一遍的确认。

“我是53床李海芳的儿子。”“同意手术。”“知晓风险。”

他其实一张纸都没有看完。

每一张纸上的字句都让人觉得如坠深渊,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仔细看,签字的时候,赵熙曜连笔都握不稳。

医生开始频繁地出来同他讲话。赵熙曜每个字都听的清,但每个字听起来都像一个个坚硬锋利的钉子,生硬地钉在他的心头。

赵熙曜不想再听到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心已经麻痹一样的,但他很想把同他谈话的医生推进手术室,他想说医生麻烦你再努力一点,辛苦你再多救一会儿,多坚持一会儿。

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徒劳地揪住医生臂弯的白大褂,徒劳地跌坐在地上,发出最原始的小兽一般的哀鸣,漫长曲折的走廊里尽是回声。

有人说过,记忆会处于保护的目的,选择性地遗忘些许事实。

赵熙曜觉得作祟的不是遗忘,作祟的是痛彻心扉之后,随之而来的痛觉麻木。

凌晨一点钟,面无血色的李海芳被推出来,喉部的管子已经拔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边缘整齐的纱布。蓝白条被单底下还藏着很多拔了或者没拔的管子,它们像李海芳平静的面容一样具有欺骗性,让赵熙曜有种李海芳或许还活着的错觉。

可是他贴近李海芳的脸,伸手搂住她的脖颈,手掌却不再能够触及到跳动的脉搏。僵硬和冰冷告诉他,什么是事实。

送去太平间的时候,李海芳整个人已经蒙上了白布,成为散发着崭新气味的白布底下的毫无生命力的起伏。医院的电梯很深,从顶楼运行到一楼需要不短的时间,帮忙搬运的护工沉默地站在离尸体最远的电梯门处,赵熙曜和李海芳的头部平行站着,脑海里如同放映影片一样地,闪过很多不明意味的场景。

李海芳喜欢吃糯米,是南方水乡人,讲宋词时清脆动听的语音语调,同上好的糯米一样,适口弹牙。

李海芳讲课讲着讲着急性肾炎犯了,送到医院急救,醒了以后调侃说,“赢的生前身后名。”

李海芳会在每个儿童节都特别认真地对赵熙曜说节日快乐,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孩子,永远是宝贝。

仔细回想起来,李海芳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春天到了,你嘴角上火,回家给你泡些菊花茶喝。”

赵熙曜目送着李海芳被推进一个很窄的小盒子,很窄,然后重重的铁门关上。他回去顶楼,签完剩下的同意书,一步步走去李海芳的病房,拿走被称作是遗物的东西。

李海芳来住院时,仍然拎着赵熙曜做优秀志愿者时得来的包。赵熙曜用那个挎包装了一些必要的东西,沉默地走出病房。

床单枕褥已经换过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病人住进来。

赵熙曜要去联系殡仪馆,他背着那个绣了自己名字的挎包走出医院的大门。路上人特别的少,抬眼看,头顶是浅青色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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