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熙曜第一次直接面对死亡。三年前父亲去世时,都是李海芳挡在他的前面,送别,追悼,火化,埋葬,他只负责做那个灵堂下垂首默泪的儿子。
这次没有人挡在他前面。
殡仪馆的人员说好早上十点来接人,赵熙曜下意识地追问一句,那我要做什么?电话那端顿了顿,安慰说家属先休息一下。
要休息,赵熙曜默念着,他顺着医院门口的那条大路走回家。
凌晨四五点钟的光景,街道两旁开门的店铺很少,早餐店的师傅盛着一瓢凉水要浇在生煎包的四周。生煎包排列的活泼可喜,一个接一个挤挨在扁平煎锅上,水流浇下,瞬时腾起冲顶的雾气,像是要赶着天边那颗启明星。
赵熙曜肚腹空空,跟早餐店老板说,给我来五个生煎包。
他吃三个,李海芳吃两个。一贯如此。
家里会有煮鸡蛋,还会有百合小米粥。
老板笑呵呵地接过钱说,小伙子起的这么早啊。赵熙曜顺口回应道,“是啊。”,话语出口的那一瞬间,声带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的疼。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起的早,而是昨天一整夜都没睡。
他买多了生煎包,家里也不再会有煮鸡蛋和小米粥。
沉甸甸的,装在口袋中的,是家中全部的两份钥匙。
赵熙曜走到家之后,坐在李海芳平时备课的桌子上,对着电热台板下垫着的通讯录名单,一个个给李海芳的同事还有家里的亲戚发短信。
殡仪馆的人说人拉来之后七天内要火化,L市天还冷着,赵熙曜不想李海芳在那个很窄的铁盒子里冻着。如果可能的话,赵熙曜想,三天之后简单地开一个追悼会,然后就让李海芳永远地睡吧。
桌子的右手边放着一两本批改好的作业,李海芳用惯了的红钢笔压在上面,赵熙曜很累了,他趴在桌子上睁眼看着,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李海芳平时看到他趴在桌上,一定会劝他去床上睡,说这样对颈椎不好,但李海芳不在了。
唐驰心站在赵熙曜家门口时,钥匙还挂在锁眼。她试探地敲了敲门,喊了两声“熙曜”,看到赵熙曜睁着眼盯住房间里虚无的某一处,眼角涸辙,泪痕紧绷。
“熙曜,我是驰心姐。”她碰了碰赵熙曜的肩膀,“熙曜,你吃过早饭了没有。”
“熙曜,你还能听到姐说话吗,阿姨她也不会希望……”唐驰心嗓眼里压抑着哭声。
“我还好,驰心姐。”赵熙曜慢慢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我有点想躺一会儿,九点钟的时候叫我一下好吗,殡仪馆到时候去。”
八点四十的时候却自己走出来了,韩叔韩婶和唐驰心都坐在客厅,看着赵熙曜抹了把脸,很抱歉地说,“睡不着,提前去吧。”
赵熙曜向辅导员还有导师请了一周的假,前三天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像一张箔锡纸撑起来的人,看起来坚实,但碰一下就知晓脆弱和勉强。三天内,办理死亡证明,注销户口,同殡仪馆协商,找墓地,还要承受一波又一波的吊唁。
赵熙曜手足无措却又像被命运揪紧了头发强迫着面对这一切,他连掉眼泪的时间都不再有。
尘埃落定的那天下午,赵熙曜关上了三天都不曾合上的房门。
外套上还沾着墓地带来的灼烧味道,他把头埋进李海芳的枕中,深嗅着李海芳最后的气味,在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里,把自己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钱玓又是一个月没联系赵熙曜。
自从那夜被赵熙曜气走以后,也不回市中心的家,直接把赵熙曜的手机号和微信拉黑,给自己造个清净。
程珀遥后来和他吃饭的时候说了实话,结婚确实只是她搪塞程盛的借口,她对相夫教子没有兴趣,并且已经提交了继续攻读C大天体物理专业的博士的申请,今年十二月就要到智利的天文观测基地去工作了。
程盛自然是最欣慰的那一个,女儿学业有成,未来的女婿也一表人材,而且是他多年来最期待的那一个,他催促两人在珀遥去智利之前就把婚事办了,这样大家都安心。
钱玓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也并不准备告诉赵熙曜。程珀遥不会同他行夫妻之实,按计划连蜜月旅行都没有,她甚至打算婚礼办完的第三天就飞去沙漠。而忙婚礼的那几个月份,赵熙曜正在国外留学,他不会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这一个月,程盛追加了数量可观的投资额,订婚的事也提上日程。虽然程珀遥不愿意要蜜月旅行,但是程盛还是兴致勃勃地同钱玓聊他觉得不错的蜜月胜地。钱玓听着觉得其中几个地方都不错,开小差时想着,哪天带赵熙曜出去玩儿一圈。
等一个月忙完,气早就消的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开车回家之前把赵熙曜的号码从黑名单里移除,心里泛着酸又泛着股甜,晾了这小子一个月,就不再折磨他了,找不到自己指不定想的抓心挠肺,一进门就冲过来亲呢。
自己也想他,钱玓心想,他愉快地下车,甩上车门。踏上门口的台阶让他产生浑身过电般的熟悉感,舒适又熟悉,因为赵熙曜在里面,因为确实很想他。
赵熙曜今天要去一趟钱玓的家,他有不少衣服和书还放在那里。
李海芳的丧事办完以后,他重新找到了原来答应租他房间的学长,随便收拾了点东西就住进去了。他不愿意回忆钱玓,他现在没法把钱玓同任何美,任何浪漫联系在一起。深夜里想及,无非是婚礼上模糊的背影,以及回荡着的无尽哭声。
他不想碰上钱玓,所以一下课就坐车来了市中心,往日在傍晚这个时候,钱玓都不会在家。
公交站台离小区门口还有一段路,赵熙曜数着地上的砖块走。
每走一步,想一点他和钱玓相处的过往。
在月亮下第一次喜欢他,第一次做爱,第一次载着他私奔般穿过大街小巷,第一次和他额头抵着额头醒来,第一次和他倒数新年,第一次陪他过26岁。
还有很多第一次,砖块很容易数到尽头了,但赵熙曜还没想完。
眼前突然伸出一捧玫瑰,路上冒出一个小姑娘,眨巴着眼睛问他,“哥哥,买花吗?很便宜,只要平时一半的钱。”
便宜自有便宜的道理的,那捧玫瑰大多开过盛时,最外层的花瓣凋零地打着卷,赵熙曜摇头说,“我没有要送花的人。”
走出几步后,小姑娘追上来,往他怀里塞了一朵说,“那我送给哥哥。”
赵熙曜握着玫瑰进门。
玄关处意外地摆放着钱玓的皮鞋,赵熙曜上楼,在钱玓卧室门口停下。
钱玓在里面气急败坏地讲电话,充满戾气的声音透过门板,冲进赵熙曜的耳际。久未听闻的声音如同在赵熙曜周身接上电极,逆抚着皮肤上战栗起的细小绒毛。
“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跑到哪去了,家里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你给我找,把L大整个翻一遍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过了一会儿语气稍缓。
“明天会去看戒指,和程总约下午两点。”
玫瑰细长枝茎上的刺已经被剪去,但是尾部还有因为剪短花枝而留下的尖锐截面,手抚上末端,是尖的,是疼的。
钱玓打完电话,气急败坏地推开门,打算亲自去L大找出人来。一开门,却看见赵熙曜背着手伫立在门外。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开门的一瞬间,气焰全消,赵熙曜看上去瘦了好多,精神也颓垮的厉害。
赵熙曜不答,反问道,“你要结婚了是不是?”
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钱玓转移了一两秒眼神,接着对上,隐隐有些发怒,“谁告诉你的?”
“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赵熙曜面上无波无澜,说着话时人往后退,手仍然藏在背后。
“你给我站住,”钱玓猛的拽住赵熙曜的臂弯,目眦欲裂,“我他妈的要跟谁百年好合!”
“你很快要成为别人的丈夫,成为孩子的父亲,钱玓,我祝你百年好合没有错。”赵熙曜很轻松地就甩开了,继续后退道,“我只是来拿走我的东西,不会打扰你。”
“赵熙曜,你别,你先听我说,”钱玓急道,“我不知道哪个傻逼告诉你的消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和别人有孩子,这只是交易,交易你懂吗?”
赵熙曜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也不理会,轻声说,“借过,我要进去拿回我的东西。”
“赵熙曜你闹什么!”钱玓冲上前,推了赵熙曜一把,额头青筋暴起,“我说了这他妈是场交易,顶多占用半年的时间,结完婚我和她各过各的,你他妈跑什么!你不是正要出国吗,你不在的时间我结个婚怎么了,我会欠着你吗,等你回国我们还像这样,我们还住一起,你还要闹什么?”
玫瑰落地了。是一捧残败玫瑰中最好的那一朵。
赵熙曜眼泪来的猝不及防,“钱玓,原来你是觉得我出国和你结婚是一回事吗?”
“钱玓,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对你来说是一场交易,但是对我呢,你把我置于什么境地,你把你未来的妻子又置于什么境地,还是说,”
赵熙曜眼泪突然流的更加汹涌,“还是说,你跟我谈恋爱也是一场交易?”
“钱玓你有心吗?”
赵熙曜哭的时候是不发出声音的,但是钱玓颓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却觉得那眼泪像有千钧之力,如同暴雨倾注篷布,谁都知道喧哗,但谁也听不到声音。
赵熙曜收拾东西的时候,钱玓沉默地站在一边看,也不帮忙。等赵熙曜整理好几个箱子,一个个搬下楼,搬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钱玓拉住他。
拽的死紧,挣脱不开。赵熙曜沉声说,“钱玓,我们分手了。”
“你说分就分,我同意了吗?”钱玓后槽牙都咬紧了。
赵熙曜不理,放下手中的箱子,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掰开钱玓的手。
等所有东西都搬到玄关处,赵熙曜拉开大门的那一刻,脚边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一个相当值钱且无辜的青瓷瓶猝然摔裂在地上。
“赵熙曜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后悔!”
赵熙曜只是顿了顿,什么话也没说,拖着行李出了门。
怒意滔天的钱玓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可他不能看见赵熙曜了。
已是四月末的光景,城春草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