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玓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
彼时赵熙曜被解开了缚住腿脚的禁锢,一只手还铐在床头。钱玓刚从房间出去,他立即翻身去够床头的手机。
三天里,手机不断响起过。钱玓嫌吵调成了震动。
闷响和喘息交错,听的赵熙曜一遍遍地心死,然后陷入绝望里。
会是谁打的电话呢,弗斯坦教授,卫珂,还是约好一起去莱比锡火车站参观的日本朋友。
外界,与钱玓无关的一切都是美好且光明的,而此刻钱玓死死困他在往事痛苦的囚笼里,把他的心摁在滚水血水碱水里反复浸泡,并且告诉他不许走。两种不同的声音就像是美梦和现实,梦有千般好,但总有人强迫他睁眼,醒来看这残酷现实。
绳子捆了他三日,再轻微转动手腕,皮肉都有剥开似的痛,赵熙曜挣着绳子去够手机的时候,觉得那绳子甚至可能吸饱了他的血,床单上有红锈般的擦痕。但他还是要去够,还是要去挣脱。
房间外传来人员走动的声音,赵熙曜给卫珂发完消息立即躺回床上。
钱玓推门进来,看了眼赵熙曜,伸手拉开了窗帘。
天光大亮。
“国内有些急事,你跟我回国。”钱玓捡起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起来。皮带扣啪嗒一扣好,立即去拿烟盒,寻烟之急迫,如同身处剧痛之人寻找麻醉。
“不可能,我这里学业还没结束。”赵熙曜急道。
“赵熙曜,你觉得你有的选吗?”钱玓缓缓吐出烟雾,阳光照在上面,显出了些透青的颜色。
“那什么时候走?”赵熙曜问。
“马上,越快越好。”钱玓答。
赵熙曜突然软下语气,“钱玓,你来看,”他整个人蜷起来,松开的那只手指向被铐住的手腕,“绳子磨的我流血了,在走之前,能不能找点药给我包起来。”眼睛里满是恳求。
钱玓看向床头,绳索覆盖的地方果然没一处好皮肉了,他怒道,“怎么勒成这样了才说。”说完走出门去找人拿包扎的东西来。
临时住下的别墅里没有常备药,附近是荒山雪原,最近的零售药房还在几十公里之外,助理商议说,不然忍一忍,等回国了再想办法。钱玓想也不想地打断,“现在就带人去。”
等药来的时间里,赵熙曜摸到了床头抽屉里的剃须刀。只有一只手的情况下,他直接用手指抵住刀口,将里面的刀片卸下,鲜血立即冒出来,但是刀片也滚落到掌心。他一点点磨最后的那根绳子。
大雪过后的乡间小路很是难走,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别墅。钱玓亲自下楼去拿的药,没有买到止痛药和抗生素,德国对这两类药物管控相当严格,只有最基本的消毒用品和绷带。钱玓跑着上楼,推开门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远山和雪原送进大股大股的寒风,有夹杂的冰粒子拍到他的脸上,刮的他生疼且茫然。窗户大开,床上只剩下混乱不堪的被单和血迹,沙发上被撕扯的破破烂烂的西装消失。风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巨大的,尖锐的回声,好像在嘲笑他,从现在起一无所有了。
钱玓慢慢向窗台走去。
他顺着窗台向下看,这里是二楼,别墅后面不是草坪不是泥地,是积雪覆盖的坚硬冻土,再往前便是看不到边的丛林,人际罕至,走到头似乎是预告死亡的山脉。
钱玓无法想象赵熙曜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踏上这个窗台的。没有御寒的衣物,流着血,打了三天的营养针,他恨不得好好藏起来供起来的,最心爱的人,最后穷途末路,走到了要跳向荒原的地步。
赵熙曜是在向他证明,宁愿死也不肯再跟他在一起了是吗。
钱玓突然疯了一样地冲下楼,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冲开一路所有想要拦他的助理保镖,一头冲进雪地里。
“赵熙曜!”他狂奔大喊。
可是没有人回答,连回声都被厚雪削弱,林间响起簌簌风声。
热泪徒然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雪里。
钱玓搭乘的航班抵达L市的时候,接机处已有好些人在等着了。
“我哥现在怎么样。”
“辛夫人痛哭一场以后因为情绪过激昏迷了,程小姐现在还在抢救。”
“我问的是我哥怎么样了!不是问他们!”钱玓面色阴翳。回国的航班上没合过眼,脑海里是赵熙曜和钱琢来回切换,两件事像系在钱玓脖子上的绳索两端,在钱玓思绪能够转动的分分秒秒,都在默不作声地越拉越紧。
“钱董他四天前就没抢救的…”
“什么医院抢救的?L市的医院不行为什么不送去京城,京城的也不行,国外总可以,我不信我哥他……”钱玓双眼赤红。
“钱总,按照辛夫人的意思,今天是钱琢董事火化的日子。”
“车祸四天前的傍晚发生的,在车祸现场就消失了生命体征,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散成几截了……钱总,您回来的太迟了。”
钱玓站在火化炉前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能离这里这么近。
隔着十米,眼看着炉门倏忽打开,露出里面炽热恐怖的火焰,然后又倏忽关闭,把从小朝夕相处的人吞进去。
辛黎是今天被人搀扶着来了最后的告别式,但是看着钱琢被送进炉里还是忍不住嚎啕着再也站不了。能流出泪水的痛苦,至少还是有药可医的痛苦。钱玓站在火化炉不远处,亲眼看着相处十六年的哥哥穿着素白的衣服被推进去,只觉得心是麻木的。
在极短的时间内,钱玓了解到了很多关于钱琢的事。
都是哥哥从不曾提起过的。
比如,他为了挽回钱玓损失的客户喝酒喝到胃穿孔,最后的业绩还归在钱玓头上。比如他每年都默默地去替钱玓扫墓。比如,他就是程珀遥心里一直住的那个人。比如,他在自己结婚前去找过赵熙曜的母亲。
钱琢为他牺牲的不只是毕生的梦想,也不是工作以后的那一点积蓄,是整个十六年小心翼翼藏起来让出来的,全世界对钱玓的爱意。钱琢把自己钉死在父母过错的耻辱柱上,少年老成地,早就决定用一生来偿还。
而钱玓自己,多可笑,只是个被爱保护很好的所以任性至极自私至极的人。
世道不公,钱琢终于从爱情里艰难生出的一点勇气,也在当晚,很快消失在疾驰的车轮下。
程珀遥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司机问她,也只是莽撞地答了一句,“去结婚。”
司机在环城路上跑烦了,问道,“姑娘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不是结婚的,你是逃婚的吧。”
程珀遥关掉一直响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的手机,果断道,“开去C市吧,我包车了。”
程珀遥打车来了C大的天文观测基地。
今晚有半影月食。
钱琢去南美出差,家肯定是不能回,整个L市就没有能容得下她的地方了,不如来旧地看月亮。
司机在荒草堆里扔下她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姑娘注意安全,就一脚油门开走了,连个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程珀遥提着裙摆,熟门熟路地向基地走去。
半影月食还未开始,满月清冷地藏在枯萎的草秆后面。基地居然亮着灯,程珀遥腹诽,不会是哪个粗心的师弟师妹临走前忘了关灯吧。
难以置信的,基地门口停着钱琢的车。
程珀遥呼吸都不敢了,她一步一步推开门,一楼大厅没人,她转身走上了二楼,高跟鞋踩在木板结构的楼梯上避不可免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洁白柔软的裙纱上沾到了小路上掉落的叶子,她来不及一一掸去,想见到钱琢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要紧。
等她踏上二楼的平台,向里张望的时候,背朝着她,在饮水机前打水的人,缓缓转过身,习惯性地问道,“是师妹吗?”
钱琢手中的保温杯再也握不稳,杯子咣当掉在地上,热水四溅。
穿着婚纱的程珀遥,一如梦里般光彩照人地站在他眼前,此时欣喜地流着眼泪看向他。
“钱琢,你再敢拒绝我试试看。”
程珀遥披着钱琢的外套坐在望远镜前,一只手想挣开去刷手机,但是被钱琢牢牢扣住捂在怀里。“我查一下食甚是什么时候。”
“不用查,我看过了,是在凌晨三点。”钱琢握紧程珀遥的手,“要不要再喝点热水。”
“不喝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南美出差吗,怎么跑这里来。”程珀遥轻轻靠在钱琢肩头,藏在外套下的手指在钱琢手心作弄着。
“你今天不是要结婚吗,怎么也跑这里来?”钱琢揽住程珀遥的肩。
“钱琢,我今天确实来结婚的,”程珀遥看向钱琢,眼妆有些哭花了,但依然是好看的,“你听好了,我这辈子只嫁你一个人,我连婚纱都穿来了,你不能不娶。”
钱琢摩挲着珀遥的手指,许久道,“连戒指都没有,怎么娶你?”
“拿这个好了,”程珀遥扯过地上花花绿绿的光缆包扎线,扣成一个小指环,“你帮我戴上,我就愿意嫁给你。”
这时程珀遥的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是程盛。
珀遥想挂断的,但是钱琢说,接吧,别让他担心。程珀遥接起来没多久就慌里慌张地挂断,站起来拉着钱琢就要走。
程盛通过手机定位查到了程珀遥的位置,让她在原地别动,接她回家。并且气冲冲地告诉她,钱玓也在婚礼前不知所踪。
半影月食没能看成。
钱琢开车疾驰在C市开阔的道路上。
他人生第一次觉得由衷的畅快。他爱的人和他所有一切都在这辆疾驰的车上,月光下奔驰向漫无目的的远方,而前途也似乎明亮起来。
一切都理清楚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开的不是一辆普通的汽车,而是阿姆斯特朗乘坐的那艘航天飞船,在极速前进着,义无反顾的,奔向他的月球。
程珀遥坐在副驾驶把玩着塑料线圈随意折成的小指环,从无名指戴到中指,再戴回无名指。他看的可爱,笑着指了指窗外的月亮,“许个愿吧。”
程珀遥瞥了他一眼,“对月食许愿不灵的。”
他不答话,笑意从心底起,“对我许愿很灵。”
下一秒,从十字路口冲出一辆重型卡车,远光灯瞬时直刺向两人,尖锐的喇叭声冲破耳际,追光无限放大,随即是轰然巨响。
被疼痛碾压的瞬间,皮肉和骨质碎裂的瞬间,意识停留的最后一刻。
他轻轻笑出来,用最大力气护住程珀遥。更剧烈的痛楚传来。
钱琢莫名地想到了布鲁诺。
原来他终究没那么幸运,他不是脚踏月球的阿姆斯特朗,而是相信无限宇宙而被火刑处死的布鲁诺。
无论如何,他始终向往的,是登陆程珀遥所在的那颗星球。
他抵达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