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车门的把手下面有一个小暗格,里面有纱布,你先止血。”卫珂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赵熙曜侧身,费力去够后座的纱布,撕坏了的衬衫领口直对着卫珂的眼,衬衫下是深深浅浅的痕迹。看的卫珂不自觉地别过头去。
两个小时前他收到了赵熙曜的定位,紧急借了房东的suv开到这荒郊野岭来。赵熙曜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砰的一声摔在车顶上,一句痛也没喊。只是踉跄着钻进车里说,快走吧。
卫珂不说担忧是假的。
三天没见,从前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现在精神颓靡,眼眶迅速地凹陷下去,底下是一片辛苦的青黑。轻度脱水,缺乏睡眠,精神状态极度不佳。
卫珂终于把车开到镇上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警署,看着赵熙曜,试探地问,“你要报警吗?”
赵熙曜看起来很累,他很费力地把眼睛睁大看向路面,踌躇地握了一下拳,随即松开,对卫珂说,“不用了。”
等回到公寓,卫珂立即把赵熙曜架到他房间打开空调,接了点热水,去翻找自己的药箱。赵熙曜趴在桌上看着卫珂忙碌,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卫珂找好了碘伏棉签和纱布,拉过一张椅子在赵熙曜旁边坐下,仔细查看他手腕流血的情况,棉签清洁周围的血污时,碰到了伤口,疼的赵熙曜倒吸气。卫珂顿了顿,等他这阵疼过去,再继续清理。
“对不起。”赵熙曜再次开口,“我把你卷进这件事来…,借你的西服也被弄坏了。我以后想办法赔。”
卫珂取出一根新的棉签,沾些碘伏,在伤口四周扩大范围地画圈。等最后一遍消毒完毕,轻轻系紧纱布。他把杯子往赵熙曜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喝完。
“不用说对不起,错不在你。真要追究的话,我早就在看到警署的时候就报警了,也不会征求你意见。挺刺激,人生第一次被拉开保险栓的枪指着头。”
三天不曾进食,当第一口水入喉的时候,赵熙曜感觉食管变的极其狭窄,正在吞咽的东西坚硬无比,但其实只是一口水。水流冲开口腔里的血腥味,好像从外到里把黏腻的,纠缠的,有形无形的一切,都一并冲走。
“西服的钱,我以后想办法还你。”赵熙曜喝完大半杯水,低声说。
卫珂嗯了一声表示答应,把窗帘拉起一半,说,“你睡会吧,我去做些东西给你吃。”
赵熙曜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回房间,卫珂毫不费力地把他摁下,并顺手扯过床上的抱枕塞到他怀里,“就在这睡吧,回你房间你能舍得开空调吗?安分歇着。”
“额…”赵熙曜还想说点什么。
“又怎么了,我这样五讲四美顶着枪口救人铁肩担道义的好室友可不多见了啊,虚成那样了还叭叭个不停,你别告诉我,你特感动决定抛弃你那个病娇对象从而喜欢上我啊,我在国内有老婆的。”卫珂不耐。
“不是…我是想问你打算做什么吃的。这个烟雾报警器再响的话…我们就要被投诉了。”
“电饭煲!白粥!”卫珂悻悻走开并且砰的摔上门。
赵熙曜勉强喝了大半碗米粥,吃完饭去浴室洗了很久的澡。
出来的时候,犹豫要不要打扰卫珂休息,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阳台。发现卫珂顶着寒风站在那里,若隐若现的,是手指上夹的烟尾火星。
“卫珂?”赵熙曜喊了一声。
卫珂上一秒还在面朝寒风吞云吐雾,下一秒慌张地把烟往身后藏。
但气味骗不了人。
赵熙曜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问一句,“你原来抽烟啊?”接着把门关上,自己也锁进寒风里。
“进去吧,外面太冷。我没烟瘾,偶尔想起来了就抽一支。”卫珂答,顺手摁灭了烟。
“你想起谁了?”赵熙曜没动,站在原地问。
“想起来,就算我气你那个病娇对象,我今天也不能去警局报警。”卫珂把还剩很长的烟蒂插在栏杆的积雪里,喃喃道,“我其实也是在逃犯人。”
“你犯什么法了?”赵熙曜没有被唬住,能拿到签证,能激活银行账户,也能顺利在德呆了近两个月,卫珂应该是指别的。
“我骗过一个人,不仅骗了心,还骗了钱。之所以现在没有被抓住,纯粹是那个警察不想抓而已。”卫珂想到这突然轻轻笑起来,“他在等我自首。”
岁暮天寒,积雪的阳台站不住人。两人很快回到房间里面,在卫珂的坚持下,赵熙曜睡在卫珂房间。赵熙曜临睡前,卫珂递给他一板白加黑,嘱咐他睡前吃一粒黑片,他精神状态不太好,黑片里有些许催眠的成分。
温水送服药片以后,赵熙曜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漏出的一点天光。
“你要听歌吗?”一片寂静里,卫珂突然开口。
赵熙曜精神很疲惫,身体告诉他必须得睡了,他再经不起延长的夜晚。但是意识仍然绷着,像拉紧的琴弦,闭眼即闪现过去三天的疯狂片段,琴弦上仍在不断累加着巨力万钧。于是他接过卫珂的耳机。
是一段demo,声音很嫩却故意压下去而显得沧桑,吉他扫弦像是砂纸从心头刮过。
“但见悲鸟号古木, 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唱的是《蜀道难》,并不成熟,并不柔顺,但偏偏准确无误地唱进赵熙曜的心里。demo里的声音像潮水反复拍打着赵熙曜心中的堤岸,冲波逆折,猿猱愁攀,青泥盘盘,唱的极尽婉转。那句问君西游何时还,已不像是担忧,更像是挽留劝勉。劝听众,也劝自己,早些回头。
身处绝望缝隙中时,赵熙曜想过不如一走了之。他现在空有一副愤恨的躯壳,而内里的热情和爱被惨痛事故燃烧殆尽。他不习惯这样愤怒的自己,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仇恨分裂成两半,一半身陷囹圄,一半沉默旁观。
是血泪交织写就的惨淡爱情。
赵熙曜沉默地听了几个循环,眼角潮湿。药物不久就发挥了效力,他很快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赵熙曜在漫长圣诞假期结束后回国。
实验收尾,交了论文,再跟弗斯坦教授道别,同时婉拒了教授要他申请做自己的研究生的邀请。
来交换的时候已经借了韩朝很大一笔钱,他不敢想如果继续在国外读研要给未来记上多少笔负债。
在L市机场落地的时候,他看着不远处熟悉的海湾和跨海长桥,有恍如隔世的错觉。赵熙曜独自回到家里,去韩朝家跟韩叔韩婶打了个招呼,随即回到原先租住的学长的公寓。大四的学长在九月份搬出去了,换了新的租客。而他也在出国交换的时间里迎来了大四,下学期就要去生产车间实习。赵熙曜把房间退了。
新租客是个脸蛋圆圆的学弟,和女朋友一起租下了公寓,帮忙搬家的时候帮了不少忙,见他房间窗台上这盆仙人掌长得活泼可喜,想讨来养。
赵熙曜怔了怔,从仙人球底端拔出来两三个小球,放进手边的小塑料袋里,对学弟说,“那就留给你了,我带一点小球茎走。”
这盆仙人掌陪他从学生宿舍搬到钱玓家,再搬到这里,中途一度疏于照顾,但还是顽强地长的很好,大的球茎底下长出不少簇新的小球。他舍不得完全扔下陪伴了近四年的植物,总觉得养久了的东西,心魂也相通一些。于是带一点种子走,等到了新的地方再种下去。
手腕上的伤疤好的差不多了,没用特别的药,就是盖在纱布下。日久生出深色的痂,然后再蜕落,露出比皮肤略浅的淡粉色的肉芽组织。
可他仍旧不知道如何修补心中的疤痕,暂且一铲子下去用琐事将其掩埋。每日学习,兼职,实习,准备毕业论文,奔走在庸碌日常中,只能等时间让生活恢复平静苍白的,静水流深的面貌。
旧伤又添新痛,他总归是回到原点。
四月末的时候,实习眼看着就要收尾,带教老师要去无锡进一批新的数控机床,问赵熙曜愿不愿意跟着去。彼时赵熙曜论文完成了大半,凭借四年来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交换经历,在校招会上拿到了很不错的offer ,他想了想,对老师说,“愿意去。”
四月末,无锡沉寂在江南烟雨里。赵熙曜跟着老师看完了整批机床,顺利下单以后,还留有一天的空闲。当地正在办很热闹的音乐节,城市地铁匆匆掠过的广告牌上,都有色彩夸张的宣传海报。赵熙曜在参演名单上看到很眼熟的乐队,于是买了一天的票去看。
是卫珂曾推荐过的,蜀道难唱的很有味道的乐队。
园区一开门,疯狂的乐迷们就狂奔着冲向舞台抢占前排。他跟着人群跑,却又觉得没意思,他等的乐队要晚上才演出。在奔跑的人群里,他看到一个瘸着腿的小姑娘,疼的龇牙咧嘴还努力跑着。
他看不下去,扶着小姑娘的胳膊跑。后来在吃午饭的时候才交换了姓名,这个腰间还系着蓝白色校服的,倔倔的小姑娘,叫赵拮。
赵拮脚受伤也跟在摇滚现场蹦。披头散发的,试图融入狂欢的人群。但是她牙关咬紧,又和真正快乐的乐迷们完全两个样子。人群遥遥举起森林一样的胳膊,塑料杯子盛着的酒液挥洒在空中,淋到每个人汗湿的头上。
歇斯底里的快乐像一根刺,蠢蠢欲动地,想要挑破赵熙曜四个月以来笼住自己的透明膜。
长久缄默的心中小兽挣扎着呐喊出声。
赵熙曜,你去恨啊,不要躲在逃避的壳里,痛快地去恨啊!
晚上终于等到他想听的乐队,赵拮站在他旁边听,听着听着蹲下来大哭。哆嗦着拿出手机,冲电话里大声喊,我们分手。
“怪罪给时间,它给了起点。怪罪给时间,它给了终点。”
遥远的另一个舞台传来歌声,赵熙曜也拿出手机,找出沉寂了四个月的名字,然后缓缓摁下一键删除。所有对话瞬间不复存在,好的坏的,缠绵的,拉扯的,统统随着满腔后知后觉勃发的恨意,归入虚无的垃圾。
并且在回到L市的第一个晚上,冷静地面对钱玓找上门时充满歉疚悔恨的表情。
赵熙曜听着钱玓语无伦次地说了很久,最后在回答“你能不能原谅我”的时候,平静地关上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你滚吧。”